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傲慢资助人决裂后》 1、第 1 章 公寓的楼道很亮。 九月初的夜晚,暑气还未完全退散。惨白的led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把季明心的影子压缩成脚下一团浓黑的墨。 她背着双肩包,站在802号门前,指尖悬在密码锁上方停顿了三秒,才轻轻按下去。 指纹识别成功,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香气混杂着夜晚的热风扑面而来。 前调是干燥的雪松和香根草,中调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尾调是深沉的琥珀和麝香,这是——藏冬。 岑琼瑛最钟爱的木质香水,并且五年前就已停产。 季明心记得这个味道,记得清清楚楚。 她来了。 没有行李箱,没有换洗物,岑琼瑛总是这样。想来就来,从不预告,像一阵捉摸不定的风。 季明心弯腰换鞋。 拖鞋是她自己买的,两双都是四季可穿的软底鞋,一双浅灰色,一双米白色。 她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脱下休闲鞋,整齐地摆放在鞋柜最下层——那是她自己的位置,上层空着,留给偶尔会来的那个人。 穿上浅灰色那双,同时也拿出了米白色那双,并把鞋柜下方的高跟鞋放进了它该去的位置。 阳台的窗帘和落地窗都开着,白色的纱帘被夜风鼓起又落下。 透过纱帘的缝隙,能看见一个倚在栏杆上的背影。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晚风撩起,真丝衬衣在月光下泛着珍珠白的光泽。 那人指间一点猩红明灭,烟雾缭绕上升,在夜色中划出断断续续的轨迹。 季明心停在客厅中央。 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就那样站着。 书包还挎在肩上,装着她今晚上课所需的《有机化学导论》,而那些复杂的分子式和函数图像此刻全糊成一团。 脑子里只剩下阳台上那个被月光勾勒的背影,以及烟草燃烧时那种干燥、苦涩的幻影。 她讨厌烟味。 从生理到心理的厌恶。 烟味会钻进衣服纤维,渗进头发,附着在皮肤上,沉淀成洗不掉的标记。 更重要的是,吸烟有害健康,连小学生都懂的道理。 可岑琼瑛是她老板,是资助她、给她住处、让她能来到这里读大学的贵人。她没有资格管。 脚步声很轻。 岑琼瑛似乎察觉到她的存在,微微侧过头。 月光只照亮了她的半边脸——挺直的鼻梁,微启的唇,还有那双在夜色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看了季明心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回来了。” 声音懒懒的,带着一点刚抽完烟的沙哑。犹如一杯冷却后的黑咖啡,苦,但余味绵长。 季明心没有回应。 她走向茶几,目光在临时被充作烟灰缸的水瓶盖上停留了一瞬。 里面躺着两截抽完的烟蒂。 她将白色拖鞋放下,然后伸手,拿起茶几角落的打火机——金属外壳,沉甸甸的,侧面刻着细密的缠枝花纹。 接着又拿起那盒只抽了三五支的香烟,浅蓝色的包装,烫金的英文花体字。 整个过程她都没看岑琼瑛。 径直走到墙边电视柜上的鱼缸前,打开打火机的盖子,拇指摩擦转轮,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橙黄色火苗窜起来,闪烁着,跳动着。 她盯着那簇火焰看了两秒,然后将打火机和整盒烟一起,扔进了鱼缸。 “咚。” 很轻的一声。 水花溅起几点,落在玻璃壁上,又缓缓滑落。 那是个圆形的玻璃缸,直径大约四十公分,里面只有水,清澈见底,底部铺着一层近乎白色的细沙。 没有水草,没有装饰物,更没有鱼。空荡荡的,像个透明的坟墓。 打火机沉底,躺在白沙上。 香烟盒漂浮了几秒,慢慢被水浸透,缓缓下沉,宛若一具缓慢溺毙的尸体。 岑琼瑛从阳台走进来。 她赤着脚,脚步很是轻盈,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无声。 烟草味和“藏冬”的香气随着她的靠近变得更浓——颓废又精致,随意又刻意。 她在季明心身后停下,距离很近,近到季明心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能闻到她身上混合了香水、烟草和夏夜微风的那股复杂气息。 “你知道它们加起来值多少钱吗?” 声音里带着笑意,不是嘲讽,不是责备,更像是觉得有趣。 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语调,像猫伸出爪子轻轻挠一下,不痛,但让人无法忽视。 季明心转过身,正视岑琼瑛。 脱掉高跟鞋的岑琼瑛比她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视她。 光线从侧面打来,在岑琼瑛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眼窝更深了,颧骨的轮廓更清晰了,唇角的笑意也更难以捉摸了。 “我需要知道吗?” 季明心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她迎上岑琼瑛的目光。 那双总是平静得像冰封湖面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远处楼宇的灯光,也映着身前岑琼瑛被月光勾勒的剪影。 “我只知道,这是我丢的第11次。”她说“第11次”,不是“很多次”。 季明心记得很清楚,从岑琼瑛第一次在她面前抽烟开始,她扔过多少次打火机,扔过多少盒香烟。 她记这些无意义的事,像记那些繁杂的化学反应方程式一样精确。 讨厌烟味是其一。 抽烟有害健康是其二。 至于其三……季明心不想深究。 有些念头像深水里的暗流,只要不浮出水面,就可以假装不存在。 岑琼瑛笑了,并且笑出了声。不是无所顾忌的大笑,而是从喉咙深处滚出的一串低沉的笑音,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她走到茶几边,穿上拖鞋,略微弯腰将自己手里的半截烟头也摁灭在了瓶盖里。 随后看了季明心一眼。 季明心拿起水瓶盖,手腕一转,将其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还是这么有个性。” 岑琼瑛说着,视线移向那个空鱼缸。 水面已经恢复平静,打火机和烟盒安静地沉在底部,倒颇像是一种怪异的艺术装置。 她摇摇头,笑意却更深了。 “不知道这个鱼缸里,又会埋葬我的多少个打火机、多少盒香烟。” 在怀安那套公寓里,也有这样一个差不多的鱼缸。 但那个鱼缸是岑琼瑛叫助理去买的。 起初里面养了几条小金鱼,想着给空荡荡的公寓增添点生气,让它们给冷冰冰的季明心作伴。 饵料也买了不少,结果季明心一次没喂过。 不出一周,全死了。 再然后,那个鱼缸就成了季明心处理她打火机和香烟的坟场。 显然,这个鱼缸是季明心自己买的。 “那就不要抽。” 季明心记得那些鱼。 红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在玻璃缸里游来游去,不知疲倦。 她确实没喂过——并非故意,是真的忘了。 那些鱼在她生活里如同背景噪音,存在或不存在,对她而言没有区别。 直到某天早晨,她看见它们全都翻着肚皮浮在水面,才想起这个缸里还有活物。 可为时已晚。 岑琼瑛抬眼看向季明心。 那目光很专注,并无暖昧意味,只是单纯打量,像欣赏一件刚出土的文物,试图从斑驳的表面读出它原本的模样。 “你啊,大学也不打算交朋友是吗?” 她说着,走到沙发边坐下,疲惫的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真丝衬衫的领口随动作滑开一些,露出线条优越的锁骨。 季明心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放在沙发上,动作很慢。 书包是黑色的,洗得有些发灰,拉链头磨损得露出了金属底色。它和这个价格昂贵、装修精致的公寓格格不入,像季明心自己。 可书包是她走向新生后,岑琼瑛送给她的第一个书包,和她的人一样,比这世间的万物都要珍贵。 “我不需要朋友。”她说。 声音依旧平淡,但比刚才更冷了一些,像初冬早晨结在窗玻璃上的霜。 从小到大,她都没有朋友。因为她很早就懂,维持一段关系需要付出太多她付不起的东西。 时间、精力、金钱等等,还有那种她无法理解的、被称为“情感共鸣”的能力。 她像个精密但残缺的仪器,能解最复杂的数学题,能背最晦涩的化学式,却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因为一部电影哭泣,会因为一首歌欢笑。 就像初中班主任曾委婉对她说过的原话。 ——明心啊,你太冷了,冷得像块儿冰。跟你说话,感觉热气都被吸走了。你这样,同学要怎么跟你做朋友呢? 那时季明心回答的也是这句——我不需要朋友。 冰没什么不好。稳定、纯净,不会因为温度变化就沸腾或蒸发。 独来独往就很好,她给别人提供不了任何情绪价值,别人也给她提供不了。 她说完,突然安静下来。 隔了小会儿,岑琼瑛问:“那你需要什么?” 季明心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下,和岑琼瑛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不近到显得亲昵,也不远到显得疏离。这距离她计算过很多次,像计算两个原子之间的键长。 “我没什么需要。” “我最需要的,老板已经给了。” “老板”这个称呼标示着她们之间的权力关系——资助者与被资助者,施与者与接受者,上位者与下位者。 但同时,它又巧妙地掩盖了一些更危险的东西。 岑琼瑛怔了一瞬。然后她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了然。 她明白季明心在说什么。 一年多前,季明心十八岁生日那天。 岑琼瑛在怀安市的那套公寓里,第一次给季明心过生日,祝贺她成年。 季明心点蜡烛、吹蜡烛,走了仪式,却不许愿。 岑琼瑛问她——为什么不许愿? 她说——我自己没办法实现的最大愿望已经被你帮我实现了,此外,我想已经没什么是需要靠许愿才有可能给会实现的了。 季明心最大的愿望是离开那个偏远守旧的小镇,离开那个从没欢迎和善待过她的原生家庭,是有一个能安心学习的地方,是能掌控自己的人生。 而岑琼瑛给了她这些——舒适的住处,富足的资金,还有那张通往京平大学的门票。 所以季明心说,最需要的都得到了。 剩下的,她都能靠自己。 季明心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又看向岑琼瑛。 灯光下,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长期缺乏睡眠的症状。 虽然她总是妆容精致,衣着得体,但有些痕迹是靠化妆、衣装也遮不住的,它们从骨子里透出来,像旧瓷器上洗不掉的裂痕。 季明心知道岑琼瑛为什么来。 不是关心她,更不是想念她,而是需要她。 需要她这个“暖床工具”。 岑琼瑛有严重的失眠症,试过各种方法:药物,心理咨询,冥想,甚至中医针灸。 效果都有限。 但很奇怪,只要抱着季明心,她就能睡得很安稳。 季明心没问过为什么,她只是履行“工具”的职责,安静,顺从,给予老板恰到好处的体温。 “你先洗还是我先?” 话题转得突兀,但两人都习惯了这种节奏。 她们之间很少有铺垫,很少有寒暄,总是直奔主题,像进行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岑琼瑛挑眉。 她抬手,纤细的手指搭在衬衫领口。 本就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胸线。现在,她慢条斯理地解开了第三颗。《 》 2、第 2 章 布料滑开,岑琼瑛更多的皮肤暴露在灯光下。不是苍白,而是象牙一样温润的色泽,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也不是某种撩拨,而是她对自己的身体,对别人的目光,都带着傲慢的从容。 季明心只在那片皮肤上盯了一秒,迅速移开。 “有我能穿的睡衣吗?” 岑琼瑛问。 用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语调。 今天是她第一次飞来京平见季明心,当然也是她第一次踏入这套公寓。 房子是她让私人助理租的,深度保洁也是助理安排的。 助理问过她要不要提前采购两人份的生活用品,岑琼瑛说不用。 她想看看,季明心会怎么做。 六月份高考状元的那笔奖学金,十万块,季明心还给她九万,自己只留下了一万。 这一万块季明心会怎么花?会舍得花在她身上吗? 季明心站起身,走进卧室。很快,手里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出来。 短袖、长裤的棉质睡衣套装。 很普通的款式,颜色甚至可以说有点土。 尤其衣服上印的图案,竟然是一只只憨态可掬的羊驼? “老板不介意尺码大一号的话,穿这个。”季明心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新的。” 岑琼瑛接过来,展开。 草绿色的睡衣睡裤,奶白色的羊驼,上衣肩线松垮,裤腿过长。 故意的。 季明心故意不买她平常爱穿的真丝。 故意不买她的尺码。 故意买这种印着卡通图案的。 此时此刻,岑琼瑛脑中几乎能想象出季明心在商场挑选这套睡衣时的样子。 冷静地,精确地,排除所有她可能会喜欢的样式和材质,最后选中这件最幼稚、最不符合她风格的买下。 也是难得,季明心这种木头疙瘩竟也有恶趣味的一面。 岑琼瑛把卡通睡衣抱在怀里,柔软的棉质面料蹭着她的手臂。 真丝衬衫的袖子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不介意。”她笑着说,“很好看,我很喜欢。” 那句“很喜欢”的语气真诚得近乎夸张,眼角弯起的弧度也更大,那是真正被逗乐了的笑容。 她转身走向浴室,长发散了下来。 “浴室柜有一次性换洗衣物。” “知道了。” 很快,水声响起。 季明心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客厅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再次走到鱼缸前,蹲下/身。 打火机侧面的缠枝花纹在水下变得更清晰,每一道刻痕都积着微小的气泡。 她伸出手指,隔着玻璃轻轻碰了碰那枚打火机。 冰凉的触感透过玻璃传来。 随即她闭上眼,像之前做过的无数次那样,试图在空气中找寻一丝残留着的“藏冬”的秘密。 然后在大脑里拆解、重组密密麻麻的化学式、分子结构、香料配方。 复刻“藏冬”,或者创造出更好的替代品。 这是她半年前从岑琼瑛的私人助理钟雁那里听说“藏冬”已停产后,暗自定下的目标。 钟雁说,岑总找遍了能找的所有渠道,停产前也只高价收到五瓶。 钟雁还说,岑总并不是每天都用香水,也并不是每次都只用“藏冬”这一款。 但只有“藏冬”,是岑总唯一用空后会露出怅然表情的。 也只有“藏冬”,是季明心在岑琼瑛身上闻到过的。 季明心当时只是听着,面无表情,像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可填报高考志愿那天,她毫不犹豫地报了京平大学化学系。 在她十九年的人生中,有了第三个明确的目标。 这次不是为了离开哪里,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生存或承诺。 只是为了一个人。 为了那款她可能再也闻不到的香水,为了某个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想要岑琼瑛开心的念头。 浴室的花洒关了。 几分钟后,门打开,岑琼瑛走出来,穿着那套可爱的羊驼睡衣。 袖口盖过手背,裤脚堆在鞋面。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上,在棉布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卸掉妆容后,素颜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白,也更真实。 卡通睡衣穿在她身上,产生奇异的反差感。可就算女王穿着一身滑稽的戏服,依然掩不住她浑然天成的矜贵。 岑琼瑛走到季明心面前,站定。 沐浴露的香气飘来,干净清爽,是柠檬和薄荷的味道。 完完全全地盖过了“藏冬”,也盖过了烟草。 季明心不知不觉地蹲得有点麻了,岑琼瑛伸手:“要我拉你吗?” “不用。” 她猛地站起,忍着酸麻越过岑琼瑛,“我去拿吹风机。” 然而递吹风机的时候,季明心还是被突然伸手的岑琼瑛握住了手腕:“不帮我?” 季明心整个人都僵住了。 明明才洗了澡,可岑琼瑛的手很凉,手心还带着浴室的水汽。 她的拇指在季明心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摩挲两下,那里有很淡的血管痕迹,青蓝色的,在白皙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快点。”岑琼瑛说,然后松开手,指尖离开时若有若无地划过季明心手背。 那触感似静电,瞬间窜过季明心整条手臂。 她不着痕迹地咬了咬下唇内壁。 稳定心神,跟随着岑琼瑛走到沙发边,低头将插头接电。 岑琼瑛来找她暖床的次数里,有三分之一都是应酬后。倒没有酩酊大醉,只是很累,懒得动。 ——头发还是湿的。 ——不想动,你看着办。 于是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 今天,是第七次。 给岑琼瑛吹完头发,季明心快速拿了自己的睡衣进到浴室,关上门,背靠在门上。 呼吸才后知后觉地放肆地沉重起来。 浴室里还漂浮着蒸汽,空气里也还混着两种气息,柠檬薄荷沐浴露的,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岑琼瑛的…… 体香。 那香气藏在蒸汽里,钻进她的鼻腔,她的肺,她的血液。 季明心脱衣服打开淋浴。 冷水冲刷下来,浇灭躁动的欲。 她仰起脸,让水流冲击脸颊,冲走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画面。 岑琼瑛解扣子的手指,锁骨下的雪山,平原上的森林,峡谷里的繁花…… 她们有着相同的身体构造,不差一分一毫,可她触摸着自己,却幻想着掌心下的不是自己。 季明心洗得很快。 水温才上来不超十分钟,她就关停,擦干身体,穿上睡衣——同样是棉质的,但没有图案,纯黑色,尺码合身。 她看着镜子里的影子,指尖抹去镜子上的雾气。 半湿的黑发贴在脸颊,面部僵硬,眼神空洞,即便刚洗完澡,整张脸仍缺乏血色,像极了一具常年不见阳光的——傀儡。 她缓慢地、刻意地,勾起嘴角。 可不管她怎么练习都不像在笑,更像是肌肉痉挛。维持了三秒,然后放下,恢复面无表情。 吹头发。 走出浴室。 卧室的灯已经调暗了,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在角落投下一小片暖白色的光。 岑琼瑛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好似睡着了。 长发如瀑布般散在枕头上,羊驼睡衣的领口歪了,露出一侧肩膀。 季明心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要看到什么时候?” 岑琼瑛没有睁眼,声音慵懒缱绻,拍了拍床,“快上来。” 季明心讨厌拥挤,讨厌肢体接触,讨厌睡觉时听到另一个人的任何声音。但岑琼瑛是例外。 确认闹钟,关灯。 几乎是刚一躺好,岑琼瑛的手臂就从身后环了过来:“明天几点的课?” 这是岑琼瑛的习惯——从身后抱她。季明心不知道其中原因,也不想知道。 “九点半。” “有早餐吗?” 岑琼瑛的身体贴近,下巴抵在季明心后颈。 呼吸拂过她的皮肤,体温透过两层棉布传来,不高,甚至有点凉,但渐渐变得温暖。 季明心僵着,一动不动。 “想吃什么?” 她数自己的心跳。 太快了。 快得不正常。 她想控制,可岑琼瑛的气息就萦绕在鼻尖,化成了一张网,牢牢把她困住。 庆幸的是,背后的呼吸慢慢地平稳,绵长。 睡着了。 只要抱着她,岑琼瑛就能奇迹般地在十分钟内睡着。 季明心在黑暗中盯着墙壁。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她看着那道光,听着岑琼瑛轻微的呼吸声,感受着腰间那只手臂的重量。 很轻,但又很重。 她不确定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直到半边身体发麻,她才极缓慢、极小心地转过身。 岑琼瑛的脸近在咫尺。 人在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大概都会跟平常不一样吧。 岑琼瑛亦是。 眉头是舒展的,嘴角是放松的,那些平日里精心维持的从容、慵懒、傲慢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孩童的安然。 季明心屏住呼吸,目光落在岑琼瑛的唇上。 很薄的唇,自然的淡粉色,此刻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 鬼使神差地,她凑近了一些,更近一些,近到能数清她的睫毛,能感受到她呼出的鼻息。 近到只要她再往前三公分,就能碰到岑琼瑛的唇了。《 》 3、第 3 章 季明心停住了。仅距离三公分。 全身紧绷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似要破膛而出。血液在耳膜里奔涌,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她退回去,重新转过身背对着岑琼瑛,闭紧了双眼。 窗外,城市的灯火将彻夜不灭。 而她冰冷的外壳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沸腾,即将凝固成另一种危险、难控的东西。 季明心睡眠很浅,也从不睡懒觉或睡过头,不等闹钟响,她就已经早早地醒了。 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睁眼盯着前方。 墙壁是浅灰色的,纹理很淡,在晨曦中呈现出一种冰冷的质感。 