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太子逃妾》
1. 穿越
天蒙蒙亮起,沈芝被饿醒了。
穿越到青山村的第一个月零十八天,她依然没能习惯古代的生物钟,太阳一落山就睡,太阳一出来就醒,没有加班,没有甲方,没有凌晨三点的改方案通知。
按理说应该高兴,可沈芝躺在那张一动就吱呀乱叫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那道从破瓦缝里漏进来的日光,心情复杂得很。
说好的穿越女主开局不是皇后就是王妃,最差也是个郡主公主,好歹有口热乎饭。
她倒好,睁眼就在这破屋里,四面漏风,头顶漏雨,墙角还长着青苔。
沈芝花了三天时间接受现实,又花了七天时间把那间破屋收拾到勉强能住人,修了门闩,堵了墙洞,把漏雨最凶的那几片瓦用石块压住。
剩下的日子,她都在琢磨一件事。
怎么搞钱。
前世猝死于加班的惨痛教训告诉她,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钱是自己的,这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古今通用。
她翻身起来,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竹筐,这是她在屋里找到的唯一值钱物件,编得不算精细,但胜在结实。
今日天气晴好,适合上山,春天的山里到处都是宝。
荠菜、马齿苋、野葱,拿到镇上都能换钱,沈芝穿来一个多月,已经把周围几座山摸熟了,哪片林子出什么,什么时候出,心里门儿清。
她一边往山上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自己所在的大雍朝是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但物价习俗和其他朝代相近,荠菜两文钱一把,马齿苋一文钱两把,要是能挖到野山药,那价钱就高了,能卖到十文钱一斤。
这个月她已经攒了五十文,藏在床底下的陶罐里,照这个速度,再过三个月,就能把屋顶修一修,等到秋天,攒够二百文,就能去镇上买几只小鸡崽,养大了下蛋,鸡蛋拿去卖,比挖野菜来钱快。
沈芝盘算得正美,忽然听见草丛里一阵窸窣。
她脚步一顿。
然后,一只大白鹅从草丛里钻了出来,那鹅昂着头,斜着眼看她,脖子抻得老长,一副睥睨众生的姿态。
沈芝和它对视了三秒。
大鹅脖子一伸:“嘎——”
“你别过来。”沈芝慢慢往后退,手里攥着刚掐的荠菜当武器,“我警告你,我有经验!”
前世在老家杀鸡杀鸭这事她见多了,家禽的弱点是脖子,细长,脆弱,一旦被捏住就丧失了攻击力。
大鹅不听。
它扑棱着翅膀冲过来了。
她一个猝死于加班的社畜,穿越后天天爬山摘菜,四肢练发达了不少,但大鹅更快,翅膀扑腾着,脖子伸着,那张嘴“嘎嘎嘎”的乱叫。
沈芝抄起荠菜迅速地塞进大鹅的嘴里,另一只手扼制住它的喉咙,接着从背篓摸出早上捆柴剩下的麻绳,三下五除二把鹅的两只脚捆了个结实。
沈芝把它往怀里一抱,满意地掂了掂分量,挺沉,少说有七八斤,炖汤够喝好几顿,虽说卖了能挣一笔,但她真的太久没吃上肉了。
沈芝抱着鹅往村里走。
日头已经升高了,村口的老槐树下聚着几个妇人,正在那儿纳鞋底子闲聊,看见沈芝抱着只大白鹅走过来,纷纷停了手里的活计。
“哟,沈丫头,这是哪儿来的鹅?”
说话的是住村东头的马婶,四十来岁,圆脸盘,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沈芝刚穿来那几天,锅碗瓢盆都是她张罗着借的。
“山上捡的。”沈芝说。
“捡的?”马婶凑过来,伸手摸了摸鹅毛,“瞧你细胳膊细腿弱不禁风的样子,还能制服大鹅,真是小瞧你了!”
“我只是看着瘦,肱二头肌可发达了。”沈芝嘿嘿笑了两声。
“啥肌?”马婶疑惑。
沈芝连忙打着哈哈含糊了几句:“什么鸡,是鹅!到时候炖好汤给您送一碗。”
马婶笑着应下,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对了,昨个夜里你家隔壁搬来户新人家。”
“那院子住的是个读书人,姓梁,上个月就把宅子置办好了。”马婶凑近了些,神神秘秘的,“我听我娘家侄儿说,那人生得可俊了,白白净净的,不像咱们这山里的人。”
沈芝没接话。
“说是进京赶考路过,借亲戚的老宅温书。”马婶继续说,“可你想想,这深山老林的,离京城好几百里地,他在这儿温的什么书?”
马婶自顾自往下说:“我侄儿今早给他送过一回柴,回来说那院子里头收拾得齐整,还有好几箱子书。可人不多说话,客客气气的,问什么都是笑着应,但什么都不往外露。
“哦。”沈芝应了一声,没想那么多,眼下只想着怀里的大鹅怎么炖才好吃。
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她偏头一看,怀里的大鹅不知什么时候伸长了脖子,一口一口地从她背篓里叼野菜吃,荠菜叶子挂在它嘴边,嚼得津津有味。
沈芝一把揪住它的脖子,把它从背篓边拎起来。大鹅脖子被捏住,嘴里那口菜还没来得及咽,噎得直翻白眼。
马婶笑得直拍大腿:“这鹅成精了!沈丫头,它跟你杠上了!”
沈芝觉得胳膊酸了,便把鹅放下来歇口气。
就歇了这么一口气的工夫。
那鹅不知哪来的力气,两条被捆着的腿猛地一蹬,翅膀扑棱棱扇起来,竟从她手边挣脱出去,扑腾着往坡下滚。
沈芝拔腿就追。
那鹅滚得比跑得快,两条短腿被捆着使不上力,索性把身子当球使,顺着山坡一路往下滚,羽毛翻飞,尘土飞扬,嘴里还“嘎嘎”叫得欢实。
沈芝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
“你给我站住!”
