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的缪斯》
1. ·001·
“荡.妇!”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因为你——该死的,我们的太阳就这样陨落了!”
“滚出俄罗斯!”
……
恶毒的诅咒,狠烈的唾骂,像无数只手堆叠倾覆,死死掐住少女的脖子。
她猛地支起身子,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她单薄的睡裙。
又是这个梦。
少女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窒息感令她不住地打着颤。
梦里,她站在冰天雪地里,无数看不清面孔的人朝她扔着石头和烂泥。
那些指控和谩骂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每一个词都带着要将她挫骨扬灰的恨意。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这么恨她?
因为“她”是“娜塔莉娅”——娜塔莉娅·普希金娜——姓氏不是“冈察洛娃”,而是“普希金娜”的“娜塔莉娅”。
少女缓缓舒了一口长气,人慢慢平复下来。
这梦不是个好兆头。新的一天如此开始,真是晦气。
“众人的希望之花,
“在绽放时还不及有所成就,
“几乎才褪下那稚气的衣裳,
“就已枯萎——”
俄语诗歌独有的韵律闯进少女的耳朵。
娜塔莉娅抬眼,自家两位姐姐正在窗前的小书桌前朗诵。虽不知是哪位诗人的作品,但听感还不错。
“啊,连斯基就这么死了?我亲爱的弗拉基米尔——”
一声饱含戏剧性悲痛的惊呼,彻底将娜塔莉娅带离噩梦冰冷的余温。
她循声望去,晨曦微光里,二姐亚利克珊德拉正捧着几页皱巴巴的诗稿,捶足顿胸,满脸悲伤。
“哦,珊德拉,别这么大声,会把妈妈吵醒的。”大姐叶卡提丽娜坐在一旁,声音温和,脸上也带着惋惜,“可怜的连斯基,他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都是奥涅金的错!他怎么这么冷酷,这么无情——普希金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写!”
亚利克珊德拉不依不饶,圆润的脸蛋气鼓鼓的。
娜塔莉娅心间一哽。
破案了,诗是《叶普盖尼·奥涅金》;
好巧哦,作者正是亚历山大·普希金。
听着姐妹俩为书中人物的命运争论不休,娜塔莉娅扶着额头,只觉哭笑不得。
梦里,那些要将她生吞活剥的谩骂,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现实里,这个名字的主人,确是她姐姐们心中最伟大的天才,俄罗斯诗歌的太阳。
这割裂感,让她升起一阵荒谬的晕眩。
“娜塔……不,‘莉娅’,你醒了?”
亚利克珊德拉像是找到了靠山,立即化作一只快活的麻雀,扑到她的床边。
“你快来评评理,普希金先生是不是全俄罗斯最伟大的诗人?卡嘉竟然觉得他笔下的奥涅金有些……有些轻浮!”
“我没有,珊德拉,”叶卡提丽娜无奈地辩解,“我只是觉得,连斯基的死,奥涅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可是决斗,是荣誉!”亚利克珊德拉挥舞着小拳头,俨然是普希金最忠诚的护卫,“娜塔,你快说,普希金先生是不是最棒的诗人?”
娜塔莉娅:“……”
她该怎么说?
是说你们这么崇拜到极致的诗人,不久就会和此身关系匪浅?
是说按照原本的历史,他未来会因为此身,死在一场荒唐的决斗里?
还是说方才她还在梦里,被无数人指着鼻子骂是害死他的罪魁祸首?
看着亚利克珊德拉那张充满期待、天真可爱的脸,娜塔莉娅只觉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少女真挚的心和她不想经历可悲命运的愿望一样重要。
“她”,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某天被塞进娜塔莉娅·尼古拉耶夫娜·冈察洛娃的身体里,毫无抵抗的意味。
尽管关于“自己”过去的记忆呈现大片模糊,但她清楚地知晓:作为女人,和历史上的大人物扯上关系——尤其还是涉及情感的生死纠葛,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普希金的妻子”。
这个头衔像一个沉重的烙印,一靠近就要将娜塔莉娅的灵魂灼烧殆尽。
她生理性地讨厌这个名头,只想远离、远离再远离。
做女人已然艰难。
做名人背后的女人,难上加难。
“莉娅,你怎么不说话?”
亚利克珊德拉摇晃着她的手臂,催促着。
娜塔莉娅组织着语言,想找个不那么伤姐姐心的说辞。
“砰!”
卧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叶卡提丽娜几乎下意识地,闪电般将那几页诗稿藏到坐垫下。
亚利克珊德拉一个激灵,从床边弹起来,望向门原地立正站好,秒变仪仗队标兵。
娜塔莉娅眨了眨眼,看着自己被姐姐抛下的手臂,有些状况外。
门口,冈察洛娃夫人伊万诺夫娜交叠着双臂,严肃地站在那。
她梳着一丝不苟的古板盘发,即使穿着朴素的家常裙,也挺直了背脊,用绝不出错的仪态维持一个落魄贵族最后的体面。
妇人以完美的步态一点点侵入三姊妹的房间。
不可能存在的足音一声声敲在三姐妹的心上。
这凝重的氛围简直让娜塔莉娅梦回校园时代。
那种上课偷看小说杂志,假装视力疲劳环顾四周,不经意在身旁的窗户玻璃对面,发现有个黑漆漆的人影早就站在那……
心里打着鼓叫嚣着“要死”,吞着口水鼓起勇气抬头,一看脸——好家伙,不是老班而是教导主任,魂当即吓飞,“世界再见我死了”的恐惧感。
哎不对,她犯啥天条了这么心虚?
娜塔莉娅机械地起床站好,想破脑袋也就蹦出个“起床晚了”的由头。
母亲冰冷的视线在三个女儿身上来回逡巡,做着最后的审判。
娜塔莉娅的呼吸卡顿片刻,她应该……罪不致死?
“你们不会,又在读那个什么诗人的‘伟大作品’吧?”
冈察洛娃夫人话音刚落,叶卡提丽娜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又猛地松开。
亚利克珊德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娜塔莉娅呼吸渐缓,打击目标不是冲她来的。
“绝对没有的事,放心吧,妈妈!”
“是的妈妈,我们没看,一个字都没有!”
两个姐姐连忙开口,轻快坚定的语气遮掩着她们的心虚和忐忑。
“那就好。诗歌、小说、文学……都是没用的东西。”冈察洛娃夫人冷冷地说,“它们变不成你们身上的衣裙,更不能当餐盘里的面包!”
叶卡提丽娜唯唯诺诺地低下头,不再作声。
亚利克珊德拉在母亲看不到的角度,偷偷翻了个大白眼。
娜塔莉娅倒是觉得这话没有对错,都是立场和追求的问题。
“找个好男人嫁出去!听到了吗?说的就是你——亚利克珊德拉,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翻白眼。”
话音未落,母亲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揪住了二姐的耳朵。
“哎呀,妈妈,疼——”亚利克珊德拉跺着脚哇哇叫起来。
“还有你,叶卡提丽娜!”冈察洛娃夫人的目光箭一样射过去,“别以为你藏东西的小动作能瞒过我。”
大姐被吓得猛地抬起头又迅速低下。裙摆被她的手绞得不成样子,她局促不安到了极点。
“别带坏我的小娜塔!”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警告,“否则我让你们那些‘小东西’,在这个家里连灰都剩不下!”
冈察洛娃夫人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娜塔莉娅身上。
那股冻结一切的冰冷瞬间融化,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陶醉。
母亲松开亚利克珊德拉的耳朵,走到娜塔莉娅身边,牵起她的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的脸。
“啊,我的小娜塔,我的珍宝。”她喃喃着,像是在欣赏一件绝世的艺术品,“看看这张脸,你可一定要找个好男人嫁了!你就是咱们家唯一的希望……”
冈察洛娃夫人眼中隐隐闪烁着泪光。
娜塔莉娅扯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只能用沉默回应着这份沉重的“希望”。
母亲背后的两个姐姐,同时向她投来了既怜爱又祈求的目光。
属于姐妹间的灵魂默契,让娜塔莉娅立刻明白了她们的意思。
少女轻轻靠向母亲,用柔软的声音转移了话题:“母亲,您的手好冰,是不是起得太早了?”
果然,冈察洛娃夫人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
她反握住娜塔莉娅的手,言语里满是关切:“我没事。倒是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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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
看到母亲的火力被成功引开,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都悄悄松了口气。
她们的母亲伊万诺夫娜·冈察洛娃心思不坏,只是被贫穷的家境逼得有些刻薄和现实。
自父亲尼古拉·冈察洛夫精神失常、失去自主能力后,全家的重担都压在了她身上。
冈察洛娃夫人不善经营,家族凋敝至今,空有贵族头衔,口袋里可能比农奴还干净。她只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女儿们的婚姻上。
大女儿叶卡提丽娜沉闷寡言,二女儿亚利克珊德拉过分活泼不符合时代的审美,都砸在了冈察洛娃夫人手里。
如今,三女儿娜塔莉娅出落得越发美丽,就成了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对了,”冈察洛娃夫人忽然想起什么,“宫廷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好不容易才弄到一张邀请函。”
宫廷舞会?
叶卡提丽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动。
亚利克珊德拉瞬间来了精神,好奇心熊熊燃烧。
娜塔莉娅心里一咯噔,陡然升起种不祥的预感。
“这次,我可以带一个女儿入场。”
冈察洛娃夫人宣布道,她的视线直接略过前面两个女儿,牢牢锁定在娜塔莉娅身上。
“娜塔,你也到了年龄……这次的宫廷舞会,就当做你的成年礼,刚好是你踏入社交界亮相的好机会。”
“我?”
娜塔莉娅错愕地指着自己震惊了,她就这么“被”安排了?
“妈妈!”亚利克珊德拉忍不住开口,“莉娅不一定想去啊——您不如考虑考虑我,或者大姐?”
亚利克珊德拉纯粹是好奇,想去见识见识传说中的宫廷是什么样。她也知道,大姐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很向往那种华丽的场面。
娜塔莉娅在一旁不住地点头,感激地看着二姐。
说的太对了,她一点也不想去!
然而,冈察洛娃夫人只是冷漠地扫了她们一眼。
“卡嘉性格沉闷无趣,姿色寡淡。加上我们家的状况,去了也是白去。”
大姐默默低下头,眼里的光熄灭了。
“而你,珊德拉,”母亲毫不留情地戳着二姐的痛处,“说好听点是天真,说难听点就是幼稚!加上你这圆滚滚的小猪样,就算搭上卡嘉做添头,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二姐摸摸脸颊的肉,努努嘴哑火了。
“娜塔就不同了。”母亲转过头,看着娜塔莉娅的眼神充满狂热,“你们看看这张脸——这才是可以让男人忘记一切,奋不顾身去抢、去争,也要娶回家的脸!”
娜塔莉娅呼吸一滞,竟无言以对了。
冈察洛娃夫人轻拍娜塔莉娅的手背,不容置喙地做了决定:“事情就这么定了。娜塔,你好好准备,多花点心思在打扮和舞蹈上,别整天跟着你那个木头姐姐和疯姐姐读那些没用的诗了。”
说完,她带着胜券在握的希冀,转身离开了房间。
被留下的三姐妹面面相觑。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片刻后,亚利克珊德拉第一个打破沉寂,叉着腰夸张地叹息一声。
“看来我这只圆滚滚的小猪,此生是没机会进宫殿看一看了。”
叶卡提丽娜也随即自嘲地摆手笑了笑:“那就更别提我这把长扫帚了,去哪都只会碍地方。”
娜塔莉娅看着他们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涌上一阵暖流。
她们正在用这种方式缓和气氛,也开解着她被当成工具推销出去的烦闷。
这两个姐姐,才是真正的小天使。
娜塔莉娅也弯起嘴角,加入了自嘲行列:“我也就是空有张能看的脸,扔到繁花遍地的宫廷舞会里,顶多算朵无人在意的小野花。”
姐妹三人相视一笑,先前的压抑和不快都消散了不少。
笑过之后,他们重新躺回床上。
娜塔莉娅睁着眼睛,看着些许陈旧的天花板。
这像不像灰姑娘的剧本?被逼着去参加舞会,然后邂逅王子来改命。
她可去他的吧!
“该死的舞会。”
娜塔莉娅低声骂了一句,一把扯过被子,将自己完全蒙进了柔软的黑暗里。
千万——
千万可别让她遇到那个该死的“王子”。
2. ·002·
“‘王子’,我亲爱的诗人,我愿以此呼唤您——您是比太阳更加耀眼的存在!”
“我愿以我的心跳去触碰你的心,乞求一个吻做回信……”
“啧啧啧,听到了吗?萨沙,又有一位小姐坠入你这条爱河里了。”
年轻的诗人慵懒地躺在酒红色的沙发上,双手搁在腹上,正闭目养神。难以想象,这个浑身上下仿佛有烈火在燃烧的男人,竟会有这般安静乖顺的时候。
莺莺燕燕娇俏的欢声笑语在他耳畔环绕不绝,将他难得的独处冥思无情地打断。
男人掀开一只眼皮,见到交好的女性朋友正在念一封不知从哪来的情书——似乎还是写给他的,顿时失去了所有兴趣。
毕竟,贵族小姐们的快乐总是来得如此简单又浅显。
他索性翻过身,拉起衣领盖住耳朵,再次合上眼睛,一副拒绝与俗世同流合污的模样。
年轻女人见他这副德行,姣好的脸上笑意越发明艳。
她踩着轻快的步子向他而去,将手里那封带着馥郁香气的情书,像扔一张废纸似的,直接糊在了男人的脸上。
“‘王子’大人,您的魅力无双,我现在一点都不配得到您的回应了是吧?”
女人的声音里有些咬牙切齿,手上动作的幅度大了些。
一时间,男女肢体的交锋隐隐突破了朋友的边界,暧昧的欲色正在侵染过界。
“别别——安涅塔,住手,我投降!”
“投降?沙皇都不能让你屈服,你就这么轻易跟我说‘投降’?”
女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沙发上的男人。
他的呼吸平稳,没有一丝紊乱。英俊的面容带着散漫的笑,轻易就让人联想到午后阳光的璀璨。
但那笑意干净又纯粹,毫无情欲的暧昧,仿佛方才那些嬉笑打闹、肢体触碰都只是不存在的幻觉。
“那是自然,奥列尼娜小姐。”
“我的膝盖,不跪权贵,但可以跪美人。”
他顺势牵过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轻若无物的吻。
一个恰到好处的吻手礼,将贵族小姐心里那点还未生起的火苗,消弭得干干净净。
“亚历山大·谢尔盖维奇,你还真是……算了。”奥列尼娜话锋一转,抽回自己的手,“话说,宫廷舞会,沙皇应该给你发了邀请函吧?”
普希金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的视线瞥向厚重的地毯。
不远处,在倾倒的酒瓶、酒杯还有废弃手稿的混乱之中,正躺着一封被拆开的、被随意丢弃的精美邀请函。
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在诗人这里却弃如敝履。
好巧不巧,邀请函上那华丽的烫金纹饰旁,隐约可见一枚浅浅的鞋印,看上去是男士的鞋码。
至于是谁留在上面的……嗯,这可真是个难猜的谜题。
奥列尼娜顺着普希金的视线看去,了然于心。
毕竟整个俄罗斯都知道,诗人普希金只跟沙皇关系不好,且绝对不会向权贵服软。
“那你……还要不要参加舞会?如果参加的话,找好舞伴没有?”
奥列尼娜不动声色地试探着,心里燃起一丝隐秘的期待。
普希金懒洋洋地回答她:“去,为什么不去?但安涅塔,我想我可能并不需要提前找好舞伴?”
贵族小姐的笑容凝滞在脸上。
“可爱的奥列尼娜,你难不成竟在担心我会没舞伴?”普希金突然笑出声来,“我就算一人独去,只要我想,舞会上的所有异性都可以是我的舞伴。”
奥列尼娜被普希金狂妄的自信和不解风情的迟钝逗乐了。
“我们萨沙真不愧是情书堆里的‘王子’,”她随手抽出把折扇,展开遮住自己的黯然,调侃他,“您这是打算单身赴宴,好给自己找个真正的‘公主’回来?”