岑琼瑛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手指自然垂落,指尖偶尔会在睡梦中轻微颤动。而每一次颤动,都会在季明心腰间激起一阵细微的电流。 她的身体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分钟七十二下的心跳,标准得像个教科书范例,却总在岑琼瑛面前出现难以解释的故障。 七点半,身后的呼吸节奏变了。 季明心立刻闭眼假装熟睡。 她能感觉到岑琼瑛的手臂在轻轻抽离,能感觉到床垫因另一侧重量减轻而微微回弹。 然后是窸窣的衣料摩擦声,下地穿上拖鞋的轻微声响,以及浴室门打开又关上的咔哒声。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季明心坐起身,看向空了一半的床。 枕头上还留着岑琼瑛的压痕,和一根深褐色的发丝。 季明心盯着那根发丝看了三秒,伸手小心翼翼地捏起它,放在掌心。 发丝很细,她又盯了片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将发丝夹进了一本化学课外书籍,动作轻得像在藏匿罪证。 浴室水声停了。 季明心快步走到厨房,打开下橱柜。 里面整齐排列着一系列崭新的小家电:烤面包机、咖啡机、电动磨豆机。包装盒全部都还没扔,标签也都还没撕。 这些都是她用那一万块奖学金买的,和她记忆中怀安公寓里岑琼瑛常用的那套一模一样。 她取出咖啡豆,深度烘焙,产自埃塞俄比亚,一磅就要三百多。 磨豆机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显得尤为刺耳。 当咖啡的香气和烤面包的焦糖味开始弥漫时,岑琼瑛从浴室出来了。 换回了昨天那身真丝衬衫和西装裤,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素着一张精美无比的脸。 岑琼瑛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她走到岛台边,目光扫过那些她昨晚没看到过的新电器。 手指在咖啡机光滑的金属表面上轻轻划过,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品牌是对的,型号是对的,连摆放的位置都和她习惯的一样。 “你还买了这些。”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愉悦。 “嗯。”季明心简短地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她背对着岑琼瑛,正在煎蛋。锅里的油滋滋作响,掩盖了她突然加快的心跳。 “不便宜。”岑琼瑛说,拿起一包还没开封的咖啡豆看了看,“这个牌子的豆子,应该不好买。” “我查了,有一家。”季明心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离学校七站地铁。” 她把两份早餐端到岛台上。 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色泽完美的单面煎蛋,以及一杯温度刚好的,按岑琼瑛口味调制的咖啡。 岑琼瑛坐下,端起咖啡闻了闻,眼底漾开笑意:“谢谢。” 而季明心自己面前,只有一杯白水。 “不客气。” “大学的课程难吗?”岑琼瑛小口喝着咖啡。 “还好。” “喜欢吗?” “课程设计很合理。” 岑琼瑛笑了:“我是问,你喜欢化学吗?” 季明心抬起头,直视岑琼瑛的眼睛:“化学很诚实。分子不会说谎,反应不会欺骗。一切都有方程式,有规律,有原因和结果。” “听起来很安全。”岑琼瑛随口说。 她告别校园太久太久了,哪还懂什么化学反应式。 “是的。”季明心点头认同道,“很安全。” 安全到连感情都可以被分解成化学物质——多巴胺、内啡肽、血清素、催产素。 安全到连心动都可以被解释为多种神经递质和激素的协同作用。 吃完早餐,岑琼瑛看了眼手表,八点十五分。 “我十点的飞机回怀安。” 季明心也站起来,但没有收拾碗碟。 她看着岑琼瑛走去玄关穿上高跟鞋,看着她整理衬衫的领口和袖口,看着她拿起那个小巧的黑色手提包。 “以后每半个月,我回怀安一趟。”季明心没什么表情地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岑琼瑛动作一顿:“不必了。我没那么需要。” 季明心抿了抿唇。就不该说出来的。 岑琼瑛面向她:“你好好上你的课,最好能有自己的生活。什么时候谈恋爱了,跟我说一声,我们……” “我不会谈恋爱。” 季明心打断岑琼瑛,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但又迅速压下去,恢复平静。 “老板放心。” 四个字,是承诺,也是誓言。 岑琼瑛看着她,眼睛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时,又回过头。 一字一句像针一样,扎在季明心心上:“记住,你没有跟我签卖身契。你完全自由,我也不会限制你的自由。” 她在划清她们的界线。 门开了,又关了。 九点十分,季明心走出公寓。 走廊里空无一人,电梯下降时,她看着壁门上映出的自己。 一只被给予了自由却不知该飞往何处的鸟。 京平大学。 季明心走进教学大楼时,刚好碰到几个同班同学从另一边楼梯上来。 一个女生叫住她:“季明心,前天老师留的预习作业你做了吗?第三题那个反应机理我怎么都推不出来……” 女生叫林薇,是班级的学习委员,性格开朗,对谁都热情。 “做了。”季明心简短回答,脚步没有停。 林薇小跑着跟上她:“那你能抽点时间给我讲讲吗?就五分钟,拜托拜托了!” 季明心停下脚步,林薇差点撞上她,急忙刹车,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书第87页,图3-12。”季明心说,“机理在注释里有详细解释。如果你看不懂,说明你前两章的基础不牢固,建议重新复习。” 没有任何情绪,像在复述说明书。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下:“哦,好,谢谢。那我回去再看看吧。” 季明心继续往前走。 她能听到身后几个同学的窃窃私语,但她不在乎。她从来都不在乎。 阶梯教室很大,能容纳近两百人。 季明心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不前不后,不引人注目,但又能清楚看到黑板。 她放下书包,拿出书和笔,然后看向窗外。 学生陆续进来,教室里渐渐嘈杂。 有人讨论昨晚看的电视剧,有人抱怨作业太难,有人商量周末去哪里玩儿。 季明心戴上蓝牙耳机,打开了手机里的白噪音——雨声。 淅淅沥沥的雨声盖住了所有杂音,把她包裹在一个透明的茧里。 十分钟后,上课铃响。 教授准时走进教室,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姓张,齐耳短发,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剪裁得体的西服套装。 她放下教案,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季明心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要更长一些。 “正式开始上课前,我先说件事。” 张教授开口,声音洪亮,“下周起我们会开始上有机化学实验课。两人一组,自由组合。下周一之内学习委员把分组名单交给我。” 话落,引起教室里一阵骚动。 学生们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寻找搭档。 季明心垂着眼眸,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她不喜欢分组作业,不喜欢同人合作,不喜欢……任何形式的肢体或情感接触。 除了一个人。 “季明心。” 张教授却突然叫到她的名字。 她抬头。 “你跟我一组,做演示。” 张教授说,语气不容置疑,“我看了你的档案。去年全国中学生化学奥林匹克竞赛,你是银奖。”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季明心。 有惊讶的,羡慕的,嫉妒的,探究的,钦佩的。 “好的张教授。”季明心点头应声。 “那就这么定了。” 张教授转身在黑板上写公式,“好,上课。我们今天讲芳香族化合物的亲电取代反应……” 季明心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课程标题,字迹工整,每个字母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标准。 但写着写着,笔尖突然停了。 她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分子结构式:苯环。 完美的六边形,每个顶点一个碳原子。 简洁,对称,永恒。 盯着那个结构式看了几秒,迅速用笔涂黑,涂成了一团浓黑的墨迹。 下课铃响时,季明心第一个收拾好东西离开教室。她没有去食堂,而是绕路去了图书馆。 化学资料区在图书馆的五楼,人很少。 她找到香料化学的相关书架,开始一本本翻阅。 大部分是专业书籍、期刊论文,还有一些是上世纪的老旧手册。 她看得很仔细,边看边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下重点。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没有存名字,但那串号码季明心倒背如流。 【落地了。】 只有三个字,一个句号。 和岑琼瑛本人一样,简洁,疏离,带着难以捉摸的意味。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复点什么。 最终,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像下属对上级的汇报,像工具对使用者的确认。 下午两点,高等数学课。 季明心坐在和上午同样的位置,做着和上午同样的事情。 老师在讲台上推导复杂的微积分公式,她在笔记本上写满了解题步骤。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合乎逻辑。 但仅仅半节课后,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就不再是数学公式,而是一个又一个重复的词语: 自由 自由 自由 可什么是自由? 是岑琼瑛给予她的离开小镇的机会?是她现在坐在大学教室里的权利?是她可以说“不”的资格? 还是…… 她可以不去想那个人,不去记那个味道,不去藏那根发丝,不去买那些昂贵的咖啡豆和电器的……自由? 当她意识到自己在写什么时,立即翻过了那一页,在新的空白页上重新开始记笔记。 动作急促,且慌乱。 下午的课结束,天阴了下来。 季明心走出教学楼,林薇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人。看到季明心,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你着急走吗?” 林薇笑着问她,“那个,我知道教授把你单独列出来了,但我还是想问问,你愿意跟我一起做课后习题吗?我有些地方真的搞不懂……” 她的笑容十分真诚,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可那种期待让季明心感到不适,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不知道该如何满足别人的情感需求。 “我习惯一个人学习。”季明心说,声音比上午那次更冷。 林薇的笑容淡了些,但没有放弃:“就一次,试试看嘛。而且……你总是一个人,不觉得孤单吗?” 孤单? 季明心看向她。 健康的肤色,明亮的眼睛,温暖的笑容。 林薇一看就属于那种在阳光下长大的人,像一株向日葵,永远朝着光明生长。 而她自己…… “不觉得。”仍是拒绝,“我习惯了。” 季明心朝前走,不再做停留。 回到公寓,她打开灯,空旷的客厅被冷白色的光线填满。 鱼缸在电视柜上静静立着,水底的打火机和烟盒像水下遗迹,沉默地躺在白沙之上。 第十一个。 会一直在这里,和前面的十个一样,沉在水底,慢慢腐朽,慢慢变成这个空鱼缸的一部分。 就好像某些情感,某些记忆,某些无法言说的东西,压在她的心底,慢慢沉淀,慢慢变成她这个人的一部分。 化学可以解释为什么雪松闻起来像雪松,琥珀闻起来像琥珀。 但她解释不了,为什么岑琼瑛闻起来,像……岑琼瑛。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季明心拿起来看,这次是钟雁给她发的微信消息。 【钟雁:岑总下周要去京平出差,暂定行程是三天,周二至周四,你方便吗?】《 》 4、第 4 章 怎么可能会不方便?高中那两年,钟雁从没这么问过。 是岑琼瑛跟钟雁说了什么吗? 她就那么希望自己去交朋友,去谈恋爱? 她对自己的需要就那么可有可无,随时可以说不要就不要了? 怎么可以。 【季明心:方便。】 回复后,她走回卧室,躺到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岑琼瑛的气息像毒药,也像解药。 更像某种她既渴望又恐惧的成瘾性物质。 并且在下周,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在某个特定的人面前,这种“瘾”会再次发作。 即使知道那是危险的,即使知道那是不该的,即使知道,那所谓的“自由”,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她亲手交出去的锁链。 但她还是放任自己慢慢地沉了下去,因为,她想成为岑琼瑛的一部分。 让“没那么需要”变成“很需要、只需要”。 …… 周二上午十一点半,门锁的电子提示音响起时,季明心正在厨房。 她关小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门开了,先进来的是钟雁,一个总是穿着职业套装、笑容标准干练的女人。 她提着一个小型行李箱,侧身让开。 然后岑琼瑛走了进来。 岑琼瑛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丝质衬衫,配黑色西装裤,长发在脑后低低绾了个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看到站在客厅中央的季明心,两人都愣了一下。 “季小姐?” 钟雁最先反应过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你今天没课吗?” “上午没课。”季明心和岑琼瑛对视。 岑琼瑛的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她身上那件浅黄色的、印着超市logo的围裙上,挑了挑眉。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安静,钟雁适时开口,打破了沉默。 “岑总,行李放这儿可以吗?”她将行李箱靠墙放好,动作利落。 “嗯。”岑琼瑛应了一声,目光却没离开季明心,对钟雁说道,“你去忙你的。” 钟雁会意。 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在玄关柜上。 “岑总,这是下午会议资料的最终版。酒店我就订在这附近,我先过去办理入住,您有事随时联系我。” “好。”岑琼瑛点头。 钟雁朝季明心礼貌地笑了笑,转身离开,轻轻地带上了门。 作为一名优秀的私人助理,她理应事先弄清季明心的课程表,理应对季明心的行程了如指掌。 可岑琼瑛特意嘱咐过,等季明心到了京平大学,就不要再像高中时那样“查”她了。 暗地里也不行。 她弄不太懂老板究竟把季明心当什么,反正有钱赚,听老板的就是了。 公寓里只剩下季明心和岑琼瑛她们两个人,以及从厨房飘来的、越来越浓郁的食物香气。 岑琼瑛脱下高跟鞋,换上摆放在鞋柜边的拖鞋,走向厨房。 她走得很慢,目光掠过整洁的客厅,最后落在开放厨房的岛台上。 三菜一汤。 清蒸鲈鱼,鱼身完整,淋着浅金色的热油、红褐色的酱油,撒了嫩白的葱丝,热气袅袅。 白灼虾仁,颗颗饱满透亮,旁边配着一小碟姜醋。 蒜蓉西兰花,翠绿逼人。 还有一盅奶白色的浓汤,看不出是什么,但香气醇厚。 连碗筷都已摆好,两副。 能将时间算得如此精准,也是没谁了。 岑琼瑛在岛台边站定,看着这一桌在她意料之外的、卖相上佳的午餐,沉默了几秒。 “怎么突然做起饭了?” 岑琼瑛原本想问的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 可话到嘴边,舌尖却尝到了一丝苦涩。 她想起她让钟雁调查过的、那份简略却沉重的背景资料。 穷乡僻壤之地,观念陈旧,家庭破碎,被无良母亲遗弃,被恶棍父亲厌弃…… 像做饭这种最基本的生存技能,季明心必然是会一些的。不然,她要怎么活到现在呢? “想做就做了。” 季明心解下她在超市购物时拿回来的满赠围裙,在墙上挂好。 拿起汤勺,给其中一个汤碗盛汤:“尝尝看。” 汤是山药排骨汤,炖得火候正好,排骨软烂,山药糯滑。 岑琼瑛坐下,拿勺子,喝了一口。 温度适中,咸淡合宜,很好喝,甚至不亚于家政阿姨的手艺。 她又夹了一筷子鱼。鱼肉鲜嫩,咸鲜中带着一丝回甘的甜,蒸制的时间把握得刚刚好。 虾仁爽脆,西兰花清脆。 每一道菜都挑不出错处,远超普通家常菜的水准。 季明心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眼看岑琼瑛一下,又很快垂下视线。 岑琼瑛喜欢吃,就够了。 自己是从几岁开始会做饭的?五岁吧。 从她有记忆开始,就会做了。 只是那时会做的,只是些土豆、红薯、豆角、青菜一类的,农家最最普通常见的,不值钱的,但能果腹的食物。 而眼前这些鱼虾肉,显然不在那个范畴里。 “很好吃。” 在怀安上高中的那两年,岑琼瑛给季明心请了专门的营养师和家政阿姨,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来京平前,她也提过要安排一个钟点工,却被季明心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她以为季明心想要独立。 于是选择成全。 夸了这句后,两人再无话,只有时不时的碗筷碰撞声。 岑琼瑛吃得不多,但每样菜都尝了好几口。 放下筷子时,她看着季明心收拾碗碟的背影,忽然开口:“前两年把你逼得有点紧,没怪我吧?” 季明心答得快:“没有。” 家里人拖延的缘故,她比同龄人晚了整整两年才上学,学杂费还是村委会和妇联的好心人们资助的。 所幸她自己争气,成绩一直拔尖。 这才等来了改变命运的机遇。 初三时,市区各大高校的招生团队陆续深入各个乡镇挖掘贫困优生,像季明心这么好的苗子,自然成了他们争抢的香饽饽。 而季明心直截了当地提出条件——谁能让我和这里的人永远不再有关系,我就跟谁走。 “这里的人”,特指她的父亲。 一个打小就不待见她,动不动就打骂她,不让她上学,还总把要卖掉她的话挂在嘴边的无能的酒鬼。 与其等着被卖,不如自己把自己卖掉。 见识到她的冷血,以及考量到带走她需要付出数以十万计的“彩礼”,好几个学校都放弃了。 季父的本意是让她初中毕业即九年义务教育结束后就回家务农,等她年满十八岁就找个人家许了,彩礼价高者得。 没成想城里的学校也看中了她,因此才狮子大开口,说哪个学校给的钱多,他就让女儿去哪个学校读书。 可季明心想的不仅仅是去外面读书,而是彻底远离这个落后又令她浑身不适的破旧小地方,离开那个成天盘算着怎么卖她的不配为人父的垃圾。 就当她陷入绝望时,天木中学答应了她的条件。 而且是天木教育集团总裁岑琼瑛亲自去和她的父亲谈判,以十八万的明码标价从她父亲手里买断了她的往后人生。 岑琼瑛带了一身新衣服来接她走,又将她安置在了天木中学附近的一个高档小区。 ——从今天起,你和那里的人和事就都没有关系了,能忘就忘了吧。 季明心天生情感淡薄,不会笑,也不会爱。 父亲经常骂她没人性,骂她为什么不死得彻底点,就该做了鬼去找她妈讨债。 ——你说你妈生了你这么个没长把也没长心的东西,自己却跑了,去跟野男人逍遥快活了,她是不是也该死? 母亲该不该死她不知道,因为她对父亲口中咒骂的那个女人全无印象,父亲的一面之词也不可全信。 但父亲,是真该死。 然而生活不是小说,不是拍电影。 就算她成功跑出去了,没钱没证件的未成年,找一个她的容身之所谈何容易? 世界之大,怎么活另说,稍不注意还会被路人做好事“举报”,然后被为人民服务的人民公安送回到她的监护人身边。 当然,她很聪明,电视上、书上,她能学到一百种杀死父亲的方法。 让父亲死比让自己活容易太多了。 但她不想当杀人犯。 哪怕不需要偿命,甚至不需要把牢底坐穿,她也不想。 十八万,她觉得自己值。 她问岑琼瑛——我该怎么称呼您? 岑琼瑛说——随便。 她想了想,喊——老板。 从穿上新衣服那一刻开始,她就当是在给岑琼瑛打工了,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还清那十八万。 岑琼瑛考虑得很周到,那天还问过她——要不要改一个名字? 她摇头——名字不是他取的。 听说,她原本该叫“季明希”,明天的希望。 是村主任给她取的名字。 可家人拖拖拉拉,到她三岁了才在村委相关工作人员的催促和监督下去补办了她的户口。 父亲不愿去,办理手续的是奶奶。 大概是吐字不清,更大概是记不清,名字就从季明希变作了季明心。 她觉得这个名字正好,反正她看不到明天的希望,就别提醒她对明天抱有希望了。 而在她上户口之前,母亲就已经跑了。 恨吗? 不。 母亲该跑。 人就该为自己。 她也一样,所以她也“跑”了。 为了能让她跟上市重点中学的课程,一到怀安,岑琼瑛就给她找了家教。 她不负岑琼瑛所望,适应得特别好也学得特别快。 高一入学后,次次都考年级第一。 期末,各科家教老师对她的学习能力和学习进度进行了综合评估,潜力和速度强得惊人。 高一念了一学期,她就跳级到了高二。 可以说高中两年的每分每秒她都在学习,时间非常紧迫,此外还参加了数学竞赛和化学竞赛,都拿了不错的名次。 如此高强度的学习,她完全出于自愿,不存在什么逼不逼的。 季明心将碗碟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 “现在有很多时间,可以做很多事。”她说,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 所以去查了地铁线路,买了昂贵的咖啡豆和电器。 