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的第四天,天色未亮,季明心就背上包。关掉公寓的灯,锁好门,走进尚未苏醒的晨雾里。
机场早班的飞机穿透云层,朝着南方那座她离开了一个月、却从未真正离开的城市飞去。
舷窗外,朝霞正染红天际,也染红了季明心的脸。
这么红的太阳,这么白的云朵,这么蓝的天空,她好想能和岑琼瑛一起看一次。
遇到岑琼瑛以前,她想要的很少,可现在,她想要的越来越多。
说多好像也不多,因为她想要的只是岑琼瑛。
怀安机场的空气比京平更湿润,带着南方特有的、黏稠的、潮湿的暑气。
季明心背着泛旧的双肩包,站在到达厅门口,一时竟有些茫然。
回是回来了,可她该去哪里?
天木中学附近的那套公寓是租的,她离开怀安后,岑琼瑛大概率不会再续租了。
然而除了那里,这座偌大的城市对她而言,也只不过是一片写着“故乡”却无枝可依的陌生地图。
她踌躇半晌,还是走往网约车上车点,在打车软件上输入了那个刻在她记忆深处的地址。
半小时后,车子驶入多日不见的街道,梧桐树荫浓密,街角那家开了两个月的便利店竟也还没换招牌。
此前那个店铺,平均三个月就要改头换面一回。
最短的是四十八天,最长是一百零三天。
多谢这家店的屹立不倒,让她眼前的景象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小区门卫室的值班人员仍是她最常见的那位,正闲适地靠在椅子里刷着短视频。
季明心站在门闸外,望着里面无甚变化的一草一木,脚步似被钉住一般。
“怎么不进啊?”
那人发现她后,从窗口探出头来,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朴实憨厚的笑容,“忘带卡啦?”
没等她回答,他就已按下按钮,门闸缓缓打开。
虽然门禁卡早就退还,但她被这里记得。
“谢谢。”
季明心道着谢,快步朝里走。
略显无情地将那句试图开启话题的“放假回来啦”抛在身后。
楼栋大厅空旷安静,电梯数字攀升,心率也跟着攀升。
来到熟悉的房门前,她第一次举棋不定。
密码锁没换。
密码……
要试吗?或者,先敲门?
左手抓住冰凉的门把手,拇指悬在指纹识别区的上方。
她在怕。
怕手指按下后亮起刺目的红光,宣告她已失去进入的权限;怕敲门后,开门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问她找谁;怕幻想落空,怕所有的期待,只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可从前,她明明什么都不怕。
指腹贴下去。
嘀——
一声轻响后,指纹识别成功的绿光亮起。
门锁,动了。
推开厚重的防盗门,扑面而来的,竟是温柔而霸道的“藏冬”的香气。
如此鲜活,如此美妙,绝非久未住人的空屋所能拥有。
这一瞬间,是她有生以来最惊喜的时刻。
因为这香气表明了,岑琼瑛不但留着这房子,还在最近——不多于两天前——来这儿待过。
这个认知像电流般窜过脊椎,激起一阵阵细密的战栗。
季明心走去客厅中央站着,没有开灯,任由午后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将客厅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几何图案。
全部细节都和她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沙发靠垫摆放的位置,茶几上那只她用来插干树枝的粗陶花瓶,电视柜上装有十个打火机的鱼缸……
甚至连空气中浮尘飞舞的轨迹,都仿佛停留在了她带走自己和行李的那一天。
指尖缓缓划过沙发扶手,划过茶几光滑的边缘,划过书架上那些她留下的、无关紧要的、高中时代的课外读物。
每一件物品都在原位,每一处细节都原封不动地保留。
像一座被人精心打理的博物馆,陈列着一段同样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时光。
原来,舍不得这里的,不止她一个。
她微微仰起头,闭上眼。
“藏冬”的香气环绕着她,更萦绕在她心头。
她长长地吸了口气,似要将这气息吸进肺腑储藏,嘴角紧随着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上弯起。
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在她惯来淡漠的脸上绽开。
原来,自己不是不会笑。
季明心没在公寓待多久,甚至都没坐下歇一歇,也没有触碰更多。
她用目光抚摸过室内的每一个角落,进行了一场虔诚的朝圣。
然后,轻轻带上门,将满室香气与秘密重新锁好。
小区花园的廊亭下,季明心找了个阴凉处坐下,点开她几乎从未发过言的毕业班级微信群。
未读消息早已堆积成山。
放假前就有班干部在群里询问假期是否有人要组团约饭。
响应者众。
大家几天讨论下来,聚餐时间定在了不前不后的四号晚上,也就是今晚。
季明心编辑【+1】,点击发送。
她这破天荒地冒了个泡,好多人都惊呆了。
消息如火山喷发般涌出。
天木中学每一届高考毕业生都有能考进京平大学的学霸,但季明心是创校以来唯一一个以怀安市状元之名考进去的,自然大受追捧。
【我没看错吧?学神冒泡了?!】
【欢迎学神归来!!】
【这谁?季明心?活的?】
【啧啧啧,学神是为谁而来的呀?[坏笑]】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肯定有情况!】
【@季明心爆个料呗?!】
窗口里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刷新,调侃的、欢迎的、八卦的,乱成一团。
仅仅几分钟,新的未读消息就被刷到了两百多条。
季明心侧靠向廊柱,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文字,脸上冷冷淡淡,眼底却闪烁着细碎的光。
她慢悠悠地打字:
【晚上见。】
退出微信,切换到短信界面。盯着空白的输入框,发了发呆。
该说什么呢?
直接说“我有事回来,去了趟公寓”?
太冒失。
问“你在哪里”?
太直接。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岑琼瑛无法轻易拒绝她靠近的理由。
稍作思考,她编辑了一条短信:
【落地怀安,想找个住的地方,请老板给点指示。】
短信发出后,她将手机放在膝上,望着远处嬉戏的几个孩童,耐心等待。
十分钟过去,手机震动。
季明心接起。
是岑琼瑛的来电:“你回来做什么?”
尽管她对岑琼瑛的开场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时,仍不免失落,心脏也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她稳住呼吸,让声音听起来平淡无波:“高中同学聚会,试着合群一次。”
是你让我交朋友的。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但她相信岑琼瑛一定能听懂。
总不至于这么快就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电话那端陷入沉默,季明心隐约听见有纸张的翻动声,岑琼瑛放假也忙,很正常。
天木教育集团在全国范围内有大大小小的二十几所分校,高层们不光要忙校内的事务,还要忙对外的战略合作事务,所涉及的业务也不单单只涵盖全日制教育领域。
“我让钟雁给你订间酒店。”
岑琼瑛语气里那股由内而外的疲惫感,即使隔着电波,也清晰可辨。
半个多月没拿她当抱枕,岑琼瑛是否有睡过一个好觉?
答案呼之欲出。
季明心用力握紧手机,硌得生疼。
“好。”她应道,没有提起关于公寓的事,也没有问为什么。
电话由岑琼瑛挂断。
季明心看着暗下去的屏幕,默数着一、二、三……
数到第七秒,点亮屏幕回拨过去。
嘟——嘟——
只响了两声,便被接听。
“还有事?”岑琼瑛的声音比刚才更显不耐。
季明心幽幽望向远处湛蓝的天空,乖乖女似的一本正经地求助道:“要是他们劝我喝酒,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