普希金笑着眨眼回应她:“我不是‘王子’,我是诗歌的‘国王’。”
“况且,舞会上碰到的也不一定是‘公主’,很可能是位‘Cendrillon’。”
这个词汇在诗人的唇齿间流转,未带丝毫轻蔑,反而缱绻着一种未竟的期待。
“Cendrillon”,是个法语名字。
它更为人熟知的发音是“辛德瑞拉”。
即——“灰姑娘”。
*
在接受必须参加宫廷舞会这个残酷的现实后,娜塔莉娅不得不开始刻苦“重温”各种宫廷交谊舞的舞步。
母亲在她身后拿着软教鞭,稍一不留神,鞭子就会抽到动作变形的娜塔莉娅身上。
为了不让娜塔莉娅幼嫩光洁的皮肤受伤,母亲特意在鞭子上裹了厚厚一层布,加上手上的巧劲,只会让女儿感到刺痛,却不会留下任何红痕。
每一次鞭子挥动,都会引来三姊妹起伏的抽气声。
大姐叶卡提丽娜会下意识地停下手里的针线活,诧异地抬头,她不明白小妹的舞蹈功底怎么退步了这么多;
二姐亚利克珊德拉的舞步会因此卡顿片刻,心里则在疯狂尖叫,她和小妹搭档的默契怎么全都走丢了;
而娜塔莉娅则会在皮紧的刺痛里,机械地记住一个又一个正确的舞步,并在心里一遍遍咒骂这该死的“贵族生活”简直吃人。
然而日复一日,坐牢的日子却毫无尽头。
要疯了!
舞会还没开始呢,人就要被逼疯了。
不管是必须参加舞会的,还是在家留守的,全都快要疯了。
叶卡提丽娜天天穿针引线,不眠不休地给小妹的礼服做点缀,眼睛和手都快要不是自己的;
亚利克珊德拉跳男步跳得快要疯魔,再继续下去,她就要怀疑自己的性别究竟是男是女;
而娜塔莉娅呢?
如果母亲这“爱的皮鞭”再不消停,娜塔莉娅觉得自己快要不存在了。
熬过了老师的教鞭,躲过了老爹的皮带,一朝穿越,却逃不脱“母亲”的鞭策。
这个舞会就非去不可吗?
在看不到头的折磨里,娜塔莉娅不停地问着自己。
无数次转换思维、假设,答案永远都是肯定的。
毕竟“她”出现在这具身体里的时间不过月余,对时代的摸底还不够。
原主纵然慷慨,毅然将身体支配权让给她。但姐妹们连按照娜塔莉娅的请求,重新给她换个昵称——就从“娜塔”换成“莉娅”,都还很不适应。
转变尚需时间,更别提实施别的蓝图计划了。
其次,冈察洛娃家的经济需求已经迫在眉睫:张开的每一张嘴巴,都在喊着钱、钱、钱!
一个疯病的父亲,一个不善经营的母亲,两个错过了最佳社交季而嫁不出去的姐姐,以及一个年幼的弟弟……
但凡换个场景,娜塔莉娅都要接一句“还有个破碎的她”了。
不是要“卖女求荣”,而是在这个家看来,早已无路可走。
另外,拿到邀请函已经用掉了身为宫廷女官的伯母的人脉,出席的礼服和首饰又要额外花上一笔可观的开支。
好钢必须用在刀刃上,只能让家里最年轻貌美、最有希望钓到金龟婿的娜塔莉娅来承担这份“荣耀”。
最后,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娜塔莉娅绝不认为会有哪个头脑清醒的男人,愿意接手冈察洛娃家这个巨大的烂摊子——除非他们是为了美色就脑袋空空的笨蛋。
可把自己的命运交到那种人手里,想想都觉得未来一片昏暗无光。
但不管怎么说,出席舞会至少可以安慰到母亲,让她不至于对明天彻底绝望。
未来的路,娜塔莉娅可以之后再好好想想要怎么挽救这个家。但现在,舞会这一关必须顺利度过。
无论假意还是真心,她都必须演好自己的戏份,然后寻找时机,体面地谢幕脱身。
……
舞会当天,寂夜无星。
娜塔莉娅穿上那条洁白的素面礼服裙,头戴一圈细巧的金环,梳着时下流行的宴会盘发,耳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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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颗圆润的珍珠,鬓边还别着朵盛放的玫瑰。
放在极尽奢华的宫廷舞会上,这身打扮过于素净,甚至显得有些寒碜。
毕竟冈察洛娃家经济窘迫,这已经是家里能拿出的最好的服饰。
全家倾尽一切的托举,只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真的值得吗?
这个念头刚起,又在烛光里母亲闪烁的眼神和温柔的话语下,消失无踪。
“华丽的礼服和贵重的珠宝固然亮眼,可年轻的美人本身就是一朵最明丽的花……去除那些过分的装饰,反而更能突出娜塔本身的美。”
母亲温声宽慰,伸手描摹她最精致的女儿,却又害怕破坏她的妆容。
古板刻薄的女人的眼里有惊艳,有欣慰,有不忍,有担忧,更有不舍。
娜塔莉娅很难相信,自己能在一双眼睛里读出这么多东西。
她正要说些什么,母亲突然又别过脸转身而去,姊妹们立马围了上来,牵着她的手说说闹闹。
美人的精致亮相,得到了家人一致的赞美和追捧。
年轻的欢笑顿时隔开了妇人的沉默。
娜塔好像明白了,冈察洛娃夫人遮掩在刻薄下的东西……
临近出发,小弟谢尔格遵照母亲的指示,急匆匆跑去邻居家借马车,毕竟自家的马车早已卖掉换了钱。
感谢曾经的冈察洛夫家族至少阔过,家宅周边的邻里都是些不错的人家。
放低姿态的嘴甜孩童最容易让人动恻隐之心,幼弟出面,借到马车不算难。
出门前,叶卡提丽娜将她拉到一旁,私下里用极低的声音嘱咐娜塔莉娅:舞会上尽量闭嘴,少说话多倾听,以免暴露跟脚。
“加油。”
大姐紧紧攥着她的手,不一会儿,二姐和小弟过来轻轻抱住了娜塔莉娅。
“你是我们全家的希望和荣耀。”
马车上,娜塔莉娅望向车窗外的漆黑,感受着这个车马时代独有的颠簸,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出神。
镜面上的少女,两颊垂着精心打理的黑发卷,一双灰色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鎏金光芒。
折磨的日子已然过去。但在皮鞭下,人究竟掌握了多少,这很难说。
宫廷舞会,听起来就让人不敢出错——也不能出错。
她急切地在心中呼唤着另一个“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真正的“娜塔莉亚”。
毕竟,就凭临时抱佛脚般的突击训练——她连怎么合格的都不知道,就直接拉去宫廷“表演”,简直是自寻死路。
过往的日子里,她在独处时也和娜塔莉亚有过简短的交流。
那个女孩次次都有回应,今天却哑火了。
“亲,你想想,我是个外来者,可一点不懂你们的规矩啊。”
“礼仪和社交舞我是学了,可学不等于会,会也不等于精通——我和你的配置天差地别。”
“要是在舞会上出了丑,冒犯到哪位权贵,给冈察洛娃家招来祸患,那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你不乐意出来?我保证,舞会结束咱俩就立马换人,绝不多一秒钟!”
……
她不停地跟“娜塔莉娅”说话,希望“她”能出来掌控这具身体,和她一起把舞会这道难关给度过去。
但很遗憾,无论她怎么劝,原主仿佛厌弃了这一生似的,压根没有回音。
“帮帮我吧,亲爱的‘娜塔’。”
她在心里最后一次请求。
良久,她听到一声叹息。
她的眼睛立马亮了。
一个温柔又坚定的声音在她的意识深处回应。
“如你所愿,亲爱的‘莉娅’。”
车窗上,少女眸子里那片细碎的鎏金瞬间消失,只余下一双温柔而沉静的灰色眼睛。
两个灵魂时隔多日,终于再一次迎来交换。
车马继续向前,驶向宫廷那片未央之夜。
舞台已热,人员就位,故事的走向依旧是未知。
3. ·003·
马车稳稳停下,属于宫廷别馆的璀璨灯火透过车窗,映亮了娜塔莉亚沉静的面容。
她提起裙摆,在侍者的搀扶下走下马车,乖顺地坠在母亲伊万诺夫娜身后。
一进入舞厅,莉娅的灵魂便挣脱了身体的束缚。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种形态存在,整个魂都轻飘飘的。她新奇地跳向半空,想去触碰悬挂于穹顶的巨大水晶吊灯。
奈何灵魂也要遵守牛顿爵爷的基本法则,娜塔根本飘不起来。她干脆孩子气地呈大字躺在那,看着上方无数根蜡烛在晶莹的刻面间折射,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哇哦!”
莉娅在身体的意识层里发出一声惊叹,完全无视了娜塔地震的瞳孔、颤抖的手和受惊的心跳。
新世纪的灵魂像一只刚出笼的鸟,肆无忌惮地在奢华的厅堂里穿梭。
莉娅飘到一位大腹便便的伯爵头顶,手痒地想去揪一下他那顶滑稽的白色假发。她的指尖却穿透了伯爵的头,带起一阵微不可查的凉意。
伯爵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困惑地环顾四周。
莉娅咯咯直笑,又飘向另一边,对着一位被束腰勒得快要窒息的贵族小姐啧啧称奇。
这扭曲的审美,简直是对人体器官的公开处刑。
“莉娅,拜托你,安分点。”
毫无意外,熊孩子的野马脱缰总令人眼前一黑。
娜塔的声音在灵魂深处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正端庄地站在母亲身边,面上一派冷然,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初入社交场的矜贵少女。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内心已经因为莉娅的“放荡”行径而山崩地裂。
“抱歉抱歉,”莉娅双手合十,从善如流地飘回到娜塔身边,“我只是太兴奋了。”
娜塔没有再回应,但莉娅能感觉到,那具被她暂时交出的身体里,因她的存在而注入了一丝鲜活的暖意。
十九世纪的少女从未见过莉娅这样的人,充满了阳光的味道,能让她冷却的生命重新回温。
很快,一位年轻的男爵上前,彬彬有礼地向娜塔莉娅发出了第一支舞的邀请。
娜塔屈膝行礼,将手轻轻搭在对方掌心,滑入舞池。
音乐响起,少女的身体随着节拍舒展开来。每一个旋转,每一次踮脚,都精准而优雅。
那条洁白的裙摆在舞池中漾开,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很淡,却在流动的光影里,绽放出一朵冰雪玫瑰般的清冷与绝美,让人完全移不开视线。
“我的天……”莉娅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
这才是真正的贵族少女,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
看着另一个“自己”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得体地应对每一位男士的搭话,在舞池中绽放光彩……莉娅恨不得立刻夺舍那些围着她的男人,亲自和小娜塔共舞一曲。
美人不仅男人爱看,女人更爱看。
再看下去,莉娅都快怀疑自己会爱上这个软绵绵的灵魂同伴了。
毕竟娜塔这块小蛋糕,实在太香甜可口了。
舞池边的男人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那是谁家的女儿?从未见过。”
“美得惊人,不是吗?像月光下的雕塑活了过来。”
“冈察洛夫家的,听说才十六岁,这样的美貌和身姿是真的存在的?仪态完美——”
……
幽灵莉娅在他们中间飘来飘去,不住地点头。
对,就是这样,对她的娜塔,赞美可以来得更猛烈些!
而另一边,手持羽扇的小姐们则发出了完全不一样的声音。
“穿得真寒酸,那料子怕是连我们女仆的裙子都不如。”
“有什么用?不过是空有一张脸的穷酸货色。”
……
莉娅路过,听着这些话直摇头。
她看着娜塔那边,等待邀舞的绅士几乎要排起长队,瞬间明白了这些被冷落的小姐们“酸”的源头。
自古以来,女性对女性的恶意总是最伤人的。
莉娅不禁有些担忧,初次亮相就如此大抢风头,会不会不太合适?
但莉娅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看见娜塔在舞池中,脸上渐渐展露出一丝轻快的笑意。那笑容很浅,却真实无比。让美丽的少女整个人都散发着愉悦和鲜活的光彩,完全区别于灵魂深处那个“别管我,我对生没有兴趣”的厌世者。
和娜塔的快乐比起来,这些评头论足又算得了什么?大不了,这些语言的利剑,过会儿换魂后就由她来承担。
毕竟现在对莉娅而言,没什么比让这个善良的女孩感到高兴更重要的事了。
舞厅二楼的阴影里,一名不起眼的侍从正低声向他的上司汇报:“阁下,普希金先生来了别馆,但并未进入会场。”
班肯多尔夫将军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弧线。
与他同行的友人奇道:“这位大诗人,参加舞会却不露面?真是稀奇。”
将军身边的女伴被勾起了好奇心:“普希金?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值得你们如此关注?”
男伴们立刻唱起了双簧:
“一个会在赌桌上拿自己最新诗稿下注的赌徒。”
“一个被激怒就随时要跟人拔枪决斗的疯子。”
“一个时隔几年就忘记旧情人长相的浪荡子。”
“总之,一言难尽。”
女伴听完,反而开怀。
“听起来,他确实比你们这些循规蹈矩的绅士有魅力得多。”
同伴们一时语塞。
班肯多尔夫将军锐利的视线扫过那位女伴,慢条斯理地开口,低声念出了几句诗:
“迷人的幸福的星辰就要上升,射出光芒,
“俄罗斯要从睡梦中苏醒,
“在专制暴政的废墟上,
“将会写上我们姓名的字样!”
“沉重的枷锁会掉下,
“黑暗的牢狱会覆亡,
“自由会在门口欢欣地迎接你们,
“弟兄们会把利剑送到你们手上。”
他顿了顿,话语里带着警告的寒意。
“能写出这样诗句的人……我奉劝您,不要和他有所牵扯。他是个巨大的‘危险’。”
女伴的兴致更高了。
“那您可小瞧了女人。这种危险又迷人的角色,最容易牵动女人的心。发发慈悲吧,阁下,这位‘诗人’先生呢?他到底在哪儿?”
将军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我可不是他的镣铐,也没人给他戴上镣铐。普希金在哪?或许,女士,他正喝醉了滚在哪簇花丛里也说不定。”
他戏谑的视线滑向楼下。那里,一朵年轻的花正在舞厅中央尽情绽放。
一舞终了,娜塔莉娅躬身,优雅地捻起裙摆向舞伴致谢。
不远处的莉娅化身鼓掌机,在灵魂层面为她疯狂欢呼。娜塔似乎感应到了,抬起头,朝莉娅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温暖的微笑。
这个转瞬即逝的美景,让她的舞伴看呆了,甚至忘了呼吸。
周围排着队的绅士们更是此起彼伏地吸气,热情瞬间被推向顶峰。
同场跳完舞的两位贵族小姐停在原地,打开折扇,冷眼看着这个破落户如此不知收敛地抢尽风头。
其中一位打扮华贵、地位显然更高的小姐,在扇面后对着同伴低语:“你看如此‘盛况’,冈察洛娃夫人怕是嘴都要笑裂。她的女儿未免也太得意了些,一点规矩都不懂。”
贵族小姐的附庸立马会意。
回想片刻后,她收起折扇,莲步轻移,在与娜塔莉娅擦肩而过时展开扇面,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隐晦地低语:
“小姐,您出门似乎忘了检查行装……穿着开裂的鞋子来宫廷舞会,似乎有些不太体面呢。”
那带着香风的话语飘入耳中。
娜塔莉娅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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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等莉娅反应过来,娜塔便眼神空洞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飞快地逃离了会场。这是她整场舞会里,第一次失礼。
被那具身体的动作牵引,莉娅也被放风筝一样猛地拽了出去。
“娜塔莉亚小姐——”
下一轮的舞伴在原地伸出手,满脸错愕。
“好歹灰姑娘还有水晶鞋呢……她一个穷鬼破落户,仙女教母都没,还敢妄想成为‘辛德瑞拉’?”
碍眼的人终于离场,贵族小姐们娇笑着,重新滑入属于她们的舞会时光。
*
“娜塔……”
莉娅终于能“自主飘路”后,她在花园的台阶上,发现了抱膝独坐的女孩。
少女在无声地哭泣。那压抑的泣音,只在两个灵魂之间清晰地响起。
“对不起,莉娅,我太得意忘形了,完全没有注意到鞋子跳坏了。”
“我怎么能这样呢?舞有什么好跳的,社交有什么意思呢?明明都是我早已不感兴趣的东西,我还跟个孩子似的沉迷……”
“我怎么能做这么丢脸的事!”
“我真的、真的太差劲了——”
“快跟我换过来,我再也不要出来了。”
莉娅飘过去,伸出虚幻的手,仿佛捧起了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看着这张也属于自己的脸哭泣,她的心都要碎了。
“胡说什么呢,世上最可爱的娜塔,你完全不知道你有多迷人!”