所以去学了原先不会的、复杂的菜式。 如果岑琼瑛只拿她当抱枕,那她就想办法,让自己不只是一个抱枕。 岑琼瑛看着季明心笔挺如冰雕的背影,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抹了然,和一丝穿刺心脏的悸动。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将客厅照得明亮炽热。 岑琼瑛走到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给钟雁发消息:【下午找个靠谱的家电商,送一台洗碗机过来,安装好。】 【钟雁:好的岑总。】 发完消息,岑琼瑛靠着沙发闭眼。倦意涌来,令她逐渐昏沉。 季明心洗好碗转过身,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岑琼瑛靠在沙发里,眉心微蹙,阳光在她脸上跳跃,让那份被精致包装的疲惫无所遁形。 她走过去,轻声说:“去床上睡。” 岑琼瑛睁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季明心犹豫两三秒才握住那只手,将岑琼瑛拉了起来。 卧室的窗帘拉着一半,岑琼瑛换了睡衣,几乎是躺下就闭上了眼睛。 季明心也换衣服,躺到了岑琼瑛边上。 手臂从身后环上来。 这一次季明心没有僵硬。她甚至悄悄往后靠了靠,让自己的后背更贴近那片温暖的来源。 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她想。 停在这个她“被岑琼瑛需要”的时刻。 下午一点半,季明心定好的手机闹铃响了。 岑琼瑛动了动,手臂收紧了一些,才又慢慢松开:“几点了?” “一点三十一分。” 季明心关停闹钟,坐了起来。 岑琼瑛笑一声,撑坐起身,按了按鼻梁和太阳穴:“我两点半有个会,一起出门吧。” 这方面两人都不算拖沓,很快收拾好。 钟雁和司机已待命。 “走吧。”岑琼瑛拿起包,“让司机先送你到校门口。” “不用了,我坐地铁。”季明心说。 也就一站。 岑琼瑛拿包碰她胳膊一下,半开玩笑道:“怕被同学看见啊?”《 》 5、第 5 章 季明心高中时,岑琼瑛没这样送过她。 大学了,也不在怀安了,不会被天木的师生看到了,就想送一送。 “那麻烦老板了。”季明心拿上书包去开门。 等岑琼瑛出了门,她才出去。 黑色商务车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车内无人说话,季明心在空调细微的风声中欣赏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岑琼瑛处理完手机上的邮件,再又翻阅会议资料,余光偶尔飘向身侧的季明心。 那光影流动下的侧脸看得她心痒。 根本看不进去资料上的文字。 车在学校西门停下。 “谢谢。”季明心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季明心。”岑琼瑛却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看。 岑琼瑛的目光从资料上移开,看向她:“晚上别再多做饭了。我有饭局,晚点回。” 说着还帮她把压在书包背带下的几缕头发抽出来。 “……好。”季明心应了一声,推门下车。 没急着进校,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直到看不见了,才默念一句“晚上见,岑琼瑛”,转身走进校门。 今天她来得晚,一大半同学都到教室了。 但她常坐的老位置仍旧空着,落座刚拿出书和笔记本,林薇就抱着书坐到了她旁边的空位。 “下午好呀季明心。”林薇笑着和她打招呼,眼睛弯弯的。 季明心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上课铃响。 季明心专注地记着笔记,林薇忽地凑近她,压低声音问道:“你喷香水了?” 林薇又嗅了嗅,小声说:“很好闻的味道。有点像雪松?还有点别的,说不上来。” 季明心微不可察地乱了心跳。 这味道,是午睡时那漫长拥抱里渗透进她衣服纤维里的。 “谢谢。” 她听见自己平静地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林薇眨了眨眼,没想到会得到季明心的道谢,笑了笑,没再说话,转回去继续听课了。 季明心却再也无法专注。 “藏冬”的香气由淡变浓,侵入她的体肤。 像标记。 像宣告。 想到这里,她指尖微微发烫。心里那潭冰封的湖面下,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涌动。 晚上九点多,季明心结束晚自习回到公寓。 她没有做多余的菜,只是煮了一锅清淡的青菜玉米粥,用小锅保温着。 又切了几片柠檬,调好一杯蜂蜜水放在岛台上。 快到十点时,门外传来动静。 门开了,浓重的酒气先飘了进来。 岑琼瑛被钟雁搀扶着,脚步有些虚浮。她脸色很白,眉心紧蹙,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 “季小姐,”钟雁语气无奈,似是询问,“岑总晚上应酬喝得有点多,需要你照顾一下,没问题吧?” “嗯。”季明心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岑琼瑛的手臂。 岑琼瑛半靠在她身上,眼睛也半睁着,意识还算清醒,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软。 她闻到季明心干净冷冽的气息,眉头松开了些。 钟雁将岑琼瑛的手提包放下,又交代了季明心几句注意事项便识趣地告辞了。 没人比她看得更明白,岑总今晚喝多,有几分故意的成分在。 门关上,公寓安静下来。 季明心扶着岑琼瑛在沙发坐下,转身去岛台倒了蜂蜜水,递到她嘴边。 岑琼瑛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水带着甜意滑过她灼烧的喉咙,让她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季明心放下杯子,又去厨房盛了一小碗温热的粥,拿来勺子。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说。 没有问“怎么喝这么多”,没有说“下次少喝点”,没有流露出任何责备或担忧的表情。 可她把蜂蜜水调到了最解酒的浓度,把粥煮到了最易入口、消化的程度,把客厅的灯光也开到了最柔和不刺眼的亮度。 岑琼瑛看着她沉默地忙前忙后,眼神朦胧,又深邃。 她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吃着。粥煮得绵软,带着青菜的清香和玉米的清甜,熨帖着空荡又难受的胃。 吃完最后一口,她把碗勺递给季明心,扬了扬下巴,看向厨房的方向:“洗碗机,好用吗?” 季明心想起那台多出来的崭新的机器:“没用过。” 岑琼瑛似乎笑了一下,语调带着酒后的软:“应该没有学霸不会用的东西吧?” 季明心拿着空碗和勺子,边走边回应说:“学霸也要学,不然为什么叫‘学、霸’?” 她把“学霸”两个字说得一字一顿,带着点罕见的、几乎听不出的幽默。 岑琼瑛又一次笑出了声。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脚步还有些飘,跟着走到厨房岛台边,双手环胸,斜倚着大理石台面,好整以暇地观摩着季明心。 “那你学,”她说,眼底带着戏谑的笑意,“我看看。” 季明心背对着她,耳根发热。 她打开洗碗机门,按照记忆里说明书上的图示,将碗、勺、杯子依次放入碗篮。然后倒入专用的洗碗块,关上门,按下标准清洗模式的按钮。 机器发出低低的运转声,面板亮起蓝色的灯光,显示着倒计时。 过程流畅,毫无迟疑和错处。 岑琼瑛看着,嘴角的笑意加深,轻轻地“啧”了一声。 “小骗子。”声音亲和,带着酒意熏染后的柔软,和看穿一切的笃定。 季明心搁在料理台上的手指,微微一颤。 这三个字像羽毛,又像火星,擦过她的心脏,点燃了一片她拼命压抑的荒原。 她没回头,也不敢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身后轻浅的呼吸声,感受着那目光如有实质地落在自己的后背上。 许久,她听到脚步声飘然远离,然后是浴室门关上的声音。 季明心关掉厨房的灯,走进书房。 在书房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轻手轻脚地去洗澡。 岑琼瑛侧躺着,面向房门这一边。呼吸均匀,脸上还带有淡淡的酒后红晕,睡颜比平时更加柔和,毫无防备。 季明心敛住呼吸,在床边站定,静静地看她、描摹她。 心跳再次加速,血液再次冲上耳膜,发出鸣响。 所有白天的克制,所有“安全”的化学方程式,所有关于“自由”的理性思辨,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慢慢地俯下身。 一点一点,靠近。 近到她们唇与唇之间,只剩下一个呼吸的距离。 时间凝固了。 一切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然后她轻轻地、颤抖地,将嘴唇印在了岑琼瑛的唇角。 用一秒的时间完成了一个触感柔软,微凉,蜻蜓点水般的,偷来的吻。 或许一秒都不到。 她像被什么烫到了一样猛地弹开,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而床上的岑琼瑛,依旧沉睡着,并无察觉。 过了好一会儿,季明心才平复心跳,掀开被角躺进去。 她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 周三的晨光,比闹钟更早地唤醒了季明心。 昨夜那个偷吻像一枚烧红的烙印,烫在记忆里,也烫在嘴唇上。 她轻轻拿开岑琼瑛搭在她腰上的手臂,下床,洗漱,换衣,然后走进了厨房。 早餐仍是简单的煎蛋、烤吐司和牛奶。 她把牛奶倒进玻璃杯,看着乳白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浅浅的痕迹。 做这些的时候,她不去想昨夜,不去想那个吻,也不去想岑琼瑛醒来后会否察觉到什么异样。 仿佛这样,就能把一切拉回正轨。 昨晚那个失控的、越界的自己,就只是晨雾里一个模糊的幻影。 早餐摆在岛台上,用保温罩盖好。然后背起书包,轻缓地关上公寓的门。 几乎是在季明心离开的同时,主卧房门被拉开了。 岑琼瑛走到岛台边,掀开保温罩,看着那份摆放整齐、温温热热的早餐,目光有一瞬的凝滞。 她端起那杯牛奶,慢慢喝了一口。 温度适中。 端着杯子来到阳台,楼下,季明心单薄的身影正穿过小区花园,走向大门口。 晨光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孤单单的,独自一人。 岑琼瑛收回视线,喝完一整杯牛奶后,进了浴室。 洗脸,镜子被水汽蒙上一层薄雾。 指尖划过镜面,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在那道碎片里,她碰了碰自己的唇角。 那里,昨夜曾被一个温软、干净、青涩的触感所覆盖。 尽管当时她因酒意昏沉,但并非毫无知觉。 那轻盈的一触,像微弱电流穿透了混沌的睡意,让她在梦与醒的边缘倏然绷紧了神经。 她闭着眼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和季明心发展到这个地步,在她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是,有些东西早已偏离轨道。 从她把那个瘦小沉默的女孩从破败小镇带出来的那一刻起,从她第一次因为失眠而抱住那具年轻的身体、意外获得安稳睡眠起,名为“贪恋”的种子就已经埋下。 她本可以在季明心考上大学、兑现“承诺”后就干净利落地切断这层特殊关联。 这次来京平,她也本可以像以前许多次出差一样,住在酒店,而不是踏进这间处处弥漫着季明心气息的公寓。 是她自己,一次又一次将自己置于这两难的境地。 而意料之外是,她本以为季明心足够理性。 那个女孩有着超越年龄的冷静和近乎冷酷的自制力,堪称一台有既定程序的机器。 她以为,即使季明心对她生出了超越“资助者”与“被资助者”的情感,也会在不对等的关系前提下沉寂,至少,在还清那十八万的“债务”以前,不会贸然打破这种平衡。 可她低估了自己的贪欲。 贪恋那难得的安眠,贪恋那年轻身体带来的温暖与平静,贪恋在这个女孩面前可以短暂卸下所有伪装的松弛。 她也高估了季明心的定力。那层冰封的外壳下,涌动的岩浆远比她想象的要热烈、要汹涌。 怎么办呢? 推开季明心,伤害季明心,看季明心那双一尘不染的眼睛里覆上痛楚? 岑琼瑛做不到。 可接纳季明心,偏爱季明心,给季明心超出“责任”与“期望”之外的情感回应? 她,也做不到。 想了整整两年了,也没想好未来到底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和季明心相处下去。 思绪乱成一团麻,她回到卧室,查看手机。 置顶对话框有未读消息提示,视线在“冯姨”的备注上停留片刻。 点开。 【冯静:瑛瑛,我也到京平了,来见个老同学。你叫上小季,看她什么时间方便,我们三个一块儿吃顿饭吧。】《 》 6、第 6 章 冯静是天木教育集团的董事长夫人,也是视岑琼瑛如亲生女儿的长辈。从两年前岑琼瑛接回季明心的第一天,冯静就知道了这个女孩的存在。 岑琼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与挣扎已被一片沉静取代。 打字回复:【好的冯姨,我来安排。】 快中午时,岑琼瑛才给季明心发了一条短信。 她们没有加过微信,偶有需要,也只是通过电话或短信联络,简洁,直接,带着公事公办的距离感。 【岑琼瑛:今天有晚自习吗?】 季明心的回复很快,几乎是秒回:【没有。下午四点以后就没课了。】 【岑琼瑛:那四点十分左右,我到学校接你。】 【季明心:好。】 敲定好时间,岑琼瑛打给钟雁,将下午原定的工作行程提前,又让她定了四点半的下午茶和晚上六点晚餐的地方。 她向来以工作为重,但冯静比工作重要。 这位对她恩同再造,在她最艰难时给予她支撑的长辈,她的需求和要求,岑琼瑛都会尽可能地满足。 四点零五分,季明心背着书包,等在校门口。 黑色的商务车不见踪影,停在她面前的是一辆白色小轿车,线条流畅,款式低调。 她不懂车,更认不得几种品牌,至今也只跟岑琼瑛一起坐过几次私家车。 车窗降下,露出岑琼瑛的脸。 戴着浅色墨镜,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无袖针织衫,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婉约的柔和。 “上车。”岑琼瑛拍拍副驾驶的坐垫说。 季明心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这是她第一次见岑琼瑛开车,也是第一次坐岑琼瑛的副驾。 感觉很奇妙。 仿佛从一个被安排、被接送的角色,短暂地进入了另一个更私密、更平等的空间。 岑琼瑛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涂着一层透明的指甲油。 她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凝视了几秒。 “对开车有兴趣吗?” 岑琼瑛重新启动车子,声音没什么起伏,“有的话,抽空去把驾照学了。” 季明心别过脸,看向前方不断退后的街景:“没兴趣。” 迄今为止,真正让她有兴趣、愿意投入全部心力的,只有一件事——研究、研发香水。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是她报考化学系的全部动力,是她企图靠近、理解、甚至……留住某个人的拙劣方式。 但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岑琼瑛似乎低笑了一声,很轻,很快消散在车载音乐低缓的旋律里。 “怎么不问我要带你去哪里,去做什么?” 季明心依旧直视前方,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淡。 防止被心里那只因岑琼瑛创造的这个私密空间、这身居家打扮、这亲自驾驶的举动而疯狂乱撞的小鹿出卖。 “都可以。” 岑琼瑛,无论跟你去哪里,无论跟你去做什么,都可以。 这三个字背后的潜台词,像无声的潮水,在狭窄的车厢里悄然漫开。 而那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 下午茶的地点在一家会员制餐厅。 岑琼瑛和季明心到达时,冯静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香槟色套装,头发挽成端庄的发髻,正低头看着手机。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立刻漾开温暖的笑意。 “瑛瑛来啦。”冯静的目光随即落到季明心身上,笑意不减,“小季也来了,快坐。” “冯阿姨。”季明心朝她微微躬身行礼,态度是少见的恭谨。 在怀安时,冯静亲自去公寓看望过季明心几回。 每次都带着温和的笑容,关心季明心的学业,也关心季明心的身体。 言语间从未有过任何轻视或施压,反而还说过“考不了第一也不要紧,集团和瑛瑛花在你身上的钱,是他们在为自己的眼光和决断买单,你别太有压力”这样的话。 季明心那几次虽然没怎么和冯静交流,通常都是冯静问几句她才答一两句,但她对冯静是尊敬且感激的。 不单单只是因为冯静和岑琼瑛有着接近于母女的关系,也是因为冯静本身就让她感到亲切。 “哎,好孩子,坐吧。” 冯静眼神慈爱地在两个晚辈身上转了一圈,“我看你们俩气色都还不错,看来北方的气候你们都很适应,睡眠质量肯定也不错吧?” “最近睡得还行。”岑琼瑛在冯静对面坐下,语气是面对长辈时特有的放松。 季明心在岑琼瑛旁边的位置落座,背脊挺得直直的。 服务生送来菜单,冯静摆摆手:“我就不看了,我刚才点了一些招牌的,你们两个看看还想加什么。” 她将一份点心单子推到岑琼瑛面前,又对季明心说:“小季喜欢喝什么?果汁?奶茶?咖啡?还是跟我一样喝点花茶?” “西瓜汁就好,谢谢冯阿姨。”季明心回答。 “冰的?” “嗯。” “少冰,不加糖,也不要太凉了。” 冯静转头对服务员说完,才又对岑琼瑛道,“瑛瑛啊,你就陪我喝花茶,咖啡一天不能喝多了。” “好。”岑琼瑛笑着点下头,再要了几份甜品,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饮品和点心很快送了上来。 冯静很会聊天,话题从京平的天气、大学的环境,很自然地过渡到了季明心的学业。 “我认识的人里面,大人小孩,学化学的女孩子都特别少。” 冯静浅浅抿了一口茶,“课程跟得上吗?化学系老师的要求是不是都挺严格?” “跟得上。还好。” “主要都学些什么呀?说来给我这老太太听听,看有没有什么是我听过的。”冯静的语气里只有好奇,没有审视。 她快六十岁了,跟十九岁的季明心相比可不就是老太太? 季明心便简单地说了几句基础课程。 冯静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浅显的问题,气氛融洽。 聊着聊着,话题不免滑向了更远的未来。 “等毕业,做过什么打算吗?” 冯静放下茶杯,关切地看着季明心,“是继续在学术上深造,还是想早点工作?要是想进研究所或者相关企业,我和瑛瑛也能提早些帮你留意留意。” 季明心捧着那杯冰镇西瓜汁,指尖感受到玻璃杯壁沁出的冰凉水珠。 低头喝一小口,甜腻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头忽然涌上的烦闷。 过去和现在,她都不喜欢谈论未来,尤其是当这个未来被放在某种“安排”或“帮助”的语境下时。 那会让她想起自己身上那尚未还清的“债务”,想起自己和岑琼瑛之间那种不对等的关系。 看出她的沉默和抗拒,冯静不再追问,也没有丝毫不悦。 她抽出纸巾,递了过去,语气仍然温和:“擦擦,杯子上有水。” 季明心道了声“谢谢”,接过纸巾,擦了擦杯壁和手指沾上的水珠。 一旁安静当了许久听众的岑琼瑛,此时摁灭手机屏幕,摘下仅戴了一只的蓝牙耳机。 她似乎刚处理完线上会议的什么工作,目光掠过季明心低垂的侧脸,然后伸手,将面前那碟完好的黑森林蛋糕轻轻移到了季明心手边。 “这个蛋糕你应该会喜欢。” 岑琼瑛的声调不高,“不太甜,尝一下。” 季明心看着手边突然多出来的蛋糕碟子,又看向岑琼瑛。 岑琼瑛却没在看她,已经重新拿起了手机,指尖滑动着屏幕,面容在午后柔和的光线下,漂亮得过分。 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体贴的动作,只是顺手为之,不值一提。 但季明心的心跳却因为这块突然出现的蛋糕,和那句“你应该会喜欢”,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她拿起小银叉,切下蛋糕的一角,送入口中。 巧克力微苦,奶油绵密,樱桃酒的香气若有若无。 确实不太甜。 也确实……是她会喜欢的味道。 季明心一勺一勺地吃着岑琼瑛专为她点的蛋糕,浓醇的巧克力味在舌尖化开。 躲在她心房的那只小鹿,在短暂的安静后,又开始不安分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 冯静端着茶杯看向玻璃窗外,眼底深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哀伤。 还有,忧虑。《 》 7、第 7 章 晚餐地点在京平最高的那栋大厦,顶层旋转餐厅,能俯瞰京平最繁华、最绮丽的夜景。 电梯匀速上升时,季明心透过玻璃幕墙看着脚下逐渐微缩的城市。 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打翻了一整盒细碎的金箔,流淌在渐深的暮色里。 她没有感到眩晕,也没有惊叹,只是平静地看着,因为她对这璀璨夜景只有观赏之意,并无拥有之欲。 冯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脸上没有半分怯场或艳羡,眼神里也寻不见一丝自卑的痕迹。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株生长在绝壁上的雪松,风雪摧折过,却自有一种凛然静气。 冯静心中那点原本的担忧,悄悄散了些。 她想起丈夫在见过季明心第一眼后,曾说过的对季明心的评价:“那孩子眼里有一股烧得很旺的火,知道自己要什么的火。” 当时她不甚理解,此刻忽然懂了。 落座时,侍者依次拉开厚重的丝绒座椅。 