鹅不听。
它滚得更快了。
沈芝眼睁睁看着它滚过一道土坎,滚过一片草丛,滚过沈芝家的破屋,然后......
“砰——”
那鹅连滚带飞地撞进了一座院子的窗户,半个身子卡在窗框里,两条被捆着的腿在外面乱蹬,没一会就钻进了屋子里。
那院子篱笆是新扎的,茅草屋顶铺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刚装修好不久,院门半敞着,里头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夹杂着那鹅中气十足的叫声。
沈芝咬了咬牙,推门进去。
院子里比外头看着还整齐些,篱笆边上码着一摞劈好的柴,墙角晾着两件青布衣裳,窗台上摆着几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而那扇窗户,崭新的窗纸,破了一个大洞。
屋里乱成一团。
沈芝气的抿紧了唇,往里迈了一步。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他就站在屋子中央。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袖口卷着,露出一截手腕,身形修长,背脊挺直,站在那一片狼藉里,像一株被风吹乱了枝叶的翠竹。
沈芝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张好看到不像话的脸。
眉是远山,眼是寒星,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明明是一副清冷的长相,可那双眼睛里却像盛着什么东西,温温润润的,让人移不开眼。
他就那样看着她,没恼,没怒,甚至没动。
“姑娘,”他开口,声音温温润润的,手里拎着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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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鹅......是你的?”
沈芝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歹前世她也是见多了帅哥美女的人,但这种级别的美人活生生的站在面前,仅仅是一眼就让她羞怯了三分,美貌果然是件利器。
“是我的。”她说,声音比平时虚了一点,“我抓它,它跑了,我追它,然后它......”沈芝指了指窗户,“抱歉,修窗子的钱我会赔你的。”大不了挨几天饿,上山多捡点野菜,就当空腹有氧了。
她低头避开那视线,从袖口摸出昨天卖野菜攒的五文钱,递过去。
“先赔这些,剩下的我改日送来。”
他没接,道:“不必。”
他把那鹅递给沈芝,“本就是荒废的旧院,乱些也无妨。”他话声温柔似玉,“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那怎么行。”她把钱往他手里塞,“一码归一码,窗户是我弄坏的,该赔。”
他低头看了看那五文钱,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一下。
“姑娘执意要赔,”他道,“那便赔吧。”
他把钱收了,顺手揣进袖中。
沈芝松了口气,正要开口告辞,却听他道:“在下梁洵,祖籍睦州,昨日才搬来此处。”他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敢问姑娘芳名?”
沈芝心里转了转,此人应该就是马婶口中的新邻居。
“沈芝。”她说,“青山村的。”
他点点头,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记下了,继而又问:“沈姑娘是一直都住在青山村吗?”
这话问得寻常,语气也寻常,可沈芝不知怎的,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梁洵正看着她,目光静静的,脸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在等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答案。
沈芝顿了片刻。
“没错。”她说,“我一直都住这儿。”
他微微扬眉,讪笑着说:“恕在下冒昧,在下幼时在青山村曾有位玩伴,眉眼间与姑娘有几分相似,恍惚以为是故人,这才多问了几句。”
“是吗。”她说,“那可巧了。”
“是巧。”他点点头。
沈芝看见梁洵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很轻,很快,像风吹过水面漾起涟漪,还没看清就散了。
第二天一早,沈芝推开门,门口放着一小捆柴,柴上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清隽:“沈姑娘,赔窗户的那五文钱多了。梁洵。”
沈芝拿着纸条,愣了半天,按照市场价,修窗子起码要二十文。
她贯不喜欢欠人情,于是晌午带着浆糊和纸去了梁洵的院子,看着完好的窗子照葫芦画瓢,把破窗子修好了,并沾沾自喜又多了一个挣钱的法子。
***
夜里,梁洵推开门,月光落在那扇修好的窗户上,糊得平平整整,边角压得严实。
他站着看了片刻。
然后转身,走向沈芝的屋子,她的屋子没有围墙,竹笼就明晃晃放在后门。
鹅还没睡,听见动静,脖子一伸,只叫了半声。
他的手已经捏住了它的脖子,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那把短刀,刀刃薄而利,月光下泛着冷光。
鹅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梁洵蹲在院子里,把鹅放了血,拔了毛,开膛破肚,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血水洇进泥土沾到手上,他把刀在鹅毛上蹭了蹭,刀身擦得锃亮,映出他半张脸。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温润如玉,只是眼底没什么温度。
刀收进袖中,他往沈芝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站起身,把收拾好的鹅拎起来,掂了掂,七八斤,够炖一锅好汤。
2. 配方
沈芝的鹅不见了。
早起一看,竹笼门开着,里头空荡荡的,只剩几根白毛。
她蹲下来反复检查,笼门是好的,没有被撬的痕迹,倒像是被人打开又虚掩上的,地上有几滴暗色的印子,渗在泥里,看不太清。
她顺着那印子往外走了几步,什么也没找着。
肚子忽然叫了一声,她摸了摸肚子,叹了口气。
得,白高兴一场。
日头升高些,沈芝背着竹筐正要出门,远远看见一个人从村口那边过来。
青布衣裳,身量修长,走得从容。
是梁洵。
他手里拎着什么,走近了,沈芝才看清,是一大块用荷叶包着的肉,血水洇透荷叶,隐隐约约露出皮肉的颜色。
“沈姑娘。”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扬眉,声音温润,“正要去寻你。”
沈芝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他。
“这是......”
“今早路过屠户那儿,见这鹅养得好,便买了下来。”他把那荷叶包递过来,“想着姑娘帮我修了窗子,理当谢你。”
荷叶半敞,露出里头白生生的鹅肉,收拾得干干净净,连根细毛都没留。
好在是天无绝鹅之路,她打趣着说:“梁公子是不是在我家装了监控呀,知道昨晚我的鹅跑了,又给我送了一只。”
对方愣住,沈芝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不客气的接过,憨憨笑了笑:“没事没事,街坊邻里的,互帮互助很正常。”
心想现下离晌午还早,这会儿炖上,得等一个多时辰才能吃上,先上山吧,挖点野菜回来一起炖。
“沈姑娘。”他又开口,目光落在她肩上的背篓,“这是要上山?”