“我喜欢看美人跳舞,才不要因为这点小事就跟你换。你答应出来一次可太不容易了,我的灵魂同伴、世上的另一个我。”
“鞋子的事说来都怪我……咱家这条件,是我前面练习太多,把它的寿命都耗光了——你说我怎么就不能像你一样,轻易就能驯服这该死的人类四肢,让它跳个好看的舞呢?”
说到这里,娜塔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奇怪的笑点,忽然破涕为笑。
莉娅见状,再接再厉:“我知道了,肯定是珊德拉的缘故!我这个重度颜控,一定是二姐拖了我学舞的后腿!”
娜塔的笑意更深了:“……珊德拉要知道你这么说她,绝对要把你压在身下挠痒痒的。”
莉娅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觉得简直是酷刑。
她甩甩头从台阶上“站”起来,对着娜塔伸出手。
“那就帮我保守秘密吧,拜托你啦,我最亲爱的娜塔。作为回报,和我跳支舞吧——允许你用最犀利的言语,批判我那不协调的四肢哦。”
月光下,清冷的少女站起身,伸出手臂,应允了一次蹩脚的邀约。
她仿佛环住了一个看不见的舞伴,就着远处宴会厅里隐约传来的舞乐,翩然起舞。
少女在花丛里肆意地旋转、变换舞步,时而被什么逗笑,幼嫩的圆肩一颤一颤的,呼吸都带着蝴蝶振翅般的轻快。
花园里寂静冷清,远不如宫廷里喧嚣热闹。灵魂友人的男步生涩踉跄,可这份愉悦,却胜过与任何一位真正的舞伴共舞。
一曲舞毕,莉娅让娜塔脱下那只跳出了破洞的舞鞋。
她拥着她,引导着她。
“去他的礼教束缚,你是最完美的——现在,让我们去找妈妈,‘遭遇恶徒跑丢鞋子’的理由如何?我们可以回家啦。”
娜塔和莉娅笑着扬起手臂,一起将那只破旧的舞鞋用力丢了出去。
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掉进远处的山茶花丛。
“啊。”
一声闷哼从花丛里传来。
一人一魂同时瞪大了眼睛,做贼心虚地扭过头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着那只舞鞋,从浓密的山茶丛里伸了出来。
月亮恰好挣脱云层,清辉洒落,映出一张令人无法忘却的异域脸。
“真是神奇的际遇,赞美缪斯——”
“虽然不是水晶鞋……但我好像在午夜,‘捉住’了一位‘Cendrillon’呢。”
4. ·004·
普希金递上邀请函进入宫廷舞会时,时间不早不晚。
他没有刻意提前或晚到,只是刚巧想到今晚还有个社交热闹可以参与,他就出发了。
但在吃过佐餐,听到毫无新意的马祖卡舞曲,看到一对对年轻人滑进舞池、像陀螺一样开始不停旋转后,“无聊”这个词被无限放大。
他突然开始想念巷道拐角里那些带着脏污的吵闹小酒馆,想念叽叽喳喳、随时都能高谈阔论的友人,想念廉价却劲道十足的酒水……
他想念外面的一切——即使被上等人认定不入流,都比这黄金造的鸟笼子自由快活得多。
失了兴致的普希金,干脆抄起宫廷侍者手里的酒,灵敏地避开某些视线,一个人来到花园。
他一点也不在意,寻了处顺眼的地方,直接在山茶花丛下的草坪上躺下。
久违的轻松和惬意,和在米哈伊洛夫斯克村乡野间的自由并无二别。
此刻,普希金甚至开始怀念他的流放生活。如果没有那封传令诏书,他甚至没有机会回莫斯科——
当然也不会有那场直面帝王的单独谈话。
“亚历山大·谢尔盖维奇……很高兴终于能亲自认识俄罗斯第二聪明的人。”沙皇尼古拉一世从办公桌上的文书里抬起头。他放下笔,像会见老朋友似的自然地靠向椅背。
年轻的帝王挑眉,“感到惊讶吗?”
诗人慎重地斟酌,“我有所预料。”
“当我思考祖国未来时,我已在心中与您进行过无数次对话。”普希金顿了顿,“如果不是您,陛下,这些问题我还能向谁提出?”
“如今的俄罗斯,诗人的影响力几乎与君主平起平坐……”沙皇笑了笑,言尽意未决。
“请原谅,陛下,我是否应向您先表达赦免的感激——”诗人背起手,回避言语的暗芒。
尼古拉一世起身,摆摆手示意普希金停止官方的客套。
“把祖国的智慧流放在外,于我并无益处,”他从桌上拿起一小沓文件,“但亚历山大·克里斯托维奇·班肯多尔夫坚信,你比你那些发动了十二月叛乱的‘朋友们’要危险的多。”
“你是我的‘敌人’,还是我的‘友人’?亚历山大·谢尔盖维奇?”
沙皇平静轻缓地抛出一个选择疑问句,但似乎供人选择的余地不多。
诗人以沉默作答。
“你是否为叛乱辩护?”
尼古拉一世的提问已避无可避。
普希金眼神闪烁,未有迟疑,肯定回应。
“我不为结果选择的手段辩护,我只为其目的辩护。”
“那我们或许是‘朋友’了。”
那一天与君主的会面,他们似乎还进行了更深的探讨,但诗人有些记不清。
就着葡萄酒香,普希金开始思索:现今的沙皇究竟是想要什么?是怎样的一位角色?他是否能在年轻的帝王身上找到真正的希望?
他不敢信任沙皇,但又无比渴望相信,在与他探讨祖国的民生与未来时,这位名为尼古拉斯的男人的那双眼睛里的真诚。
不不不,清醒点儿,萨沙——
如果那个人真正信任你,他便绝不会专门去审查你的所有文字,更不会派那只忠诚的狗,寸步不离地盯着你、掌控你的一举一动!
“如果再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年轻的帝王手挑开厚重的窗帘,居高临下地远眺,意有所指,“你是选择在这,还是去那?”
同样年轻的诗人眼中波澜已起,这一次他没有回避,每一个字都是脱口而出的坚定:
“我恨不得到他们中间去!”
普希金灌了自己一大口酒,他不为自己的回答后悔,也不为选择导致的后果懊恼。
就像他在从米哈伊洛夫斯克村回莫斯科的路上设想的那样:无聊透顶的时候,就抽空去谈场恋爱。如果连这样的消遣都被剥夺,那真连肉.体都要痛苦了。
深陷诡谲的漩涡里,总需要有一些真情存在,才能唤回人性,让人不至于沦为行尸走肉。
等等,他刚想到哪儿了?缪斯啊,赦免他今晚酒精的罪孽,噢,是安娜·阿列克谢耶夫娜——
安涅塔是位可爱的姑娘,但时光流转,情谊易变。他们有缘无份,就不必再多徒增烦恼。
毕竟这姑娘的父亲是彼得堡公共图书馆馆长奥列夫先生。而今,他们一家对沙皇的态度已然改变,那普希金这位沙皇的“头号公敌”,便不再有与他们家成为密友的资格。
自流放归来,奥列夫先生对他的态度越发冷淡,奥列尼娜似乎也有了新的未婚夫……
看吧,萨沙,你的决定是如此正确:友谊万岁!
新的邂逅也会来临。
普希金对月举起红酒瓶,没有对过去的沉痛与缅怀,只有对未来的希冀和盼望。
风吹来山茶花的冷香,普希金的酒醒了些,他忽然想起那天无疾而终的对话,似乎关于王子、公主和灰姑娘。
想到这里,诗人脸上绽放出真诚而热烈的笑容。
噢,缪斯啊——
普希金竟然还相信童话,生活不是小说故事,哪有那么多曲折离奇的情节设定……
啪的一声——
突然,有什么东西砸在了诗人脸上。
“啊。”
条件反射地,他呼痛出声。
普希金错愕地取下脸上的东西,伸出手举高,他的手越过山茶花丛,碰落了几朵茶花。
透过月光,普希金看到手中究竟握着什么——是一只舞鞋,边缘破开一小道口子。
他愣了愣,随即立马起身,看到台阶处立着一道洁白的身影。
那是位身姿曼妙的女士,他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真是神奇的际遇,赞美缪斯。”
“虽然不是水晶鞋……但我好像在午夜,‘捉住’了一位‘Cendrillon’呢?”
距离越来越近,少女的脸在月光下慢慢显露出来。
普希金不由得愣住了。
墨色的黑发下,是一双灰色的、林间的小鹿的眼睛,洁白的舞裙是开在夜里的白玫瑰。极致的黑与白之间,又是怎样一张冰雪精灵化身的脸?比画作生动,比雕塑细腻,比文辞真实。
眉目流转间,她的举手投足都牵动着他的心魂。
心中的诗意如火燎原,漫天词句化作冬日里的吹雪,将他的人生覆写成璀璨夺目的星空。
萨沙·谢尔盖维奇,你完了——
你真正的缪斯女神已于今夜降临。
你的灵魂,比你的身体先一步爱上了她。
*
莉娅按捺心中尖叫的小人,退到一边咬起了手指。
俊男美女,电影剧目一样神奇的相遇……此处绝对要有弹幕刷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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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天盖地地堆砌着“磕死我了”。
能近距离隐身围观灵魂姐妹的罗曼蒂克邂逅,全世界独她一份——
娜塔若是谈个恋爱的话,会不会被点亮生命之火,就能摆脱厌世那股死气了?
那样的话,她愿意一辈子就当个幽灵,甚至消失也没关系!
黑色的小卷毛——虽然有些杂乱,发色加分;
麦色的皮肤——是充足运动带来的太阳的味道,健康加分;
五官端正鲜明——应该有异国血统,没有近亲基因缺陷,混血加分;
衣着气质自由随性——不是讲规矩教条的老古板,好耶,加分!
眨眼间,莉娅脑子里都有把娜塔和这男人的电视剧都演十级了,心里伴生的慌乱终止了男女主角的演出。
这是她第一次从娜塔那里共感了这么多情绪:疑惑不解、惊愕震荡、怅然失序、愧疚歉然……
爱与恨交织成混乱的调色盘,莉娅顿时懵了。
娜塔和这个年轻人是旧识?
唉,不对,这男人的脸,怎么越看越眼熟……
他到底是谁?
毕竟在莉娅的前半生里,不可能见过他;而在她魂穿的时日里,她根本没见过他!
正当莉娅被既视感弄得晕眩时,年轻男人再次开口打破凝滞已久的静夜。
“我诅咒青年时代,
“那些讨厌的恶作剧:
“在夜阑人静的花园里……
“我诅咒那调情的细语,
“那弦外之音的诗句——’”
是诗歌,像是灵感爆发下即兴而作的片语,未曾精修,却带着自然流露的动人。
“抱歉,小姐,一遇到您,我的大脑就开始自己写诗了……那么,物归原主?”
男人走上前,停在安全的社交范围内,双手奉上了那只孤单的舞鞋。
喵了个咪的,上上个世纪的老古董撩人这么不知深浅的吗?
这语调、这小表情、这一举一动,奥斯卡最佳男主角的小金人在他面前都要自惭形秽。
作诗啊,这个时代文化人的标志。
这个年轻人是搞文学的?如此狂然热烈,怕是写作方向、内容相关非同一般。
不对,诗人?文学家?
要素拉满,既视感破表,不会吧——
“亚历山大·谢尔盖维奇·普希金,不知我是否有幸,能知道小姐的芳名?”
普希金。
俄罗斯的历史书页上,绝无第二个亚历山大·谢尔盖维奇·普希金。
姓氏尘埃落定。
灵魂灰败破碎,旖旎化为灰烬。
*
从月下映照出这张脸开始,娜塔莉亚的世界就混乱了。
她控制着身体不要剧烈地颤抖,努力忽略耳中的鸣响倾听外界的声音,拼命压抑脑中沸腾的思绪。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娜塔莉亚的灵魂快要崩溃。她想从这逃走,逃到没人能找到的世界尽头。
一切都不是她能承受的突然。
这个男人是未知。
——他会变成意外,变成噩梦,变成一半的红和一半的黑。
娜塔莉亚机械地接过舞鞋,踉跄着套在脚上,利落转身,向喧闹的舞厅飞奔而去。
——绝对不能和他扯上关系!
5. ·005·
娜塔莉亚在回廊里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回响。
在她身后,更急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小姐——请等一等!”
少女没回头。
裙摆被她攥在手里提到脚踝,鞋底敲击大理石地面的频率再次加快,完全不像一位淑女该有的样子。
走廊尽头上楼就是舞厅的偏门。灯火通明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乐声隐约可闻,那里有人群,有喧闹,有可以消失隐藏的安全地带。
“我绝无恶意!”
青年的声音又近了几步。
娜塔莉亚咬着后槽牙加快速度。转过楼梯拐角时,裙摆扫过栏杆,发出布料摩擦的声响。
一只手扣上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克制,但那一瞬间的触碰让娜塔莉亚整个人僵住了。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惯性带着她的身体往前冲了半步,险些踉跄。
手腕上的力道立刻松开了。
“……抱歉。”
普希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跑动后微微的喘息。语调轻柔克制,音量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什么胆小的可爱生灵。
“我不该碰您,是我失礼了。”
娜塔莉亚没有转身。
她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站在楼梯转角,一只手还攥着裙摆,另一只手——被他碰过的那只——垂在身侧,指尖细微地发颤。
她不能转身。
一转身就会看见那张脸,看见那双眼睛,看见那个在记忆里被翻来覆去咀嚼了千百遍的轮廓。
“看过”太多东西的娜塔莉亚害怕噩梦降临,甚至连这种“反常”会暴露她的异样都顾不上了。
“我只是想认识您。”普希金的声音里没有轻浮,没有调笑,干干净净的一句话,“仅此而已。”
楼梯间的烛台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娜塔莉亚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身后那个人的影子几乎要叠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团棉花,什么都吐不出来。
脚步声从楼梯下方传上来。沉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节拍上。
“普希金先生。”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切进两人之间的沉默,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楚。
娜塔莉亚侧过头。
一个身着深色礼服的男人从楼梯下方走上来,身形挺拔,肩膀端得很平,军人出身的体态藏都藏不住。他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棱角分明,一双幽暗的眼睛扫过普希金,再掠过娜塔莉亚,最后停在两人之间那段微妙的距离上。
“班肯多尔夫。”
娜塔莉亚听到诗人不甚友好的回应。
这个姓氏有些耳熟,能让普希金表露敌意的……沙皇的手下?秘密警察?
“深夜在走廊里追逐一位落单的年轻小姐,”班肯多尔夫走上最后一级台阶,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这就是您所谓的''社交''?”
他没等普希金回答,径直走到娜塔莉亚面前,微微侧身,将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她和普希金之间。
“小姐,您没有受到惊吓吧?”
突然被问询,娜塔莉亚略感意外,乖顺地摇了摇头。
班肯多尔夫顿首,和她说话时的态度称得上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式的关切。但当他回头直面普希金时,那层温和就被剥得干干净净。
“冈察洛夫家的小姐?”
娜塔莉亚一愣——他在确认她的身份,特意说给普希金听的。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
班肯多尔夫对这个反应很满意,嘴角牵了牵,继续说下去:“娜塔莉亚小姐,我有义务提醒您——这位先生虽然在文坛上颇有些名气,但他的私德嘛……”
他偏了偏头,用一种检阅犯人的眼神打量普希金。
“赌桌上的常客,情场上的惯犯,流放归来不过数月,就已经在莫斯科的沙龙里留下了不少风流债。我劝您,离他远一些。”
“将军阁下。”
得知倾心之人的名字是喜悦的,但在这种场合下,普希金的声音沉下来了。
有种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强行压住的、随时可能烧穿盖子的东西。
““至今为止,我从未诱骗、强迫过任何一位女性。”
“您若对我的社交行为有异议,大可以写进您的报告里呈给陛下——我倒很想知道,陛下的本意,是否是连一场舞会都不许我参加、连一句话都不许我与美人说?”