季明心道谢,姿态从容不迫。菜单递过来,她看得仔细,却无犹豫,很快选定了自己那份。 岑琼瑛将她的举止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弯了一下。 她其实从不担心季明心会在这种近乎奢靡的场合里露怯。 从最初到今天,她也从未刻意去维护过季明心的“自尊心”,因为她知道,季明心的心里根本没有“我不配”这三个字。 事实也如此。 季明心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不值得。 相反,她骨子里有一种几近于倨傲的坚定——她配得上世间一切好东西。 不管是别人给的,还是自己挣的,或早或晚而已。 她相信自己的实力,也认可自己的能力。这份底气,与出身无关,与经历无关,是凿刻在她灵魂深处的本能。 前菜上来时,冯静开了口。 没有再延续下午关于学业或未来的话题,而是说起了三十多年前自己和丈夫几人创业初期的旧事。 “那时候我和你们叔叔啊,真是赤手空拳。” 她切着盘中的鹅肝,眼神有些悠远,“租了间五十平米的铺面,白天当教室,晚上打地铺。”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吧,特别冷,然后教室的暖气还坏了。” 冯静继续说着,语气平缓,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们舍不得花钱换新,就让学生们裹着棉袄上课。结果有个孩子冻病了,家长找来,闹得很凶。” “后来,”她顿了顿,抿唇笑了一下,“后来就这样一年一年的,熬过来了。” 生意日渐有了起色,他们的口碑越来越好,教学场地越换越大,慕名而来的学生、家长和老师们也越来越多。 冯静叙述流畅,可每当触及某些人、某些时刻,她的语调就会巧妙地停顿,或者生硬地绕开。 像一块又一块本该完整的镜子,却每一块都总是缺了一小片。 缺了什么呢? 季明心吃着盘中肉质鲜嫩、酱汁醇厚的牛排,可她尝到更多的,却似乎是冯静话语里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苦涩。 她不知道那些“缺口”具体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是被生生剜去的血肉,是结痂后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是时间也无法完全掩埋的遗憾。 相对于季明心在情绪上的感受,岑琼瑛则知道得更为确切,确切到她知道被冯静一次又一次忍着眼泪略过的,究竟是什么。 更知道冯静今晚为什么要说这些。 不是怀旧,不是炫耀,而是一种对季明心坦诚到剖心的交付。 她在说:你看,我们这一代人也是这样磕磕绊绊走过来的。所以你不必怕,不必觉得孤单。 晚餐在温和又略带伤感的氛围中结束了。 侍者撤走餐具,换上冯静点的酒。 窗外,城市的夜景已经铺陈到极致,璀璨到虚幻。 冯静喝了一口酒,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孩子,一个清冷倔强,一个风雅隐忍,心里那点未散的忧虑,忽然就冲淡了些。 也许…… 顺其自然,就是最好的吧。 离开餐厅时,夜风已带凉意。岑琼瑛要挽着冯静去取车,冯静拦住了她。 “不用送我了,瑛瑛。” 她拍拍岑琼瑛的手背,“我今晚去朋友那儿住,她家司机已经在路上了。你们先回吧,累一天了。” 岑琼瑛正要说什么,身旁传来另一道清晰的声音:“等冯阿姨上车了,我们再走。” 是季明心。 她说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嘴唇微微抿紧。 冯静怔住。 转头看季明心。 女孩站在璀璨的霓虹光影里,脸庞被映得明明灭灭,眼神却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水。 不似讨好,也不似逢迎,只是最单纯的——等您先安全离开,我们再走。 就是这样一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客气话”,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冯静心中那片尤如死水的湖泊。 涟漪一圈圈地荡开,撞在那一道道经年的伤口上,又酸又疼。 她稍稍别开脸,伸手抓住岑琼瑛的小臂。 那只保养得宜的手,此刻明明抖得厉害,却仍在岑琼瑛的皮肤上按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红印。 “冯姨……” 岑琼瑛低低唤她一声,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微微带向自己。 她能感觉到冯静身体的轻颤,好似秋风里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叶子,那么孱弱又无助。 “我们不急。” 岑琼瑛的声音很稳,带着抚慰的力量,“陪您等一会儿。” 季明心站在原地,看着冯静起伏的肩膀,看着岑琼瑛揽住她的手臂,看着这两个在她认知里分外独立且强大的女性,此刻流露出的、脆弱的联结。 她低了低头,默默往前站了小半步,用自己单薄的身影,替她们挡去夜风的窥探。 车子来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安静地滑到路边。 冯静深吸一口气,再转回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她那惯常的、温和得体的笑容。 只有微微发红的眼角,泄露了她方才的失态。 “好了,接我的车来了。” 她再次拍了拍岑琼瑛的手,眼神柔软地看了看二人,道,“你们也快回去吧,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切记,身体健康是最最重要的。” “冯阿姨再见。”季明心挥了挥手,又轻声补了一句,“也祝您平安顺遂。” 冯静点头,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车窗缓缓下降:“再见。” 岑琼瑛挥手:“有事随时找我。” 车子汇入车流,没开出多远,岑琼瑛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冯静发来的微信:【照顾好她。也照顾好自己。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短短一行字,岑琼瑛却失神地看了许久。霓虹的光在她脸上流转,映出眼底深沉的、化不开的情绪。 手指跳动,在屏幕上敲了一个字:【嗯。】 然后收起手机,对季明心说道:“我们也走吧。”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格外安静。 岑琼瑛以为经历过刚才的相处和谈话,季明心或多或少会产生一些疑惑跟猜测,会向她求证些什么。 关于冯静那些戛然而止的故事,关于那些显而易见的“缺口”,关于今晚这顿突如其来的晚餐。 但季明心什么也没问。 直到深夜。 两人都洗过澡,躺上床。窗帘拉得很严,只有一丝极细的光线从缝隙漏进来。 岑琼瑛像往常一样,从身后抱住季明心。 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颈,呼吸拂过她的耳后。 然而今晚,这个姿势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 那些本该出口却未出口的问话,像细小的藤蔓,缠住了她的心脏。 冯静欲言又止的眼神,季明心沉默无言的侧脸,还有自己心里那片越扩越大的空洞……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点一点地发酵、膨胀。 她终于忍不住,似叹息般在季明心耳边低声问:“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声音很轻,像是在害怕惊碎这虚虚实实的平静。 季明心没有立刻回答。 黑暗里,两人的呼吸声和屋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车流声交缠着。 隔了好一会儿,久到岑琼瑛以为季明心不会回答她的问题了,才听到她开口。 自言自语般:“冯阿姨……对你很重要。” 甚至都不是问句。只是一个陈述,一个早已看穿的事实。 “是,很重要。” 接着又是新一轮沉默。 就在岑琼瑛以为今夜的对话就要到此为止了时,季明心又开口了。 这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分迟疑:“我表现得……不是很好,但也不差劲,对吗?”《 》 8、第 8 章 季明心的话让岑琼瑛愣住了,随后她也很快明白了,季明心大概率是想岔了。 今晚的会面在季明心的视角里,成了一场类似于见家长的“考核”。 岑琼瑛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狠狠拧了一下,泛起绵密而持久的钝痛。 要纠正吗? 告诉季明心,我并没有在考核你,冯姨也不是在考察你。 我是在怕。 怕你看出我和冯姨共有的那些伤口,怕你问起那些过往,怕你清澈的眼睛映出我们无处遁形的欺瞒。 还要继续往下聊吗?还能怎么再继续往下聊呢? 钝痛一阵强过一阵,像潮水拍打着千疮百孔的堤坝。 岑琼瑛骤然松开了手。 她收回环在季明心腰间的那条手臂,翻了个身平躺下来。 双手交叠放在小腹,眼睛直直望着天花板。 这个姿势很陌生。 两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在和季明心同床共枕的情况下,却没有从背后抱着季明心入睡。 身旁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是季明心也动了一下。 但季明心没有转身,没有问话,只是重新归于寂静。 岑琼瑛快被毁天灭地的潮水淹没了。 她睁着眼睛一遍遍问自己:自欺欺人的慰藉,还要贪图多久? 用这具年轻的身体当安眠药,用这份模糊的情感当止疼剂,用“资助”与“感恩”当遮羞布…… 还要多久? 她想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她只知道,身旁那个女孩的呼吸声,正一下、一下,敲打在她摇摇欲坠的防线上。 而那道防线就快要塌了,而她,已经岌岌可危。 怀中没有那个温热身体的夜晚,岑琼瑛像躺在布满碎石的河滩上。 久久无法入睡。 她维持着平躺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仿佛这样就能骗过自己的神经。 可失眠是种狡猾的野兽,它不靠辗转反侧彰显存在,只透过每一次略长或略短的吐息,在空气里亮出獠牙。 季明心背对着她,同样没有动。 但她听得到岑琼瑛的呼吸声失去了平日里抱着她时的绵长规律,时而短促,时而停滞,像喉咙被掐住。 那种压抑的紊乱,在寂静的夜里会被无限放大。 岑琼瑛睡不着,她又如何能合上眼? 时间在浓稠的黑夜里缓慢爬行,连遥远的车流声都稀薄下去。只有心跳,在寂静中无声更迭。 可能是凌晨一两点,也可能是更深露重的时刻。 季明心终于有了动作。 她极缓地翻过身,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昏暗中,她能看见岑琼瑛紧闭的双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心有一道极淡的褶痕。 犹豫只在瞬息间。 她伸出手臂,轻轻环过岑琼瑛的肩膀,将她揽向了自己。 不知是不是冷气开得太低的缘故,岑琼瑛的身体比她想象中更凉,带着夜露般的寒意。 季明心将脸贴在她微凉的额角,左手虚虚搭在她手臂上,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像一个笨拙的,却用尽全力的拥抱。 岑琼瑛身体僵住,持续了好几分钟,漫长得像几个世纪。 季明心能感觉到她每一寸肌肉的紧绷,能听到她陡然加快的心跳,能嗅到她发间“藏冬”香气下,那一丝慌乱的气息。 然后,像冰层在春日下逐渐消融,岑琼瑛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 紧绷的肩线垮塌,僵直的背脊变软,最后,她整个人沉进季明心的怀抱里。 很快,怀里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岑琼瑛,睡着了。 …… 翌日清晨,季明心醒来时,第一个感知到的,是手臂上沉甸甸的重量。 岑琼瑛枕着她的右胳膊,睡得正熟。 她保持那个姿势没动,只是微微侧头,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在晨光里仔细端详岑琼瑛的睡颜。 卸去所有妆容与伪装,那张脸显出一种近乎柔弱的纯净。 季明心看着,视线像被黏住,挪不开分毫。 晨光在岑琼瑛脸颊上、头发上游移,勾勒出精美的轮廓。有一束光恰好落在她唇上,将那抹淡粉染成柔润的蜜色。 季明心的心,毫无预兆地停跳一拍。 又一拍。 理智在预警,身体却已先一步做出行动。她屏住呼吸,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引领着,缓缓低下头。 这一次没有颤抖,没有慌乱。 比第一个偷吻来得更加顺畅,也更加平静。 她的唇轻轻落在岑琼瑛的面颊,停留的时间比上一次略长。触感和唇角相似,软软的,凉凉的,带着睡眠中特有的安宁气息。 吻过,她抬起头,注视着岑琼瑛依旧安稳的睡颜,心底那片冰封的湖乍然掀起了波澜。 今天没有早课,她便没定闹钟,是以闹钟未曾响起。 季明心重新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偷来的亲密里,陪着岑琼瑛享受一个贪睡的早晨。 岑琼瑛顺滑的发丝蹭着她下巴,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弄得她从头到脚都很痒,说不清也形容不了的痒。 半个多钟头后,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季明心瞬间清醒,缩回手臂,拉开距离,麻利地翻身坐起。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刚才那个温柔的拥抱和偷吻,不过是晨光里一场朦胧的幻觉。 洗漱换衣,走进厨房。 早餐换了个花样。 照着手机里收藏的网红菜谱,她做了奶油蒜香鲜虾通心粉。 蒜末在黄油里爆出香气,加入淡奶油煮成浓郁的酱汁,煎熟的虾仁红白相间,最后再撒上欧芹碎。 摆好盘,她走到卧室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老板,早饭好了。” 里面传来含糊的应声:“知道了。” 等了片刻,不见动静。 季明心推开虚掩的门,只见岑琼瑛裹着被子,露出小半张脸,眼睛半睁半闭,头发散乱在枕头上,一副不愿醒来的模样。 季明心面上淡漠如常,实际上心里却不禁觉得好笑。 没见过这么懒的总裁。 这个念头刚升起,又被她按下。 岑琼瑛并非真的懒散。 除了早晨这个时间段的贪眠,其余的时间,她都在连轴转。 不单忙碌,甚至可以说是拼命。 那份“慵懒”,不过是蓄力间隙的一点喘息。 早餐桌上,岑琼瑛尝了一口通心粉,眼睛倏然亮起。 她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季明心,眸光亮闪闪的:“季明心,你这双手是真厉害。” 季明心拿着叉子的手微颤一下。 “不愧为学霸,什么都会做。”岑琼瑛又吃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嗯,不对,用你的话说是——什么都能学。” 季明心垂下眼帘,压下心底因这句夸奖而翻涌的细小雀跃。 几秒后她抬起眼,故作镇定地说道:“需要学的、可以学的还有很多。请老板多指教。” 岑琼瑛怔了怔,随即又笑出声。 笑声清朗,带着真实的愉悦:“难得见你谦虚了一回。” 她说着歪了歪头,眼底笑意未散:“但不巧,我最不会的就是做饭。” 话外之音,指教不了。 季明心掀了掀眼皮,意有所指地接话:“我说的,不是做饭。” 空气凝固。 岑琼瑛脸上的笑容也凝住,叉子停在半空。 早餐后,季明心收拾完厨房,拿上书包准备出门时,岑琼瑛还坐在岛台边,悠闲地喝着咖啡。 晨曦将她笼罩,像一幅绝美的油画。 “我上课去了。”季明心说。 “嗯,去吧。”岑琼瑛随意应了一声,没有看她。 …… 上午的课程照常进行。季明心坐在教室里,笔下记着笔记,思绪却偶尔飘远。 和昨天一样,快到中午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手机里的联系人寥寥无几,无论是手机自带通讯录还是微信通讯录,总共加起来不超十人。 微信群没退的有三个。 高中她待过的两个班级群,以及大学的班级群。 趁老师转身写板书,季明心拿出手机来看。 是岑琼瑛的短信,只有简略的一行:【下午走。自己注意身体。】 没说去哪里,也没说什么时候再来。 心中有个念头在蠢蠢欲动。 她没有午休的习惯,更没有非要回公寓午休的习惯,通常会在图书馆或自习室里度过中午的时光。 但今天,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她想回公寓。 想回去看看岑琼瑛是不是还在。 如果还在,那么她是不是能抱着岑琼瑛或被岑琼瑛抱着再多睡一个午觉。 哪怕只短短的二三十分钟。 她也想抓住这分离前最后一点温存的可能。 当下课铃响起,季明心几乎是立刻收起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下课时段,楼梯间里人潮涌动,季明心快步往下走,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 可下了两层楼,她的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昨晚,在她试探性地展露心意之后,岑琼瑛松开了她,转身平躺。 那个动作的含义,她并非全无感知。 是自己太急切了吗? 像化学实验里投料过猛,反而会破坏反应的平衡? 那就慢一点。 情感的质变需要催化,也需要时间。身份的转变,更需要足够的耐心与恰当的时机。 她停在楼梯拐角,看着窗外明净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然后回复了岑琼瑛的那条短信。 只有三个字:【你也是。】 接着她调转方向,去了教学楼后方的食堂。 那日之后,日子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手机不再响起特定号码的短信,公寓里也不再有那个她日思夜想的身影和香气。 季明心按部就班地上课,并在网上和图书馆查阅香料化学的资料。 过着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 只有夜深人静时,躺在过于宽大的床上,她才一日比一日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怀里空了一块。 不是实物的空缺,而是一种心理上的缺失。 就好比在习惯了某种特定频率的振动后,再忽然停止,就会产生耳鸣般的空洞。 以前在怀安,最长不超过十天,她总能见到岑琼瑛一面。 那种规律性的“见面”,就像一个隐秘的锚点,稳定着她无依无靠的生活。 可这次,两周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短信,没有电话,连钟雁都未发来只言片语。 国庆节假期到来,季明心却不去学校,也不外出,就待在公寓里,从第一天等到第二天,再到第三天。 城市喧嚣依旧,庆祝节日的灯火彻夜不灭。 她坐在空寂的房间里,感到了一种逐渐蔓延的不安,还有一种从神经末梢传递出的、焦灼的渴望。 如同戒断反应。 这种坐立难安的感觉,让她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在无望中等待各大高校给予“要不要买下她”的答复的夏天。 那时的她是一件货架上明码标价的商品,命运悬于他人之手,没有半分自主权。 她只能等,被动地等,等一个概率不明的“施舍”。 但这次不同了。 季明心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鱼缸前,把岑琼瑛“落下”的打火机扔进去。 第二个了。 她可以有选择。 可以有自主权。 既然等不来,就自己去见。《 》 9、第 9 章 国庆假期的第四天,天色未亮,季明心就背上包。关掉公寓的灯,锁好门,走进尚未苏醒的晨雾里。 机场早班的飞机穿透云层,朝着南方那座她离开了一个月、却从未真正离开的城市飞去。 舷窗外,朝霞正染红天际,也染红了季明心的脸。 这么红的太阳,这么白的云朵,这么蓝的天空,她好想能和岑琼瑛一起看一次。 遇到岑琼瑛以前,她想要的很少,可现在,她想要的越来越多。 说多好像也不多,因为她想要的只是岑琼瑛。 怀安机场的空气比京平更湿润,带着南方特有的、黏稠的、潮湿的暑气。 季明心背着泛旧的双肩包,站在到达厅门口,一时竟有些茫然。 回是回来了,可她该去哪里? 天木中学附近的那套公寓是租的,她离开怀安后,岑琼瑛大概率不会再续租了。 然而除了那里,这座偌大的城市对她而言,也只不过是一片写着“故乡”却无枝可依的陌生地图。 她踌躇半晌,还是走往网约车上车点,在打车软件上输入了那个刻在她记忆深处的地址。 半小时后,车子驶入多日不见的街道,梧桐树荫浓密,街角那家开了两个月的便利店竟也还没换招牌。 此前那个店铺,平均三个月就要改头换面一回。 最短的是四十八天,最长是一百零三天。 多谢这家店的屹立不倒,让她眼前的景象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小区门卫室的值班人员仍是她最常见的那位,正闲适地靠在椅子里刷着短视频。 季明心站在门闸外,望着里面无甚变化的一草一木,脚步似被钉住一般。 “怎么不进啊?” 那人发现她后,从窗口探出头来,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朴实憨厚的笑容,“忘带卡啦?” 没等她回答,他就已按下按钮,门闸缓缓打开。 虽然门禁卡早就退还,但她被这里记得。 “谢谢。” 季明心道着谢,快步朝里走。 略显无情地将那句试图开启话题的“放假回来啦”抛在身后。 楼栋大厅空旷安静,电梯数字攀升,心率也跟着攀升。 来到熟悉的房门前,她第一次举棋不定。 密码锁没换。 密码…… 要试吗?或者,先敲门? 左手抓住冰凉的门把手,拇指悬在指纹识别区的上方。 她在怕。 