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马百里衣服的是个叫阿普的年轻人——对,就是后来带他进山找三叉戟那个阿普。不过那时候他们还不熟,他只是刚好在村口撞见一个光着身子的陌生人,愣了一下,然后回屋拿了套衣服出来。
“你的衣服呢?”他问。
“被山吃了。”马百里说。
阿普又愣了一下。他大概在想这人是真傻还是在开玩笑。傈僳族人通常不爱多问,他把衣服递给马百里,指了指村委会的方向:“那书记在那边。”
马百里道了谢,去村里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衣服换上。是一套傈僳族传统服饰,白色的麻布衣,黑色的坎肩,腰间还有条宽宽的布带。他对着地上的水洼照了照——有点小帅,就是脸上被树枝划了几道口子,看着像刚跟山神打了一架。
那江花正在村委会门口跟几个人说话,见马百里走过来,眼睛一亮。
“哟,人模狗样的嘛。”她上下打量他,“阿普的衣服?”
“嗯。”
“他人挺好,就是话少。”那江花说,“走吧,带你逛逛村子。”
马百里本来想拒绝——他脑子里现在装着一堆事:地缝里的三叉戟、发黑的伤口、变成牛的十分钟、那条蛇说的话。他需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想想,理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那江花已经拽着他往村里走了。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我们三道沟村。”她兴致勃勃,“咱们村虽然偏,但可是个宝地。你看那边——”
她指着山坡上一片片梯田:“那是去年新种的草果,县里扶持的产业,今年就能收了。你看那边,那是核桃林,野生的,今年结了不少。那边是蜂蜜养殖,独龙族老张家的,他养蜂技术特别好,去年还上了县里的光荣榜……”
马百里“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那条蛇说“摩诃迦罗的血脉觉醒了”。摩诃迦罗就是大黑天,大黑天是兰坪本主庙供的神。那江花知不知道这事?她从小在怒江长大,应该听说过这些传说。但她是那种特别务实的人,从小就不信这些——她只信努力、信实干、信为人民服务。
“——然后这边,你看,是白族老李家,他家做扎染的,手艺传了三代。那边是拉玛族的,他们家的漆油鸡特别好吃,回头我带你去尝尝……”
马百里又“嗯”了一声。
其实他在想另一件事:如果那条蛇说的是真的,那他是什么?阿努纳奇的后裔?摩诃迦罗的族人?那他妈是什么?他爸是什么?他们知道吗?
“——马百里?”
他回过神来:“啊?”
“我问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
那江花狐疑地看他一眼:“我说,你这次回来,到底打算干啥?”
来了。他最怕的问题。
他清了清嗓子,把准备好的台词端出来:“我读书不是为了摆脱贫困的家乡,而是——”
“行了行了。”那江花摆摆手,“说人话。”
马百里噎了一下。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从小就这样,一撒谎就背台词。”
他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行了,不说就不说吧。你回来就好。”
马百里愣了一下。
那江花已经继续往前走了,边走边说:“我跟你说,返乡创业这事,没那么简单。你二舅说的那些养牛经,听听就行,别全信。真正要做,得先搞清楚几个问题——”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什么市场调研、什么产业链、什么政策扶持、什么风险控制。马百里听着一愣一愣的——这才一年多没见,她已经变成半个专家了。
“……所以你要是真想干,第一步不是投钱,是学习。县里有培训班,免费的那种,回头我给你报个名。还有,你得先选好方向,养牛还是种东西,或者搞旅游,咱们这边旅游资源其实挺好的,就是交通不行……”
马百里继续“嗯嗯”地应着。
脑子里那些声音还在打架。三叉戟、蛇、摩诃迦罗、阿努纳奇、变牛、变蛇、神经病、不是神经病——
“——对了,你手机怎么一直关机?”
“没电了。”
“充电器带了吗?”
“带了。”
“那回头充上电,给你妈报个平安。她肯定担心。”
“嗯。”
那江花又看他一眼,这回眼神有点复杂。她大概感觉到他不对劲,但没追问。
他们继续在村里走。她指着这个那个给他介绍,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阳光很好,照在那些木楞房上,照在那些石片屋顶上,照在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上。如果不是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这应该是个挺好的下午。
走到村尾的时候,那江花突然停下来。
“马百里。”
“嗯?”
“你刚才说你读书不是为了摆脱贫困的家乡,而是让家乡不再贫困。”
马百里有点尴尬:“那个……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知道。”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但我想请你帮个忙。”
马百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忙?”