沈芝点头:“嗯,挖点野菜。”
梁洵顿了顿,忽然说:“这时辰上山,回来怕是要过晌午了。”
他又道:“我正要去镇上,寻个地方用饭。姑娘若是不嫌弃......”
他没说完,沈芝已经听懂了,这小子想请她吃饭。
按照现代人思维,单身男女私下约饭未免太过暧昧,虽然这梁洵确实赏心悦目。
“不必了,”她说,“我炖鹅吃。”
“那鹅......”他顿了一下,“刚杀的新鹅,得炖上多时才入味,姑娘这会儿炖上,吃上不知道要多久了。”
沈芝的肚子很配合地又叫了一声。
梁洵像是没听见,只是微微侧过脸,看着远处。
“镇上有一家面馆。”他说,“汤头不错,走得快,两刻钟就能吃上。”
沈芝沉默了三秒。
梁洵见状不由地浅笑,追加了句:“我请你。”
她想起自己从早上饿到现在只喝了一碗凉水。
“行。”沈芝把背篓放下来,“走吧。”
到了镇上,梁洵径直带她拐进一条巷子,巷子走到底就到了面馆,楼下散座,楼上雅间,看上去更像是家酒楼很是气派。
明明快到饭点,店里的食客却寥寥无几。
掌柜的见了他,愣了一下,随即赔着笑迎上来:“公子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梁洵面色如常,只是微微颔首。
两人在靠窗的位子坐下,老板递上菜单,梁洵接过来,看也没看,随口报了几个菜名。
沈芝听见那几个名字,心里咯噔一下,红烧羊肉、清蒸鲈鱼、熘肝尖、还有一盅老鸭参汤。
她算了算价钱,够她挖五个月野菜的。
“梁公子。”她小心翼翼开口,“是不是点的太多了?”
梁洵闻言立马将菜单推到沈芝面前讪笑道:“抱歉是我疏忽了,沈姑娘想吃什么尽管点。”
沈芝摆摆手:“我不挑食,只是没想到梁公子这么阔绰。”
他抬眼,面色突然有些不自然。
这时,掌柜连忙赶来,尴尬地躬身笑道:“客官弄错了吧,方才点的几个菜我们这儿都没有。”
梁洵蓦地窘迫笑了笑:“是我弄错了,从前在京城,族中亲戚有些家底,有幸被带去熙春楼品尝了次佳肴,至今流连忘返,故而弄混淆了。”
沈芝低头看了看,说的几道菜单子上明明都有,是不是老板看人下菜碟觉得我们吃不起?
但确实是吃不起。
她琢磨着,到底什么味道能让人流连忘返,沈芝倒是真想尝尝。
不过梁洵请客,穷书生能有多少钱,顾及他囊中羞涩,沈芝点了碗最便宜的阳春面。
一碗下肚,沈芝又追要了两碗,不得不说这面看似平平无奇实则色香味俱全,不比现代互联网上某某必吃榜上的差。
梁洵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她。
沈芝正低头扒拉碗里最后几根面,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的仓鼠。
“沈姑娘好胃口。”他道,语气寻常。
沈芝抬头,嘴里还嚼着面,含糊着道:“饿狠了,昨晚就没吃饱,每天上山下山到处跑,干的都是体力活。”
梁洵笑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想起从前那个人。
一日三餐,加起来也没有这半碗多,每次端进去的饭食,端出来时几乎没动过,瘦得腕骨凸起,衣裳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要倒。
而此时的沈芝吃饱喝足,正摸着肚子靠在椅背上,满脸的意犹未尽。
她忽然脑子一转,这汤底要是能弄回去炖鹅......或者做点别的菜系,岂不是能大赚一笔!
她腾地坐直了,把老板招呼到自己跟前,悄咪咪地问:“掌柜的,您这面汤怎么做的?”
掌柜闻言动作一顿,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沈芝嘿嘿笑了两声:“我想买您这汤底的配方,回家炖鹅吃。”
掌柜嘴角抽了抽:“炖鹅?”
“对啊。”沈芝认真点头,“您想啊,我那只鹅七八斤重,清水炖多浪费。要是用您这汤底炖,那得多香,到时候给您送一碗尝尝,也算是给您打广告了不是?”
掌柜:“......”
他下意识看了梁洵一眼。
梁洵低头喝茶,面色平静,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只是端着茶盏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掌柜见他不吭声,正要开口拒绝,忽然瞥见梁洵抬起眼,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极轻的一眼。
然后梁洵垂下眼帘,继续喝茶。
掌柜愣了愣,随即堆起笑脸:“姑娘想买配方?”
“想。”沈芝两眼放光,“多少钱?”
掌柜捋了捋胡须,装模作样沉吟片刻:“这配方是祖传的,按理说不能外传......”
沈芝的脸垮了下来。
“不过,”掌柜话锋一转,“姑娘若是买回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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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不拿去卖钱,老夫倒是可以破例一次。”
沈芝眼睛又亮了。
“那太好了!多少钱?”
掌柜伸出五根手指。
“五文?”
掌柜噎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五十两的,但瞥见梁洵那尊大佛在旁边坐着,到嘴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五文就五文吧。”
沈芝麻利地从袖口摸出五文钱,拍在桌子上。
“成交!”
掌柜拿着那五文钱,表情复杂得像吞了只活苍蝇。
沈芝接过配方,小心翼翼叠好,揣进怀里,转头冲梁洵憨憨一笑:“梁公子,您真是我的贵人!今儿这顿饭加这配方,够我发家致富了。”
梁洵放下茶盏,弯了弯眼睛。
“沈姑娘客气。”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袖,往外走。
沈芝跟上去,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冲掌柜挥挥手:“掌柜的,鹅炖好了给您送一碗!”