班肯多尔夫没有接话,只是笑了一下。那种笑不达眼底,嘴唇弯起的弧度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何必动怒呢。不愧是……”他顿了顿,目光在普希金的面孔上慢慢滑过,从他黝黑的短卷发滑到他偏深的肤色,“……血统使然。”
走廊里的空气冷了一瞬。
娜塔莉亚看见普希金的下颌线绷紧了,颈侧有一根青筋跳了一下。但他没有暴怒,没有挥拳,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我的曾外祖父,亚伯拉罕·彼得洛维奇·汉尼拔,”普希金一字一顿,“本是非洲小国的王子,先为奥斯曼苏丹所重,后被彼得大帝亲自带回俄国收为教子,忠诚侍奉。女皇伊丽莎白一世赐他封地,给予上将军衔。”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将军阁下侮辱我的血统,便是在质疑历代沙皇的恩赐。这笔账,您打算怎么算?”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班肯多尔夫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凝固了。他那双幽暗的眼睛眯了眯,像一条被踩到尾巴却还没决定要不要咬人的蛇,缓慢地、仔细地重新打量了普希金一遍。
“……好一张利嘴。”
班肯多尔夫终于动了,往旁边让了半步,姿态变得“温和”起来,声调也放平了。
“普希金先生,我只是善意提醒——注意场合,莫要堕了贵族的头衔,失了绅士的风度。毕竟,这里是舞会,不是您写讽刺诗的书房。”
“将军阁下说得对,这里是舞会。”普希金接得很快,“所以,如果您的秘密警察们能少几分添油加醋,这场舞会一定能多几分和谐热闹。”
他朝班肯多尔夫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语气却带着不加掩饰的驱逐意味。
“劳驾,让个路——把舞厅还给要跳舞的人。”
班肯多尔夫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笑,侧身让开。
他转向娜塔莉亚,恢复了那副长辈式的温和面孔。
“娜塔莉亚小姐,希望您和今晚在场的女士们都能擦亮眼睛,不要被不合适的舞伴……拉低了档次。”
因为这句话,普希金的气息又变了——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多一分力就要崩断。
娜塔莉亚开口了。
“多谢您的关心,阁下。”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别的小姐我不甚了解,但至少,我的视力是良好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到诗人那根紧绷的弦松了,甚至变得舒畅怡然。
高压下的认同就是雪中送炭,虽然不能改变冬日的寒冷,但足以温暖慰藉一颗心。
娜塔莉亚没有给任何人留出接话的余地,提起裙摆向班肯多尔夫屈膝致礼,转身走向舞厅大门。
脚步稳,脊背直,呼吸匀。
她把所有的颤抖都锁在了骨头里面。
舞厅的门被侍从拉开,暖光和乐声扑面而来。上一曲的尾音正在消散,乐手们翻动着乐谱,准备下一轮的演奏。
娜塔莉亚刚迈进门槛两步,身后的声音就追了上来——不是脚步声,是一个逐爱的男人用尽全力的、穿透了整个舞厅前厅的呼喊。
那么热烈。
那么激动。
那么自信。
“娜塔莉亚小姐,请您当我的舞伴!”
舞厅里的嗡鸣絮语瞬间少了大片。
无数张面孔转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娜塔莉亚停在原地,背对着那个声音的来源,感觉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后背上。
她慢慢转过身。
普希金站在三步之外,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半身深深地弯下去,行了一个标准的邀舞礼。他的黑色卷发因为方才的追逐而散落了几缕在额前,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娜塔莉亚看着他。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不,不要,拒绝他,转身走开,现在就走。
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舞厅里所有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举起扇子遮住嘴角的笑,有人踮起脚尖想看得更清楚。
娜塔莉亚的手指开始发麻。视野边缘在模糊。
一秒。
灰色的眼眸里,流光碎金亮了起来。
莉娅接住了这具快要站不住的身体。
上一秒她还在感慨另一个自己晚间如此跌宕的戏剧遭遇,下一秒便膝盖一软,她咬着牙稳住重心。
铺天盖地的恐惧、不安、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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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疑从骨髓里往外渗——不是源自她的情绪,却结结实实地砸在她的心口上。
心脏钝钝地疼了一下。
那是娜塔留在身体里的东西——怯懦,抗拒,和一个拼尽全力也没能说出口的字。
莉娅在心里喊了一声娜塔的名字,没有回应。
再喊,还是没有。
行吧。
莉娅深吸一口气,调整仪态,抬起下颌。
“我拒绝。”
两个词,清脆利落,砸进安静的舞厅里,溅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响。
普希金维持着邀舞的姿势,整个人顿在那里。
莉娅没有多看他一眼。她转过身,步子不快不慢,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在淑女仪态的标准线上。
——你看,亲爱的娜塔:
——向他说不,并没有那么难。
穿过舞厅的时间漫长得不像话。
莉娅维持着淑女那张高贵清冷冰块脸,余光扫过两侧交头接耳的人群,提心吊胆地控制着步幅——不能太快,太快像逃跑;不能太慢,太慢像犹豫。
走到舞厅尽头的露台门前时,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在心里又喊了一声娜塔,依然没有回音。
莉娅在心里把普希金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这下好了,娜塔恐怕很久都不会再愿意出来了。
她伸手拉开露台的玻璃门。
一堵墙撞上了她的额头。
不对,不是墙。
是一个人的胸膛,硬邦邦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底下结实的肌肉轮廓。
一股冷冽的气息涌进她的鼻腔,带着硝烟和皮革混合的味道,干燥,凛冽,和舞厅里甜腻的香水味截然不同。
莉娅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弹开半步,手还扶在门把上,脑袋死死地低着,视线钉在地面上——
一双黑色的军靴,擦得锃亮,靴筒笔挺,鞋尖正对着她。
她不敢抬头。
今晚撞见的名人够多了,再来一个她真的要原地去世。
“小姐。”
头顶上方落下一个低沉的男声,不急不缓,带着点被打断独处的微妙停顿。
“你是被棕熊叼走了魂,还是被怪物吓破了胆,连头都不敢抬?”
莉娅的脑子“嗡”了一声。
“对不起!是我鲁莽、是我的错,叨扰到您真是万分抱歉,我立马就在您眼前消失!”
话说完,鞠躬,双手推人,关门,一气呵成。
玻璃门在军靴的主人面前合上,莉娅提着裙子转身就跑,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一串兵荒马乱的节奏。
——妈妈,舞会太可怕了,她要回家,回家!
露台上,年轻的军官被关在门内,手里的高脚杯中诱人的酒红轻轻摇晃。
他愣了几秒。
隔着一层玻璃,少女仓皇逃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中间夹杂着裙摆扫过家具的窸窣声和一声压低了的撞到拐角哀嚎。
军官冷峻的面孔上,那双浅蓝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推开露台的门走进走廊,少女早已不见踪影。空荡荡的长廊里只剩下摇曳的烛光,和地上一朵冰蓝色的玫瑰花。
他弯腰捡起来。
丝绒铸就的花瓣,米珠点缀的花蕊,做工精巧得几乎以假乱真……但自然的造物里玫瑰从来没有蓝色,这是只属于人类手艺创造的美。
军官将那朵蓝色绒花别在胸前,直到舞会结束都没有取下。
女宾离场时,一位中年贵夫人思虑良久还是决定走过来,她的视线落在军官胸前那朵蓝色的玫瑰花上。
“这是什么品种的玫瑰?颜色真特别,一整晚了都没见它蔫半分。”
“不是真花。”
“哦?”夫人凑近看了看,惊叹出声,“这手艺……能否割爱?”
“不能。”
男人回绝得干脆,没有犹豫,没有客套。
夫人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看来不巧,是恋人所赠之花啊。”
“并非,是一位小姐的遗失物。”
“那我与这花是无缘了……不知是哪位小姐,手这么巧?”
贵夫人不死心地再次询问,对花的渴求根本无法遏制。
年轻的军官低头看了眼胸前冰蓝色的绒花玫瑰,浅蓝的眸子里映着舞厅最后一盏将熄的烛火。
“花的主人,是冈察洛娃家的娜塔莉娅。”
6. ·006·
娜塔莉娅是被一阵窒息感弄醒的。
不是噩梦,而是真实的呼吸不畅——有什么绵软的东西压在她鼻子上,那东西带着旧棉布和芳草的气味。娜塔莉娅伸手一扒,抓下来一枚手绢包。
不对,那是一只塞了干花的香包。
冈察洛娃家的女儿们日常挥霍不起香水,只能用香包替代。但只要不出门或出席社交场合,日常用的香包都是拿旧手绢改的。
贫穷的味道让少女清醒得比被泼冷水还彻底。
娜塔莉娅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泡在昨晚舞会的残影里:
跳舞跳到鞋破,丢鞋子砸到人,在走廊里狂奔,撞了军官的胸膛……最后不知道怎么找到母亲,怎么回的家,怎么入的眠。
面对这种一想起来就恨不得失忆的生理反应,娜塔莉娅立马下了诊断:她要么得了宫廷舞会创伤后应激障碍,要么就是社交舞会过敏。
甚至以后再有人提“舞会”二字,她的膝跳反射大概就是夺门而逃。
果然,十九世纪的社交舞会,一点都不契合二十一世纪的自由灵魂。
被子掀开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扫到床边蹲着两团东西。
娜塔莉娅整个人僵了半秒,然后缓缓转头——
两张脸,近在咫尺,双手托腮,下巴搁在床沿上,笑得跟衙门门口的石狮子一样。
叶卡提丽娜在左,亚利克珊德拉在右。
两位姐姐用一种“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慈祥笑容注视着她。她俩不知在床边蹲了多久,连床单都压出了印子。
“……你们干嘛?”
“醒啦?”
叶卡提丽娜笑得温温柔柔,令人如沐春风。
亚利克珊德拉凑得更近些,圆脸上写满了八卦的渴望。
“昨晚好玩吗?”
“不好玩。”
“遇到帅哥了吗?”
“没有。”
“有没有人跟你搭话?”
“不记得。”
“有没有——”
“没有,什么都没有。完全普通的舞会,跟平时没区别。”
娜塔莉娅面无表情地打断,拿过枕头挡在姐姐们脸前。
亚利克珊德拉不信,一把扯走枕头扔到地上。
“骗人!宫廷舞会跟家庭舞会能一样吗?”
“一样的。”娜塔莉娅的回答干脆得没有一丝留恋,“就是人多一点,场地大一点,乐团多几把乐器,菜品多了好些甜点。”
“就这样?”
“就这样。”
亚利克珊德拉整个人往后一倒,直接躺在了娜塔莉娅腿边,开始小猪打滚。
她的少女心碎了一地。
“不可能啊——那诗歌里写的呢?小说里的烛光、华尔兹、命中注定的目光交汇呢?你都没碰到吗?”
娜塔莉娅沉默。
姐姐们的期待是故事,而她的经历完全就是事故。
忘了,二姐对罗曼蒂克的东西没有抵抗力;
咋办,姐姐越深究就越不想说呢。
但这个沉默被叶卡提丽娜精准捕捉。
大姐挪到床沿坐下,侧过身子,一只手轻轻搭上娜塔莉娅的肩膀,笑容温和却带着点审讯的意味。
“莉娅,你刚才回答所有问题都很果决,唯独到这就不说话。”
亚利克珊德拉立马从床上弹起来,直接压上了娜塔莉娅的肩膀。
“交代!如果什么都没发生,你肯定早就把我们轰走了——你是不是瞒了什么?”
两面包抄,无路可退。
娜塔莉娅看了看前面温柔微笑的大姐,又看了看后边双眼放光的二姐。
行,投降。
躲不过,惹不起,毕竟姐妹之间也有血脉压制。
“……好吧。昨晚确实出了点状况。”
姐姐们的眸子同时亮了。
“舞会开场的时候,邀舞的人排队了。”
叶卡提丽娜微微睁大了眼,亚利克珊德拉“哇”了一声。
“然后跳到不知道第几支舞的时候,我的舞鞋破了个洞。”
“哎呀……”
“有个贵小姐摇着扇子走过来,小声指着我的鞋让我退场。”
倒吸凉气的声音,两个人同步发出。
“我跑到花园里,越想越气——”娜塔莉娅停了一下,观察姐姐们的反应。
两个人猫眼圆圆,呼吸都悬着。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姐姐们紧张巴巴的模样太可爱,她忍不住多吊了两秒。
“就把鞋脱下扔了出去。”
亚利克珊德拉的嘴巴张成正圆。
叶卡提丽娜抬手捂住了半张脸。
“然后——”
娜塔莉娅清了清嗓子。
“鞋砸到人了。”
“啊!”
两个人同时双手捂嘴,尖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整张脸都涨红了。
够了,猫猫不能多逗,姐姐们也一样。
娜塔莉娅正要把后面的事往下讲,叶卡提丽娜突然一拍手,声音陡然拔高。
“说起来!昨晚的宫廷舞会肯定来了不少勋贵吧?妈妈回来就在念叨,说时间不够好多人没来得及招呼——”
这话题转换的技巧……生硬得跟劈柴似的。
亚利克珊德拉立刻跟上。
“对对对,我听说好多艺术界的名人都出席了,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试探性地往外丢了个名字。
“普希金来了没有?他好像就在莫斯科……”
娜塔莉娅嘴角抽了一下。
两位姐姐在拼命岔开话题。她看得出来,也领这份好意——她们怕自己提起被欺负的事伤心,以及那堪称社交灾难行为的丢脸黑历史,所以生硬地把天聊到了别处。
善良又可爱的姐姐们。
但她们选了一个最错误的方向。
“我舞鞋砸到的那个人,”娜塔莉娅顿了顿,面无表情地倒豆子,“就是普希金。”
房间安静了整整一秒钟。
那一秒里,窗外的风声都格外清晰。
然后——
“什么?!”
“你砸到了普希金?!”
两道尖叫劈开了冈察洛娃家清晨的宁静。隔壁房间的墙皮大概都要震掉了。
娜塔莉娅不安地点了点头。
完了,不该说的。
叶卡提丽娜的温柔面具碎了。
亚利克珊德拉的眼睛里燃起了火。
两个人同时朝她逼近,那架势不像姐姐亲近妹妹,反倒像两头嗅到猎物的母狮子进入了猎杀时刻。
“你跟他道歉了吗?”大姐笑得身后飘花。
“昨晚有月亮——你看清他的脸了没有?他是不是很帅?”二姐的唇角翘得越高。
“你们后来说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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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回舞厅了吗?”叶卡提丽娜的语速加快。
“你们跳舞了吗?!”亚利克珊德拉这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娜塔莉娅一路被逼退到床头,后背贴上了冰凉的木板。
“没。他邀了舞,但我拒绝了……”
死寂。
叶卡提丽娜发出了一声气音,那是她迄今为止发出的最大动静。
亚利克珊德拉的脸色经历了震惊、空白、崩溃三个阶段,耗时不到两秒。
“那可是普希金啊,莉娅。”
大姐的声音轻轻的,却字字都砸在娜塔莉娅心口。
“你怎么敢——”亚利克珊德拉冲过来,双手掐住娜塔莉娅的肩膀开始疯狂摇晃,“你怎么敢拒绝普希金的邀舞?!脑子进水了吗——你个不知福的死丫头,我要是有这个机会我——啊啊啊啊!”
娜塔莉娅的脑浆随着二姐的摇晃在颅腔里来回晃荡,视野都模糊了。
她求救似的向大姐伸手。
叶卡提丽娜没有拦,用一种你罪有应得的谴责目光看着她。
救命!
我的亲姐们是我“宿敌”的死忠毒唯……提问:我要怎么在她们“普希金圣经”的压迫下活到明天?
“嘎——”
卧房的门被推开了。
冈察洛娃夫人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几封信。
她的视线扫过屋内:一个被摇得七荤八素的小女儿,两个手忙脚乱松开人的大姑娘。
整个房间的空气瞬间冻结。
三姊妹像被掐住了后颈的猫,动作定格。
亚利克珊德拉松手的速度快得像触了电,叶卡提丽娜已经站到了床边,双手背在身后。
只剩娜塔莉娅还瘫在床上,眼前的天花板在转圈。
“醒了?”
母亲的声音不高,却乌云压城般倾泻向整间屋子。
“醒了就赶紧去准备行装。”
她扫了三个女儿一眼。
“如果你们还有一点点追求的话……就赶紧趁着莫斯科的新娘市场结束前,把自己嫁出去!”
