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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006·

作者:Sherlor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娜塔莉娅是被一阵窒息感弄醒的。


    不是噩梦,而是真实的呼吸不畅——有什么绵软的东西压在她鼻子上,那东西带着旧棉布和芳草的气味。娜塔莉娅伸手一扒,抓下来一枚手绢包。


    不对,那是一只塞了干花的香包。


    冈察洛娃家的女儿们日常挥霍不起香水,只能用香包替代。但只要不出门或出席社交场合,日常用的香包都是拿旧手绢改的。


    贫穷的味道让少女清醒得比被泼冷水还彻底。


    娜塔莉娅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泡在昨晚舞会的残影里:


    跳舞跳到鞋破,丢鞋子砸到人,在走廊里狂奔,撞了军官的胸膛……最后不知道怎么找到母亲,怎么回的家,怎么入的眠。


    面对这种一想起来就恨不得失忆的生理反应,娜塔莉娅立马下了诊断:她要么得了宫廷舞会创伤后应激障碍,要么就是社交舞会过敏。


    甚至以后再有人提“舞会”二字,她的膝跳反射大概就是夺门而逃。


    果然,十九世纪的社交舞会,一点都不契合二十一世纪的自由灵魂。


    被子掀开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扫到床边蹲着两团东西。


    娜塔莉娅整个人僵了半秒,然后缓缓转头——


    两张脸,近在咫尺,双手托腮,下巴搁在床沿上,笑得跟衙门门口的石狮子一样。


    叶卡提丽娜在左,亚利克珊德拉在右。


    两位姐姐用一种“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慈祥笑容注视着她。她俩不知在床边蹲了多久,连床单都压出了印子。


    “……你们干嘛?”


    “醒啦?”


    叶卡提丽娜笑得温温柔柔,令人如沐春风。


    亚利克珊德拉凑得更近些,圆脸上写满了八卦的渴望。


    “昨晚好玩吗?”


    “不好玩。”


    “遇到帅哥了吗?”


    “没有。”


    “有没有人跟你搭话?”


    “不记得。”


    “有没有——”


    “没有,什么都没有。完全普通的舞会,跟平时没区别。”


    娜塔莉娅面无表情地打断,拿过枕头挡在姐姐们脸前。


    亚利克珊德拉不信,一把扯走枕头扔到地上。


    “骗人!宫廷舞会跟家庭舞会能一样吗?”


    “一样的。”娜塔莉娅的回答干脆得没有一丝留恋,“就是人多一点,场地大一点,乐团多几把乐器,菜品多了好些甜点。”


    “就这样?”


    “就这样。”


    亚利克珊德拉整个人往后一倒,直接躺在了娜塔莉娅腿边,开始小猪打滚。


    她的少女心碎了一地。


    “不可能啊——那诗歌里写的呢?小说里的烛光、华尔兹、命中注定的目光交汇呢?你都没碰到吗?”


    娜塔莉娅沉默。


    姐姐们的期待是故事,而她的经历完全就是事故。


    忘了,二姐对罗曼蒂克的东西没有抵抗力;


    咋办,姐姐越深究就越不想说呢。


    但这个沉默被叶卡提丽娜精准捕捉。


    大姐挪到床沿坐下,侧过身子,一只手轻轻搭上娜塔莉娅的肩膀,笑容温和却带着点审讯的意味。


    “莉娅,你刚才回答所有问题都很果决,唯独到这就不说话。”


    亚利克珊德拉立马从床上弹起来,直接压上了娜塔莉娅的肩膀。


    “交代!如果什么都没发生,你肯定早就把我们轰走了——你是不是瞒了什么?”


    两面包抄,无路可退。


    娜塔莉娅看了看前面温柔微笑的大姐,又看了看后边双眼放光的二姐。


    行,投降。


    躲不过,惹不起,毕竟姐妹之间也有血脉压制。


    “……好吧。昨晚确实出了点状况。”


    姐姐们的眸子同时亮了。


    “舞会开场的时候,邀舞的人排队了。”


    叶卡提丽娜微微睁大了眼,亚利克珊德拉“哇”了一声。


    “然后跳到不知道第几支舞的时候,我的舞鞋破了个洞。”


    “哎呀……”


    “有个贵小姐摇着扇子走过来,小声指着我的鞋让我退场。”


    倒吸凉气的声音,两个人同步发出。


    “我跑到花园里,越想越气——”娜塔莉娅停了一下,观察姐姐们的反应。


    两个人猫眼圆圆,呼吸都悬着。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姐姐们紧张巴巴的模样太可爱,她忍不住多吊了两秒。


    “就把鞋脱下扔了出去。”


    亚利克珊德拉的嘴巴张成正圆。


    叶卡提丽娜抬手捂住了半张脸。


    “然后——”


    娜塔莉娅清了清嗓子。


    “鞋砸到人了。”


    “啊!”