掌柜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
等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掌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五文钱,又看了看梁洵坐过的那张桌子。
“五文钱......”他喃喃道,“五文钱卖了春熙楼祖传配方......”
他活了五十年,头一回遇见这种事。
***
夜深了,面馆早已打烊,门板上了闩,二楼却还亮着一盏灯,掌柜躬着身站在灯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主子。”他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虽说是失忆了,老奴总觉得这次的沈娘子不一样了。”
灯影里,梁洵坐在窗边,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把玩着那五文钱,铜钱在他指间翻转,叮叮轻响。
“哪里不一样?”
掌柜斟酌着词句,满肚子的疑虑到底还是咽了下去:“主子慧眼,定是比老奴看的透彻。”
他说着,忍不住抬头看了梁洵一眼。
“主子,依老奴看,不如和上次一样直接把人带回去,省得夜长梦多。”
“带回去?”梁洵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却让掌柜脊背一凉,他把那五文钱收进袖中,抬起眼,灯影落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
“从前。”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带回去了三次,跑了三次,死了也要跑。”
掌柜不敢接话。
梁洵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涌进来,落在他身上。
“现在这个......”他望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山,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意和白天在沈芝面前时完全不同,没有温润,没有柔和,
只有眼底一点幽幽的光,像夜里的野火。
“是不一样了。”他说。“变得……有趣了。”
掌柜愣住。
“主子是说......”
“不急。”梁洵打断他,声音又轻又冷,“让她再玩几天。”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着窗框,想到白天沈芝修过的那扇窗,糊得平平整整,边角压得严实。
“绑回去的,会跑。”他说,语气温柔得像在说情话,“自己愿意留下的,才跑不掉。”
掌柜看着他,背后冷汗涔涔。
月光下,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目如画,温润如玉,可那双眼睛暗得不见底。
像一潭深水,底下藏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3. 面摊
沈芝拿着那张配方,研究了整整三日。
然后她不禁连声叹气。
“八角、桂皮、香叶、草果、白芷、良姜、丁香......”她一样一样数过去,数到最后,倒吸一口凉气,“十三味料?这哪是面汤配方,这是药材铺进货单吧?”
她算了算价钱,光把这些料买齐,没有一百文下不来。
一百文。
她攒了一个多月,才攒了五十文。
沈芝坐在门槛上,看着配方,陷入了沉思,那只鹅还躺在灶台上,白花花的肉,等着下锅。
“你不能怪我。”她对鹅说,“不是我不想炖你,是我炖不起。”
第二天天一亮,她上了山。
前世她是个加班加到死的社畜,唯一的爱好就是看美食博主做饭,那些博主动不动就去山里采什么“野生调味料”,她当时看得津津有味,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山奈长什么样来着……”她一边走一边嘀咕,“好像是叶子圆圆的,根茎像姜……”
找了一上午,还真让她找着几样。
白芷没找着,但找到了一种叶子味道很像的野草,丁香没有,但有种野果晒干了味道差不多,陈皮好办,山上有野橘子,虽然酸得没法吃,但皮晒干了就是陈皮。
沈芝越找越来劲。
到太阳落山时,她的背篓里装了七八种野草野果,有的是根,有的是叶,有的是果皮,她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反正试试又不花钱。
回去的路上,她心里盘算着,这些野货不要钱,就缺一样肉。
汤底要鲜,光靠素的不行,得有点荤腥吊着,配方里用的是老母鸡和猪骨,她买不起。
直接用家里的鹅肉当汤底又有点暴餮天物,况且鹅肉较老又腥,这一大锅子熬进去,味道很难拿的准。
“用什么呢......”她边走边想,“野鸡?没见过,野兔?抓不着。鱼?镇上卖的也不便宜......”
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山里有田鼠。
沈芝打了个寒颤,仿佛下一秒田鼠的大门牙就要“咯吱咯吱”咬到胳膊。
她继续往前走,脑子里还在转,走到村口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沈姑娘。”沈芝回头。
梁洵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小捆柴,正看着她。
又是他。
沈芝心里算了算,这已经是这几天第五回“偶遇”了。
送柴、送水、送野菜,隔三差五就出现在她家门口或者路上,每次都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话不多,笑一下就走。
“梁公子。”她点点头,“又去送柴?”
“嗯。”他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背篓里那堆杂草上,“姑娘这是……采药?”
“差不多吧。”沈芝含糊道,“研究点东西。”
梁洵看了看那些草,没多问。
两人并肩往村里走。
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姑娘买的那配方,可试过了?”
沈芝叹气:“试什么呀,买不起料。”
“哦?”
她也没瞒着,把那些名贵食材说了一遍,又说自己今天上山找了替代品。
“就缺一样。”她说,“缺肉。没肉吊不出鲜味。”
梁洵听着,忽然问:“姑娘需要什么肉?”
沈芝想了想:“猪骨最好,便宜,还能熬出油。鸡也行,但鸡太贵。”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走到沈芝家门口,他把那捆柴放在地上,然后匆匆的进了屋,没多久梁洵又回来了。
“姑娘。”他微微扬眉,从袖中摸出一小吊钱,递过来,“拿去用。”
沈芝愣住:“这......?”
“借你的。”他说,“等炖好了鹅,给我送一碗便是。”
沈芝低头看那钱,一百文,够买肉了。
“这怎么行。”她把钱往回推,“我不能借你的钱,你自己也是读书人,用钱的地方多。”
“姑娘放心。”梁洵说,“我虽不富裕,这点闲钱还是有的。”
沈芝抬头看他,他站在那儿,眉眼温温和和带着浅笑。
“那……算我借的,等我发了财,连本带利还你。”她把钱收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多谢。”
***
沈芝买了半只老母鸡吊汤用,剩下的铜板换回两只小鸡仔,又寻来竹条,在后门扎了道矮矮的篱笆,权当鸡舍。
锅里鹅炖了整整两个时辰。
沈芝掀开锅盖,香气扑面而来,她尝了一口汤,愣住,又尝了一口,成了。
她盛了一碗,端去梁洵的院子。
他接过,低头喝了一口,顿了片刻:“很好。”他点点头,抬眼看着她,“非常好喝。”
沈芝嘿嘿笑了两声,跑回去继续忙活,一碗碗分出来,给马婶家送去,给隔壁几个相熟的妇人家送去。
马婶吃得直咂嘴:“沈丫头,这汤咋做的?鲜得我舌头都要吞下去!”