新娘市场。
这是对莫斯科冬季开始的社交季的别称。女孩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在数不清的舞会上被男人挑选,而后缔结婚姻。
娜塔莉娅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遍,一股说不出的苦涩涌上来。
“姑娘们,长长心!最近都精神点,别再关注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亚利克珊德拉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不三不四的东西——大概率指的是诗集和文学期刊。
“从今天起,只要是发给冈察洛娃家的邀约,你们三个,一场不落地给我参加。”
话说完,冈察洛娃夫人攥着信转身离去。裙摆扫过门框,在走廊地板上敲出硬邦邦的足音。
寒流散去,两位姐姐同时松了口气。
“妈妈手里那几封……是收支报告吧?”叶卡提丽娜的声音压得很低。
亚利克珊德拉扒着门缝往外看了看,“算日子,确实是这两天到。看来又不是好消息。”
“每次这些信寄到家里,妈妈就没高兴过。”
“最近几天都乖点吧。”
娜塔莉娅坐在床上,被晃散的意识慢慢聚拢。
她盯着空荡荡的门口,眸中的流光暗了暗,手指不自觉拽紧了被角。
收支报告啊……
7. ·007·
连着跑了好几天家庭舞会后,娜塔莉娅觉得自己快散架了。
旋转、行礼、微笑、寒暄、再旋转。
每天晚上被塞进裙子里陀螺一样转到散场,回家倒在床上,天不亮又被叫起来准备第二天的衣物和发型。
亏得这些邀约规模不大,她蹩脚的舞步勉强蒙混过关。但规模小意味着没地方躲——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对白都在窄小的客厅里无处遁形。
那些良莠不齐的男人凑近时带着酒气和发油味,搭在她腰上的手或轻或重,全靠她自己把控边界。
更要命的是,自宫廷舞会结束后,娜塔就一直不给回应。
她在脑子里喊了无数次,用尽了撒娇、威胁、哀求,回答她的只有一片空白。
又一场舞会结束,马车在夜色里摇晃。
母亲坐在对面,来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收进了某个抽屉里。
所有的热闹都没有下文,没有后续的“好消息”令人糟心——娜塔莉娅的美貌能让所有人争先恐后地来跳舞,可一旦话题转到婚嫁,连殷勤的笑容都要打折扣。
美人人人爱看,美人娘家的债务,没人想碰。
低气压在车厢里越压越沉。
叶卡提丽娜盯着手绢上的刺绣,亚利克珊德拉缩在角落假装打瞌睡,没有人敢吭声。
娜塔莉娅看着车窗外一片漆黑的莫斯科街道,在心里又一次呼唤。
“娜塔。”
没有回音。
“你再不说话,我就把你的人生往我喜欢的方向拐了。”
沉默。
“我不信只有嫁人这一条路。我真要疯了——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后面犯了什么禁忌我也不管了,撞上了算你倒霉。”
依旧沉默。
娜塔莉娅抬起头,打破了车厢里凝固的寂静。
“妈妈,回家之后我们谈谈。”
冈察洛娃夫人掀起眼皮。
“谈什么?有话就说。”
“我想看看家里的收支账本,了解一下经营状况——看看有没有什么改善的余地。”
空气冷了一度。
“改善?你?”
冈察洛娃夫人的声音平平的,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划过来。
“娜塔莉娅,你只需要学会抓住有钱的男人就够了。经营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妈妈,就当是给我自己增加筹码。”娜塔莉娅往前坐了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恳切、耐心而不是冒犯,“会当家、懂经营的女主人,总比什么都不会的花瓶更有价值吧?”
冈察洛娃夫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不带温度。
“行。那你说说看,咱们家靠什么吃饭,手里有什么产业——说出来。甚至不需要你说全,妈妈就让你看。”
娜塔莉娅张了张嘴。
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一个穿越过来不过月余的现代人,连这具身体十六年的记忆都没接收过。
家产?负债?她知道个鬼。
冈察洛娃夫人看着小女儿涨红的脸,已经收回了视线。
“连自家的产业都说不出来,还谈什么经营?”
娜塔莉娅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明明脑子里装着两百年后的商业知识、管理概念、财务常识,全都卡在了一个最基础的门槛上——她不知道这个家有什么。
像一个满级号登录了新手村,却发现装备、背包、仓库甚至邮件全是空的。
就在窒息感快要把她逼疯的时候——
“家里有卡卢加省‘波尔霍夫’庄园、莫斯科‘赫列诺夫尼基’庄园和普列斯尼亚区的庄园,以及一间造纸工厂和亚麻帆布制造工坊。”
莉娅愣住了。
那个声音从脑海深处浮起来,轻轻的,带着疲倦,却清清楚楚。
“债务方面,祖父留下的亏空约六十万卢布。工厂的设备已经十年没有更新,农庄连续五年歉收,大部分农奴土地已被抵押。”
是娜塔。
时隔多日,等了无数个沉默的夜晚,她终于回来了。
莉娅的鼻腔猛地一酸,死死忍住了。不能让车厢里的母亲和姐姐们看出任何异样。
但紧接着,娜塔话里的信息在她脑中炸开。
三处庄园、一间工厂、一个工坊——再加上贵族的封地和人口……
不der,这些个家底,家里是怎么混到背负巨债、连香水都用不起的?
但此刻,完全不该是因震惊而懵愣的时候。
依照娜塔的提示,莉娅收敛心神,望向母亲等着看笑话的眼睛,平静地将家底说得明明白白。
随着少女的罗列,大姐和二姐直直地盯死变得陌生的小妹,亚利克珊德拉更是死死抓住叶卡提丽娜的胳膊,把她都抓疼了。
她们心中山呼海啸:这还是和我们一起厮混的、妈妈的“小娜塔”吗?什么时候背着人偷偷用功进化了?简直“可气”!
但姐姐们又不免为妹妹感到自豪:看到妈妈震惊的样子了没?
母亲坐直的身体、微张的嘴,以及不知什么时候掉到脚边的折扇,都说明了问题——妹妹的回答,绝对八九不离十。
长久以来被母亲专制压迫的女儿们,纵然知道不应该,但请原谅她们,此刻内心的愉悦与欢畅是那么真切和鲜活。
挑战权威还能胜利,这简直太让人幸福了。
“母亲,我说的对吗?”
莉娅倾身向前,虽是问询,但压迫感十足。十六岁的少女,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气势。
冈察洛娃夫人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小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似的。
她印象里的女儿是温润的,像颗小珍珠。她的小娜塔不像她另外两个女儿,对文学无甚兴趣,喜欢漂亮的首饰和衣服,从小就喜欢万众瞩目场合——
小女儿不应该对经营感兴趣,更不会对家族的现状如此了解……她最听话的小天使,什么时候变了模样?
“是……德米特里告诉你的吗?”
冈察洛娃夫人喃喃自语,仿佛找到了什么理由说服自己。震惊褪去,慢慢恢复了镇定,她又重新变得端庄。
德米特里?
完全陌生的名字。
正在困惑的莉娅听到娜塔在内心深处解答:
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冈察洛夫是长兄的名字,他是祖父认定的冈察洛夫家族继承人。
因为祖产集中在卡卢加省,大哥常年在外经营,加上他和“娜塔莉亚”之间感情不是特别深厚,因此一直没来得及介绍。
母亲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你什么时候和你大哥这么亲近了?我记得你们都不怎么爱和他玩……他连这些都跟你说?”
莉娅挺起腰板,微笑着说:“妈妈不用猜测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我知道了’,不就是一种证明吗?”
母亲嗤笑了声,打量小女儿许久,终于,她揉了揉眉心,像是终于妥协了。
“行,你想看,回家后我就把报告拿给你看——不止是你,卡嘉和珊德拉也可以看看。”
母亲没有在意大女儿和二女儿错愕的反应,她闭上眼假寐,语气里似乎满是疲惫。
“相信我,你们看过之后,会觉得跳舞嫁人是多么轻松的事了。”
*
冈察洛娃夫人如约把材料报告送到了三姐妹的卧室,允许她们今晚晚睡并额外点一支蜡烛。
起初,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还很兴奋。但很遗憾,经营报告和信件材料不是文学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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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浪漫的故事、曲折的情节,除了证明她俩看不懂之外,毫无吸引力。
二姐很快就投降,说脑子被亚麻和造纸折磨炸了,去床上缓缓;大姐也拿了一份信件,在被窝里做着最后挣扎。
许是舞会的疲惫,加上无聊催眠的文字,不一会,她俩都睡熟了。
莉娅支起蜡烛,取出自己的纪念册,在娜塔的帮助下将所有的信息汇总、制表。
娜塔不明白莉娅这么做的意图,但还是认真仔细地核对后给她报信息,看她将信息转换成陌生的方块字和数字表。
等到蜡烛烧了三分之二,莉娅终于伸了个懒腰,完成了对今年家族资产的汇总整合。
她总算理解了母亲那句话:看冈察洛娃家的资产,会心梗,会恨不得换双没有见过那些数字的眼睛。
连轴跳舞只是肉.体的疲惫,还能休息恢复;
看完报表却是精神的谋杀,睡不着,根本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莉娅就觉得财政赤字提着刀,在追着自己疯狂地砍。
“不带这样的,姐妹,这就是你告诉我的、家族巅峰时期总资产350万卢布?”
莉娅快呼吸不过来了。冈察洛娃家是真阔过,所以才这么触目惊心。
“一百年不到啊——我那边总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好家伙,你们直接干到资产负数了!”
少女拍拍自己的胸脯顺气,以免一个呼吸不畅把自己憋死。
“你家是出魔丸还是出大聪明了?我天,两代蒸发干净一个传奇!”
“爷爷、父亲还有现在接手的哥哥,都不善经营……”
“这不是擅不擅长经营的问题,换个猴子来都不至于这样——对不起,娜塔,我没有侮辱的意思。”
莉娅疯狂地抓着头发,共鸣告诉娜塔:她快疯了。
“不善经营不至于伤筋动骨,但祖母当年为了给亲属还赌债,抵押出去了大半家产。”
好家伙,真理不欺我:不怕败家子,就怕败家子沾上黄赌毒。
“父亲在精神失常前挥霍无度,因投资失误欠下了20万卢布的债务……”
不怕二代挥霍,就怕二代灵机一动创业是吧?
“最大的部分是国家债务,本金在40万。”
行,我明天就去单挑沙皇,直接抢国库还债好了!
莉娅看着报表,账面无论怎么算总收都只有一万五千卢布——但这部分还要刨除原料供应商的货款和短期债务的支出,可供自由支配的现金收入竟然不足五千卢布。
五千卢布能做什么?它甚至可能都跑不赢国债的利息——这对于一个拥有数千农奴、且在莫斯科社交圈保持贵族体面的家庭来说,是极其拮据的。
怪不得母亲在不停地卖家产……
这是悬在蜘蛛丝上的体面。
“莉娅,你说你要把‘我’的人生往你喜欢的地方拐,也说犯了忌讳不要怨你……我其实一点都不介意。”
“除了我自己并不想要这一生以外,莉娅,从一开始就觉得,最倒霉的,是出现在我身体里的你。”
娜塔的声音明明灭灭,像风中被摧残的烛火。
莉娅嘴边露出一丝苦笑,别人的穿越是璀璨,而她开局家里背着60万的债。
“你还想继续‘活’下去吗,莉娅?你觉得‘我们’的人生还能有第二种可能吗?”
“想什么呢,笨蛋娜塔,从我和你相遇起,我们就在互相拯救了。”
与命运斗,其乐无穷。
莉娅望着桌面上的表格,赤红的眸子里一扫颓唐,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绝不服输。
“不过,在那之前,娜塔,我们先互相交个底牌吧——”
“你,不是原来的那个‘娜塔莉亚’,对吗?”
8. ·008·
“交个底牌吧——”
烛火跳了一下。
莉娅的手搁在书桌边缘,十指交叠,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谈一桩生意。
“你不是原来那个‘娜塔莉亚’,对吗?”
话音落下,脑海里那个一直与她共存的声音便没了动静。
莉娅没催。
前一秒俩人还在相濡以沫地交心,下一秒就被要求掀桌亮底牌,换谁都得愣。
蜡烛消了三分之二,烛泪一股股涌出来,顺着铜台凝成弯曲的白痕。烛影摇曳,纪念册列表下,六十万卢布的数字被画上圈,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六十万。
都愿意背负如此庞大的债务了,还差这点让同行者权衡的时间?
她不急。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莉娅以为今晚不会得到答案。
然后娜塔开口了,没有狡辩,没有反驳,只是用那种轻飘飘的、有些疲倦的调子问了一句:“你是怎么发现的?”
莉娅笑了,手指点了点太阳穴,“说实话,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我。”
“第一个破绽,在普希金身上。”
莉娅撑着下巴,语调不紧不慢,像在课堂上做一道推理题。
“你操控身体在宫廷花园初见到普希金时,你愣住了。你的反应不是好奇、陌生,是打破认知的意外。”
她竖起一根手指。
“你下意识就想逃,腿都在发软,可那会儿诗人先生连自我介绍都还没做过。”
第二根手指立起来。
“舞会结束后姐姐们的审问你也知道,三姊妹从未见过普希金本人……那你又是怎么认出他的?”
脑海里传来一阵微弱的气息波动,像是被击中了破绽。
莉娅没停。
“还有,班肯多尔夫拿血统羞辱普希金的时候,你虽没明着表态,但你语言动作暴露了动机——你在隐晦又小心地维护他,生怕被人发现。”
她摊开手。
“一个刚出社交场的小姑娘,对一个理论上的陌生人这样?”
“最绝的是舞会上普希金来邀舞。你、礼仪课的标杆,连一句‘我拒绝’都说不出来,直接把身体甩给我——”
莉娅翻了个白眼。
“你和普希金要是没点关系,鬼都不信。”
安静了两秒,娜塔小声开口,带着一丝顽固的嘴硬:“……简笔画像确实和他本人很像。”
“嗯哼。”
“两个姐姐那么崇拜的诗人,维护一句很正常。”
“哦豁。”
“大庭广众被架在那下不来,一时慌神,换你顶上也……也合理。”
莉娅把白眼翻到了天上。
“是是是,你很正常,非常正常,正常到发光。”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半度,“但你今晚很不正常。这是你的第二个破绽。”
娜塔的呼吸顿了顿。
“身为贵族小姐,知道自家庄园和工厂在哪,不算稀奇。”莉娅的指尖敲在账面表格上,一下、一下。
“但你能精确地报出每一笔营收,每一项债务的数额和来源,甚至知道哪个债主最难缠——你说,这是一个刚踏入社交界的十八岁女孩该掌握的信息?”
她停了停。
“这是继承人才有的本事。是家主才能接触到的东西。”
账本被她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再说社交——宫廷舞会上你应付那些高官勋爵的手段,转圜、试探、收放自如,每一步都老练得不像第一次登场……”
话还没说完,一声叹息从脑海深处传来。
很轻,很长。
像一根被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
“你说得都对,莉娅。”
娜塔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不再挣扎,不再嘴硬。
但她没有就此认输。
“不过……你也不是什么普通女孩子。”
莉娅挑了下眉。
“你自由得没有边界,知道很多离奇的东西——经营、制表、东方的文字——可你对身边最基本的一切都像个初生的婴孩。礼仪要现学,舞步要现记,连茶要怎么倒都是我教的。”
娜塔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在掂量。
“最关键的是,你没有尊卑。”
“对母亲你敢当面硬顶,拿沙皇陛下的名字你张口就编排——在这个国家,光这一条就够上绞架了。”
“除非……你根本不是从这个世界来的。”
两个藏着秘密的灵魂同时安静了。
但寂静维持了三秒。
不知道是谁先没绷住,一声极短的笑从某个角落漏了出来,紧接着另一个也跟着破了功,笑声交叠在一起,在深夜的房间里回荡。
她们都清楚,对方已经默认了这场“摊牌”结果。
娜塔呢喃道:“我在某天醒来后,发现自己回到了少女时代。”
莉娅低语:“我在两百年后翘了辫子,一睁眼就到了这鬼地方。”
“你是重生的?!”
“你来自未来?!”
两句惊呼撞在一起,脑海里炸开了锅。
“那你知道‘娜塔莉亚’以后会?”
“我‘醒来’之前……”娜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慢、很沉,每个音节都拖着看不见的重量,“我的''丈夫'',已经因决斗而死很久了。”
娜塔停顿片刻,发觉不对劲,“你……也知道?”
莉娅抿了下唇,“我不是九漏鱼,好歹《假如生活欺骗了你》是能倒背如流的。”
“那是他的诗啊……”
娜塔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在确认一个遥远的事实。
但莉娅绷不住了,一句纯正的东方国粹脱口而出。
“不对啊——你都重生了,我怎么还能穿到你身体里?”
“咱俩国别都不一样,阎王爷是喝了多少孟婆汤才能把我扔到东欧平原上?”
“不对,我这也不算投胎啊——这算什么,灵魂合租?”
抓狂挠头的莉娅和被逗恼无能狂怒的小猫没什么两样,娜塔忍俊不禁。
“你别笑,这是很严肃的事!”
“噗——好的莉娅,我没有在笑。”
“你还笑,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那我等你听不见的时候再笑。”
莉娅恼了一瞬,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可是幽灵,是鬼,你就一点都不怕?”