怕手指按下后亮起刺目的红光,宣告她已失去进入的权限;怕敲门后,开门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问她找谁;怕幻想落空,怕所有的期待,只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可从前,她明明什么都不怕。 指腹贴下去。 嘀—— 一声轻响后,指纹识别成功的绿光亮起。 门锁,动了。 推开厚重的防盗门,扑面而来的,竟是温柔而霸道的“藏冬”的香气。 如此鲜活,如此美妙,绝非久未住人的空屋所能拥有。 这一瞬间,是她有生以来最惊喜的时刻。 因为这香气表明了,岑琼瑛不但留着这房子,还在最近——不多于两天前——来这儿待过。 这个认知像电流般窜过脊椎,激起一阵阵细密的战栗。 季明心走去客厅中央站着,没有开灯,任由午后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将客厅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几何图案。 全部细节都和她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沙发靠垫摆放的位置,茶几上那只她用来插干树枝的粗陶花瓶,电视柜上装有十个打火机的鱼缸…… 甚至连空气中浮尘飞舞的轨迹,都仿佛停留在了她带走自己和行李的那一天。 指尖缓缓划过沙发扶手,划过茶几光滑的边缘,划过书架上那些她留下的、无关紧要的、高中时代的课外读物。 每一件物品都在原位,每一处细节都原封不动地保留。 像一座被人精心打理的博物馆,陈列着一段同样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时光。 原来,舍不得这里的,不止她一个。 她微微仰起头,闭上眼。 “藏冬”的香气环绕着她,更萦绕在她心头。 她长长地吸了口气,似要将这气息吸进肺腑储藏,嘴角紧随着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上弯起。 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在她惯来淡漠的脸上绽开。 原来,自己不是不会笑。 季明心没在公寓待多久,甚至都没坐下歇一歇,也没有触碰更多。 她用目光抚摸过室内的每一个角落,进行了一场虔诚的朝圣。 然后,轻轻带上门,将满室香气与秘密重新锁好。 小区花园的廊亭下,季明心找了个阴凉处坐下,点开她几乎从未发过言的毕业班级微信群。 未读消息早已堆积成山。 放假前就有班干部在群里询问假期是否有人要组团约饭。 响应者众。 大家几天讨论下来,聚餐时间定在了不前不后的四号晚上,也就是今晚。 季明心编辑【+1】,点击发送。 她这破天荒地冒了个泡,好多人都惊呆了。 消息如火山喷发般涌出。 天木中学每一届高考毕业生都有能考进京平大学的学霸,但季明心是创校以来唯一一个以怀安市状元之名考进去的,自然大受追捧。 【我没看错吧?学神冒泡了?!】 【欢迎学神归来!!】 【这谁?季明心?活的?】 【啧啧啧,学神是为谁而来的呀?[坏笑]】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肯定有情况!】 【@季明心爆个料呗?!】 窗口里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刷新,调侃的、欢迎的、八卦的,乱成一团。 仅仅几分钟,新的未读消息就被刷到了两百多条。 季明心侧靠向廊柱,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文字,脸上冷冷淡淡,眼底却闪烁着细碎的光。 她慢悠悠地打字: 【晚上见。】 退出微信,切换到短信界面。盯着空白的输入框,发了发呆。 该说什么呢? 直接说“我有事回来,去了趟公寓”? 太冒失。 问“你在哪里”? 太直接。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岑琼瑛无法轻易拒绝她靠近的理由。 稍作思考,她编辑了一条短信: 【落地怀安,想找个住的地方,请老板给点指示。】 短信发出后,她将手机放在膝上,望着远处嬉戏的几个孩童,耐心等待。 十分钟过去,手机震动。 季明心接起。 是岑琼瑛的来电:“你回来做什么?” 尽管她对岑琼瑛的开场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时,仍不免失落,心脏也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她稳住呼吸,让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波:“高中同学聚会,试着合群一次。” 是你让我交朋友的。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但她相信岑琼瑛一定能听懂。 总不至于这么快就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电话那端陷入沉默,季明心隐约听见有纸张的翻动声,岑琼瑛放假也忙,很正常。 天木教育集团在全国范围内有大大小小的二十几所分校,高层们不光要忙校内的事务,还要忙对外的战略合作事务,所涉及的业务也不单单只涵盖全日制教育领域。 “我让钟雁给你订间酒店。” 岑琼瑛语气里那股由内而外的疲惫感,即使隔着电波,也清晰可辨。 半个多月没拿她当抱枕,岑琼瑛是否有睡过一个好觉? 答案呼之欲出。 季明心用力握紧手机,硌得生疼。 “好。”她应道,没有提起关于公寓的事,也没有问为什么。 电话由岑琼瑛挂断。 季明心看着暗下去的屏幕,默数着一、二、三…… 数到第七秒,点亮屏幕回拨过去。 嘟——嘟—— 只响了两声,便被接听。 “还有事?”岑琼瑛的声音比刚才更显不耐。 季明心幽幽望向远处湛蓝的天空,乖乖女似的一本正经地求助道:“要是他们劝我喝酒,怎么办?”《 》 10、第 10 章 背景里细微的纸张声消失了。 又一个七秒过后,听筒里传来岑琼瑛的轻叹:“地址发我。” “好。”季明心垂眸看着阳光在青石地面上跳跃的光斑,嘴角轻微上扬。 结束通话,她将聚餐的详细地址用短信发给岑琼瑛,并在末尾附上了一句【谢谢老板】。 在还不能想见就见的时光里,那就找理由见。 杀人的手法她不屑去学。 但见一个人的方法——她会的,和不会的,都要一个一个用上。 夏末初秋的微风穿过廊亭,带着植物干燥的香气,拂过她的脸,扬起她的发。 她背着包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尘灰,朝小区外走去。 距离晚上的聚餐,还有七个小时。 距离见到岑琼瑛,还有……九个小时。 不到。 钟雁的办事效率一向很高。 距离季明心和岑琼瑛第二次通话结束不过五分钟,一条酒店预订的微信消息就跳进了季明心手机。 季明心照着钟雁发来的信息找到那家酒店。 位置很好,在怀安市中心,闹中取静。 前台核对信息时多看了她两眼,微笑着递上房卡:“季小姐,您的房间在18层,祝您入住愉快。” 房间是行政套房,视野开阔,能望见江水蜿蜒的曲线。 季明心挂好书包,来到落地窗前。江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观光船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波纹。 她看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客房服务推着餐车进来,银质餐盖下是简约的午餐:小炒黄牛肉、白灼菜心、一小碗米饭,还有例汤和水果。 摆盘讲究,色泽诱人。 “季小姐,您的午餐。”服务员放下餐点后退出。 季明心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 她知道,这又是岑琼瑛授意钟雁安排的。从酒店到餐食,无一不是妥帖周全。 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两年前就终结了。 她吃完最后一口米饭,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纯白t恤和浅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张完整的干净素白的脸。 她抬起左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自己的脸蛋。 肉感比从前明显了些。 她不由得想起了两年前,刚被岑琼瑛接到怀安时的那一幕。 那会儿的她,瘦得像根风一吹就会折断的芦苇,岑琼瑛看着她,眉头微蹙,问——体重多少?到没到九十斤? 她没答,因为体重随时在浮动。 不过中考前有一次常规体检,那次量出来的身高是169.8cm,体重是42.5kg。 量完体重时,医生对她说——小姑娘这么瘦,要多吃点饭啊,不然营养跟不上,身体很容易出问题的。 可她是连饭都时常没得吃的人,谈什么“多吃”。 管什么体重达不达标。 岑琼瑛那时有过一个动作,抬手伸向她,似乎想碰碰她的脸,确认那下面是否还有血肉。 但她偏头躲开了。 长久以来对肢体接触的防备,让她在那个瞬间做出了闪避的反应。 后来,岑琼瑛再也没有那样做过了。 她从169.8cm长到了170.6cm,从42.5kg长到了48.5kg。 脸颊有了弧度,手腕不再嶙峋,就连曾经突出的锁骨,也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肌理。 她自己摸过了,也想让岑琼瑛摸一摸,然后告诉她:老板,我被你养到快一百斤了。还可以有十斤的增长空间,不能再多了。 其实不用她说,岑琼瑛应该也能大致猜到。 晚上经常抱在一起睡觉的两个人,很难感受不到对方的体量。她和岑琼瑛,如今已经说不清谁比谁更瘦削了。 岑琼瑛比她矮挺多的。 目测的话,净身高不超165cm,体重在45kg上下。 可在她的眼里心里,岑琼瑛比谁都要高大。 季明心带了书看,在酒店待到下午六点,才背着书包出了门。 她没有打车,而是在路边扫了一辆蓝色的共享电动车。 这种车是她在京平那一个月常骑的,不需要驾照,骑起来灵活又便捷。 至于四个轮子的轿车。 她看了眼路上川流不息的各式各样的汽车,起码就目前来讲,她是真心对它们提不起兴趣。 二十五分钟后,她到达聚餐的餐厅。一家本地特色的高人气火锅馆,烟火气十足。 开餐时间定在六点半,她到得正好。 包厢里四大桌都差不多坐满了,人声鼎沸,热闹无比。 见她推门进来,喧闹声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招呼。 “哟,学神来了!” “稀客啊季明心!来啊,这边坐!” “这么卡点,我们刚还说,以为你不来了呢!” 季明心点头示意,在留给她的空位坐下:“六点半,我没迟到。” 周围都是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熟悉的是名字和面容,陌生的是毕业这四个月时间在他们身上刻下的痕迹。 有人胖了,有人瘦了,有人烫了头发,有人化了浓妆。 她静静地坐着,听他们高谈阔论大学生活,偶尔有人cue她,她就简短应几句,不多说,也不冷场。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高涨。 如她所料,劝酒的人来了,一个接一个。 举着杯子,说着“学神给个面子”“以后常联系”“咱们班就你最牛b”之类的场面话。 他们这一届考去京平大学的毕业生有三个,他们班只季明心一个。 若是以前的季明心,不想做的事,任谁劝都没用。 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方讪讪退下。 但今日不同往日。 对于递到面前的酒,她几乎是来者不拒。 白的啤的,只要是别人敬的,她都接过来,仰头喝下。 同学们看她性情有变,不仅喝酒爽快,甚至还能搭几句话,酒劲一上来,胆子就肥了。 几个平时就爱吃瓜的,互相使着眼色,然后一个画着烟熏浓妆、烫了红色卷发,且手臂有纹身的女生站了出来。 那女生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凑到季明心身边,脸上是贱兮兮的笑。 声音压得不高,却足以让包厢几桌人都听见。 “季明心,我问你个事儿呗?” 她不怀好意地挤挤眼,“你跟那个岑总,就天木集团总裁岑琼瑛,你们俩那事儿,是真的吗?” 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们聚焦过来,有探知,有尴尬,有看好戏的兴奋。 季明心握着酒杯的手指,越来越用力。 她虽然喝了酒,可脑子清醒得很。 酒精没有扰乱她的判断,反而让某些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比如,她听出了对方话语里那种不尊重的、轻佻的、将岑琼瑛当作谈资的冒犯。 她放下酒杯,抬起眼,看向那个女生。 眼神冷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你喝醉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在冒犯者的预想中,季明心要么慌乱否认,要么羞愤离席,要么……至少也该有点被戳破秘密的窘迫。 可季明心只是嫌弃地看着她,像看一只嗡嗡乱叫的苍蝇。 这眼神使得冒犯者大为不悦。 酒意上头,她非但不收敛,反而提高了音量,手指胡乱指着周围看热闹的同学。 “我喝醉了?他们也都听说了、议论了,总不会他们全都喝醉了吧?!” 气氛顷刻间紧张起来。 有人低下头假装玩手机,有人移开视线,也有人皱起眉头,表现出和季明心一样的嫌恶神色。 冒犯者见无人搭腔,怒火攻心,干脆破罐子破摔,大笑两声,声音尖锐又突兀。 “害,这有什么啊!搞在一起就搞在一起呗,性别都不是问题了,年龄算什么?再说你俩都没结婚,你来我们学校的时候就快满十八了吧?成年人跟成年人谈感情,只要不违反公序良俗,怎么就不敢大大方方承认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一针针射向季明心。 季明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抓起桌上的手机,一言不发,起身离席。 动作太快,那女生本就坐得不稳,在季明心起身时,她屁股一滑,整个儿从椅子上溜了下去,“咚”一声摔在地上。 狼狈,滑稽,又难看。 短暂的死寂后,那女生自己先炸了。 泼妇一般地坐在地上,指向季明心,声音因为愤怒和羞耻而扭曲。 “不说就不说,你拽什么拽啊?竟然还动手推我!” 她拔高音量,骂骂咧咧的,恨不得全餐厅的人都听到。 “呵,也是,有岑琼瑛给你撑腰,她那么有钱有势的,你当然可以为所欲为。怎么,推一下不够解气,想打我啊?” 说着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表情狰狞。 “打啊,往这儿打!打完了再让岑琼瑛拿钱来砸我,正好,我那破大学我也不想上了。一夜暴富的梦,就靠你帮我实现了。季明心,你最好……” 话音未落。 一瓶冰啤酒,从头浇下。 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头发、口鼻、脖颈流淌,浸湿了她的衣服,在地上汇成一滩。 季明心拿着酒瓶,瓶口朝下,最后一滴酒液也精准无误地坠落在冒犯者脸上。 犹如野狼的一双眼睛,阴冷得吓人。 冒犯者被淋了个透心凉。 却也不反抗,不叫骂,就那么任凭处置地坐在地上,甚至还有闲情指挥周围的同学,声音里透着癫狂。 “你们都看见了啊!都给我作证!来,录下来,把证据都录下来!” 包厢里鸦雀无声。 季明心的来路不是秘密,很早就在班里传开了。 但是从没有人像这样当众贴脸开大。 之所以相安无事到今天,一是因为季明心本身生人勿近、阴鸷乖戾的性子令人发怵,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 二是因为天木中学是私立学校,那会儿的他们都是才十几岁的小孩子,对集团掌权者天然存有忌惮。顶多私底下八卦几句,谁也不敢真去触霉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此刻看着这女生不知死活地挖坑,还想拉所有人下水,不少人心里都生起了抵触和厌恶。 不但无人理会她,反倒你一言我一语地帮季明心说起了公道话。 “我们只听见你出言不逊,凭空捏造臆想中的关系来损害季明心和岑总的声誉。”一个平时就挺正直的女生率先开口说道。 “我什么都没看见啊,”另一个女生耸肩,“我只听到了你口不择言地激怒季明心,想讹她的钱。” “今晚就你喝的酒最多,你是自己摔的吧?耍酒疯也要有个限度。”有人嗤笑。 “是你自己高考没考好,上了个自己都看不起的大学,这怪得了别人吗?” 最后说话的是班长,她推了推眼镜,语言犀利。 厌蠢症犯了。 “我看你就是嫉妒季明心,所以才仇视她、诬赖她。像你这样的人,一辈子都别想发财。” 一句接一句犹如耳光重重扇在那女生脸上。 她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侧,妆容已花成一团。 被众人这样群起而攻之,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丑陋到极致。 恼羞成怒的她一把推开身旁碍事的长凳,凳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随后抓起桌腿边的一个空酒瓶就要爬起来。 但季明心比她更快。 几乎在她手指碰到酒瓶的瞬间,季明心就已大步跨前,用手里的空酒瓶狠狠抵住她脖子,将她重新按回地上。《 》 11、第 11 章 季明心出手的动作可谓快、准、狠。 那女生喉咙被冰凉的玻璃抵住,呼吸受阻,猛烈咳嗽起来。 她试图往后缩,但季明心握着酒瓶的手稳如磐石,她退一点,瓶口就往前压一寸。 冰冷的触感紧紧贴着颈动脉。 季明心俯视着她,眼底聚集着近乎兽性的寒光。 周遭死一般寂静。 全部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季明心屈膝蹲下,一手握着酒瓶抵住女生的喉咙,另一只握着手机的手撑在膝盖上。 欣赏着对方因为恐惧而睁大的眼睛。 “在我这里,没有‘打’。只有活,和死。”说着瓶口又往前送了半分。 那女生浑身一僵。 惊恐地瞪着季明心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像覆了一层寒冰,眼神更是锐利得像要割开她的皮肉。 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动一下,再挑衅一句,季明心真的会把她往死里弄。 如此一来也证实了,岑琼瑛果真就是季明心不可侵犯的那片逆鳞。 “季明心,算了吧。” 担心事态一发不可收拾,班长再次开口,“她出言冒犯在先,但也已经受到教训了。” 在一个无脑狂怒的学渣和一个前途无量的学神之间,众人都懂得如何权衡利弊,识时务地站去了于自己有利的那一边。 “是啊,算了吧,大伙儿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别被她一个人扫了兴,下次再聚不知道得什么时候了。” “我说啊,都是这酒惹的祸,都别喝了,喝多了难保不出点什么怪事儿。” “季大学神,我们还等着听你多讲些在京平大学的见闻呢,让我们这些考不上的也长长见识。” 好话坏话听在季明心耳朵里都已无区别。 只觉得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吵死了。 在她极不耐烦时,手机震了震。这个时间点,很可能是心念之人。 如是想着,季明心脸上的寒冰消融了一些,抵着冒犯者的瓶子也收了些力道。 她边起身边点开手机查看消息,是钟雁。 【钟雁:喝酒了吗?你那边大概几点散?我去接你。】 只是钟雁来接吗? 这条与期待不相符的消息令季明心晃了晃神,她紧抿着唇,将酒瓶放回桌面,然后面色冷漠地朝包房门口走去。 多待一分钟,都没必要。 “季明心……” 有人似乎还想劝她再多坐一会儿,但被班长拦住了:“没用的。” 可就在季明心抬手拉门时,伴随着几声惊呼,肩胛骨被什么硬物砸中,疼得她下意识地闷哼出声。 而硬物落地,在地面砸出一声脆响。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东西要是砸到她脑袋,你,你要坐牢的信不信?” 班长发怒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那罪魁祸首却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理了理又湿又乱的头发,冷笑两声。 “怕什么?我这不是没往她脑袋上砸吗?倒是她,我很想看看,她们要怎么弄死我。也很想验证一下,是不是有钱,就真的可以无法无天。” “你有病吧!” “季明心你怎么样?” “这附近不远就有一家很大的医院,要不你赶紧去医院做个检查吧……” 在同学们或真或假的关心下,季明心忍着疼痛,弯腰将地上的伤人物证给捡了起来。 放在手心掂了掂,挺有重量。 看着她“把玩”开瓶器这幕的肇事者,前一刻才放完“豪言壮语”,这一刻就又后怕地咽起了口水。 然而季明心却看都未再看她一眼,拿着那个开瓶器开门走了。 刚出门就给钟雁回了消息:【现在。】 …… 钟雁给季明心发那条微信时,车子已经停在火锅馆对面的停车场了。 她今晚的任务很简单:把“被劝酒”的季明心安全送回酒店。 老板交代得清楚,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吩咐。 她把车开来火锅馆大门的路边,路灯下,季明心站得僵直,脸白得像纸,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左手垂在身侧,右手紧紧攥着什么。 钟雁见状吓了一跳,解开安全带下车,快步走过去:“季小姐,你怎么了?” 季明心抬起眼,一双漆黑的眼眸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盯着钟雁,缓缓摊开右手手心。 掌心里躺着一个老款式的、沉甸甸的铁质开瓶器。 “要是我说,”季明心开口,“有人拿这个想砸死我,你信吗?” “……” 钟雁看着季明心那张冷冰冰的脸,再看看那个同样冷冰冰的开瓶器,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在这种情境下表现出无语很不厚道,但…… 这种近似冷幽默的话从季明心嘴里说出来,真的有点儿违和。 还有点……ooc。 