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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005·

作者:Sherlor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娜塔莉亚在回廊里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回响。


    在她身后,更急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小姐——请等一等!”


    少女没回头。


    裙摆被她攥在手里提到脚踝,鞋底敲击大理石地面的频率再次加快,完全不像一位淑女该有的样子。


    走廊尽头上楼就是舞厅的偏门。灯火通明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乐声隐约可闻,那里有人群,有喧闹,有可以消失隐藏的安全地带。


    “我绝无恶意!”


    青年的声音又近了几步。


    娜塔莉亚咬着后槽牙加快速度。转过楼梯拐角时,裙摆扫过栏杆,发出布料摩擦的声响。


    一只手扣上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克制,但那一瞬间的触碰让娜塔莉亚整个人僵住了。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惯性带着她的身体往前冲了半步,险些踉跄。


    手腕上的力道立刻松开了。


    “……抱歉。”


    普希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跑动后微微的喘息。语调轻柔克制,音量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什么胆小的可爱生灵。


    “我不该碰您,是我失礼了。”


    娜塔莉亚没有转身。


    她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站在楼梯转角,一只手还攥着裙摆,另一只手——被他碰过的那只——垂在身侧,指尖细微地发颤。


    她不能转身。


    一转身就会看见那张脸,看见那双眼睛,看见那个在记忆里被翻来覆去咀嚼了千百遍的轮廓。


    “看过”太多东西的娜塔莉亚害怕噩梦降临,甚至连这种“反常”会暴露她的异样都顾不上了。


    “我只是想认识您。”普希金的声音里没有轻浮,没有调笑,干干净净的一句话,“仅此而已。”


    楼梯间的烛台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娜塔莉亚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身后那个人的影子几乎要叠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团棉花,什么都吐不出来。


    脚步声从楼梯下方传上来。沉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节拍上。


    “普希金先生。”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切进两人之间的沉默,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楚。


    娜塔莉亚侧过头。


    一个身着深色礼服的男人从楼梯下方走上来,身形挺拔,肩膀端得很平,军人出身的体态藏都藏不住。他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棱角分明,一双幽暗的眼睛扫过普希金,再掠过娜塔莉亚,最后停在两人之间那段微妙的距离上。


    “班肯多尔夫。”


    娜塔莉亚听到诗人不甚友好的回应。


    这个姓氏有些耳熟,能让普希金表露敌意的……沙皇的手下?秘密警察?


    “深夜在走廊里追逐一位落单的年轻小姐,”班肯多尔夫走上最后一级台阶,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这就是您所谓的''社交''?”


    他没等普希金回答,径直走到娜塔莉亚面前,微微侧身,将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她和普希金之间。


    “小姐,您没有受到惊吓吧?”


    突然被问询,娜塔莉亚略感意外,乖顺地摇了摇头。


    班肯多尔夫顿首,和她说话时的态度称得上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式的关切。但当他回头直面普希金时,那层温和就被剥得干干净净。


    “冈察洛夫家的小姐?”


    娜塔莉亚一愣——他在确认她的身份,特意说给普希金听的。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


    班肯多尔夫对这个反应很满意,嘴角牵了牵,继续说下去:“娜塔莉亚小姐,我有义务提醒您——这位先生虽然在文坛上颇有些名气,但他的私德嘛……”


    他偏了偏头,用一种检阅犯人的眼神打量普希金。


    “赌桌上的常客,情场上的惯犯,流放归来不过数月,就已经在莫斯科的沙龙里留下了不少风流债。我劝您,离他远一些。”


    “将军阁下。”


    得知倾心之人的名字是喜悦的,但在这种场合下,普希金的声音沉下来了。


    有种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强行压住的、随时可能烧穿盖子的东西。


    ““至今为止,我从未诱骗、强迫过任何一位女性。”


    “您若对我的社交行为有异议,大可以写进您的报告里呈给陛下——我倒很想知道,陛下的本意,是否是连一场舞会都不许我参加、连一句话都不许我与美人说?”