“啊——”
娜塔拉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干巴巴的幽默。
“对于一个经历了漫长、痛苦的一生的‘老人’来说,被迫重走一遍人生,比见鬼更让我尸体僵硬。”
莉娅愣了愣。
“你居然会开玩笑了?”
“毕竟和你待久了,不是吗。用你的话说——我的活人感,在日益增多。”
莉娅还没来得及接话,一阵抱歉的低语掠过脑海,紧跟着天旋地转,她的意识被轻轻推了出去。
灵魂脱离躯壳的经历是第二次,她依旧不太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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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
莉娅飘在地板上,低头看见坐在书桌前的娜塔缓缓向她望过来。
她看清那双眼睛——虹膜退变成纯粹的灰色,星辉寂灭,暗无天日。
灰眸的少女伸出双手,捧住了飘在面前的幽灵的脸。
她掌心是温的。
幽灵有些呆愣,但被那双手牵引着,乖顺地慢慢俯下身子。
直到她与她双额相贴。
“莉娅,我从未骗过你。”
娜塔的声音从少女的嘴唇间摩擦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温柔。
“这具过于年轻的身体里,装着一个并不匹配的、早已苍老的灵魂。但你的灵魂是那么鲜活……
“你降临的那天,我仿佛预见新生——我当即就决定,要让你来主导‘娜塔莉亚’的一生。”
少女转过幽灵的下颌,让她面朝书桌上的小铜镜。
“你有仔细看过我们的脸吗?”
镜子里,少女和幽灵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一模一样的五官和骨相。只不过,一个萦绕着西方贵族浸润出的优雅,一个散发着东方水土养出的气韵。
“你看——我与你对视,与照镜子没有区别。”
娜塔的手微微用力,按着幽灵的脸颊不让她躲开。
“听好了,莉娅,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如果我有来生,你就是我最想变成的那种样子。”
少女的灰眸里有水光浮动。
“自由的,鲜活的,在阳光底下跑起来不回头的。”
话音未落,幽灵消散了。
镜子里只剩一个人。
少女的灰色瞳孔里重新洒满了细碎的鎏金,灿烂的、流动的。
星辰复闪,那是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光。
娜塔的声音从身体最深处传来,像是贴着耳畔在说话:
“我和记忆里的普希金相识,不该在宫廷舞会,而是在舞蹈教练约赫尔的家庭舞会上——那也是属于我的第一次社交亮相。”
莉娅坐在椅子上没动,鎏金的眼睛映着烛火。
“所以,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了。这就是你人生的续写,而不是我的,‘娜塔莉娅’。”
“我的存在如果对你还有用的话,如果你愿意——按你们未来的说法,虽然可能用处不大,但我大概算是你的‘金手指’?”
居然有人真的愿意把自己的人生让出去。让给一个素不相识的、来自两百年后的、连俄语社交都踉跄的陌生灵魂。
但她们灵魂同调,彼此之间没有谎言。甚至这具身体从未排斥过她,契合到像她本来就属于这里。
“你……就是想让我心甘情愿地背上六十万卢布的债,对吧?娜塔?”少女靠在椅背上,抬手遮住了双眼。
“你说是就是吧,亲爱的莉娅。我会陪着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温润的回声一圈圈在内心深处连绵。
“即使我疯癫、反叛,甚至——不结婚?”
漫长的停顿。
娜塔的声音从胸腔里升起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劣的愉悦。
“哇,太酷啦——如果你能让某个诗人哭泣,我会额外给你亿万掌声。”
莉娅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烛火被她带起的风扑灭了一盏,账本摊开在桌面上,六十万的数字在昏暗中隐约可见。
不就是十九世纪!
不就是挣钱?
她会挣很多很多钱——然后把她的小蛋糕,养成整个沙俄最漂亮的那一个。
9. ·009·
目标有了,莉娅顿时气焰高涨,有了无穷动力去拼搏。
困境明了,那就开始逐个击破。
家族的工厂和作坊是能直接接触到的大笔经济来源,那就从这个头部资产开刀。
少女翻开那本写满中文表格的纪念册,指着造纸工厂和亚麻工坊的财务数据。
“娜塔,你看,大哥德米特里在卡卢加省的这些年,亏损逐年递增。如果我能‘干掉’他接手工厂,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空气里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娜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有些哭笑不得,“莉娅,你们未来的女孩子,都这么胆大直接的吗?”
未来的灵魂说话真是没轻没重。
如果不是痴长些年岁,再加上有了“疯癫、叛逆”的预警,规矩了两辈子的贵族淑女,怕不是要被摊牌后就放飞自我的“另一个自己”吓昏过去。
“大哥不是经营无能吗?”莉娅理所当然地反问,“我让他提前退休回家数钱,能者居之,这很正常啊。”
“不正常,一点都不正常!”娜塔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不知道两百年后的世界什么样,但在现在的俄罗斯,你要么会被当成疯子关进阁楼,要么……可能会死。”
莉娅手指下意识地蜷缩。
她差点忘了,时代对女性的束缚,是一座看不见的五指山,沉重得能压碎骨头。
“为什么?”她还是不甘心地刨根究底。
“因为你是个女孩子,还是有贵族头衔的女孩子!”
时代和异国文化的差异,让莉娅像一个缺乏常识的小孩。娜塔只好耐心地解释原因:
所有女性都不能直接接管工厂、庄园和账目。
贵族女性管实业是粗鄙、越界的行为,会让整个家族蒙羞,被所有上流社会不齿。
“除开这些,大哥是长子,是名义上的继承人,他接管产业是天经地义。母亲是在父亲病重后,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才代为管理家族事务。”
“莉娅,你或许很聪明、很有能力,但现在不行——不要成为异类。你最多只能‘提议’,但绝不能明着‘夺权’……”
娜塔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除非家里的男丁都死绝了——不,就算死绝了,你也必须找一个男性代理人来管理。”
真可惜,龙傲天的炫酷剧本被无情毙掉。
少女泄气地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但莉娅心里,还在愤愤不平地念叨:德米特里,我亲爱的大哥,你最好给我乖一点、聪明点,早点开窍多挣些小钱钱,不然下次正式见面,我一定咬死你!
娜塔听见了她的心声,无奈地叹息,并为远在卡卢加省的大哥祈祷:米嘉,我选她,你加油,保重。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既然不能出任家族CEO,走上人生巅峰,那就从提高生产力开始找路子。
娜塔莉娅晃了晃脚,很快有了新主意,“我借鉴点未来发明,更新下蒸汽机什么的,行不行?”
“不行!”
娜塔当即回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疯了?十二月党人起义的风波才过去没多久,沙皇陛下对任何形式的‘革新’都风声鹤唳……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搞这些,是嫌活得太热闹,想去绞刑架上凉快凉快吗?”
莉娅被娜塔罕见的黑色幽默逗笑了,很快又垮下脸。
好吧,智慧惊艳世界的剧本也被毙。
她不死心,又开始探索下一个可能。
“那不搞实业,我去做个二道贩子:去找商机,跑订单,拿合同?”莉娅试探着问道。
娜塔的声音简直无情,“那你得先结个婚——未婚女性没有独立的法律行为能力,你签的任何合同都是无效的。”
莉娅抓狂了,“那我去试试银行股票,搞金融总行了吧?”
话音刚落,她能感觉到,沉默的娜塔正在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她。
也对,就冈察洛娃家现在这个烂摊子,银行信不信任她是一回事,关键是,哪有鬼的现金流给她去搞什么资本操盘。
莉娅彻底窒息了。
来大钱的路子一条条被堵死,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外面一片光明,自身本事不差,却找不到出路。
“这样下去,总不能让我去攻略沙皇,搞宫斗政变,把他踢了自己当女皇吧?”她破罐子破摔地胡言乱语,“等我当了女皇,国家总不至于还追着我要这点欠债吧?”
没想到,娜塔这次却没有立刻否定。
莉娅嗅到了不好的气息。
“我从没想过还能走这条路……但老实说,莉娅,这比你前面那些提议都要靠谱一点。只不过,难度是登天级别的。”
“毕竟沙皇陛下是欧洲皇室公认的美男子,你不吃亏。但他的理性远大于感性,而且是个很自律克己的人,你喜欢这种像钟表一样的男人吗?”
救命!
莉娅扛不住了,她迈开小腿,哀嚎一声,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里,拉起被子蒙住头,在里面蜜蜂嗡嗡。
“我不干了——我去经商,开个小铺子,就养活咱俩行不行?我不要管什么家族了!”
“害怕了?退缩了?不行呢,亲爱的。”
娜塔的声音轻柔地响起,带着一丝无情的怜悯。
“你还没有被剥夺贵族名号,私自经商就是在自降身份,家族的名誉会因你彻底崩盘——如果你不想看哥哥姐姐们被拖累的话。”
被子里的莉娅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时间已经太晚,娜塔让她快休息。
少女乖乖闭上眼睛。
“‘娜塔莉娅’,你才十六岁,亲爱的,不要急,你还有时间,不要错过现在最可爱的年华……
“最适合你的、最正确的那条路,会自己出现的。现在,睡吧,晚安。”
娜塔温润的话音,轻盈得如同一个落在额头的吻。
桌上的最后一截蜡烛燃尽,房间彻底陷入黑暗。用脑过度的少女,终于沉入了梦境。
第二天,莉娅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亮斑。
奇怪的是,母亲居然没有派人来催她起床。
或许是今天没有社交邀约,又或许母亲知道了她昨晚的“用功”,默许了她的懒觉。
等莉娅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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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好下床,才发现她昨晚弄得一团乱的小书桌已经被收拾得妥妥当当。
那些摊开的资料和账目,被分门别类、一摞一摞地码放整齐。
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正坐在桌边继续分类。见她过来,脸上都露出了愧疚的神色。
“莉娅,你醒了。”叶卡提丽娜站起来,“昨晚对不起,我们说好一起看,结果……我们都睡着了,留你一个人忙到那么晚。”
“我们看不懂你写的那些字,只能帮你把东西收拾一下。”亚利克珊德拉也小声附和,“你教教我们吧,我们也想帮上忙。”
莉娅心头一暖。
纪念册上的财务表格用的是中文,姐姐们自然看不懂。但她很高兴姐姐们的用心。
这一天,除了用餐时间,姐妹三人就围在书桌前。莉娅将那些复杂的财务数据和分析,用她们能听懂的方式,一点点地翻译和解释。
姐姐们虽然不懂经营,但那些一目了然的赤字和亏损,让她们第一次对家族的困境有了清晰而沉重的认知。
她们好像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母亲总是严厉地禁止她们沉迷于诗歌和小说。
当生存都成为问题时,浪漫和风花雪月,是最无用也最奢侈的东西。
“对了,莉娅,”叶卡提丽娜忽然指着一份报告,秀气的眉毛蹙在一起,“我看这上面说,家里绝大部分的庄园和农奴都已经抵押给国家监护委员会了……可为什么有封信上说,母亲还要再抵押出去一大批农奴呢?”
昨晚她就是抱着那封信睡着的,对信里的内容印象很深。
莉娅心里咯噔一下。
她可以确认,自己昨晚看过的资料里,绝对没有这封信。
“大姐,信给我看看。”
叶卡提丽娜在桌上翻了翻,没找到,才想起来信在她床上没拿过来。她连忙去把早上顺手压在枕头下的信纸取了出来。
莉娅接过信,只大致看了下,整个人就像被电流击中,猛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她的动作之大,差点把椅子都带翻。
与此同时,在她脑海里,娜塔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急切,疯狂地拉着警报。
“莉娅,快阻止妈妈,我想起来了——就是因为这次‘二次抵押’,家里的财务陷入了长达好几年的彻底混乱,这是一个陷阱!”
“娜塔,这是非法抵押借款,这是高利贷,碰不得!”
少女的双重心音在此刻默契地重合。
“怎么了,莉娅?”
姐姐们被她惨白的脸色和剧烈的反应吓坏了,都围了过来。
“这是非法的二次抵押,利息高得吓人……一旦签了,就会把我们家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莉娅的声音因为焦急和惊恐而微微发颤。
“妈妈这是在饮鸩止渴——她在寻死路!”
话音未落,窗外,那片总是门可罗雀的前庭,忽然传来了一阵清晰的马车车轮碾过的声音。
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家族徽章的马车,在冈察洛娃家的大门前,缓缓停稳。
少女快速地扫过信件,一个日期和时间刺痛了她的双眼。
签订合约的时间,就是今天。
10. ·010·
马车停稳的声音还没散,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已经扒上了窗沿。两人掀开了半边窗帘,往前庭探头探脑。
车门打开,身着黑衣的男人踩着踏板下来。
黑色的礼帽下是男人灰色的头发,五官看不清,但一定是张冷峻的脸。
他浑身上下裹着一股让人本能想后退的气息,连阳光都不往他身上沾。
男人摘下礼帽,掸了掸帽檐上并不存在的灰,忽然抬头往二楼瞥去一眼。
纵使隔着距离,危险和锐利不减半分。
叶卡提丽娜倒抽一口凉气,亚利克珊德拉直接把窗帘拽了回去,俩人跌跌撞撞退了好几步,拍着胸口大喘气。
“神呐,”亚利克珊德拉捂着心口,声音都变了调,“那个人好可怕,莉娅,他看到我们了——”
“怪不得妈妈一大早就警告我们今天待在房间里别出来。”叶卡提丽娜竭力保持镇定,锁骨下方的皮肤却已经泛了红,“这种人怎么会出现在咱们家?妈妈为什么要让他进门?”
莉娅没急着回答。
姐姐们的圈子基本就辗转在庄园、沙龙和舞会里,见过的男人不是军官就是文官,再不济也是体面的商人。
那种从灰色地带摸爬滚打上来的角色,哪怕只远远看一眼,对她们来说也足够惊心。
一只温室里的花蝴蝶,碰上巷子里的恶犬,不吓一跳才怪。
她走上前,伸手搂住两个姐姐。
她们都在发抖。
亚利克珊德拉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说:“妈妈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跟这样的人来往?”
莉娅的手臂环紧,下巴在珊德拉的发顶摩挲。
心海里,她扔出一句话:“娜塔,你上辈子经历过这一出吗?”
娜塔沉默了好一会儿,“……至少在我的记忆里,这次事件促成的地点不是家里。这封信、这个人、这邀约——我都没有印象。”
没有印象……也就是说,这是变数。
是这一世独有的“新剧情”。
莉娅的心跳快了半拍,上门的危机也是转机!
——至少放贷人正要进家里。
——只有在自己的地盘上,才有做文章的余地。
她松开姐姐们,退后一步,认真地看着她们。
“卡嘉,珊德拉。”
两个人抬起头,眼圈还带着红。
“你们愿不愿意相信我?”
“莉娅……”
“这笔借贷一旦落笔,冈察洛娃这个姓就要深陷债务危机了。”她把话说得很轻,“我不能让她签。但我一个人不行,我需要你们帮我。”
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对视了一眼。
妹妹这段时间的变化大到让人心惊——突然读得懂复杂的账目,会写奇怪的方块字,眼睛里总有一种远超她年纪的笃定。
但那些整整齐齐的表格做不得假,数据全是从母亲的信件里一笔一笔抠出来的。
她没有坏心,从头到尾都没有。
叶卡提丽娜率先点了头。
亚利克珊德拉揉揉眼角,用力吸了吸鼻子:“你说怎么做,我听你的。”
莉娅笑了。
她的笑容短暂、锋利,带着某种“一不做二不休”的底气。
“别怕,那种人不会和‘不懂事’的小女孩动手。他来我们家是好事。”莉娅压低了声音,“至少在这里——我们能搅黄它。”
*
冈察洛娃夫人强撑着维持她全部的体面,迎着客人进来。
她穿了最得体的一套深色裙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步都踩出贵族女主人该有的从容。
格里高利·苏霍夫,这位莫斯科地下钱庄的放贷人,绅士地跟在她身后,视线在厅堂里随意扫过。
墙上挂着的油画虽然排场够大,但画框上的鎏金已经暗淡脱落;走廊尽头那座曾经很气派的立钟,时针卡在刻度七不再走动;脚下铺着的波斯地毯,原本该是好东西,可细看毛面已经磨得发亮发薄。
——全是唬人的壳子,真正值钱的,早就被这个家一件件卖了个干净。
不过冈察洛夫家的债务状况几乎是明面上的事,家族信誉崩盘,全莫斯科的正规借贷早已走不通,否则不会找他合作了。
苏霍夫在一张背面修补过的边柜前停了脚。
“夫人。”
冈察洛娃夫人停步,转身。
“我再确认一次,”苏霍夫的声调懒散,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残忍,“您真想做这笔买卖?我的利息,外面传得够多了,不用我重复。我收账的手段也没什么绅士风度可言。”
他顿了顿,用指尖弹了弹边柜上那层灰。
“和我做生意,没有法律能保护您——要是还犹豫,就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冈察洛娃夫人的手在裙褶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昂起头,下颌的角度精准地卡在高傲和恳切的分界线上。做了几年家主的唯一好处,就是她能在心脏快要炸开的时候,脸上连一条多余的纹路都不会给。
“苏霍夫先生,请上楼吧。”
苏霍夫嗤笑一声,不置可否,大咧咧地抬腿上楼。
那点装模作样的绅士礼仪在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就全卸了,他两步并一步,走路带风,外套下摆在扶手和墙壁间扫来扫去。
冈察洛娃夫人在他身后,默不作声地咽了口唾沫。
楼梯拐角。
亚利克珊德拉抱着一只插满萎靡花束的陶瓶,低着头下楼。
她走得慌慌张张,像是没留意前方有人。差两步的距离,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栽——
花瓶连带着里面半瓶水,直直朝苏霍夫扑过去。
“小心!”