回去的路上,她看见梁洵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只空碗。
见她回来,他弯了弯眼睛。
“姑娘这手艺。”他说,“可以开铺子了。”
沈芝心里一动,她就是打定主意要开铺子,不然费心思研究配方做什么。
剩下的汤底她下了一大锅面,配上焯过水的野菜,淡黄的汤色三两翠绿点缀,面条油光水滑的,看着诱人极了。
她盘算着,过两天去镇上支个摊子,先试试水,摆摊之前,得先让村里人再尝尝。
村头的小溪旁围了一圈人,个个端着碗,吃得头也不抬。
大家你一言我一嘴的:
“沈丫头,你这手艺,真能去镇上摆摊了!”
“比我家那口子做的强多了。”
“卖多少钱一碗?我明儿个去捧场!”
市场反馈不错,沈芝心理乐开了花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人群外头有人重重“呸”了一声。
一个瘸腿的男人拄着拐杖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是村西头的王麻子,在镇上摆面摊的,据说生意一直不咸不淡。
“臭丫头!”他一拐一拐走过来,盯着她手里那碗面,“听说你要去镇上摆摊?”
沈芝点点头,阴沉着脸:“正有这个打算。”
“有这个打算?”王麻子冷笑一声,抬手一挥。
啪的一声,她手里的碗被打翻在地,摔成几瓣,面汤洒了一地。
人群霎时静了下来。
沈芝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碗,又抬起头,看着王麻子。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王麻子啐了一口,“老子在镇上摆摊摆了三年,你一个新来的黄毛丫头,凭啥抢我生意?”
沈芝看着他,四十来岁,瘸了一条腿,脸上横着几道褶子,眼底是明晃晃的敌意。
她忽然笑了一下,说:“王叔,我问您一句。”
王麻子一愣。
“您摆摊三年,生意咋样?”
王麻子脸色一变。
“我听说,”沈芝不紧不慢地说,“您那摊子,一天卖不出二十碗。”
王麻子的脸涨红了。
“您生意不好,是因为我么?”
她蹲下,把碎碗的碎片一片片捡起来。
“我还没去镇上呢,您就急成这样,等我真去了,您是不是要把我摊子掀了?”
王麻子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旁边有人憋不住笑出声来。
王麻子恼羞成怒,一拐一拐冲上来,抬手就要推她。
“你个贱丫头,嘴这么毒,不知道哪里跑来的野种,敢来青山村撒野,老子今天教教你怎么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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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王麻子一拐一拐冲上来,抬手就往沈芝脸上扇,她躲不及,下意识闭上眼。
一声脆响,沈芝睁眼,愣住了。
梁洵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她身前,那张好看的脸侧着,半边脸颊通红,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印在上头。
“梁公子!”
她话没说完,王麻子又一脚踹过来,正踹在他腿弯上,梁洵身子一歪,单膝跪在地上,却还是挡在她前头,半步没让。
沈芝穿越以来一直与人为善,自以为古人都能将心比心,但真遇上了野蛮粗鄙的人,一百个道理也是讲不通的。这里没有警察也没有法官,没有道德约束,甚至杀了人也没有完善的体制去制裁,想到这些,沈芝不禁的开始后怕。
沈芝伸手去扶他,梁洵没动,他慢慢抬起头,然后他眼睛一闭,身子软了下去,软在沈芝的怀里。
“梁公子?”沈芝慌了,拍他的脸,“梁洵!梁洵!”
人群哗地围了上来。
“打人啦!王麻子打人啦!”
“把人家读书人打昏了!”
马婶挤到最前头,一把推开王麻子,蹲下来看梁洵,只见他双目紧闭,脸上那巴掌印红得吓人,额头还有擦破皮的印子,看着狼狈得很。
“王麻子!”马婶站起来,叉着腰,“你个挨千刀的,欺负人家孤女不说,还把读书人打成这样!你等着,我这就去找村长!”
“对!找村长!”
“还有保长!”
几个妇人跟着嚷起来,把王麻子围在中间。
王麻子脸色变了,青一阵白一阵,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旁边有人喊:“王麻子,你再敢在村里作威作福,我们就把村长和保长都喊来,把你送到官府去!”
“对!送官府!”
见势不妙,王麻子转身就走,走得太急,拐杖差点杵歪了。
沈芝把梁洵扶到床上,他已经昏了一路,这会儿躺在那儿,虚弱的不成样子,脸上那巴掌印还是红的。
她站在床边喘了口气,请大夫要钱,她身上那几个铜板不够。
柜子打开,里头两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补丁摞补丁,抽屉拉开,几支秃了毛的笔,一块裂了缝的砚台。
书架上看了一圈,全是书,线装的书,手抄的书,厚厚一摞,没有半个铜板。
这屋子她来过几回,从没细看过,这会儿翻了一遍才发现他是真的穷。
比她好不了多少。
这人,前几日还借给她一百文,那一百文,怕是他的全部家当吧?
