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芝推着车到镇上,发现往常那块空地旁边,多了个摊子,一张矮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梁洵坐在那儿,正低头写字。
一身青布衣裳,洗得发白了,可穿在他身上,还是好看的,袖子卷着,露出一截手腕,握笔的姿势很正,像是练过许多年。
沈芝微微愣住:“梁公子?”
他抬起头,嘴角浅浅勾起笑容,颔首回应了一下。
“你......你这是?”
“闲来无事。”他说,“在屋里读书也是读,出来晒晒太阳,顺便给人写写信、抄抄状子,挣几个笔墨钱。”
说完他便把头低了下去继续写,旁边有人走过,脚步声匆匆,他没抬头,远处有人在叫卖,嘈杂得很,他也没抬头。
他就那样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移到了闹市里的竹。
日头渐渐高了。
沈芝的面摊前,稀稀拉拉坐着两三个人,比昨天好点,但还是差得远。
她正低头捞面,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笑声,抬头一看,梁洵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
全是年轻的姑娘小媳妇,挤挤挨挨的,把那张矮桌围得水泄不通。
“公子,给我写个平安!”
“公子,我要写情诗!”
“公子公子,先给我写!”
沈芝:“......”
梁洵被围在中间,倒是不急不恼,他提起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着。
写完了,递过去,温声道:“一字一文。”
那姑娘接过纸,脸红红的,掏出三文钱放下。
旁边的人更挤了。
沈芝静静看着,忽然听见梁洵开口。
“诸位。”他放下笔,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人静了下来。
“在下有个规矩。”
众人眼巴巴看着他。
“若是在隔壁沈姑娘的面摊买一碗面,”他往沈芝这边指了指,“拿着面碗过来,可多送十个字。”
人群静了一瞬,沈芝也懵了。
突然这些人呼啦啦往沈芝这边涌过来。
“姑娘,来碗面!”
“我也要!”
“三碗三碗!”
沈芝发怔,她抬头望向梁洵。
他正坐在那儿,低头研墨,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日光落在他身上,温和如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客人已经涌到面前,顾不上。
沈芝的摊子前又排起了长队,比第一天还长的队。
霎时间门庭若市,那些姑娘妇人们端着碗,往梁洵那边跑,把碗往他桌上一放,然后眼巴巴等着他写字。
梁洵来者不拒,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递过去,目光却总是往沈芝这边落。
她正忙着捞面,额头的汗都顾不上擦,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
接连几日,沈芝的面摊又热闹起来,锅里的汤日日滚沸,铜板叮叮当当落进钱袋。
她低头捞面时,余光总忍不住往旁边飘,那个青布衣裳的人还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写着字,生意是活过来了,可她知道,这不全是面的功劳。
说起来,沈芝不懂书法,但每每往旁边瞥,梁洵的字落在纸上,漂亮得不像话,每一笔都刚刚好,多一分太满,少一分太虚。心想,这人连写字都这么好看,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晌午,那位姓陆的公子又来吃面了,沈芝不知道他要在青山镇待多久,但每次见到他莫名都有种安全感,一来二去就攀谈了起来,得知对方办差路过青山镇,但突逢要案便多留了几日。
陆珩坐在摊前吃面,目光不经意扫过隔壁。
那一桌笔墨旁,梁洵正低头写字,日光停在他腕间,笔锋游走,像山间溪流。
陆珩的筷子蓦然顿住了,他看了片刻,放下碗,走过去。
“这位公子,”他微微蹙起眉,“敢问这字,师承何处?”
梁洵抬起头,弯了弯眼睛:“闲来无事,自己写着玩的。”
陆珩没说话,眼神落在那张刚写完的字上。
“我曾在京中相府见过一幅字。”他缓缓道,“听说是太子所赐,丞相大人极为敬重,悬在正堂中央,日日观摩。”
梁洵低头研墨,面色如常,旁边围观的客人一听太子二字,皆不由的暗叹。
“那幅字,”陆珩看着他,“与公子的笔法,有几分相似。”
旁边,沈芝捞面的手顿了顿。
梁洵抬起眼,淡淡笑了。
“是吗?”他说,“那倒是在下的荣幸了。”黑墨落在纸上,笔锋依旧稳稳的。
“不知阁下能否让我仔细看看。”陆珩话音落,伸手就要拿搁置在梁洵面前的纸张。
梁洵蓦地挪开了那张纸,对方的手落了空。
突然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微妙。
“陆大人说的对!”沈芝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插话,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位梁公子是我们村一等一大文豪。他写字一文钱一个字,便宜得跟白送似的。你要是喜欢,让他给你写几幅,拿回府里挂着,多有面子。”
陆珩愣了一下。
沈芝继续推销:“你看啊,你刚才说相府那幅字是太子赐的,那肯定请不动。但我们梁公子这手艺,差也差不到哪儿去,价格还实惠,妥妥平替呀!写个十幅八幅的,书房挂一幅,厅堂挂一幅,亲朋好友送几幅......”