季明心垂下手臂,强调道:“我认真的,没骗你。” 钟雁回了回神,迅速调整好职业状态:“我没说你在骗我。” 她拉开后座车门,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你先坐进去,我看下砸哪儿了,严不严重。我好决定去不去医院。” 季明心也不扭捏,依言坐进车里。 车厢内灯光柔和,将她惨白的脸色照得更白了。 她背向钟雁,左手拉住t恤领口,往右侧下拉,一块触目惊心的红肿,赫然出现在右侧肩胛骨的位置。 皮肤已然肿起,深色的淤血在皮下蔓延,像一幅诡异的泼墨画。 最中心处,甚至能看到清晰的撞击痕迹。 钟雁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说话,只是倾身将中控台支架上的手机拿了过来,打开相机,调成专业模式。 “别动,”她的声音很稳,“我拍照。” 闪光灯亮起,咔嚓几声,从不同角度拍下了伤处的特写。 照片里,那片淤紫在冷白光线下显得分外可怖。 取证完毕,钟雁关掉相机,对季明心说了句“稍等”,便推门下车。 走到车尾几步远的地方,第一时间拨通了老板的电话,向其汇报实时的突发状况。 电话接通得很快。 “岑总,季小姐受伤了。” “右侧肩胛骨位置,有明显撞击伤和皮下淤血。我已拍照取证。” “据她自己陈述,是被人故意用硬物砸中,这个硬物她带出来了,是开瓶器。” “她喝了酒,但本人意识清醒,脸色很差,出了很多冷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才是岑琼瑛的声音传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去医院。市一院,找陈主任。我会联系律师去现场。” “明白。” 挂了电话,钟雁拉开车门重新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 后座,季明心正慢条斯理地拿纸巾擦汗。 她的动作稳重,仿佛刚才那个脸色煞白、冷汗涔涔的人不是自己。 擦完汗,她点开微信,进入那个依然在疯狂刷屏的班级群。 有她被@的提示。 她无视消息,在底部找到转账选项,选择班长,输入100,备注:餐费。 确认。 然后,点击了群聊右上角,毫不迟疑地【退出群聊】。 几乎在她退出群聊的同一时间,手机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来电显示。 是岑琼瑛的号码。 “你跟钟雁去医院。”岑琼瑛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现场那边会有律师去处理。” “好,”季明心应道,“都听老板的。” 岑琼瑛没料到她会这么顺从,语气中带上些微不可察的探究:“我还以为你会说,这点伤不必小题大做。”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晃而过。 季明心两指拎着开瓶器,在膝盖上一敲一敲的。 那节奏,跟她后背肩胛骨的阵痛一致,像有什么人拿了锤子在往骨头缝里敲。 视线落回开瓶器,她抿了抿唇,道出真实感受:“可我很疼。”《 》 12、第 12 章 好几秒钟后,岑琼瑛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些,也软了些。 “知道了。好好配合医生检查,别逞强。” “嗯。” 电话挂断。 季明心将手机放在一旁,侧了侧身,向后靠回座椅。 疼痛像循环往复的海浪,一阵阵涌上来,又一阵阵退下去。 市一院急诊科。 陈主任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眼镜,神色严肃。看到钟雁和季明心,她点点头,让钟雁把门关上。 检查过程很快。 触诊,拍片,问询。 “幸好骨头没事,没到骨裂的程度。”陈主任看着片子,用语专业。 “但软组织挫伤还是比较严重,皮下淤血面积较大。初步估计要肿上一周左右,完全消退得接近半个月。最近避免提重物,不要压迫伤处,多休息。” 她给季明心开了内服外用的药,又交代了一些日常护理和饮食上的注意事项。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钟雁开车送季明心回酒店。 一路上两人都没讲话,只有车载导航发出的提示音。 到了酒店,电梯直达18层。 季明心用房卡刷开门时,脚步顿了一下。 房间里亮着灯。 且冷气也开着。 整个套房被客厅的主灯和落地灯照得亮堂堂的,合宜的空调温度也扫去了她从外面带进来的热气。 而最令她舒适的,是空气里漂浮着的“藏冬”香气。 她走进去,钟雁跟上,反手关上门。 岑琼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闻声抬头朝门边看来。 钟雁唤道:“岑总。” 她发现老板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身职业套装,而是一条深灰色长裙。 头发垂落在双肩,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但眼神清明。 岑琼瑛目光落在季明心脸上,仔细打量她的神色:“医生怎么说?” 钟雁将手里的药袋放在茶几上。 “骨头没事,肿一周,淤血半个月消。”她复述着医生的话,一板一眼地像在汇报工作。 岑琼瑛的视线从季明心的脸移到她右肩的位置。 穿着衣服,站姿如常,看不出什么。 详细转述了医生的诊断,包括药怎么吃、怎么用后,钟雁请示老板道:“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嗯。” 等钟雁离开,岑琼瑛才起身,朝季明心走近了几步:“洗澡没问题吧?” 季明心却退了两步:“问题不大。” 居然不是“没问题”。 岑琼瑛挑挑眉,抬高下巴。 为着季明心的诚实,也为着季明心的后退。 “你那个发疯的女同学,你想怎么解决?从轻,还是从重?” “发疯的女同学”几个字一出来,季明心就知道岑琼瑛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她们被恶意嚼舌根,知道她拿酒淋了冒犯者,知道她并不是任人欺凌、没做任何反击的弱者。 没人想当弱者。 她也不是弱者。 只是有些“柔弱”的一面,可以适当在特定的人面前展现。 “接受调解,我不出面,医药费由责任方全额支付,另附一封手写的道歉信。” “就这样?” “就这样。” 这解决方式倒是在岑琼瑛的意料之中:“行。” 她能闻到季明心身上有很重的酒气,还混合着乱七八糟的烟味。 浓度不像是单纯沾上的,肯定喝了。 可季明心却丝毫未受酒精影响般,行动自如,思维清晰,连说话的逻辑都和平时一样严密。 岑琼瑛回到沙发,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去洗澡吧,道歉信明天会送来。” …… 季明心洗澡后只吃了内服药,没打算再使用喷雾剂。 在沙发上忙完今天的全部工作,岑琼瑛转了转酸痛的脖子,注意到了那瓶被季明心视而不见的喷雾剂。 她将瓶子拿过来,拍拍自己边上的沙发:“衣服拉开,我给你喷。” 季明心没听话。 她拿走岑琼瑛手里的喷雾剂,又从药袋里拿出一盒医用冷敷贴,取出一片。 “用这个。等你去洗澡的时候,我刚好冷敷二十分钟就行了。” 岑琼瑛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看看季明心,忽然笑了:“就这么怕被我看啊?” 笑容里带着点挑逗的戏谑。 季明心怔一下,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将手里那片冷敷贴的外包装拆开,递过去:“有劳老板。” 她只不过是不想让岑琼瑛闻一晚上的药味而已。 随后她转身走进卧室,手指搭在睡衣纽扣上,一颗一颗地解开。 棉质睡衣的上半部分被褪到肩胛,露出小半截背部。 岑琼瑛跟进来。 灯光下,季明心常年不见光的肌肤白得犹如上好的瓷器,脊柱沟凹凸分明,肩胛骨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然而右侧肩胛骨的位置,一片青紫淤血盘踞着,中间甚至泛着深紫色,破坏了原本的完美。 季明心左手拢紧胸前睡衣,稳住暴露面积。 趴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只将伤处袒露给岑琼瑛。 岑琼瑛捏着冷敷贴,脚步和目光都像被定住了。 这两年来,她和季明心同床共枕的次数不少,拥抱、依偎亦是寻常。 可那都是隔了衣物的触碰,是体温的共享、呼吸的同频。 这是第一次,她如此清清楚楚地、毫无遮挡地,看到季明心衣物遮盖下的肌肤。 稳了稳心神,岑琼瑛提步。 她坐到床边,仅仅是这么看着,她几乎就能同步感受到硬物砸上去时的力道有多重,就能想象出季明心被砸到时有多痛。 ——可我很疼。 她原以为这四个字是季明心夸大其词的小心机,现在回味起来才惊觉,怎么就不能是……撒娇呢? 季明心在对她撒娇。 意识到这一点后,岑琼瑛的心跳猛然间失了序。 轰隆作响。 她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双目失焦地盘旋在洁白如新的床铺上。 久到床上的季明心忍不住说:“有点冷。” “……抱歉。” 岑琼瑛终于回过神,声音有些哑。 她撕开冷敷贴的背胶,对准那片淤痕,轻缓地贴上去。 贴得很细致,没有褶皱,也没有气泡,确保每个角都覆盖到。 明明指尖触及到的冷敷贴是凉的,可指尖那层皮肤组织下的血肉,却像被点燃般迅速升温。 那温度从指尖蔓延到掌心,再到手腕,最后直直蹿到心口,烧得四肢百骸都像着了火。 亲眼看到、亲手碰到的视觉和触觉冲击,远远大过于隔着衣服用脸贴蹭的感觉。 这份久违的鲜活的悸动,打得她猝不及防。 “好了。” 季明心没动,依旧趴着,只从枕头里传来闷闷的一声:“谢谢老板。” 等岑琼瑛去洗澡,季明心才慢慢侧过头,露出一只眼睛,看向浴室的方向。 磨砂玻璃后,隐约能瞧出一个人影。 肩胛骨处传来冷敷贴持续的凉意,一点点缓解着皮下的灼痛。 可另一种热度,却从心底某个地方升腾起来,蔓延到她身体的每一寸。 尤其是脸。 一定红了。 她把脸埋回枕头,闭上了眼睛。 最重要的见岑琼瑛的目的达到了,其他的就都不重要。 浴室门打开,岑琼瑛裹着浴袍走出来,看了一眼还趴着的季明心。 说着“有点冷”的人,却忘了把衣服拉上去。 就那么露着那片肌肤。 “冷敷贴可以揭了。”她说,“时间到了。” 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分钟。 可季明心只“嗯”了一声,并无下一步动作。 岑琼瑛等了几秒,见她没反应,便伸手,轻轻揭下那片已经温热的冷敷贴。 “衣服穿好。” 说罢,岑琼瑛绕去床尾扔垃圾,再次进到浴室吹头发。 季明心扣好睡衣,拉过被子盖好,侧身面向浴室,静静地等着岑琼瑛。 终于归于黑暗、归于平静。 可岑琼瑛上床后,手臂没有环上来。 安静地躺了会儿,季明心出声:“不交朋友只学习,可以吗?” 孤独是常态,最难的路大都是一个人走的。 但如果她不需要朋友和岑琼瑛希望她有朋友存在着各自立场的矛盾,那么她愿意为化解这个矛盾而做出尝试。 很显然,她的尝试失败了。 交朋友这条路,不适合她。 所以她也要让岑琼瑛看到她的尝试,以及尝试的结果。 “可以。” 岑琼瑛看到了。 她从没有强逼季明心去社交、去扩列、去融入的意思,她担忧的是季明心在老家憋闷、孤独惯了,丧失了群居的本能。 也怕有一天她不在季明心身边了,或无力再护着季明心了,季明心遇到事,又该找谁呢? 孤狼很勇。 可孤狼的勇真的能长久吗?社会允许吗?现实允许吗? 两人各怀心事,而心事都关于对方。 直到几分钟后,季明心再一次开口说话:“很多年前,我其实,有过一个朋友。” 只起了头,下文待续。 她在等,等岑琼瑛的情绪反馈,或者,等一个岑琼瑛的拥抱。《 》 13、第 13 章 季明心今夜的转变太大了。先是对她撒娇,后是对她亮出后背,现在又在对她吐露心声。 岑琼瑛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小女孩了。 她爱过人也被人爱过,季明心那些掩耳盗铃的小心思,她怎会看不懂、听不懂? 装聋作哑或许是能击退一些季明心对她的“热情”,可今夜之后呢? 今夜之后,季明心试图敞开的心扉将彻底关闭,从今往后再不会对任何包括她在内的人打开。 那样,是她想看到的吗? 不是。 岑琼瑛翻动身体,右臂压住被子,抱了上去。 “后来怎么了?” 待两个人的体温逐渐相融后,季明心揪紧床单的手松开,将自己和那个朋友的故事缓缓道来。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个新转来的插班生非要和她做朋友。 女孩阳光开朗,成绩一般,听说她长期是班上的第一名后就“赖”上她了。 说要跟着她一块儿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不管她怎么冷脸以对,女孩都笑盈盈地和她形影不离。 大半个学期后,季明心习惯了女孩的陪伴,主动开口和女孩说的话也多了起来。 女孩会把自己带去学校的午饭分一半给她吃,而她也会把自己在小溪里捉到的鱼虾烤熟后分给女孩一半。 ——季明心,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 ——季明心,我是你唯一的朋友吗? ——季明心,你最好的朋友只能是我一个噢。 女孩的这些问题,季明心一次没给过准确答复,但在她心里,每一个答案都是—— 是。 五年级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女孩考了班级第十五名,距离第一名的季明心差得远,但比自己期中考试进步了十名。 女孩很开心,跑去小卖部买了很多零食,一路找一路问的去到了季明心家。 本意是想给季明心一个惊喜。 可她找去后没见到季明心,只见到了季明心那喝得醉醺醺的父亲。 那是个冷到打霜的冬季,季明心在地里干完活回家,看到了堂屋里散落一地的零食。 大多的包装都被撕开了。 幸免于难的仅剩几个棒棒糖和几条口香糖。 而她的父亲正不省人事地躺在零食堆里呼呼大睡。 腿边没喝完的酒,打湿了他的裤子。 裤子的皮带和拉链,都开了。 季明心顾不得他会不会被冻死,拔腿就往外跑,甚至暗想着,他最好冻死。 她以最快速度跑到女孩家,在院子外大声喊女孩的名字。 女孩在二楼的窗口探出半截身子,没应她。 遥遥相望几分钟后,女孩才在外婆的催促声中下楼,和进到院子里来的季明心相顾无言。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去我家了吗? ——嗯。 ——对不起。 ——你别道歉,是我自己要去的,我就是,就是有点吓到了。 ——他,他有对你做什么、说什么吗? ——没、没什么,他喝醉了。 ——你不要瞒我,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他不是我爸。 ——真的没什么。季明心,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不了,我身上脏。 ——那我抱你一下,可以吗? 女孩朝她走了一步,但她,退了一步。 脏的不只是衣服,而是她背后关于“家”的所有,都太脏了。 女孩家是新建的三层小楼房,有体面的家人、家世。她家是年久失修的砖瓦房,家中的人和物都破败不堪。 十日后的春节,女孩回乡省亲的父母携礼品来拜访。 感谢季明心一整学期对他们女儿的日常关照和课业辅导,还说后面这一年半,也拜托她了。 可听他们这么一说后,季父财迷心窍,张口就问他们要起了补课费。 季明心称父亲是在开玩笑,赶忙逐客似的将他们给送出了门。 送走客人后的季明心,挨了一顿毒打。 开学后,女孩跟季明心说,她和爸妈商量了,他们愿意为她的进步支付一些补课费用,而且她只会把钱交到季明心手里。 但季明心不同意。 收了钱,她和女孩还能算是朋友吗?还能做朋友吗? 平淡的日子没过几天,季父开始在她们每天下午放学时踩点来校门口晃悠。 季明心要是和女孩一同出来,他就追着女孩问,你们家是一分钱不给就想白嫖我女儿的时间和学习成果啊? 季明心要是出来晚了,他就会吵着闹着要进学校找女儿。 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 甚至有一回,季明心为保护女孩,让女孩先走,在校门边被季父甩手抽了一耳光。 女孩吓坏了,哭着说——我给钱,我明天就给钱,你别打她。 季明心却嗤之以鼻地笑了,挣脱女孩拉她的手,放出与之决裂的狠话。 ——从明天起,我们不是朋友了,我也不会再给你讲一道题,你走吧,我的事都跟你无关。 后来…… 从五年级下学期的渐行渐远,到六年级的点头之交,再到小学毕业后的异地断联。 她们真的无关了。 “所以我说,我不需要朋友,也不想交朋友,你能理解吗?” “转过来。” 季明心听话地转了身。 岑琼瑛右手抬高,停在她脸颊上方,欲落不落。 “可以摸。”季明心把那只悬空的手压下来,轻轻覆在自己脸上,“不疼了。” “冷吗?” 岑琼瑛拇指摩挲两下,“我的手,冷吗?” 季明心说不疼,可是她疼了。 “不冷。”季明心的身与心皆因岑琼瑛的触摸而暖和极了。 岑琼瑛在心疼她。 是不是说明,岑琼瑛心里也有她? “以后不想做的事就不做,我的话也不是指令、命令,你不用全部都听。” “我没有全部都听。” “全身心投入学习,不交朋友,这句可以听。” “好。” 岑琼瑛是第二个明确跟她说“你可以不交朋友”的人。 第一个是她高一进校时的班主任——何欢。 大约在开学一个多月后,她第一次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谈心”。 ——有同学反应说你不合群,没有集体意识,你知道吗? ——知道。 ——叫你来不是要批评你,就是想问一问,你对“合群”和“集体”这两个概念是怎么想的? ——集体利益中必须由我也出一份力的情况下,我没掉过队。至于那些不必要的,优先遵从我的个人意愿。 ——那么我没理解错的话,在你的个人意愿里,交朋友是“不必要”,对吗? ——是,不需要。 ——学生在学校有且只有一个必要任务,就是学习。没有规定说学生来学校一定要跟谁合群,或一定要跟谁成为朋友。老师尊重你的个人意愿,但有一点,我们得达成共识。 ——您说。 ——你对自己特立独行或可能招致的非议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了吗? ——嗯。 ——那行。但如果日后有同学的某些言论触及到了你的底线,让你忍无可忍时,你也务必要先忍一忍,来找我,让我陪你解决,能做到吗? ——好。 何欢的理解与包容,是继岑琼瑛之后她感受到的第二份温暖。 这也是为什么尽管她跟何欢的交集仅有一学期,她也在何欢和杜禾敏确立恋爱关系时,真诚地送去了礼物。 祝她们幸福、顺遂。 当身体都放松后,两颗心的距离也在悄然拉近。 季明心坦白:“我今晚喝酒了。” “闻出来了。” “还能闻到?”说着把头埋了埋,埋进了岑琼瑛的头发里。 “还有一点点,不难闻。”岑琼瑛的手掌滑至季明心鬓角,掌心被发热的耳朵烫了一下。 耳朵的主人把自己也烫了下。 她放开覆着岑琼瑛的手,摸去枕头边缘,以此来压制自己的心跳声。 岑琼瑛却像解锁了新玩具,捻着她的耳朵玩了起来。 季明心忍着痒意,声音像泡在暖暖的泉水里:“我想说的是,我的酒量也不差。白酒啤酒都能喝。” “为什么喝酒?”岑琼瑛问,“小的时候。” “自我记事,他就总是喝酒。” 季明心回忆道,“起初是他看我不顺眼,给我灌酒,让我在家一睡就是一整天。” 她没说的是,有一次差点没醒过来。 要不是奶奶及时发现她不对劲,找来邻居骑车把她载去了镇医院洗胃,她恐怕就又死在七岁那年的秋天了。 然而当她又一次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后,只得到父亲的一句——你这崽子,命可真够硬的。 打那后,无需季德良灌她酒,她自己就偷酒喝。 越喝越多。 季德良喝够了揍她,喝不够也揍她。 那她宁肯自己先喝够。 壮了胆,麻痹了痛觉,有时还能朝季德良打上几拳、踢上几脚。 “喝多了就免疫了,没味道了,跟喝白水差不多。但其实,我不喜欢。” “那以后就不喝。” 季明心没坦诚的那部分,岑琼瑛都在钟雁拿给她的季明心过往调查资料里看过。 她无法形容自己看到季明心遭受的无异于虐待的内容后的愤怒。 她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地、尽快地把季明心带离那个地狱般的囚笼,脱离那个泯灭人性的畜牲。 然后,再略施手段,多方取证,将那个畜牲送进了监狱。 就在季明心来怀安度过的第一个元旦节前,也是在季明心的十八岁生日前。《 》 14、第 14 章 季德良入狱这么大的事,季明心自然是知情的。并且还在公安人员的问询中,提供了诸多不利于季德良的证词。 一审后,季德良的堂姐招了一群乌合之众来天木中学,谎称探望就读于该校的侄女。 实则是要威逼季明心出庭替季德良澄清、说情。 当时的班主任,也就是何欢,在感觉到来者不善后,在对他们家的是非恩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选择了信任自己的学生,当机立断让保安把她的“亲戚们”悉数拦在了校门外。 何欢将她护在身后,寸步不让地陪同她与闹事者对峙,这也为岑琼瑛叫人来摆平他们争取了时间。 岑琼瑛是何许人也? 对付季德良那种发了笔横财的无知蠢货,她相信岑琼瑛这样的高位者有的是合情合理的法子,让蠢货自己去闯违法违纪的祸。 所以她一点都不担心岑琼瑛会受牵连。 毕竟如果这世上真有公道可言的话,季德良入狱不止是咎由自取,更是天道好还的因果报应。 这一晚,季明心终于在彼此都清醒时面对面地被岑琼瑛抱着共入梦乡。 酒精没让她昏头,但助眠作用却多多少少是有一些的。 故而,今夜她罕见地比岑琼瑛先睡着。 并且做了一个不清不白的梦—— 梦里她吻的不是岑琼瑛的唇或脸,而是岑琼瑛的耳朵、脖子,甚至是更往下的地方。 …… 这日岑琼瑛醒得比季明心早,起得也比季明心早。 等季明心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 她摸了摸旁边的位置,床单上还留有一点微弱的余温。 撑起身子时,右肩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昨夜在餐厅和酒店发生的一切。 卧室里只她一个人。 厚重的窗帘被人为拉开了一条不大不小的缝,晨曦透进来,在深色地毯上洒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她坐起来后,目光在床铺上仔细搜寻。 然后,在岑琼瑛睡过的那个枕头上,她看到了两根深褐色的、微微卷曲的长发,在白色的枕套上很是醒目。 季明心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一一捏起那两根在晨光中亮着柔和光泽的发丝。 从床头柜上抽出一张纸巾,将发丝包好,对折,再对折,最后塞进了睡衣胸前的口袋里。 