    班肯多尔夫没有接话,只是笑了一下。那种笑不达眼底,嘴唇弯起的弧度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何必动怒呢。不愧是……”他顿了顿,目光在普希金的面孔上慢慢滑过,从他黝黑的短卷发滑到他偏深的肤色,“……血统使然。”


    走廊里的空气冷了一瞬。


    娜塔莉亚看见普希金的下颌线绷紧了,颈侧有一根青筋跳了一下。但他没有暴怒,没有挥拳,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我的曾外祖父,亚伯拉罕·彼得洛维奇·汉尼拔,”普希金一字一顿,“本是非洲小国的王子,先为奥斯曼苏丹所重,后被彼得大帝亲自带回俄国收为教子,忠诚侍奉。女皇伊丽莎白一世赐他封地,给予上将军衔。”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将军阁下侮辱我的血统,便是在质疑历代沙皇的恩赐。这笔账,您打算怎么算?”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班肯多尔夫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凝固了。他那双幽暗的眼睛眯了眯,像一条被踩到尾巴却还没决定要不要咬人的蛇,缓慢地、仔细地重新打量了普希金一遍。


    “……好一张利嘴。”


    班肯多尔夫终于动了,往旁边让了半步,姿态变得“温和”起来,声调也放平了。


    “普希金先生,我只是善意提醒——注意场合,莫要堕了贵族的头衔,失了绅士的风度。毕竟,这里是舞会,不是您写讽刺诗的书房。”


    “将军阁下说得对,这里是舞会。”普希金接得很快,“所以,如果您的秘密警察们能少几分添油加醋,这场舞会一定能多几分和谐热闹。”


    他朝班肯多尔夫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语气却带着不加掩饰的驱逐意味。


    “劳驾,让个路——把舞厅还给要跳舞的人。”


    班肯多尔夫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笑,侧身让开。


    他转向娜塔莉亚,恢复了那副长辈式的温和面孔。


    “娜塔莉亚小姐,希望您和今晚在场的女士们都能擦亮眼睛,不要被不合适的舞伴……拉低了档次。”


    因为这句话,普希金的气息又变了——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多一分力就要崩断。


    娜塔莉亚开口了。


    “多谢您的关心,阁下。”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别的小姐我不甚了解,但至少,我的视力是良好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到诗人那根紧绷的弦松了,甚至变得舒畅怡然。


    高压下的认同就是雪中送炭,虽然不能改变冬日的寒冷,但足以温暖慰藉一颗心。


    娜塔莉亚没有给任何人留出接话的余地,提起裙摆向班肯多尔夫屈膝致礼,转身走向舞厅大门。


    脚步稳,脊背直,呼吸匀。


    她把所有的颤抖都锁在了骨头里面。


    舞厅的门被侍从拉开,暖光和乐声扑面而来。上一曲的尾音正在消散,乐手们翻动着乐谱,准备下一轮的演奏。


    娜塔莉亚刚迈进门槛两步,身后的声音就追了上来——不是脚步声,是一个逐爱的男人用尽全力的、穿透了整个舞厅前厅的呼喊。


    那么热烈。


    那么激动。


    那么自信。


    “娜塔莉亚小姐,请您当我的舞伴!”


    舞厅里的嗡鸣絮语瞬间少了大片。


    无数张面孔转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娜塔莉亚停在原地,背对着那个声音的来源,感觉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后背上。


    她慢慢转过身。


    普希金站在三步之外,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半身深深地弯下去,行了一个标准的邀舞礼。他的黑色卷发因为方才的追逐而散落了几缕在额前,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娜塔莉亚看着他。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不,不要,拒绝他,转身走开,现在就走。


    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舞厅里所有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举起扇子遮住嘴角的笑,有人踮起脚尖想看得更清楚。


    娜塔莉亚的手指开始发麻。视野边缘在模糊。


    一秒。


    灰色的眼眸里,流光碎金亮了起来。


    莉娅接住了这具快要站不住的身体。


    上一秒她还在感慨另一个自己晚间如此跌宕的戏剧遭遇,下一秒便膝盖一软,她咬着牙稳住重心。


    铺天盖地的恐惧、不安、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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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疑从骨髓里往外渗——不是源自她的情绪,却结结实实地砸在她的心口上。