“沈姑娘。”梁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无奈。
沈芝回头,他正看着她,弯着眼睛,不知是笑还是别的,面色浮着淡淡的窘色。
“我一天写不了那么多。”
沈芝摆摆手:“写不了就慢慢写嘛,陆大人又不急。”
她转头看向陆珩:“对吧陆大人?您要几幅?”
陆珩看看她,又看看梁洵,忽然笑了。
“那就......”他顿了顿,“先来两幅吧。”
沈芝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却见梁洵放下笔,站了起来。
“今日不写了。”
他的声音温和淡然,可不知怎的,沈芝觉得那语气里透着十足十的疏离淡漠。
梁洵把桌上的纸一张张收起来,墨块搁进笔筒,笔在清水里涮了涮,用布包好,动作不紧不慢,却让人插不进话。
沈芝欲言又止,看着梁洵离开的背影,心里打定主意要好好问个明白。
傍晚,天忽然暗了下来。
沈芝抬头,西边压过来一片黑云,沉沉的,像要坠下来似的,风先来了,卷着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把摊子上搭的布棚吹得猎猎作响。
她连忙收拾碗筷,刚把最后几只碗摞进木盆里,雨点子就砸下来了。
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几滴,砸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转眼间,雨就密了起来,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像谁在天上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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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芝把摊子上的东西一股脑往推车上塞,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淌,糊了满脸,她抹了一把,抬头往旁边看了一眼,心里空落落的。
那张矮桌空着。
笔墨纸砚早已收走了,只剩那把椅子,孤零零地立在雨中,雨水顺着椅面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洼。
她收回目光,继续收拾。
雨越下越大。
沈芝推着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山路本就不好走,这下更成了烂泥塘,轮子陷进去,推起来费死劲。
她咬咬牙,使劲往前一推,轮子卡住了。
卡在一块凸起的石头缝里,纹丝不动。
沈芝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扒了扒轮子边的泥,那石头卡得死死的,推不动也撬不开。
雨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衣裳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她抹了把脸,站起来又试了一次。
推车依旧没有反应。
沈芝站在雨里,浑身滴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蹲下来,继续用手扒那轮子边的泥,指甲里塞满了泥水,硌得生疼。
忽然,雨停了。
不对,不是停了,是有人撑着伞,挡在了她头顶。
沈芝愣了一下,抬起头。
梁洵站在她身边。
他撑着伞,浑身也湿透了半边,那伞全罩在她头上,他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雨里,青布衣裳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望着沈芝满眼的担忧。
“梁公子?”
对方没说话,径直地把伞递给她。
沈芝下意识接过来,还有些发懵。
梁洵蹲下去,看了看卡住的轮子,伸手扒开轮子边的泥,又搬开那块石头。
“现在试试。”
沈芝愣了一瞬,连忙放下伞,和他一起推。
车轮从石头缝里脱出来,动了。
梁洵站起来,接过伞,重新撑在她头顶。
“走吧。”
沈芝看着他,雨水顺着鬓发往下滴,青布衣裳紧贴在身上,洇出更深的水痕,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温润润的,没有一丝不悦。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说。
沈芝看了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路,又看了看他。
梁洵没解释,只是撑着伞,静静的走在她旁边。
雨还在下,哗哗地打在伞面上,山路又滑又难走,可她推着车,忽然觉得没那么累了。
走了一段,沈芝忍不住偏头看他,他半边身子都在雨里,可伞还是稳稳地撑在她头顶。
“梁公子,”她开口,“你伞歪了。”
梁洵低头看了看,弯了弯眼睛。
“没歪。”
沈芝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那把伞,明明是歪的,歪得厉害,全罩在她这边。
雨还在下,两人就这么走着,一路无话。
快到村口的时候,雨渐渐小了。
梁洵把伞收起来,递给她。
“到了。”
“你......”沈芝有些不自在,顿了顿,“回去换身衣裳,别着凉。”
梁洵轻轻点了点头,弯了弯眼睛:“姑娘也是。”
说完,他转身往自己那院子走去,沈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伞。
伞柄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