动作轻缓,虔诚又郑重。 原以为岑琼瑛已经离开了,不料当她洗漱完,推开卧室门,却意外地看到客厅落地窗前坐着一个人。 岑琼瑛侧对着她,坐在一把单人沙发上,身姿慵懒却挺拔。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倾泻而入,给她周身都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光。 她发现岑琼瑛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昨晚那套偏向于居家的圆领灰长裙,而是一件珠光白的真丝衬衫,缎面材质,细腻而高贵。 仅有最上面的那颗扣子解开着,衬衫领口下系着一条蓝白相间的青花瓷图案丝巾,丝巾两端用一枚小巧精致的珍珠扣连接。 下身是一条浅卡其色的高腰西装阔腿裤,垂坠感极佳,衬得她腿长惊人。 她一手端着白色的咖啡杯,另一只手随意地翻着膝上的一本财经杂志。翘着的二郎腿线条优美,挂在她脚尖的那只软底拖鞋要掉不掉,更添了几分随性。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女人呢? 喝咖啡时微仰的脖颈线条,翻杂志时纤细的手指动作,乃至那只悬着的、半穿着拖鞋的脚……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大片,每一帧画面都宛如大屏广告里的模特写真,迷人得令她移不开眼。 可她对岑琼瑛,绝不是见色起意。 由内至外。 岑琼瑛吸引她的太多太多了。 等了会儿没听见季明心走动的声音,岑琼瑛转过头来。 “早。” 她放下咖啡杯,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吃早饭。” 小圆桌上已摆好了早餐。 她十分确信季明心不会睡懒觉,时间刚刚好。 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一份看起来酥香可口的柠檬鸡三明治,还有一盘色泽诱人的虾仁炒面。 都是季明心要喝的、要吃的食物。 而岑琼瑛面前,只有一杯提神醒脑的黑咖啡。 “谢谢。” 季明心坐下,目光扫过两个餐盘,又看向岑琼瑛,“你不吃吗?光喝咖啡对胃不好。” 岑琼瑛欲端咖啡杯的手顿了顿,看她一眼,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转而用食指点了点桌面:“让你吃完有点勉强,分一小半炒面出来吧。” 季明心从善如流:“好。” 她拿起装三明治的餐盘,用干净的筷子将三明治拨到一边,再从另一个盘子里夹走三分之二的炒面。 把裹着大半虾仁的小份炒面推到了岑琼瑛的咖啡杯边,并默默地把叉子放到了那个餐盘的旁边。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两人身上,房里只响着细微的咀嚼声和杂志翻页的沙沙声。 “对了,有件事需要你自己斟酌一下。” 岑琼瑛合上杂志,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是少有的严肃。 季明心抬起头,看着她。 “之前事出紧急,你的户口我临时帮你挂在了怀安的一所技校。” 岑琼瑛的指尖轻轻敲着咖啡杯壁,视线落向季明心为她挑出的那份虾仁炒面。 虾仁快比面都多了。 她将杂志放至茶几下的隔板,把咖啡杯也往边上挪了挪。 接着拿起叉子,叉住两粒虾仁。 移动到季明心的餐盘,示意她把虾仁弄下去。 叉子还没使用过,可季明心手中的筷子已经用过了,定然沾了唾液。 岑琼瑛……不在意? 此前用餐,岑琼瑛并未给她夹过菜之类的。她是为岑琼瑛做过饭、盛过汤,但也同样未在吃饭过程中给岑琼瑛夹过菜。 “我吃不了那么多,别浪费。”岑琼瑛举累了,催了崔。 “哦。” 季明心低声应,动用筷子去刮叉子上的虾仁。 “如今你在京平上学,要不要考虑把户口迁去京平大学?无论学业还是事业,京平的机会都远胜其他城市,留在京平发展对你百利无害。” 虾仁刮下来了,季明心怔住了。 岑琼瑛迎上她惊疑的眼神,声音轻柔却极有分量:“就我个人的意见……” “不迁。” 季明心想也不想地就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决。 垂下眼,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有孔洞的那两粒虾仁。 她人已不在怀安了,若户口也迁出怀安,她和岑琼瑛之间除了那无凭无据的“资助关系”和岑琼瑛时有时无的“暖床需求”,还剩下什么呢? 她回怀安的理由,又还能找出多少个? 可只要怀安还是她的户籍地一日,她和岑琼瑛就拥有同一个“故乡”。 这个名义上的纽带,是她可以随时回来、名正言顺地“回乡”、去见想见的人的唯一凭据。 不能断。 “季明心。”岑琼瑛的声音沉了几分,“到现在了,身后没人拖着你,你该为自己想一想了。想想你的人生,想想你的未来,想想……” “你让我想的这些,在你下定决心用高昂价格把我‘买’走的时候,你没有想过吗?” 季明心抬眼,每个字都像打磨过的锋利无比的刀片,在两人之间竖起的那堵高墙上划了一刀又一刀。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小学就学过了。 她很聪明,也很狡猾,把她回避多时的、复杂难解的问题,又抛回给了问题的源头——岑琼瑛。 岑琼瑛哑口无言,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望向季明心那双既澄澈又幽深的眼睛,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气氛瞬间变得紧绷,像一场势均力敌的博弈,无色无味的硝烟在空气中弥漫。 仿佛谁先说出答案,谁先暴露破绽,谁就会落了下风,输得一败涂地。 然而季明心从不是要自己赢。 她要的,是岑琼瑛赢。 她看着岑琼瑛眼中闪过的怔忡和无力,放缓了语气,将最尖锐的问题以最平和的口吻递了出去。 “如果你也没想,那么我就再问一次。岑琼瑛,我能给你什么?” 你问十九岁的季明心要了一个“高考状元”,她给你了。 那二十岁的季明心呢? 二十一岁、二十二岁、二十三岁的季明心呢? 你再问她要点什么吧。 什么都行。 季明心那纯净的眼眸中倒映着岑琼瑛有些失措的脸,里面没有挑衅,没有怨怼,只有一种甘拜下风的、任凭岑琼瑛“索取”的赤诚。 可岑琼瑛却在数十秒的沉默后,促狭一笑着避开了季明心的目光。 她搁置了叉子,端起那杯微凉的咖啡,喝下一口。 然后说了一句季明心再熟悉不过的话——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季明心自诩聪明,自认狡猾,直到这一刻,她才体会到什么是棋逢对手,什么是借力打力。 岑琼瑛的冷情丝毫不亚于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昨夜费尽心机才拉近的那点距离又拉远了十万八千里。 她不得不怀疑,岑琼瑛所谓的“事出紧急”是谎言。 岑琼瑛打从一开始就没想把她的户口永久落在怀安,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让她有个“家”。 不然,以岑琼瑛的财力和人脉,给她落个像样的、稳稳当当的户口又有何难? “你觉得,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一个堂堂上市集团的总裁想要却要不到的?” “又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是只有你能给,而别人却给不了的?” “有吗?季明心。” 原来在这场棋局里,只有岑琼瑛是执棋者。 而她,不过一颗棋子。 还是一颗没多大用途的废棋。《 》 15、第 15 章 晨间的谈话一点都称不上愉快。 岑琼瑛那句“有吗?季明心。”刺破了昨夜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些许暖意。 季明心用受伤换来的、那点微薄的好心情也消失殆尽。 当岑琼瑛语气平淡地问她哪天返回京平时,她几乎是立刻答了“今天”。 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钟雁天微亮就赶来酒店待命了。 老板凌晨给她发的消息,言简意赅,让她七点前去家里拿一套职业装送到酒店。 衣服送达后,钟雁在楼下普通客房区另开了一间房等候指示。 没等来老板的开工安排,却等来一条私活指令:【开车送季明心去机场。】 老板有专职司机负责接送,所以她给老板当司机的次数其实不多。 虽然总裁司机也是一位女性,且兼具高情商和高武力值,但总归不便让太多人知晓老板和季小姐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私情”。 于是老板的下属中,接触季明心最多的就她一个。 是福不是祸。 季明心自己一个人下到车库,脸色比车库的水泥地还要沉。 “在这儿。” 钟雁等在车旁,招手把人喊了过来。 却在看清季明心那张比墨汁还黑的脸后,连惯常的问候语都省了。 也挺怪。 从前她只觉得季明心这小姑娘老气横秋,冷得像冰,白得像雪,今天是她头一遭想到用“墨汁”来形容季明心的脸色。 要不说她老板手段了得呢? 瞧瞧,这块万年不化的寒冰,都能被老板给活活气成黑脸。 也就季明心“命好”。 前两年只见了老板春风化雨的好性情跟体贴入微的好脾气一面,真正的商海沉浮、杀伐决断,半点没让她瞧见。 要说才见季明心的时候,她也没这么白净。 多亏老板不计成本地养,里里外外地养,才将人养得这般水灵灵的。当然也是季明心底子好。 有时她看了都手痒,想上手摸摸看。 到底是滑溜溜的冰的质感,还是温润润的玉的质感。 偏偏季明心是老板的宝,逗不得更碰不得。 饭碗最重要。 钟雁设置好去机场的导航,正准备发动车子,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消息。 她下拉查看。 【岑琼瑛:给她转一万块,收了才准下车。】 刚看完,又补来了一条。 【岑琼瑛:两万。】 钟雁用身体稍稍侧挡,瞟了一眼车内后视镜,季明心偏头看着窗外,并没留意前排。 她指尖飞快地回复:【好的岑总。】 为免等会儿为这笔钱在出发层拉扯妨碍交通,钟雁有先见之明地把车直接开进了机场车库。 停稳,熄火,并顺手落下了车门锁。 季明心拉了下门把手,没拉开,才听前排的钟雁开口道:“季小姐,看下微信。” 手机是静音模式。 从昨晚调成静音后,今早心情低落,忘了改。 季明心从书包里摸出手机。 解锁,点开微信。 最上面是钟雁发来的转账消息,金额是两万元整。 驾驶座上的钟雁转过头来对她说道:“京平不比怀安,消费水平高。我们都不在身边,你自己身上多留点钱,平时生活开销,或万一遇到什么急事,手头也方便。” 奖学金自留的那一万块,买了岑琼瑛所需的那些电器和这趟往返机票后已所剩无几。 如果没有这笔大额进帐,她接下来的日子必定将过得捉襟见肘。 大学生一边上课一边打工挣生活费的情况不少见,但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以她沉默寡言、拒人千里的性子,哪家店会招这样的员工? 季明心盯着那转账金额多时,终于点了:“烦请钟助转告老板,多虑了。” 钱,她收了。 她本就是在最赤//裸、最一无所有的时候被岑琼瑛买来的,在岑琼瑛面前,她谈什么自尊? 钟雁听到对方收款的提示音后,这才“咔哒”一声解锁了车门。 “季小姐一路平安,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季明心九点半到机场,现买了最近一班飞往京平的机票,起飞时间在十一点。 登机后找到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手机一震,是钟雁发来的图片。 【钟雁:道歉信查收一下。原件给你快递到京平?】 季明心点开图片放大,粗略过了眼上面写的大致内容,回道:【不用了。】 国庆假期最后一天,季明心在机场寄出的快件才显示“正在派送”,签收后,她将那东西丢进了鱼缸。 不同于那两个打火机和那盒香烟,开瓶器急速沉底,像赴死的死士。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既定的轨道,只是轨道旁的风光,悄然变了季节。 十月中旬迎来霜降,天气日渐转凉。 与之相应的却是,岑琼瑛来找她“暖床”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十月下旬,岑琼瑛来了一次,只待了一晚。 来去匆匆,像被迫来处理一件不得不办的公务,多一秒都不愿停留。 她甚至数过,她们,只说了八句话。 十一月岑琼瑛来得比十月频繁一点,三次,共计四晚。 除去夜晚睡觉的那几个小时,每次白天在公寓待的时间都不长。 到了十二月,频率再次降低。 月初一次,月底一次。 季明心忍不住会想,十二月三十一日这一晚,究竟是该算在十二月里,还是同时也算进新一年的一月里? 新年第一天,凌晨十二点整。 新年快乐,岑琼瑛。 她在心里说。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托起岑琼瑛的手,在手背上印下一个轻如雪落的吻。 一触即分,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手放回原处。 这三个月她尽力克制着思念和情愫,每一次见面都像高中时那样,扮演着合格的工具人角色,只若无其事地把岑琼瑛当“老板”。 她没有再偷亲过一次。 今晚是例外。 是新年特许给自己的、一点点甜蜜。 不例外的是,从国庆节后岑琼瑛第一次来找她暖床起,每当被岑琼瑛从身后抱着入睡,季明心就再也没法安眠了。 往往天亮起床时,被压住的那半边身子都麻木得没了知觉。 今天也如此。 元旦节第一天,全国人民大多数都在放假。 季明心上午虽无特别安排,但生物钟让她雷打不动地在八点醒来。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动了身旁的人。整理好仪容来到客厅才发现,窗外正大雪纷飞。 而京平十二月落下的那场初雪,是季明心有生以来亲眼所见的第一场雪。 那天早上她下楼,站在公寓门厅外空旷的雪地上,伸出手接住一片又一片冰凉的雪花,在它们融化前,一片又一片地观察。 同科普书上讲的一样,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雪花,再如何相似,也都只是晶体结构上的微妙差异。 离开那个闭塞的小镇后,她看过了太多太多从未想象过的好东西。 高耸入云,能盖到五十层、八十层甚至一百层的摩天大楼; 街上飞驰而过的,价值百万、千万,她叫不出名字也认不得图标的豪华汽车; 琳琅满目、应有尽有,一天也逛不完的巨大商场; 还有京平大学里,那些学识渊博、思想超前,为她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教授和图书馆里浩如烟海的藏书。 可这一件件、一幅幅精美的画卷,她看了就只是看了,并未有别的想法。 唯独在看到初雪的那一天、那一刻,站在冰天雪地里,手掌被冻得通红时的她,却产生了一种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冲动—— 她很想、很想拍张照片发给岑琼瑛。 一张或许不够。 她想拍漫天飞雪的壮阔,想拍晶莹雪花落在掌心的美妙,想拍光秃秃的树枝被积雪压弯的弧度,想拍小区里的孩子们堆起的可爱雪人…… 想把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关于雪的景象,都拍给岑琼瑛。 雪洁净又干净。 那置身于雪地里的她,全身被雪包裹的她,是不是就能和雪一样,洁净又干净了…… 然而,等到雪停,天地间恢复一片洁净的寂静,她也只是默默收起了手机,什么也没有做。 她将所有如幻似梦的景致和那无处安放的情思都悄悄地、深深地埋进了心底。 季明心下床后不久,岑琼瑛也醒了。 她拢着被子在床上多赖了会儿,却迟迟没闻到往常那样咖啡研磨的香气,也没听到厨房传来任何锅碗瓢盆的响动。 她纳着闷,裹了睡袍下床,撩着睡乱的长发,踱步到客厅。 只见季明心穿着单薄的家居服,孤零零地立在落地窗外的阳台上。 寒风从拉开的那道窗口里飘进来,带进一室寒意。 岑琼瑛看着都觉得冷。 她将敞开的睡袍又裹紧了些,忽视掉心脏因季明心而起的紧缩,漫不经心地走过去。 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入冬后的京平,雪都下过好几场了,还没看够?” 季明心闻声回头,鼻尖和脸颊已经冷得微微发红,眼睛却比平时更亮些。 岑琼瑛阅人无数,季明心眼里的光亮是什么,她了然于胸。 但她给不了季明心想要的回应。 尽管此时给与不给,她的心都逃不过刀割般的疼。 她装作不胜寒凉,撤退一步躲进了窗帘后。 季明心朝大开着的窗缝走来,顿步在一窗之隔的客厅外,凝视着岑琼瑛的裙摆轻声问:“能陪我下楼去看看吗?” 岑琼瑛的心脏骤然一紧,脑子里都是“咚、咚、咚”的心跳声,呼吸也收紧,快要喘不过气。 她不出声,季明心就执拗地等。 这是季明心两年多来,向她提出的第一个带有明确目的的“请求”。 可是…… 她怎么能应呢? 和小语都没一起看过的雪,她怎么能跟……别人去看? “太冷了。不去。”岑琼瑛折回了卧室。《 》 16、第 16 章 新年的第一天,岑琼瑛本无工作计划。她原是想今天多留一会儿,陪季明心用过午餐了再走。 可当她把拒绝的话说出口,她便知道自己无法再待下去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回到卧室,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胸腔里某种情绪翻涌得厉害。 不等平复呼吸,她已划开手机,拨通了钟雁的电话。 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来公寓接我,越快越好。” 卧室门并未关严,留着一条不算小的缝。 跟进客厅来的季明心听到了。 岑琼瑛清晰而冷硬的话语,一字不落地穿透门缝,钉入她的耳膜,也钉入了她毫无防备的心脏。 她不仅听见了通话内容,还听见了自己心腔里某个东西裂开的声响。 清脆得令人齿冷。 明知岑琼瑛大概率不会留下与她共进早餐,季明心却依旧最先开启了咖啡机的研磨程序。 仿佛完成了这个仪式,就能维系住昨夜残存的温情。 事实也如她所料,岑琼瑛进出浴室一趟后,卧室门紧闭,里面再无动静。 二十多分钟后,门铃声响起。 她走过去开门,几乎是同时,卧室门也被拉开。 岑琼瑛走了出来。 她已换上一身利落的浅色西装套裙,外加一件长款的深色羊绒大衣,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脸上施了淡妆,遮住了眼底的乌青,也重新筑起了那道无形的壁垒。 季明心开完门返回岛台后,揣着零星期盼,端起了那杯她算准时间刚刚煮好、香气正浓的咖啡。 然而岑琼瑛目不斜视地走向玄关,经过岛台时,目光甚至没有一分一毫的偏移。 只用眼尾的余光极快地扫过季明心和她手里正袅袅散发着热气的咖啡,脚步未有半分停滞。 行至玄关,岑琼瑛弯腰,单手撑在鞋柜上换鞋。 她背对着季明心,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假期愉快。” 刚进门的钟雁原本已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准备顺着老板的话头也礼貌地对季明心道一声“假期愉快”。 可她瞥见了季明心眼底倏然黯淡的光,和那杯显然未被老板碰过的咖啡。 眼中光芒熄灭的速度太快,像寒夜里最后一星烛火被狂风掐灭,萧索寂寥,偏又生出一种凄然的美感来。 钟雁舌尖的话打了个转,咽了回去,改口道:“新年好,季小姐。” 气氛凝滞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钟雁敏锐地察觉到史无前例的低气压,收拾老板物品的动作比以往迅捷了数倍。 手脚特别利索地将老板散落在卧室、浴室的私人用品统统都收入行李箱。 拉着箱子走向门口时,老板已不见身影。 而季明心仍像钢筋似的僵立在岛台边,身形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与感伤。 钟雁的心莫名地揪紧了一下。 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如今看来,学霸也难过。 而且还是这种不动声色,能将所有惊涛骇浪都压抑在冰封外表下的、智商超群的学霸。 学什么不好,偏偏要去学这世间最难掌控、最易伤人的“爱”。 这下好了,撞了铁板,怕是得花上很长的时间来自我检讨、舔舐伤口了。 但愿能及时醒悟,悬崖勒马。 做个纯粹的学霸,别再去渡什么情劫了。 钟雁跟在岑琼瑛身边五年,见证过老板在商界游刃有余的多面性,但从未见过老板对任何人流露出超出利益计算或短暂新鲜感之外的特殊情感。 有过为达目的而虚与委蛇的周旋,也有过因一时兴起而逢场作戏的暧昧,就是没有想睡且一直睡到不想走了的牵绊。 说季明心幸运吧,因为老板只睡她。 可说她不幸,也源于此。 老板的态度始终晦暗不明,若即若离的,随时可以抽身而去,不留痕迹。 一场关系中,若一方总能在睡过之后说走就走,其中又能蕴含几分真切的情意? 可怜的小姑娘,及早看清吧,免受更苦的磋磨。 “季小姐再见。” “再见。” 季明心自然听不到钟雁内心的唏嘘。 她能感知到的,是具体而微的空洞,是玄关柜子里少了一双黑色的高跟鞋,是卧室衣柜里空出了几个木制衣架,是浴室的挂钩上,多挂了一件岑琼瑛未带走的丝质睡袍。 这已是第三件了,都是钟雁陆续添置的。 而她当初特意买的那套印着憨态小羊驼的棉质睡衣,岑琼瑛自那晚后再未穿过。 即便如此,季明心依旧固执地将它与其他几件真丝睡袍并排挂在一处,用最幼稚的行为,去创造形式上的“同在”。 岑琼瑛留在这间公寓的东西,也仅限于这几件睡衣了。 此外一切属于她的物品,都会被钟雁清理带走。 季明心闻过无数次“藏冬”,却一次也没见过“藏冬”。岑琼瑛只带着香气来,一夜过后,连香气也不剩。 每一次岑琼瑛的到来,都像是疲于奔波后急需休眠的停泊,总让她误以为,她会停很久,她们会有很多个今晚和明天。 而岑琼瑛的每一次离开,又都清扫得彻底,像从未驻足,也像在预示下一次的到来,遥遥无期。 咖啡凉了,牛奶也失了温度。 季明心找来一个大号的汤碗,将冷掉的咖啡和牛奶尽数倒入。 然后她双手捧起碗,仰起头,一口气不停地灌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激起一阵寒颤。鼻子有些发酸,眼眶也胀胀的。 是冻的吧。 她想。 一定是的。 …… 下午,季明心照原计划出门,前往参观两年一度、此次恰好在京平举办的国际香水展。 