    两个人同时双手捂嘴,尖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整张脸都涨红了。


    够了,猫猫不能多逗,姐姐们也一样。


    娜塔莉娅正要把后面的事往下讲,叶卡提丽娜突然一拍手,声音陡然拔高。


    “说起来!昨晚的宫廷舞会肯定来了不少勋贵吧?妈妈回来就在念叨,说时间不够好多人没来得及招呼——”


    这话题转换的技巧……生硬得跟劈柴似的。


    亚利克珊德拉立刻跟上。


    “对对对,我听说好多艺术界的名人都出席了,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试探性地往外丢了个名字。


    “普希金来了没有?他好像就在莫斯科……”


    娜塔莉娅嘴角抽了一下。


    两位姐姐在拼命岔开话题。她看得出来,也领这份好意——她们怕自己提起被欺负的事伤心,以及那堪称社交灾难行为的丢脸黑历史,所以生硬地把天聊到了别处。


    善良又可爱的姐姐们。


    但她们选了一个最错误的方向。


    “我舞鞋砸到的那个人,”娜塔莉娅顿了顿,面无表情地倒豆子,“就是普希金。”


    房间安静了整整一秒钟。


    那一秒里,窗外的风声都格外清晰。


    然后——


    “什么?!”


    “你砸到了普希金?!”


    两道尖叫劈开了冈察洛娃家清晨的宁静。隔壁房间的墙皮大概都要震掉了。


    娜塔莉娅不安地点了点头。


    完了,不该说的。


    叶卡提丽娜的温柔面具碎了。


    亚利克珊德拉的眼睛里燃起了火。


    两个人同时朝她逼近,那架势不像姐姐亲近妹妹,反倒像两头嗅到猎物的母狮子进入了猎杀时刻。


    “你跟他道歉了吗?”大姐笑得身后飘花。


    “昨晚有月亮——你看清他的脸了没有?他是不是很帅?”二姐的唇角翘得越高。


    “你们后来说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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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起回舞厅了吗?”叶卡提丽娜的语速加快。


    “你们跳舞了吗?!”亚利克珊德拉这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娜塔莉娅一路被逼退到床头,后背贴上了冰凉的木板。


    “没。他邀了舞,但我拒绝了……”


    死寂。


    叶卡提丽娜发出了一声气音,那是她迄今为止发出的最大动静。


    亚利克珊德拉的脸色经历了震惊、空白、崩溃三个阶段,耗时不到两秒。


    “那可是普希金啊,莉娅。”


    大姐的声音轻轻的,却字字都砸在娜塔莉娅心口。


    “你怎么敢——”亚利克珊德拉冲过来,双手掐住娜塔莉娅的肩膀开始疯狂摇晃,“你怎么敢拒绝普希金的邀舞?!脑子进水了吗——你个不知福的死丫头,我要是有这个机会我——啊啊啊啊!”


    娜塔莉娅的脑浆随着二姐的摇晃在颅腔里来回晃荡,视野都模糊了。


    她求救似的向大姐伸手。


    叶卡提丽娜没有拦,用一种你罪有应得的谴责目光看着她。


    救命!


    我的亲姐们是我“宿敌”的死忠毒唯……提问:我要怎么在她们“普希金圣经”的压迫下活到明天?


    “嘎——”


    卧房的门被推开了。


    冈察洛娃夫人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几封信。


    她的视线扫过屋内:一个被摇得七荤八素的小女儿,两个手忙脚乱松开人的大姑娘。


    整个房间的空气瞬间冻结。


    三姊妹像被掐住了后颈的猫,动作定格。


    亚利克珊德拉松手的速度快得像触了电,叶卡提丽娜已经站到了床边,双手背在身后。


    只剩娜塔莉娅还瘫在床上,眼前的天花板在转圈。


    “醒了?”


    母亲的声音不高,却乌云压城般倾泻向整间屋子。


    “醒了就赶紧去准备行装。”


    她扫了三个女儿一眼。


    “如果你们还有一点点追求的话……就赶紧趁着莫斯科的新娘市场结束前,把自己嫁出去!”


    新娘市场。


    这是对莫斯科冬季开始的社交季的别称。女孩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在数不清的舞会上被男人挑选,而后缔结婚姻。


    娜塔莉娅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遍,一股说不出的苦涩涌上来。


    “姑娘们,长长心!最近都精神点,别再关注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亚利克珊德拉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不三不四的东西——大概率指的是诗集和文学期刊。


    “从今天起,只要是发给冈察洛娃家的邀约,你们三个,一场不落地给我参加。”


    话说完,冈察洛娃夫人攥着信转身离去。裙摆扫过门框,在走廊地板上敲出硬邦邦的足音。


    寒流散去,两位姐姐同时松了口气。


    “妈妈手里那几封……是收支报告吧?”叶卡提丽娜的声音压得很低。


    亚利克珊德拉扒着门缝往外看了看,“算日子,确实是这两天到。看来又不是好消息。”


    “每次这些信寄到家里,妈妈就没高兴过。”


    “最近几天都乖点吧。”


    娜塔莉娅坐在床上,被晃散的意识慢慢聚拢。


    她盯着空荡荡的门口,眸中的流光暗了暗,手指不自觉拽紧了被角。


    收支报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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