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里细微的纸张声消失了。
又一个七秒过后,听筒里传来岑琼瑛的轻叹:“地址发我。”
“好。”季明心垂眸看着阳光在青石地面上跳跃的光斑,嘴角轻微上扬。
结束通话,她将聚餐的详细地址用短信发给岑琼瑛,并在末尾附上了一句【谢谢老板】。
在还不能想见就见的时光里,那就找理由见。
杀人的手法她不屑去学。
但见一个人的方法——她会的,和不会的,都要一个一个用上。
夏末初秋的微风穿过廊亭,带着植物干燥的香气,拂过她的脸,扬起她的发。
她背着包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尘灰,朝小区外走去。
距离晚上的聚餐,还有七个小时。
距离见到岑琼瑛,还有……九个小时。
不到。
钟雁的办事效率一向很高。
距离季明心和岑琼瑛第二次通话结束不过五分钟,一条酒店预订的微信消息就跳进了季明心手机。
季明心照着钟雁发来的信息找到那家酒店。
位置很好,在怀安市中心,闹中取静。
前台核对信息时多看了她两眼,微笑着递上房卡:“季小姐,您的房间在18层,祝您入住愉快。”
房间是行政套房,视野开阔,能望见江水蜿蜒的曲线。
季明心挂好书包,来到落地窗前。江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观光船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波纹。
她看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客房服务推着餐车进来,银质餐盖下是简约的午餐:小炒黄牛肉、白灼菜心、一小碗米饭,还有例汤和水果。
摆盘讲究,色泽诱人。
“季小姐,您的午餐。”服务员放下餐点后退出。
季明心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
她知道,这又是岑琼瑛授意钟雁安排的。从酒店到餐食,无一不是妥帖周全。
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两年前就终结了。
她吃完最后一口米饭,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纯白t恤和浅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张完整的干净素白的脸。
她抬起左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脸蛋。
肉感比从前明显了些。
她不由得想起了两年前,刚被岑琼瑛接到怀安时的那一幕。
那会儿的她,瘦得像根风一吹就会折断的芦苇,岑琼瑛看着她,眉头微蹙,问——体重多少?到没到九十斤?
她没答,因为体重随时在浮动。
不过中考前有一次常规体检,那次量出来的身高是169.8cm,体重是42.5kg。
量完体重时,医生对她说——小姑娘这么瘦,要多吃点饭啊,不然营养跟不上,身体很容易出问题的。
可她是连饭都时常没得吃的人,谈什么“多吃”。
管什么体重达不达标。
岑琼瑛那时有过一个动作,抬手伸向她,似乎想碰碰她的脸,确认那下面是否还有血肉。
但她偏头躲开了。
长久以来对肢体接触的防备,让她在那个瞬间做出了闪避的反应。
后来,岑琼瑛再也没有那样做过了。
她从169.8cm长到了170.6cm,从42.5kg长到了48.5kg。
脸颊有了弧度,手腕不再嶙峋,就连曾经突出的锁骨,也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肌理。
她自己摸过了,也想让岑琼瑛摸一摸,然后告诉她:老板,我被你养到快一百斤了。还可以有十斤的增长空间,不能再多了。
其实不用她说,岑琼瑛应该也能大致猜到。
晚上经常抱在一起睡觉的两个人,很难感受不到对方的体量。她和岑琼瑛,如今已经说不清谁比谁更瘦削了。
岑琼瑛比她矮挺多的。
目测的话,净身高不超165cm,体重在45kg上下。
可在她的眼里心里,岑琼瑛比谁都要高大。
季明心带了书看,在酒店待到下午六点,才背着书包出了门。
她没有打车,而是在路边扫了一辆蓝色的共享电动车。
这种车是她在京平那一个月常骑的,不需要驾照,骑起来灵活又便捷。
至于四个轮子的轿车。
她看了眼路上川流不息的各式各样的汽车,起码就目前来讲,她是真心对它们提不起兴趣。
二十五分钟后,她到达聚餐的餐厅。一家本地特色的高人气火锅馆,烟火气十足。
开餐时间定在六点半,她到得正好。
包厢里四大桌都差不多坐满了,人声鼎沸,热闹无比。
见她推门进来,喧闹声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招呼。
“哟,学神来了!”
“稀客啊季明心!来啊,这边坐!”
“这么卡点,我们刚还说,以为你不来了呢!”
季明心点头示意,在留给她的空位坐下:“六点半,我没迟到。”
周围都是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熟悉的是名字和面容,陌生的是毕业这四个月时间在他们身上刻下的痕迹。
有人胖了,有人瘦了,有人烫了头发,有人化了浓妆。
她静静地坐着,听他们高谈阔论大学生活,偶尔有人cue她,她就简短应几句,不多说,也不冷场。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高涨。
如她所料,劝酒的人来了,一个接一个。
举着杯子,说着“学神给个面子”“以后常联系”“咱们班就你最牛b”之类的场面话。
他们这一届考去京平大学的毕业生有三个,他们班只季明心一个。
若是以前的季明心,不想做的事,任谁劝都没用。
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方讪讪退下。
但今日不同往日。
对于递到面前的酒,她几乎是来者不拒。
白的啤的,只要是别人敬的,她都接过来,仰头喝下。
同学们看她性情有变,不仅喝酒爽快,甚至还能搭几句话,酒劲一上来,胆子就肥了。
几个平时就爱吃瓜的,互相使着眼色,然后一个画着烟熏浓妆、烫了红色卷发,且手臂有纹身的女生站了出来。
那女生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凑到季明心身边,脸上是贱兮兮的笑。
声音压得不高,却足以让包厢几桌人都听见。
“季明心,我问你个事儿呗?”