沈芝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堵。
“等着!”她说,“我给你找大夫。”
沈芝把身上所有钱掏出来,加上马婶借的,凑了二百文,大夫来了,诊了脉,开了方子。
“没什么大事,惊吓加皮外伤,养几日就好。”大夫收起脉枕,“药钱二百五十文。”
沈芝站在旁边,脸白了白,还差五十,她只好软磨硬泡讨价还价,硬是把那五十文砍了下来。
梁洵还睡着,呼吸平稳了些,她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说:“咱俩真是一个命。”她声音轻轻的,“都穷得叮当响。”
忽然听见床侧传来一声含糊的低语。
“别怕……”
她心口猛地漏了一拍。
梁洵躺在床上,眼睛微微睁着,目光却有些涣散,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他看着她,又像没看着她,嘴里喃喃着什么。
“别怕……”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又轻又哑,像是梦呓,然后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握住了沈芝的手腕。“我在……”
他的手有些凉,力道却很稳,握在她腕间,像一捧落下来的雪,冰冰凉凉。
沈芝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忽然觉得脸有点热。
她想把手抽回来,可没抽动。
4. 药钱
门外传来马婶的大嗓门,沈芝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抽回手,床上的人依旧睡着。
马婶提着一篮子鸡蛋,风风火火闯进来:“我寻思着给梁公子送点鸡蛋补补——”
看见沈芝脸红透了,她把鸡蛋往桌上一放,走到床边,上下打量二人。
马婶看看她,又看看梁洵,眼睛忽然眯了起来。
“沈丫头。”她忽然开口,“我瞧王麻子动手那会儿,梁公子是冲上去替你挡的。”
“不仅替你挡了巴掌,还挨了踹。”
沈芝点点头。
马婶“啧啧”两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下一秒她把沈芝拉到角落。
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沈丫头。”她神神秘秘地挤挤眼睛,“我问你个事儿。”
沈芝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啥事儿?”
马婶往床上看了一眼,又看看她,声音压得更低了:“梁公子是不是喜欢你?”
沈芝脑子里“嗡”的一声,羞红了脸:“马婶!您胡说什么!”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我瞧着真真的,梁公子就是对你有意思!你今年也有十七了吧,一个孤女在山坳坳里住着,朝不保夕的,能有个男人依靠多好,虽说没有大富大贵,梁公子才貌不凡日后定不会让你过苦日子的。倘若运气好祖坟冒了青烟,考上功名,那可是官老爷!你呀,就是官夫人!”马婶笑着叹了口气,“我呀,做梦都不敢想过这样的日子。”她推了推沈芝的手臂,“考虑考虑,择个日子定下,青山村好久没有喜事了。”
沈芝倏然怔住,随即笑出声来:“马婶,您这话说的,好像我沈芝活这么大就等着找个男人依靠似的。”
马婶被她笑得一愣:“咋?你还想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一个人过挺好的,有手有脚,能上山能下地,饿不死。等攒够了钱,去镇上支个摊子,卖卖面,挣多少都是自己的,不用看人脸色,晚上关门数钱,数完了倒头就睡。”她顿了顿,冲马婶弯了弯眼睛。“这样的日子,不比嫁人强?”
马婶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可......可女人家总得有个依靠!”
“依靠?”沈芝若有所思,“是得有个依靠,那就是依着自己心思靠自己!”
马婶欲言又止。
沈芝拿起那篮鸡蛋,往屋里走。
“梁公子人是挺好。”她头也不回,“可再好,也不如我自己挣的钱实在。”
“他考上功名,是他的事,我开我的面摊,是我的事。”
两码事。
***
沈芝再次一贫如洗。
攒了一个多月的五十文,加上马婶借的,全给了大夫,梁洵那一百文还没捂热就还了回去。
沈芝叹了口气,转身去后门看那两只小鸡仔,那是她最后的家当。
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正在竹条围的篱笆里啄食,你挤我我挤你,圆滚滚的。
沈芝蹲下来,从地上捻了点碎米撒进去,小鸡仔扑棱着翅膀跑过来,叽叽喳喳地抢食。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的脑袋,正要站起来,余光忽然瞥见篱笆角落的土有些不对劲。
那片土鼓起来一小块,像是被什么东西拱过。
野猪?黄鼠狼?
沈芝心里一紧,连忙凑过去看。
篱笆是完好的,没有被掏过的痕迹,可那片土确实松了,像是新翻过的。
她伸手拨了拨,土很松,一拨就开了。
然后她愣住了,土里露出一角,黑漆漆的,像是木头的边角。
她左右看看,确定没人,蹲下来用手刨,刨了没几下,那东西露出了全貌。
是个木匣子。
不大,巴掌宽,一尺来长,黑漆漆的,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沈芝把它捧出来,沉甸甸的,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打开了。
匣子开的一瞬间,她倒吸一口凉气。
满匣子的金银首饰,零零散散地躺在里头,压得满满当当。
沈芝捧着那匣子,手都在抖,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多首饰。
不对,应该说她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多首饰。
这得值多少钱?
她咽了口唾沫,把匣子放在地上,小心地翻看。
首饰下面压着别的东西,一个白瓷小瓶,手指粗细,塞着红布塞子,她拿起来晃了晃,里头有声响,像是药丸。
她把小瓶放到一边,继续翻,最底下是一块帕子。
素白的绸子,一角绣着一个字——沈。
沈芝的手顿住了。
沈。
她也姓沈。
预感告诉自己,这是原主的东西。
夜里,她点着油灯,把匣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清点了一遍,金簪三支,银镯两对,玉坠子一个,珍珠耳环一对,还有几样她不认识的首饰,看着也值钱。
那瓶药她没敢动,原样放回去,帕子也叠好,压在匣子最底下。
她数了数,这些东西要是全当了,够她在镇上买间铺子。
可她不能全当,她占了原主的身体,已经够亏心的了,再把人家的家当全花了,她成什么人了?
沈芝拿起一支金簪。
最简单的样式,细细一根,头上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就这支吧,就当是借的,等她赚了钱,再把它赎回来。
翌日她去了镇上,把簪子当了三两银子,置办了面摊所有需要的物件。
还盘算好了面摊的位置,集市东头靠街口那块空地,人来人往的,旁边是个茶水摊,再往前是卖菜的,她蹲在那儿看了小半个时辰,数了数过往的人,心里有了数。
回家的路上,沈芝心里还盘算着面摊的事,走到村口,天已经擦黑了。
老槐树下站在着几个人,看见她,齐刷刷抬起头。
是马婶、李二娘,还有几个相熟的妇人。她们的脸在暮色里白得吓人,眼神怪怪的,像是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沈丫头,”马婶开口,声音发紧,“你可算回来了。”
沈芝脚步顿了顿:“怎么了?”