那江花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起来。什么春耕太忙、什么村里年轻人不会整、什么民族团结示范点、什么宣传任务完不成——她说了好长一串,马百里听得有点晕。
“……所以呢?”他问。
“所以你能不能帮我当几天三道沟推介官?”
马百里愣住了。
“啥?”
“推介官。”那江花说,“本来是我自己干的,但我最近实在太忙了,春耕啊,你懂的。偏偏咱们村又是个典型——傈僳族、白族、拉玛族、怒族、独龙族五个民族混居,民族团结这块上面盯得紧,每周都得交材料。村里其他年轻人也不会整那些直播啊视频啊,正好你来了——”
“等等等等。”马百里打断她,“你是说,让我直播?”
“对。”
“直播啥?”
“就说说咱们村的民族文化啊,民俗啊,神话传说啊。”那江花说,“你从小听的那些,应该还记得吧?”
马百里张了张嘴。
记得是记得。石月亮、嘎瓦格布、天神造人、兄妹成婚——小时候奶奶讲过无数遍,耳朵都起茧了。但现在让他讲这些?
“你放心,就混混时长。”那江花拍拍他肩膀,“我这账号没几个活人,关注就几十个,基本都是僵尸粉。你就当练练手,熟悉一下业务,回头你要真创业搞直播,也有经验。”
马百里还在犹豫。
那江花已经拽着他往回走了。
“走走走,趁现在光线好。”
“不是,我——”
“设备都是现成的,就村委会那屋,架好了直接开播。”
“那江花——”
“你放心,就几天,等我忙完春耕就换回来。”
马百里被拽着走了十几米,终于反应过来:“我没答应啊!”
那江花回头看他,笑得一脸灿烂:“你刚才嗯了一路,我以为你答应了。”
“我那是——”
“那就是答应了!”她拽着他继续走,“走走走,别磨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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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百里被拖进了村委会旁边的一间小屋。
屋里确实有套直播设备——一个手机支架,一个补光灯,一张背景布,上面印着“三道沟村民族团结进步示范点”几个大字。简陋得有点寒酸。
那江花把马百里按在椅子上,开始摆弄手机。
“我跟你说,就随便说说就行。”她把手机架好,“说说咱们傈僳族的文化,或者神话传说,或者民俗风情——反正你从小听到大,肯定能说几句。”
“我……”
“开始了啊!”
“等等——”
那江花已经点了“开始直播”。
马百里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几个数字:在线观看 3人。
“行了,你慢慢说。”那江花拍拍他肩膀,“我出去忙了,一会儿来看你。”
然后她就走了。
门关上。
屋里只剩马百里一个人。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个数字,3变成2,2变成1,最后变成0。
在线观看 0人。
挺好。反正没人看,他就坐这儿混一个小时完事。
他靠在椅背上,开始盘算怎么熬过这一个小时。
但刚靠了不到一分钟,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在线观看 1人。
然后变成2人。
3人。
5人。
10人。
怎么突然来人了?
他凑近看了一眼——好像是那江花在群里发了链接。屏幕上有人开始打字:
“这是谁?”
“新来的?”
“那书记呢?”
马百里清了清嗓子,对着手机说:“那书记春耕去了,我是她发小,临时替班。”
“发小?”
“哪里的发小?”
“也是傈僳族?”
马百里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衣服:“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他有点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是傈僳族,这没错,但他从小就不太像个傈僳族——不会唱山歌,不会跳锅庄,连傈僳话都说得磕磕巴巴。他妈老说他“忘了本”。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涨。15人、22人、31人。
“说点啥呗!”
“介绍一下你们村!”
“有什么好玩的?”
马百里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说什么呢?
说三道沟村有草果、有核桃、有蜂蜜?那江花肯定希望他说这些,宣传村里的产业。但他说不出来——他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三叉戟。蛇。大黑天。变牛。变蛇。
还有那条蛇说的“摩诃迦罗的血脉觉醒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石月亮。
那天晚上变成蛇之后,他在村口趴了很久,一直看着远处石月亮的方向。那个传说,说英雄一箭射穿山峰,救了百姓。
如果那条蛇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些画面是真的——那个黑色巨人站在山巅,面对一群跪拜的原始人——那石月亮的传说,会不会也是真的?
不是英雄用箭射穿的,是——
“怎么不说话?”
“卡了吗?”
“喂喂喂?”
马百里回过神来,看着屏幕上那些滚动的字。
在线观看 47人。
他深吸一口气。
行吧,就说传说。
反正也没人当真。
“那我说一个吧。”他对着手机开口,“说一个咱们傈僳族的传说——石月亮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