她不怀好意地挤挤眼,“你跟那个岑总,就天木集团总裁岑琼瑛,你们俩那事儿,是真的吗?”
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们聚焦过来,有探知,有尴尬,有看好戏的兴奋。
季明心握着酒杯的手指,越来越用力。
她虽然喝了酒,可脑子清醒得很。
酒精没有扰乱她的判断,反而让某些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比如,她听出了对方话语里那种不尊重的、轻佻的、将岑琼瑛当作谈资的冒犯。
她放下酒杯,抬起眼,看向那个女生。
眼神冷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你喝醉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在冒犯者的预想中,季明心要么慌乱否认,要么羞愤离席,要么……至少也该有点被戳破秘密的窘迫。
可季明心只是嫌弃地看着她,像看一只嗡嗡乱叫的苍蝇。
这眼神使得冒犯者大为不悦。
酒意上头,她非但不收敛,反而提高了音量,手指胡乱指着周围看热闹的同学。
“我喝醉了?他们也都听说了、议论了,总不会他们全都喝醉了吧?!”
气氛顷刻间紧张起来。
有人低下头假装玩手机,有人移开视线,也有人皱起眉头,表现出和季明心一样的嫌恶神色。
冒犯者见无人搭腔,怒火攻心,干脆破罐子破摔,大笑两声,声音尖锐又突兀。
“害,这有什么啊!搞在一起就搞在一起呗,性别都不是问题了,年龄算什么?再说你俩都没结婚,你来我们学校的时候就快满十八了吧?成年人跟成年人谈感情,只要不违反公序良俗,怎么就不敢大大方方承认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一针针射向季明心。
季明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抓起桌上的手机,一言不发,起身离席。
动作太快,那女生本就坐得不稳,在季明心起身时,她屁股一滑,整个儿从椅子上溜了下去,“咚”一声摔在地上。
狼狈,滑稽,又难看。
短暂的死寂后,那女生自己先炸了。
泼妇一般地坐在地上,指向季明心,声音因为愤怒和羞耻而扭曲。
“不说就不说,你拽什么拽啊?竟然还动手推我!”
她拔高音量,骂骂咧咧的,恨不得全餐厅的人都听到。
“呵,也是,有岑琼瑛给你撑腰,她那么有钱有势的,你当然可以为所欲为。怎么,推一下不够解气,想打我啊?”
说着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表情狰狞。
“打啊,往这儿打!打完了再让岑琼瑛拿钱来砸我,正好,我那破大学我也不想上了。一夜暴富的梦,就靠你帮我实现了。季明心,你最好……”
话音未落。
一瓶冰啤酒,从头浇下。
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头发、口鼻、脖颈流淌,浸湿了她的衣服,在地上汇成一滩。
季明心拿着酒瓶,瓶口朝下,最后一滴酒液也精准无误地坠落在冒犯者脸上。
犹如野狼的一双眼睛,阴冷得吓人。
冒犯者被淋了个透心凉。
却也不反抗,不叫骂,就那么任凭处置地坐在地上,甚至还有闲情指挥周围的同学,声音里透着癫狂。
“你们都看见了啊!都给我作证!来,录下来,把证据都录下来!”
包厢里鸦雀无声。
季明心的来路不是秘密,很早就在班里传开了。
但是从没有人像这样当众贴脸开大。
之所以相安无事到今天,一是因为季明心本身生人勿近、阴鸷乖戾的性子令人发怵,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
二是因为天木中学是私立学校,那会儿的他们都是才十几岁的小孩子,对集团掌权者天然存有忌惮。顶多私底下八卦几句,谁也不敢真去触霉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此刻看着这女生不知死活地挖坑,还想拉所有人下水,不少人心里都生起了抵触和厌恶。
不但无人理会她,反倒你一言我一语地帮季明心说起了公道话。
“我们只听见你出言不逊,凭空捏造臆想中的关系来损害季明心和岑总的声誉。”一个平时就挺正直的女生率先开口说道。
“我什么都没看见啊,”另一个女生耸肩,“我只听到了你口不择言地激怒季明心,想讹她的钱。”
“今晚就你喝的酒最多,你是自己摔的吧?耍酒疯也要有个限度。”有人嗤笑。
“是你自己高考没考好,上了个自己都看不起的大学,这怪得了别人吗?”
最后说话的是班长,她推了推眼镜,语言犀利。
厌蠢症犯了。
“我看你就是嫉妒季明心,所以才仇视她、诬赖她。像你这样的人,一辈子都别想发财。”
一句接一句犹如耳光重重扇在那女生脸上。
她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侧,妆容已花成一团。
被众人这样群起而攻之,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丑陋到极致。
恼羞成怒的她一把推开身旁碍事的长凳,凳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随后抓起桌腿边的一个空酒瓶就要爬起来。
但季明心比她更快。
几乎在她手指碰到酒瓶的瞬间,季明心就已大步跨前,用手里的空酒瓶狠狠抵住她脖子,将她重新按回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