亚利克珊德拉喊得真切极了。
苏霍夫的反应比她的叫声更快。他身子一侧,花瓶从他肩膀旁边擦过去。
水花溅了一地,瓶子碎了几块,花瓣散了满阶。
冈察洛娃夫人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在台阶上站住,指关节因为扶着栏杆而泛了白。亚利克珊德拉已经蹲在地上,一边捡碎片一边连连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客人先生,我没看到——我去叫人来收拾!”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走了。
冈察洛娃夫人艰难地咽下了那声到嘴边的尖叫,扯出一个笑。
“实在抱歉,苏霍夫先生,她平常不是这样的——”
“没事。”苏霍夫拍了拍肩头沾上的几滴水,无所谓地摆摆手,“你女儿挺活泼。”
他说着,不经意地往楼下扫了一眼。
小隔间里,刚才那个给他“献花”的圆脸女孩正扑进另外两个姑娘怀里,压着嗓子哭诉,声音细碎又克制。
但他的耳朵够灵,语句清晰:
“我腿软了……好可怕、好可怕!”
苏霍夫收回视线,挑了挑眉。
第一只小兔子的演技太拙劣,不过,有点意思。
女主人带着放贷人进了书房。
门关上还没两分钟,他们刚引出话题,叩门声就响了。
叶卡提丽娜端着茶盘进来,面带歉意的微笑:“家里来了客人要谈事情,一定需要茶水润润嗓子。”
两个女儿今天疯了不成?
冈察洛娃夫人快要维持不住那个端庄的笑了,但她不能当着苏霍夫的面斥责大女儿。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示意叶卡提丽娜赶紧放下、赶紧走。
叶卡提丽娜低眉顺眼地摆杯子,给母亲倒了一杯,又端起茶壶转向苏霍夫。
苏霍夫没动,只是微微偏了头,用那双棕色的眼睛看她。
那不是社交场上绅士打量女性的目光。是审视,拆解,像在估量猎物值不值得费力气。
茶壶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叶卡提丽娜的手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茶杯翻了,滚烫的茶水直冲着苏霍夫的方向泼去。
男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茶水全浇在了椅面上。
第二只兔子的表演太刻意。看来,这回是“敬茶”。
“先生对不起!我、我笨手笨脚的,好心办坏事——您别怪罪!”
叶卡提丽娜慌乱地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拎着空茶壶几乎是逃出了书房。
门“砰”地关上。
冈察洛娃夫人整个人都僵在椅子里。她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只挤出一句话:
“……我的女儿们,就是讨债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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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苏霍夫没接这句话。
他拿袖子把桌面上溅到的茶渍随意一抹,拎起湿椅子丢到一边,从怀里摸出折好的契约书,展平,推到冈察洛娃夫人面前。
“很可惜,她们在我这讨不到债。”男人半靠在书桌上,带着一种看戏的悠然,“不过我时间有限,夫人。条款您都清楚,确认无误就签字。”
拿起羽毛笔,冈察洛娃夫人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正要蘸墨,环顾桌面,墨水瓶不在。
她拉开左边抽屉,没有。右边,也没有。笔搁附近空空荡荡,连个墨渍都找不到。
冈察洛娃夫人僵住了。
这间书房的墨水瓶永远放在桌面右上方,自入住起就没换过。
苏霍夫摸了摸下巴,那双棕色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叩门声第二次响起。
第三只兔子要来了。
冈察洛娃夫人和苏霍夫同时看向门口。
门缓缓打开,走进来的是娜塔莉娅。
少女穿着一件半旧的浅色家常裙,卷发松松地编在脑后,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但她一踏进这间昏暗的书房,整个屋子就像开了窗。
苏霍夫的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意外。
娜塔莉娅没看他。
她只对着母亲露出一个抱歉的笑。
“妈妈,我写字的时候发现墨水不够了,就从书房取走了它。大姐说您这边有客人可能需要,我送回来。”
冈察洛娃夫人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一丝。
“放下吧。”
娜塔莉娅乖巧地走到母亲身边,手里捧着那只深色的玻璃墨瓶。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那张展开的契约书就摊在她和母亲中间,精细的花体字抄满条款,尾部留着空白的签字栏。
苏霍夫正侧着身子打量她。
不是刚才看叶卡提丽娜的那种审视,而是一种更有耐心的观察。像饱腹的猎手在判断闯进领地的小动物,究竟是路过,是试探,还是自投罗网。
而猎手,不介意加餐。
娜塔莉娅感觉到那道视线越发灼热。
她手一抖。
墨瓶从指间脱落,瓶口朝下翻了个跟头,浓稠的黑色墨汁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精准地、完整地、毫无补救余地地——
浇在了那份契约书上。
白纸瞬间被黑色吞没。
花体字、条款、签字栏,一切都在扩散的墨渍里化成了辨认不清的污团。
“啊!”
少女惊慌地缩回手,脸上写满了懊悔和自责。
“对不起,先生,妈妈,我不是故意的……”她弯腰想去抢救那张纸,反而把墨渍蹭得更花更彻底。
冈察洛娃夫人的脸完全白了。
但只有苏霍夫看见,在母亲的视线被挡住的那个瞬间,这个美得不像话的小姑娘抬起头,对着他,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地——
眨了一下右眼。
一个俏皮的、象征胜利的、精心计算过的Wink。
苏霍夫离开书桌,盯着那双流光碎金的灰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
——第三只兔子不是兔子。
然后他笑了。
不是嗤笑,不是冷笑,是一个真正被逗乐了的、发自肺腑的短促笑声。
“看来,夫人,”苏霍夫拍了拍衣袖,“上天不想让这桩生意谈成。”
冈察洛娃夫人的唇色惨白。
她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苏霍夫已经拿起了礼帽。
“夫人,改天再约。”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娜塔莉娅身边时,脚步微微停顿了一秒。
少女没有退开。
母亲的情绪终于在身后那片沉默里崩塌了。
不是哭,不是喊,是一种比尖叫更可怕的、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呼吸。
莉娅走回母亲身边,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牢牢压在椅子上。
“妈妈,我去送客。”
冈察洛娃夫人抬起头,满眼都是不可置信的愤怒和恐惧,嘴唇翕动着,像是有一千句脏话要骂出来。
但小姑娘已经转身出了门。
11. ·011·
苏霍夫没有急着上马车。
暮色沉下来了。冬夜寒凉,他靠在马车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烟斗,划燃火柴。
火光映出他冷峻的面容和一双森然的棕色眼睛。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裙摆窸窣,夹着微微的喘息。
他没回头。
“跑慢点,小姐,看好你家门槛,别再来一出‘投怀送抱’。”
莉娅在他身后停下,弯着腰喘了几口气,将散落的发丝粗略整理。
站直之后,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女士礼,姿态庄重而优雅。
“苏霍夫先生,首先,关于今天的冒犯,我代我的姐姐们和我自己,正式向您致歉。”
苏霍夫含着烟斗,侧过身瞥她。不说话,等她继续。
“其次,我扰乱这笔交易,不只是为了拦住我母亲。”
她抬起头,目光在暮夜交替里依旧清清亮亮。
“苏霍夫先生,我母亲用来做抵押的庄园和农奴,已经全部抵押给了国家监护委员会——这是非法的第二次抵押。一旦合约签订,这就是笔混乱的烂帐。”
烟斗里的火星闪烁。
苏霍夫没有接话,但他吐烟的动作停了。
“我母亲最近压力太大,做了昏头的决定。”莉娅的声音平稳下来,“但您不该为她的昏头买单。所以今天这出戏——也是替您挡了一步臭棋。”
她话锋一转,“路费和您今天浪费的时间,我愿意双倍赔付。”
夜幕彻底落下。
苏霍夫的面容隐没在马车投下的阴影里,只有烟斗的火星在黑暗中一亮一灭。
他忽然朝前迈了一步。
莉娅下意识地后退,但男人比她要快。
一根手指挑起她耳边垂落的一缕卷发,别到她耳后。动作轻而随意,亲昵得像个老情人。
烟草混着夜风的气味近在咫尺。
“小姐担心我被骗?真可怜,我做的就是见不得光的生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非法、烂账都无所谓,我放出去的债,就一定收得回来——哪怕是换了种形式。”
他退开一步,混不吝地拍了拍外套,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
一枚银币在指间翻转了两圈,准确地弹进了莉娅的掌心。
冰凉的,沉甸甸的。
莉娅低头看去。
银币正面铸着一个叼着匕首的狼头,铸工粗糙,不是官方流通的制式。这是一枚私币。
——或者说,它更像某种信物。
“赔礼就不用了。毕竟,小姐们的‘演出’该收打赏。”
男人已经拉开车门,一只脚踩上踏板。
他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格里高利·苏霍夫。”
“小姐,你搅了我一笔债,那就按我的规矩来。收好它——你欠‘灰狼’的猎物,记得还。”
马车驶入夜色。
蹄声和车轮声越来越远。
莉娅站在门廊下,攥着那枚银币。金属上的寒意透过指缝,一点一点渗进皮肤。
掌心里,狼头叼着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哑光。
“哇哦,莉娅,你被盯上了哦。”
“闭嘴,娜塔,这事还没过呢。”
少女转过身子,这座双层砖石结构的宅邸,窗户里没有一丝光,像头食人的巨兽。
但她避无可避,母亲的审判还在那等着她。
……
娜塔莉娅一脚踏进厅堂,冰冷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像两尊可怜的雕像,僵直地缩在边角。冈察洛娃夫人双臂环胸,下颌绷紧,正用一种审视的眼刀来回凌迟她们。
当她看见娜塔莉娅时,那张本就阴沉的脸又往下垮了几分,眼角的纹路深得能夹死蚊子。
屋子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抖得像风中的鹌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不好。
娜塔莉娅心底咯噔一下,今天这关怕是难过了。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还从未见过母亲这般动怒。这架势,今晚不死也得脱层皮。
少女强迫自己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走过去,一手一个拉起姐姐们冰凉僵硬的手。
“卡嘉,珊德拉,你们怎么站在这里?母亲,您的脸色怎么这么严肃,瞧把她们都吓坏了。”她故作天真地开口,试图用轻快的语调冲散这凝固的死气。
同时,她悄悄捏了捏姐姐们的手心,用眼神示意她们快找个借口溜走。
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被吓得六神无主,刚想顺着小妹给的台阶溜之大吉,一道尖锐的声音便钉住了她们的脚步。
“站住!”冈察洛娃夫人厉声喝道,“谁也不许走!”
她上前两步,逼人的气势让两个姐姐又往后缩了缩。
“说!今天这出闹剧,到底是谁的主谋?”
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被母亲的雷霆之怒吓得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蠢货,不知礼数的蠢货!”冈察洛娃夫人的咒骂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一个朝客人扔花瓶,一个往客人身上泼茶……冈察洛娃家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你们是想让整个莫斯科都看我们的笑话吗?”
亚利克珊德拉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叶卡提丽娜也垂下头,肩膀无声地抽动。
娜塔莉娅看不下去了。
她松开姐姐们的手,上前一步,正好挡在她们身前,独自迎上母亲的风暴。
“妈妈。”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切断了母亲的咆哮。
两个姐姐倏地止住了哭泣,既感动又心惊肉跳地看着她们一向柔顺的小妹妹,第一次正面挑战母亲的权威。
“规矩和礼仪,是对真正的客人用的。”娜塔莉娅抬起头,直视着母亲盛怒的眼睛,“但今天上门的那位,恐怕算不上客人。他到底是谁,您心里最清楚。”
叶卡提丽娜震惊地捂住了嘴,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娜塔莉娅口中说出来的。
亚利克珊德拉则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裙摆,手背上青筋毕露。她既害怕母亲的怒火会烧到小妹身上,又隐秘地感到一阵快意。
“姐姐们没有胡闹,恰恰相反,她们非常勇敢。”娜塔莉娅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您觉得,一个贵族女孩面对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难道不需要勇气吗?”
“我不知道苏霍夫先生为人如何,但从‘那种地方’来的,想必是个难缠的角色。”
她故意顿了顿,观察着母亲一瞬间的僵硬。
“姐姐们很聪慧,她们知道,没有人会跟两个小女孩无伤大雅的冒失行为较真。她们的举动,已经替我们暗示了最明确的意愿——冈察洛娃家,只欢迎真正的朋友。”
冈察洛娃夫人的胸口剧烈起伏,她从未被女儿如此顶撞过。作为母亲、作为这个家的主宰,她的威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
她上前一步,几乎贴到娜塔莉娅的脸上,泛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是你,是不是你策划了这一切?”
“是我。”
在姐姐们开口辩解之前,娜塔莉娅干脆利落地承认了。她一口咬定,是她指使姐姐们去捣乱,目的就是阻止那份契约的签订。
“是我让她们……”
话音未落,一个裹挟着怒风的巴掌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格外刺耳。
惊恐、吸气、错愕、愤怒……所有情绪在瞬间爆发又在瞬间凝固。
满室死寂,只剩下冈察洛娃夫人粗重而剧烈的喘息声。
娜塔莉娅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口腔里泛起一丝铁锈味。
“你知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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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自己在做什么?”冈察洛娃夫人颤抖着,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毁掉的是什么?那是一大笔现金!足够我们撑过这个社交季!”
娜塔莉娅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半边脸。
她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妈妈,您仔细想想,我们到底是会多一笔钱,还是要捅出一个更大的债务篓子?”
冈察洛娃夫人哑口无言,片刻之后,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崩溃地哭诉起来:“我能怎么办?社交季的开销那么大,你们的裙子、饰品、交通……哪一样不要钱?维持体面需要钱,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看着母亲瞬间垮塌下来的肩膀,娜塔莉娅知道,时机到了。
她心底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正眼角泛泪的母亲。
“妈妈,对不起。”她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委屈和心疼,“我们不是想冒犯您,我们只是……只是不想看着您踏进那个高利贷的深渊。”
她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您为这个家操碎了心,我们都看在眼里。资金周转的压力太大了,我知道的。”
“可是妈妈,您想一想,我们参加了那么多场舞会,有什么用呢?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只逗趣却无深交。冈察洛娃家现在就是个空架子,真正有钱有势的人家,他们不傻。”
“您清醒一点,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虚无缥缈的‘善心’上,不如我们先自救。我还小,还能在您身边多留几年。等我们家的危机过去了,有的是人抢着上门求娶,您又何必这么焦虑呢?”
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也连忙围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抱住母亲。
“妈妈,我们爱您。”
“妈妈,您太辛苦了。”
母女四人相拥而泣,厅堂里压抑的气氛终于被泪水冲刷得干净。
许久,哭泣声止住。冈察洛娃夫人红着眼睛,疲惫地推开女儿们。
“太晚了,你们先去洗漱休息吧。”她的声音沙哑,“我们都需要冷静,明天再谈。”
……
三姐妹的卧房里,烛光摇曳。
叶卡提丽娜正小心翼翼地用蘸了药膏的软布,轻轻涂抹着娜塔莉娅脸上的红肿。
“嘶……”娜塔莉娅疼得抽了口凉气。
“你这个笨蛋!”亚利克珊德拉眼圈又红了,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干嘛一个人冲上去?本来应该我们保护你的!”