展馆内人潮涌动,暖气开得很足,与室外雪后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空气里混杂着数百种香气,馥郁、清雅、魅惑、奇特…… 它们碰撞交融,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奢华的气息迷宫。 来往的宾客多是衣着光鲜的成年人。 女士们身着矜贵靓丽的套装或优雅裙装,颈间腕间点缀着各类珠宝首饰,低声谈笑间,手腕不经意露出的腕表或手镯便是一张张低调又张扬的名片。 男士们则多是西装革履,步履从容,或是专心为女伴作配,或是与同行交换着对市场趋势或香料成分的专业见解。 季明心穿着一件轻薄的白色羽绒服,下身是春秋款的黑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不加绒的短筒靴。 和她的人一样,清清凉凉的。 一身素净又形单影只地穿梭其间,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因那张精雕细琢的清透面颊和那身置身事外的冷清气质而惹人注目。 她向来目中无人,只循着自己的节奏,从入口处的展台开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偶尔停下,进店。 拿起试香纸一嗅,皱一皱眉,再放下,神情专注而淡漠,像是在进行一项严谨的成品检验。 小半个钟头后,她的脚步在一家名为“locky”的展台前停住。 她浏览完展架上的品牌简介,“locky”是酆氏集团旗下的高端香水品牌,但其知名度在国内还并不算很高。 “locky”家的展台是黑色与香槟金为主色调,流线型的展柜,设计极具现代感。 展台上陈列的香水瓶造型简约而富有力量感,受众应该更偏向于看重事业、且事业有成的事业型人群。 季明心的视线掠过一排香水,最终锁定在了一款名为“冬日谧境”的香水上。 她拿起试香纸,轻轻扇动,嗅闻。 前调是柏木与胡椒的辛香,中调雪松的木质香气逐渐凸显,而尾调…… 她心一惊。 因为那若有若无的琥珀与麝香的气息,与她记忆中储存的“藏冬”有着惊人的相似度。 尽管细节上仍有些微差别,但那香气中的神韵,尤其后调的走向,或浓或淡,都太过于相似了。 “请问,”她抬眸看向身旁穿着品牌制服的店员,“这款香水,我能否亲自闻一下瓶中的原液?我想感受一下更浓郁的香气。” “当然可以,女士。” 店员微笑着点头,从展台上拿起那瓶试用装,小心地递向季明心。 就在季明心伸手欲接的刹那,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女孩转身时未留意脚下,被展柜突起的直角绊了脚。 变故发生在瞬息间。 季明心的手臂被猛地一撞,指尖一滑。 玻璃香水瓶脱手而出,摔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啪嚓—— 玻璃瓶的碎裂声在嘈杂的展馆中算不得多响亮,但对于店内的几人却算得上刺耳。 碎片四溅,琥珀色的香水迅速洇开,一股霸道的香气瞬间炸开,席卷了周围的一小片空气。 前调的冷冽、中调的木质芬芳、尾调的绵长,在这一刻失去了层次,混成一种强烈而杂乱的气流漩涡。 小女孩吓呆了,哇地哭出声。 紧随其后的家长连忙上前,一边安抚孩子,一边连声向季明心和店员道歉,很讲理,也很诚恳。 店员虽对自家产品的遭遇面露惋惜,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镇定。 温和地对家长、孩子和季明心说:“没关系没关系,这瓶只是试用装,我们有备用的,不需要你们谁赔偿,你们都没受伤就好。” 季明心对周遭的哭声、道歉声和安抚声都恍若未闻。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地上那摊迅速扩散的液体和空气中那团浓烈、未加稀释的原始香气所吸引。 于是她不顾地面是否脏污,无视周围几人投来的诧异目光,旁若无人地蹲下了身。 她闭上眼睛,凑近那破碎的香源,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 试图在这片混沌中捕捉、分析、记忆下每一个细微的香气分子,试图穿破这看不见的帷幕,拆解出与“藏冬”相似的那个核心。 店员看着她怪异的举动,有些惊讶,也有些不放心。 她弯下腰提醒:“女士,地上有玻璃碎片,不太安全,您先起来吧?” 就在这时,一双设计感极强、色泽正红的尖头高跟鞋,踏着强势的步点停在了季明心身前。 随即,一个带着几分散漫、几分玩味笑意的女人声音,从季明心头顶上方落下,轻刮着空气中那根拉紧的弦。 “你很喜欢这个味道?”《 》 17、第 17 章 季明心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双红色高跟鞋,往上是裹在黑色丝绒西裤里的小腿,然后是一截随意插在西裤口袋里的纤细手腕。 另一侧自然下垂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与高跟鞋同色的蔻丹。 她抬起头,逆着展馆明亮的灯光,看到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 女人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不超三十,黑色长发垂直地披在肩头,五官精致得带有几分攻击性。 尤其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此刻正含着意味不明地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蹲在地上的她。 女人穿着件白色高领打底衫,戴了一条银色的锁骨链,外搭一件剪裁极佳的黑色丝绒西装,整个人散发着强大气场。 季明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清来人面容后,又再次低下了头,看着地上的残骸。 酆珞华并未对此感到不悦,她的目光也移到了地上碎裂的瓶子和洇开的香水上。 “看来是很喜欢了。” 女人自顾自地说出自己的判断,胸有成竹,“喜欢到……不惜以这种方式来‘占有’它全部的香气。” “酆总……”店员见状想解释当前发生的事。 “没事。”酆珞华抬手制止她说话,“再去拿两瓶‘谧境’的试用装来,送一瓶给这位小姐。” “啊?哦哦,好的酆总。” 店员走开后,季明心撑着膝盖站起来。 看向酆珞华的眼神里多了一分寻常人的情绪:“谢谢。” “不客气。” 拿到店员递出的装了香水的礼品袋后,季明心又冲赠送她香水的酆珞华微微点头以示谢意。 酆珞华弯弯唇角。 这么一来一回的,就都算礼数周全了。 季明心提着袋子离开会场。 今天已有收获,直觉告诉她,不会再有比“谧境”更大的收获了。 待她走至会场入口,酆珞华才对身后的助理吩咐道:“去查一下刚才那个女孩。” 毫无头绪的助理犯了难:“这,她……” 正想着要不自己现在追上去问问,就听老板道:“京平大学,化学系。” 助理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家老板的小学妹。 难怪她刚看那女孩就觉得很不一般,考得上京平大学的人哎,能一般吗? 想着想着就想歪了,竟脑补起了老板和高智妹宝的cp。 罪过罪过。 …… 出了会场,季明心将香水拿出来装进衣服口袋,把袋子给扔了。 她要去坐地铁,拿着手提袋得过安检,耽误时间。 刚到地铁站口,迎面跟正从站内往外出的林薇撞见了。 “嗨!季明心!” 林薇分外惊喜地同她打招呼,站到她面前来,“你也是来香水展的吗?你这是,逛完啦?” “嗯。” 经过四个月的相处,从陌生到熟悉,季明心对林薇的主动没那么排斥了。 甚至有时候会在林薇身上看见曾经那个总是黏着她的小女孩的影子。 “林薇,走那么快不等我。” 又一个年纪看着跟她们差不多大的女生从台阶走上来,略带嗔怪地笑望着林薇。 “我是看到同学了,所以跑了几步上来。” 林薇神情坦然地挽上女生胳膊,“你看,我没认错。咯,这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我们班的学霸中的学霸,季明心。” 她弯着眸子向女生介绍完季明心,才又转向季明心介绍起身边的女生来。 神采飞扬地,带一点点害羞:“这是我女朋友,陶幸,跟我们是一个学院,大三的学姐。” “你好,季同学。” 陶幸伸出右手时宠溺地看了眼林薇,“我是陶幸,幸运的幸。” “你好。” 如果林薇交的是男朋友,如果此刻向她伸手的是男生,季明心不会与之握手,不会管礼貌不礼貌。 “我都听薇薇说了,学习上,多谢你了。” 面对陶幸替女朋友表达的感谢,季明心没什么可说的。 好在林薇老早就跟陶幸打过预防针,深知季明心是个暖不热的“世外高人”。 “你身上……” 陶幸略微朝前探了探身,敏觉地嗅出了季明心身上最浓的那一道香水味,“雪松和麝香,很好闻的香水。” “嗯?” 林薇闻言也嗅了嗅,“啊,是哎,跟我之前闻到过的那次有点像。” “刚刚在里面试了一款味道相近的。” 同院系的缘故,季明心对她们鼻子的灵敏度并不奇怪。 “好了,别拦着你同学了,我们也该过去了。” 陶幸牵起林薇的手,很明显的一个宣示主权、表示占有欲的动作,“挑一款你喜欢的,我买给你。” “嘿嘿,好。” 林薇笑着跟季明心道别,“学校见。” 擦身而过后,陶幸就亲了亲林薇的手,诱哄道:“买你喜欢的,还是买我喜欢的?” “都买。” “都买?” “你喷我喜欢的,我喷你喜欢的,这样会不会更好?” “有道理。好,都买。” 林薇幸福了,那个和林薇性格那么像的小女孩,也会幸福的吧。 季明心把两只手都揣进兜里,一边是手机,一边是香水,两者都跟她的手一样,很冷。 她对一年四季温度变化的感知不太强。 对她而言,一年四季都是冷的。 只有在被岑琼瑛抱着的时候,她才能明晰分辨且感觉到什么是——温暖。 而温暖又往往象征着幸福。 物理意义上的,情感意义上的,哪怕不是绝对,也是离幸福最近的。 但此刻的她离幸福很远、很远。 有多远呢? 远到从新年的一月一号至一月二十三号,她都没再见过岑琼瑛。 一月二十三号是季明心的生日。 生日是什么概念呢? 是她跟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共同的受难日。 村子里的老人说,母亲是在地里采摘最后一轮包菜时滑倒把她生下来的。 母女俩都险些丧命。 这类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她是一概不知,也一概感受不到。 而在她亲身经历的那些破烂事里,关于生日,有两次印象尤为深刻。 一次是八岁生日,村委的人又一次来责令季德良送她去学校读书,说即便是亲生父母,不让适龄儿童入学,也违反了《义务教育法》,是要受到刑法处置,要被抓去坐牢的。 等他们做完思想工作一走了之后,季德良打了她一顿——读什么书?读了书好让你给老子造反吗? 季德良打她是有门道的。 每每都用很细的竹棍抽她的背和腿,够疼又伤不到筋骨,且不会打在衣服遮不住的位置。 打她还不够解气,又扯着她的两边嘴角胁迫她。 ——以后不管出不出门,只要是见到人你就给老子笑,像这样,不会是不是?来,老子教你! ——你得笑啊,笑白痴点。你笑了我才好跟他们说,你脑子有问题,是个傻子,读不了书,听到了没? 可她学不会笑,脑子比谁都好。 八岁半的她,终于踏入了学校的大门。 另一次是十三岁生日,也就是她五年级那年的寒假。 女孩给她送零食,既是答谢她帮她辅导功课,也是想为她庆祝生日。 那天她拒绝了女孩的“抱一下”,但女孩还是在她转身时对她说了声——生日快乐,季明心。 她一路发泄般地冲刺跑回家,见季德良还烂醉如泥的瘫在地上。 看着被他拆毁的“生日礼物”,看着被他糟蹋的她唯一好朋友的心意,又想到好朋友被他的鬼样子惊吓到,甚至可能是言行上的调戏、骚扰…… 她气疯了。 操起门槛边的锄头就想一不做二不休地砸死他。 紧要关头,是堂屋里摆放的奶奶爷爷两幅遗像救了他一命。 他死了一了百了,可她呢? 她还得在全村子的唾沫星子里去给她最痛恨的人烧香、下跪、磕头。 然后被关进少管所,接受本不该由她受的管教。 所以她放下锄头,换了一盆冷得冻人的水,一股脑泼到他头上。 季德良也命大。 不但没冻死,半夜爬起来竟还有力气揍她。 不过那回她也没怎么吃亏。 毕竟女孩子的青春期来得比男孩早,十三四岁的女孩已趋近于发育成熟。 季德良是个身高不到一米七的瘦子,而她十三岁就长至了一米六六。 真要跟她拼个你死我活的话,季德良并没多大胜算。 互殴过程中季德良被她不要命的疯劲吓得不轻,休战后,他啐了一口血骂道——你他妈到底是不是老子的种? 季明心抹了抹嘴角的血,将打翻在地的洗脸盆踢过去——拿钱,做亲子鉴定。 随着年龄增长,她越长越高挑秀气,越来越不像季德良,据说也不大像她那个下落不明的妈,风言风语多了,越传越玄乎。 探询她身世的众说纷纭,便也成了季德良动不动就拿她撒气的原因之一。 她倒真希望自己不是季家的种。 季德良恶狠狠地瞪她,又把洗脸盆踹回去——老子养你这么大,你是也得是,不是也得是。 那场不分胜负的打斗后,季德良消停了,不再动辄打骂。 而是盘算着,等她再长大点,怎么卖个好价钱。 遇到岑琼瑛前,季明心一次生日都没有过过,甚至盼着自己长慢点。 她唾弃自己的无能为力。一年又一年。 幸好在十七岁这年,她的人生迎来了重大转机,得到了命运之神的延迟眷待。 十八岁生日那晚,她第一次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第一次吹生日蜡烛,第一次体验到生日快乐。 那晚,也是岑琼瑛第一次留宿。 陪她吃了几口生日蛋糕后,岑琼瑛说她今晚不走,问季明心会不会铺床,帮她把次卧的床铺一下。 季明心说“会”。 屋子里多了一个人,季明心睡不踏实。 深夜摸黑下床,发现岑琼瑛在客厅阳台上抽烟。 岑琼瑛抽烟,她一早就知道,但却直到那个瞬间,她才若有所思地将“岑琼瑛抽烟”和“落寞”一词联系了起来。 她拿了沙发上岑琼瑛用过的毛毯走过去,给她披上后问她——是认床,睡不习惯?次卧的床垫比主卧的硬,我跟你换。 岑琼瑛斜眼瞧了瞧她,扭回头抽了一口烟。 吐着烟雾说——如果我说不是因为认床,也不是因为床垫太硬,而是因为我一个人睡不着呢?《 》 18、第 18 章 季明心无法判定岑琼瑛话里的某种暗示是否是针对性地在说给她听。 她虽才上高一,但实际已成年,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且她早慧,对“包养”“金丝雀”,乃至对“性”并非一无所知。 若这些事的实施者是岑琼瑛、而对象是自己的话,好像没什么不对、不可以。 季明心拿走即将燃尽的那截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如果老板需要,我也可以陪睡,当作还债。 自此,她做了岑琼瑛的暖床人。 而鱼缸里的第一个打火机,便是岑琼瑛用来为她点燃生日蜡烛的那一个。 第二天她早起上学,出门前扔进去的。 十九岁生日那晚,岑琼瑛也亲自买来了蛋糕,插了两根蜡烛,庆祝她新生的第二年。 岑琼瑛在她吹完蜡烛后笑问——还是不许愿?就一个愿望没有啊? 她说——没有。 但夜里躺到床上,她反问岑琼瑛——我能给你什么? 岑琼瑛蹭着她后颈说——考个状元给我吧。 ——好。 高三下学期,她刷了数以万计的题,没日没夜地学,只为确保万无一失。 她做到了。 是岑琼瑛让她有了为之一搏的目标,让她开始追寻人生的意义。 也是岑琼瑛让她对生日的这个日期有了点念想。 可二十岁生日这天的时钟已进入倒计时,再过三十分钟就是一月二十四日了。 岑琼瑛,你为什么还不来? 京平一月二十四日的零点,是在一场越下越急的冻雨中到来的。 窗外的世界被笼罩在一片混沌的雨幕里,那些晚睡的窗口化开光晕,模糊了远处建筑的轮廓。 季明心屈膝坐在茶几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边散落着七八个空啤酒罐。 午夜时分,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沙发角的落地灯,浅淡的白光勉强勾勒出她蜷缩的身影和满室清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屋外连绵不绝的雨,踩在她逐渐沉下去的心上。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从天明等到天黑,从阴天等到雨天,终究没有等来那个特定的人或号码。 岑琼瑛住在她的手机里。 住在她写满化学方程式的笔记本里。 住在深夜自动播放的记忆里。 就是没在她的生活里。 胃里的酒精开始发挥作用,灼烧着食道,却暖不了从骨头中透出的寒意。 也许不会来了。 岑琼瑛今夜,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像水草,悄然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求生般地伸了伸手,张开五指,却意外地抓住了一把从室外窜进来的湿冷寒气。 零点十三分,房门被推开了。 岑琼瑛站在玄关处,左手提着包装精致的方形蛋糕盒,右手提着随身包。 蛋糕是下午就买好了。 来得晚,钟雁便让这边的司机先去取了,一直放在车里。 谁能料到这雨那么不作美,起飞前在怀安下不停,起飞后又在京平下不停,两头都不顺。 不是航班延迟就是交通堵塞。 她有问老板要不要给季小姐说一声,但老板说不用。 这世界不缺有钱人,有能者亦比比皆是。 她能在有钱人那儿拿着数目可观的高薪,既是因为她的工作能力有目共睹,也是因为她从不做僭越之事。 由于太晚,即使岑琼瑛已明确表态不需要带行李箱上楼,钟雁空手也还是坚持随同岑琼瑛上了楼。 看老板进了屋,才退下。 她是没进屋,但她一打开门,首先闯入她鼻腔的就是空气中不容忽视的浓重酒气。 季明心喝酒了。 而且喝得还不少。 钟雁在心底叹气,情之一字,谁碰谁遭殃。 她这下更要引以为戒了。 赚钱它不香吗?谈什么情爱。 岑琼瑛脱掉大衣和靴子,换上拖鞋,走进昏暗的客厅,目光精准地落在那个单薄身影上。 季明心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臂弯里,脸侧向窗外。 仿佛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察觉,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沾满了夜露的瓷偶。 岑琼瑛的脚步顿了顿,沉默地提着蛋糕盒走到茶几旁。 坐下后拆开蝴蝶结,打开盒盖,露出定制的“奇幻森林”冰淇淋蛋糕。 接着又取出特别交代商家附赠的三根细长蜡烛,插在6寸的生日蛋糕上,代表“新生”的第三年。 她用打火机依次点燃。 三簇小小的火苗在黑夜里跳跃起来,映亮了岑琼瑛和季明心双双布满疲惫的脸。 岑琼瑛没有解释自己迟到的原因,也没有询问季明心这满地的空酒罐,她只是用这种默默相伴的方式告诉季明心: 我来了,我没有失约。 季明心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连眼睑都没眨动一下。 完全无视了身边多出一个人,以及那三朵微弱却固执燃烧的光源。 她沉浸在自己的苦闷里,同样也用沉默筑起了一道屏障。 原来有了期望又失望,有了希望又绝望,是这么让人自我开解不了的一件事。 岑琼瑛看着她的后脑勺,又瞥了一眼茶几上还剩下的几罐未开的啤酒。 弯腰拿起一瓶,熟练地拉开拉环,泡沫涌出些许。 她没理会,仰头灌了一口。 苦涩的麦芽香气。 她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喝着,目光时而飘去窗外无尽的雨幕中,时而又落回在季明心僵硬的背脊上。 一瓶很快喝完,她又开了第二瓶。 直到她拿起第三瓶喝了起来,季明心才终于有了反应。 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有些踉跄,伸手一把抓住了岑琼瑛又要递酒罐到唇边的手腕。 手指冰凉,力气却很大,攥得岑琼瑛腕骨处发痛。 岑琼瑛垂眸看她,不挣扎,也不说话。 季明心夺过那瓶酒,将剩余部分全都猛灌着送进了自己口中。 来不及吞咽的液体从嘴角溢出,蜿蜒流过她白皙的脖颈,洇湿了胸前一小片衣襟。 湿痕刺眼。 岑琼瑛蹙眉,出言阻止:“别喝了。” 季明心喝太急被呛到,低头咳了几声。 也正是这时,她的视野被那个清新又精巧的绿色蛋糕所占据。 三根蜡烛已燃烧过半。 蜡油积了小小一滩,火苗在气流中不安地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犹如她心中那点微茫的,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期盼。 心脏骤然一痛,像被冷雨刺穿。 她有些慌乱地松开了酒瓶,任空瓶滚落在地毯上。 然后,她双手撑地,摇摇晃晃地跪坐起来,面向蛋糕,双手合十,争分夺秒般地,闭上了眼睛。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个生日愿望。 以往的她不信神佛,不信运气,只信自己。 可此刻,在酒精和绝望的双重催化下,她向虚无的神明祈求道—— 要岑琼瑛爱我,每一年都爱我。 这个愿望贪婪而具体,其蕴含的意义远远超过了“每年陪我过生日”的单一范畴。 她要的是“爱”,是持续不断的、月月年年的爱。 许过了愿,她睁开眼,凑过去,吹灭了那三簇即将燃尽的火苗。 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转眼便消失在了昏暗的光线里。 “你……” 岑琼瑛没想到季明心会这样做。 她没想到的是,季明心竟然有了愿望。 有了所求。 这算是好事吗? 她下意识地那句“你”,是想问季明心“许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 因为强烈的预感攫住了她——季明心的愿望,定然与她有关。 而她给得起吗?能承诺吗? 答案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舌尖,让她没勇气问出口。 当视线在同一水平线后,季明心的余光极轻易地就捕捉到了岑琼瑛在那瞬间的迟疑和退缩。 希望的火苗只剩下灰烬的余温。 “很晚了。洗澡睡吧。” 岑琼瑛试图结束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对峙,正要起身,手却被季明心抓住。 下一秒,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向后推去,后背撞上柔软的沙发靠垫。 紧接着季明心整个人压了上来,单膝抵在她身侧,将她困在了沙发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