    心脏钝钝地疼了一下。


    那是娜塔留在身体里的东西——怯懦,抗拒,和一个拼尽全力也没能说出口的字。


    莉娅在心里喊了一声娜塔的名字,没有回应。


    再喊,还是没有。


    行吧。


    莉娅深吸一口气,调整仪态,抬起下颌。


    “我拒绝。”


    两个词,清脆利落,砸进安静的舞厅里,溅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响。


    普希金维持着邀舞的姿势,整个人顿在那里。


    莉娅没有多看他一眼。她转过身,步子不快不慢,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在淑女仪态的标准线上。


    ——你看,亲爱的娜塔:


    ——向他说不,并没有那么难。


    穿过舞厅的时间漫长得不像话。


    莉娅维持着淑女那张高贵清冷冰块脸,余光扫过两侧交头接耳的人群,提心吊胆地控制着步幅——不能太快,太快像逃跑;不能太慢,太慢像犹豫。


    走到舞厅尽头的露台门前时,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在心里又喊了一声娜塔,依然没有回音。


    莉娅在心里把普希金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这下好了,娜塔恐怕很久都不会再愿意出来了。


    她伸手拉开露台的玻璃门。


    一堵墙撞上了她的额头。


    不对,不是墙。


    是一个人的胸膛,硬邦邦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底下结实的肌肉轮廓。


    一股冷冽的气息涌进她的鼻腔,带着硝烟和皮革混合的味道,干燥,凛冽,和舞厅里甜腻的香水味截然不同。


    莉娅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弹开半步,手还扶在门把上,脑袋死死地低着,视线钉在地面上——


    一双黑色的军靴,擦得锃亮,靴筒笔挺,鞋尖正对着她。


    她不敢抬头。


    今晚撞见的名人够多了,再来一个她真的要原地去世。


    “小姐。”


    头顶上方落下一个低沉的男声,不急不缓,带着点被打断独处的微妙停顿。


    “你是被棕熊叼走了魂,还是被怪物吓破了胆,连头都不敢抬?”


    莉娅的脑子“嗡”了一声。


    “对不起!是我鲁莽、是我的错,叨扰到您真是万分抱歉,我立马就在您眼前消失!”


    话说完,鞠躬,双手推人,关门,一气呵成。


    玻璃门在军靴的主人面前合上,莉娅提着裙子转身就跑,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一串兵荒马乱的节奏。


    ——妈妈,舞会太可怕了,她要回家,回家!


    露台上,年轻的军官被关在门内,手里的高脚杯中诱人的酒红轻轻摇晃。


    他愣了几秒。


    隔着一层玻璃,少女仓皇逃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中间夹杂着裙摆扫过家具的窸窣声和一声压低了的撞到拐角哀嚎。


    军官冷峻的面孔上,那双浅蓝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推开露台的门走进走廊,少女早已不见踪影。空荡荡的长廊里只剩下摇曳的烛光,和地上一朵冰蓝色的玫瑰花。


    他弯腰捡起来。


    丝绒铸就的花瓣,米珠点缀的花蕊,做工精巧得几乎以假乱真……但自然的造物里玫瑰从来没有蓝色,这是只属于人类手艺创造的美。


    军官将那朵蓝色绒花别在胸前,直到舞会结束都没有取下。


    女宾离场时,一位中年贵夫人思虑良久还是决定走过来,她的视线落在军官胸前那朵蓝色的玫瑰花上。


    “这是什么品种的玫瑰?颜色真特别,一整晚了都没见它蔫半分。”


    “不是真花。”


    “哦?”夫人凑近看了看,惊叹出声,“这手艺……能否割爱?”


    “不能。”


    男人回绝得干脆,没有犹豫,没有客套。


    夫人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看来不巧,是恋人所赠之花啊。”


    “并非,是一位小姐的遗失物。”


    “那我与这花是无缘了……不知是哪位小姐,手这么巧?”


    贵夫人不死心地再次询问,对花的渴求根本无法遏制。


    年轻的军官低头看了眼胸前冰蓝色的绒花玫瑰,浅蓝的眸子里映着舞厅最后一盏将熄的烛火。


    “花的主人,是冈察洛娃家的娜塔莉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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