“就是,”一向沉默的叶卡提丽娜也开了口,她坐在床边,担忧地看着小妹,“下次不许这样。”
娜塔莉娅摇了摇头,看着眼前为她心疼的两位姐姐,心里暖洋洋的。
“你们那么信任我,听我的指挥去搞‘恶作剧’,”她弯起一边嘴角,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那我,就一定要保护好你们。”
姐姐们不由分说地将她紧紧抱住。
“下次不许抢了,换我们保护你。”
闹腾了一天,三个人都累坏了。她们很快吹熄了蜡烛,各自躺下。
黑暗中,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刚要将她们拖入梦乡,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叫嚷声。
听起来是个年轻男人,借着酒意在壮胆,大声呼唤着娜塔莉娅的名字。
黑暗中,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立马不约而同地从床上起立,两双眼睛在夜色里闪闪发光,八卦之魂熊熊燃烧,齐刷刷地望向小妹的床铺。
娜塔莉娅烦躁地翻了个身,把头蒙进了被子里。
楼下的呼喊还在继续,那泛着醉意的腔调,竟带着歌剧般的咏叹和诗歌中的余韵。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
“娜塔莉娅,我的挚爱!求你发发慈悲,往我的世界里,照进一缕月光吧——”
被搅了清梦的莉娅彻底恼了。
这又是哪来的疯狗,大半夜不睡觉,跑别人楼下狺狺狂吠。
12. ·012·
几个小时前。
莫斯科旧城区一条窄巷深处,木门掩着的小酒馆里灯火混沌。没有水晶灯,没有银质餐具。
空气里拧着劣质伏特加、烟草和汗味,唯一的优点是自由——这地方没有人审查用词,也没有沙皇的眼线盯着你杯中的倒影。
普希金坐在角落长桌旁,面前第四杯酒见了底。
维亚泽姆斯基和纳先金分坐两侧。角落里几个吉普赛女郎踩着铃铛的节奏旋转,酒客们掌声口哨此起彼伏。
普希金跟着拍了两下手,就没了动静。
维亚泽姆斯基拿杯底碰了碰他的杯子。
“大诗人,来之前不是说要醉个痛快?”
“已经很痛快了。”
“痛快的人不会连吉普赛姑娘都懒得多看一眼。”纳先金一杯酒灌下去,往椅背上一靠,“写不出东西了,还是上头那位又盯上你了?”
普希金摇头。
他说不出口。
他该说什么呢?
说他在宫廷舞会上向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伸出手,然后被人连正眼都不给一个地拒了?
太丢人。
可更要命的是,被拒之后,他非但没走开,反而陷得更深。
就寝前想,晨起也想,提笔写诗少女的脸从墨水里浮出来,社交场合看见茶花墙纸都要驻足发半天呆。
救命。
大诗人普希金可是身经百战,他自认对这些事早就免疫,绝不会像个毛头小子在爱情里浮浮沉沉。
结果?
结果就是他沙皇的——他栽了。
彻底栽在一个初入社交场、名叫娜塔莉娅的姑娘手里。
维亚泽姆斯基又推过来一杯,漫不经心地试探。
“新欢还是旧爱?我听说奥列尼娜刚订了婚——”
“跟她没关系,我们也不是那种关系。”
啧,否认太快。
维亚泽姆斯基和纳先金对了一眼,懂了:不是旧人,是新欢——还是往心脏开了一枪的那种。
普希金沉了好一会儿,端起酒杯晃了一圈。
“如果缪斯从奥林匹斯山上走下来,在凡人面前只露了一面……”
纳先金挑了挑眉。
“凡人一见倾心。但缪斯对他毫无兴趣——甚至有些嫌弃。”
维亚泽姆斯基插了句:“那这个凡人挺惨。”
“不止。”普希金搁下杯子,“凡人身后还跟着一群猎犬。他靠近缪斯,那些东西会毫不犹豫连她一起撕碎。”
桌面安静了几秒。
纳先金先开了口,杯底朝天,一饮而尽。
“萨沙,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别人做主了?缪斯喜不喜欢凡尘,那是她自己的事。你不去交心,不去当面问,又凭什么断定一切?”
维亚泽姆斯基替他斟满酒,笑着敲了敲桌面。
“你现在这样,说白了就是怕被拒绝。你不是怕连累她。你是怕你竭尽全力,却没办法让她对你倾心——毕竟你……”
普希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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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顿住。
“大诗人,笔下写过那么多关于逐爱的句子,什么时候自己也勇敢一回?”
铃铛声、碰杯声、吉普赛女郎的笑声,酒馆里的喧嚣一浪盖过一浪。
普希金仰头,把那杯酒灌了下去。
液体烧过喉咙的那一瞬,脑海里浮上来的不是被拒的那一幕。
是月下茶花园,那只命运的舞鞋,是她灰色的眼睛;
更是楼梯拐角,在班肯多尔夫的压迫下,不卑不亢说她眼睛不瞎——
那是他第一次被一个全然陌生的人,毫不犹豫地、不计后果地维护。
丘比特的金箭无人能逃。
酒杯重重搁回桌上。
“走了。”
“去哪?”
诗人想通了。
戒断无用,他依旧喜欢娜塔莉娅——他迫切地想见她,向她诉说一切。
“去问缪斯——
“问她到底要不要从奥林匹斯山上下来。”
*
被迫从床上爬起来的莉娅,被两位姐姐看戏似的扒拉到窗前。
顶着月色,莉娅认出了那团被狄俄尼索斯腌渍入味的醒目男人。
是诗人普希金。
莉娅撑起困乏的眼,在心里吹了个口哨:“哦豁,娜塔,你从未告诉过我,你的‘老公’这么疯?”
娜塔倒吸一口凉气,十分迅速地划出界限:“我的丈夫早就回归文学之神的怀抱了。莉娅,楼下这个,是你未来的‘老公’。”
13. ·013·
楼下的呼唤没有停歇的迹象。
叶卡提丽娜拉紧了肩头的羊绒披肩。夜晚的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太荒唐了……”她压低嗓音,双手交叠在胸前,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半夜在未婚姑娘的窗下如此招摇,要是被邻居听见,你的名誉会受牵连。母亲被吵醒,一定会大发雷霆。”
贵族未婚少女的名誉在莫斯科就是一切。哪怕只是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一个原本可爱的姑娘彻底失去嫁入好人家的机会。
她自己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年纪,绝不想小妹重蹈覆辙。
亚利克珊德拉挤到窗边,贴着玻璃往下看。
“可是这很浪漫不是吗?”她圆润的脸庞泛着红晕,呼吸急促,眼睛紧紧盯着楼下那团黑影,“莫斯科哪有男人敢做这种事?那些贵族少爷只会送些无聊的花束。莉娅,你认识他?”
娜塔莉娅靠在窗框上,打了个哈欠。
“算是认识。舞会上被我用鞋砸了脑袋的那个倒霉蛋。”
亚利克珊德拉猛地转过头,双手抓住娜塔莉娅的胳膊晃动。
“天哪,你们的相遇实在不可思议!他可是这些天来第一个上门对你说爱的男人……你对他了解多少?对他印象如何?”
莉娅把胳膊抽出来,拍了拍袖子。
“幼稚,烦人,毛躁得让人头痛。”
这种在女生宿舍楼下摆心形蜡烛、大声表白的戏码,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早就不玩了。
自我感动式的追求只会给被追求者带来困扰。
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娜塔莉娅直起身,那是母亲卧室的方向。
楼下传来门房拔门闩的响动,沉重的橡木门门轴在静默里尖锐地摩擦。
“穿好外衣。”莉娅走向房门,丢下一句话,“如果你们不怕直面母亲,坚持想看戏的话。”
二楼楼梯拐角的阁台。
母女四人站在雕花栏杆后,居高临下。
门房领着三个男人走进前厅。
中间那个被左右两人架着,脚步踉跄,衣领敞开,领结歪斜。
大厅仅点了两盏壁灯,昏暗的光线打在中间男人的脸上。
卷发,深邃的轮廓,五官带有明显的异域特征。
亚利克珊德拉拽住了叶卡提丽娜的袖子,指甲快把衣袖抓破。
书本里描写的那些不羁浪子,突然有了具体的画面。
冈察洛娃夫人站在最前方,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但高高盘起的发髻和紧绷的下颌线,彰显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这里是冈察洛娃家,不是允许醉鬼发疯的酒馆。”
她抬起下巴,音量不高,却极具穿透力,“你们是谁?”
严厉的质问在空旷的大厅回荡。
楼下的三个男人动作一顿。
维亚泽姆斯基和纳先金迅速松开手,站直身体。他们整理了下微乱的衣领,摘下帽子,行了个近乎标准的绅士见面礼。
衣料不差,动作不错,他们显然不是街头游荡的泼皮无赖,而是受过教育的体面人。
“十分抱歉,夫人。”
维亚泽姆斯基上前一步,微微低头,“我是维亚泽姆斯基,这位是纳先金。我们只是陪同朋友前来。深夜叨扰,实在万分抱歉。”
维亚泽姆斯基疯狂给纳先金使眼色。只要介绍完普希金这个疯子,他们立马转身就走。
待得越久,他越怕某人会被打断腿扔进莫斯科河,他们的友谊可看不得诗人蒙受苦难。
普希金没有理会好友的暗示。
他仰起头,视线越过冈察洛娃夫人,直直落在后方的莉娅身上。
酒意瞬间褪去大半。
那是他魂牵梦绕的女神,是他灵魂的缪斯。他终于再次见到她了!
普希金挣开纳先金试图拉住他的手,上前一步,右手抚住左胸,深深弯下腰。
“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向您致敬,尊敬的夫人……以及各位小姐。祝您夜安,美丽的娜塔莉娅。”
大厅陷入死寂。
冈察洛娃夫人的手猛地攥住裙摆。
普希金?现在俄罗斯最有名的诗人?那个连沙皇都要头疼、甚至才被赦□□放的刺头?
她日夜期盼小女儿能钓个金龟婿,结果就招来这么一个危险的狂徒?
叶卡提丽娜往后退了半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名字。
那个写出连斯基的诗人?那个在决斗场上浪漫死去的连斯基的创造者,现在就站在她家客厅里?
亚利克珊德拉猛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她死死掐住叶卡提丽娜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
普希金,活的普希金!她能背诵他所有的诗稿,她最崇拜的诗人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莉娅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
内心只有一句评价:这货是真颠啊。
普希金上前两步,走到阁台下方。
“娜塔莉娅小姐,自从舞会上一别,您的身影无时无刻不在我的脑海复现。”
他仰着头,言辞恳切,手势夸张。
“我无法入睡,无法思考,连诗歌都在您的美丽面前黯然失色……我逃避过、戒断过,但我的心和灵感早已将您视作主人。”
冈察洛娃夫人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应对这种突发状况。
这超出了她处理落魄贵族债务和管教女儿的经验范畴。
亚利克珊德拉死死拽住叶卡提丽娜的手臂,整个人已经快要在原地跳起来了。
维亚泽姆斯基和纳先金站在后面,尴尬地盯着地板的纹路。
“所以我来了。”
普希金转向冈察洛娃夫人,态度无比庄重。
“尊敬的夫人,我在此正式向您请求。请将您的女儿,娜塔莉娅小姐,嫁给我。”
炮弹迎面砸下,炸开。
炸得满堂寂静。
叶卡提丽娜彻底懵了。
小妹才十六岁,才刚刚社交亮相,这就被人求婚了?没有见证仪式,没有保障宣言,就这么直白地吼出来?
亚利克珊德拉的下巴快要掉到地上。
她发誓,任何诗歌小说的桥段都没有眼下这一幕来得刺激——伟大的普希金正在向她的妹妹求婚!
维亚泽姆斯基和纳先金猛地抬起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咽了一口唾沫。
玩大了。
他们以为普希金只是借着酒劲来喊两句情话,发泄一下相思之苦。这算作风流才子的浪漫爱情游戏。
可求婚?
维亚泽姆斯基打量着普希金:领结歪斜,外套沾着酒气,大半夜跑来砸门求婚?
这到底是求婚还是结仇!
纳先金觉得头皮发麻。脑海里迅速推演着接下来的发展:
冈察洛娃夫人必定认为这是羞辱,直接把他们打出去,这门亲事彻底完蛋;
普希金醒了酒,发现真爱告吹,绝对会把这笔账算在他们头上——
然后?
然后这个疯子绝对要和他俩强制决斗:两把手枪,一人各喂一颗子弹。
啊哈,快瞧瞧,上帝都救不了他们!
必须把这个蠢货弄走——
现在、立刻、马上!
冈察洛娃夫人终于找回了理智。
荒唐,极度的冒犯!
一个名声狼藉的诗人,半夜喝得烂醉,跑到她家里来大放厥词。这是对冈察洛娃家族尊严的践踏。
女主人决定开口赶人。准备动用最刻薄的词汇,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扫地出门。
娜塔莉娅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已经没有任何精力去应付一个发酒疯的巨婴,以及即将引爆的家庭动荡。
“我不行了。娜塔,疯狗交给你处理。”
莉娅闭上眼睛,身体的控制权瞬间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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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睁开眼,灰色的眼眸取代了原本的流光。
脸颊上原本火辣辣的痛感消失了。少女抬起手,摸了摸侧脸。
不烫了,红肿似乎也消退了。
娜塔没有时间去细想这具身体的奇妙变化。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母亲的怒火随时会爆发。
一旦母亲开口,普希金就会被扫地出门,某些事情将变得不可挽回。
娜塔深呼吸,越过母亲,走到阁台最前方。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淑女礼。
见此,冈察洛娃夫人绷紧的下颌线微微抽动,下意识后退半步隐入阴影。
把诗人轰出去固然解气,但若他明日写首讽刺诗传遍莫斯科……她瞥向娜塔莉娅行礼后挺直的脊背,或许让小女儿处理没什么不好的。
“普希金先生。”
清冷高贵的嗓音打破了压抑的寂静。
普希金立刻站直了身体,屏住呼吸。
“感谢您对我的喜爱。”
娜塔看着他,神情平静。
“但鉴于我们仅仅是第二次见面,谈婚论嫁实在为时尚早。婚姻是神圣的契约,不应该建立在如此草率的决定之上。”
普希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娜塔没有给他机会。
“无论您是出于真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深夜在未婚女子的窗下呼唤,甚至登门求婚,都是极不合时宜的。”
她停顿了一下,语速放缓。
“我相信您的真心,普希金先生。但这些话,不应该成为醉酒后的宣泄。以您的教养,它们更应该出现在鲜花盛开的阳光之下,而不是在这昏暗的深夜。”
娜塔望向他的眼睛,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澜。
“您是一位真正的绅士。我想,您也不会做出让淑女为难的事情。对吗?”
普希金怔在原地。
娜塔莉亚的每个字像冰针扎进他混沌的脑髓。冷汗从他额角渗出,胃里翻腾的酒液突然变得灼烧般恶心。
他踉跄半步,被纳先金架住胳膊时才发现自己手指在抖。
酒精的麻痹感彻底消失,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外套,又看了一眼周围尴尬的朋友和满脸怒容的冈察洛娃夫人。
荒唐。
他到底在干什么?
爱不应成为酒后的宣泄——这句话狠狠扇在他脸上:他曾写诗讽刺那些借酒撒泼的纨绔子弟,如今自己却成了他们中最不堪的一个。
但他的缪斯没有嘲笑他的不堪,反而用最温柔的方式保全了他的体面。
维亚泽姆斯基和纳先金见状,立刻一左一右架住普希金的胳膊。
“实在抱歉,夫人,小姐。”维亚泽姆斯基低头致歉,“我们的朋友确实喝多了。我们立刻带他离开。”
普希金没有反抗离开。
但他推开朋友的手,再次抚胸鞠躬。动作比刚才更加标准,更加郑重。
“您说得对,娜塔莉娅小姐。”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阁台上的少女。
“真爱不应该成为醉酒后的疯癫宣泄。今晚是我唐突了,请原谅我的鲁莽。”
他向后退了一步。
“我理应改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带着最鲜艳的玫瑰,正式前来拜访。”
维亚泽姆斯基几乎扑上去捂住普希金的嘴,拖着他离场。
“玫瑰,对——我们下次一定带十打最好看的玫瑰来!”
纳先金一边鞠躬一边拉开门,临走还不忘掏出手帕拼命擦拭门把手上并不存在的污渍,仿佛这样能抹掉今夜的荒唐。
“砰”的一声,沉重的橡木门重新合上。
这场荒诞的、深夜求婚闹剧似乎终于落下了帷幕……
“娜塔莉娅,”冈察洛娃夫人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明天醒后,记得来我房间。”
啊,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