没人说话。
李二娘往她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王麻子死了。”
沈芝愣了一下,问:“死了?”她皱皱眉,“怎么死的?”
马婶咽了口唾沫,左右看看,才开口。
“今儿早上,有人在村西头的池塘发现的。”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被分了尸。”
沈芝心里咯噔一下。
“胳膊和腿被扔在岸上,身子在草丛里,头……飘在水面睁着眼,路过的村民以为他在洗澡,凑近一看魂都吓飞了。”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凉飕飕的,沈芝觉得后背有点发寒。
“报官了吗?”她问。
“报了,”李二娘接过话,“镇上的差役来了一趟,看了看,问了几句话,就走了。说是查不出来,让村里人小心点。”
马婶往沈芝身边凑了凑,拉住她的手。
“丫头,你一个人住那山脚底下,离谁都远,可得小心些。”她声音发颤,“王麻子死得那样惨,不知道是得罪了什么人,这村里,怕是不太平。”
沈芝心里发毛,连声道谢后加快了回去的脚步。
自从那日梁洵昏倒,沈芝已有两日没见着他了。
她不是没想过去看看,可每次走到那院子门口,马婶那些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又鬼使神差地退了回来。
这会儿天已经黑透,月亮还没升起来,山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芝摸黑往家走,手里攥着根木棍,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呜呜的响,像有人在哭。
路过梁洵的院子时,她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黑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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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的,没有灯。
她站了片刻,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夜里,沈芝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头顶的瓦缝,白惨惨的月光从缝里漏进来。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王麻子那张铁青的脸,慢慢变得扭曲然后裂开,裂的到处都是血。
她点了烛灯,重新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中,忽然——
“咚、咚、咚。”
三声敲门。
沈芝猛地睁开眼,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咚、咚、咚。”
又是三声。
她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门外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声音传来,低低的,像是怕惊着谁:“沈姑娘?”
那声音……是梁洵。
愣了一瞬,赤着脚跑去开门。
门打开,月光泻进来,梁洵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脸色比前几日好多了,只是那半边脸颊还隐约能看出点印子,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正看着她,弯了弯眼睛。
“梁公子?”沈芝扶着门框,声音还有点抖,“你怎么这时候……”
“瞧见姑娘屋里灯还亮着。”他说,“想着这个时辰,姑娘该是还没睡,便来叨扰了。”
“进来吧。”她侧身让他进门,又想起什么,“你身子好了?大夫说要养几日,你怎么就下床了?”
梁洵进了屋,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
“好多了。”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劳姑娘这几日照应,还给我请大夫。”
沈芝被他这么一看,忽然有点不自在,摆摆手:“邻里之间,应该的。”
“梁公子,”沈芝看着他,“你这几日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怎么?”他微微扬眉。
沈芝没说下去。
她以为他一直昏着,以为他一个人躺在那屋里没人管,以为他……她垂下眼,把那点念头按下去了。
“叔父前几日让人捎信来。”梁洵解开那油纸包,里头是几块点心和一包肉干,“说给我送些东西,我便去镇上接他,耽误了几日。”
“还好你这几日不在村子里。”沈芝陡然紧张起来,在桌边坐下道。
“怎么了?”
沈芝告诉了他王麻子的死讯,梁洵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静静看着坐着。
见他不为所动,沈芝不由得叮嘱:“梁公子,你这几天不在村里,不知道这事,现在村里人都说不太平,你往后出门也要小心些。”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姑娘怕吗?”
沈芝愣了一下。
怕吗?
当然怕,她一个现代人,哪见过什么分尸。
可这会儿他坐在对面,问她怕不怕,她忽然觉得那股子寒意散了些。
“怕有什么用,”她叹了口气,“日子还得过,面摊还得开。”
梁洵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深了些。
“姑娘说的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往后夜里若是害怕,”梁洵说,“只管点着灯,我在那边,能看见。”
沈芝愣了一下,问:“你看见又怎样?”
“看见姑娘灯亮着,就知道姑娘还没睡。”他说,“心里踏实些。”
说完,推门出去了,沈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凉凉的,她摸了摸脸,有点热。
点心吃到底,露出了个信封,沈芝打开一看,里头足足有三百文,旁边夹着封道谢信,上面写着:药钱,多谢。
这些钱定是他叔父给的盘缠,他知道当面给不会收。
沈芝拿着那银子,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人……
明明替她挨了打,明明自己穷得叮当响,还惦记着多给她。
5. 风波
沈芝摸黑起来,把昨晚准备好的东西一样样搬上小推车,炉子、铁锅、碗筷、洗好的野菜......。
那辆小推车是三天前从木匠铺取回来的,刷了层清漆,推起来稳当得很。
山路不好走,她推得慢,到镇上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集市东头那块空地还空着,她占了靠街口的位置,把炉子支起来,锅架上去,柴火点燃,又从旁边的茶水摊借了桶水,把锅刷了一遍。
“姑娘新来的?”茶水摊的老板娘探出头,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笑眯眯的。
“对,今儿头一天。”沈芝点点头,“婶子多关照。”
“好说好说。”老板娘看了看她的摊子,“卖面的?”
“嗯,三鲜面。”
沈芝把面和好,汤底热上,肉臊子搁在锅边温着,一切准备妥当,她直起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深吸一口气。
头一个时辰,没人,偶尔有人瞥她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走。
她也不急,把面和好,汤底搅了搅,香味飘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有个老头走过来,看了看她的摊子,问道:“姑娘,面怎么卖?”
沈芝心里一喜:“八文一碗,汤底是骨头熬的,肉臊子另加两文。”
老头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八文钱。
“来一碗。”
“好嘞!”
沈芝手脚麻利,下面、捞面、浇汤、撒野菜、码肉臊子,一碗面端到老头面前。
老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送进嘴里,沈芝盯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老头没说话,又夹了一筷,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姑娘。”他说,“你这汤怎么熬的?”
沈芝怔了怔:“怎么了?”
老头没答,低头把碗里的汤喝了个干净,连肉臊子带野菜,一点没剩。
他放下碗,抹了抹嘴。
“再来一碗。”
晌午时分,沈芝的摊子前排起了队,不长,七八个人,但在这集市上,已经算是一景了。茶水摊的老板娘端着碗茶,站在旁边看热闹,眼睛瞪得老大。
“姑娘,你这生意可以啊!”
沈芝顾不上答,手里忙着捞面、浇汤、码臊子,额头沁出细密的汗。
一碗碗面端出去,一碗碗空碗收回来。
沈芝心里那本账在飞快地翻,卖了二十三碗了,一碗八文,二十三碗就是一百八十四文,成本四文一碗,二十三碗成本九十二文,净赚九十二文。
九十二文。
她一个月上山挖野菜,也就赚这么多。
沈芝忽然想起前世加班到凌晨三点改方案的日子,那时候一个月挣一万,交完房租水电,剩下的点外卖都不够。
虽然现在摆面摊脏点累点辛苦点但心里从没这么踏实过,手里的动作不自觉的更快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人渐渐少了。
沈芝正低头数着铜板,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姑娘。”
她抬头。
梁洵站在摊子前头,一身青色的袍子,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正看着她弯着眼睛笑。
“梁公子?”沈芝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镇上办点事。”他说,“听说这边新开了个面摊,生意极好,便过来瞧瞧。见了果然是你”
沈芝嘿嘿笑了两声,指了指摊子上的空碗:“你都瞧见了,忙得脚不沾地。”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她额头的汗上。
“还有面吗?”
“有有有。”沈芝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下了一碗,“你等着,马上好。”
梁洵站在旁边等着。
旁边又来了两个客人,沈芝一边捞面一边招呼:“稍等啊,马上就好!”
片刻后沈芝火急火燎地朝着梁洵方向:“梁公子,你的好了——”
她把碗往他面前一放,又转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
梁洵端着面,站在那儿,看着她忙进忙出,从头到尾,没顾上再看他一眼。
梁洵低头看了看。
那碗面汤色清亮,面条油光水滑,野菜翠绿,肉臊子码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很好吃。
可他的目光,还是落在沈芝身上。
她正弯着腰收拾碗筷,头发丝从耳边垂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脸上的汗都顾不上擦,可嘴角是翘着的,眼睛亮亮的,像揣着多大一笔财似的。
梁洵把那碗面吃完,把碗放回摊子上,道:“沈姑娘。”
沈芝正给别人找钱,头也不回:“嗯?”
“我吃完了。”
“行,碗放着就行。”
梁洵垂下眼不禁蹙紧了眉,从袖中摸出十文钱,压在碗底。
***
沈芝连着摆了一周,生意都十分红火,这时摊子前刚坐下两个客人,忽然听见街口一阵喧哗。
“就是这家!就是这家面摊!”
她抬头,一个男人一瘸一拐地冲过来,脸色蜡黄,捂着肚子,身后跟着七八个看热闹的。
“大伙儿评评理!”那男人往她摊子前一坐,指着沈芝,“我昨儿个在她家吃了碗面,回去上吐下泻一宿,差点没把命搭上!”
人群哗地围了上来,沈芝放下手里的笊篱,看着他,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这位大叔,您确定是在我这儿吃的?”
“怎么不确定?”那男人一拍大腿,“三鲜面,八文钱,你那肉臊子不新鲜,我一吃就觉着不对劲!”
旁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这姑娘的摊子开了好几天了,没听说过有问题啊。”
“那可说不准,肉这东西,放一宿就坏。”
沈芝没慌,正色看着他:“大叔,您什么时候来吃的?”
“昨儿个晌午!”
“您还记得我长什么样?”
那男人一愣,随即指着她:“就你!穿蓝布衣裳的,扎着髻,我还能认错?”
沈芝点点头,从摊子底下拿出一个本子。
“我这几天每卖一碗面,都记个数。”她翻到昨天那一页,“昨儿个晌午,我一共卖了三十七碗,您说说,您是什么时辰来的?我给您找找。”
那男人脸色变了变,支吾道:“谁、谁记那清楚……”
他脸涨得通红,忽然往地上一躺,打起滚来。
“哎哟喂!我的肚子啊!黑心肝的奸商啊!卖不新鲜的肉害人啊!”
他滚得尘土飞扬,一边滚一边嚎,嚎得整条街都往这边看。
人群越围越多,有几个人开始嘀咕:“不管怎么说,人家都这样了,你这面肯定有问题。”
“就是,不然怎么偏偏来闹你?”
沈芝攥紧了手心,定是生意火红招人眼红,存心来给她找不痛快的,至于是谁,她想了一圈人,除了那个死了的王麻子,只剩下那日面馆的掌柜了。
汤底的配方改良了大半,浇头配料也是自己想的,况且那掌柜家大业大一道菜就能卖出沈芝一日的营收,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哪里碍事儿了。
正僵持着,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让一让。”
人群分开,三两侍卫簇拥着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靛蓝长衫,身量颀长,面容清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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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看着像是官家的人。
“在下陆珩,任大理寺正六品下寺丞。”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地上打滚的那人身上,“这位姑娘的面,我连着吃了五日,日日都是晌午来,从未有过不适。”
他话音不高,却稳稳当当。
人群静了一瞬。
地上那人滚得更厉害了:“你、你谁啊?你吃了没事,不代表我吃了没事!”
陆珩没理他,转向沈芝。
“姑娘,这几日我都在你这里用饭,今儿个也来一碗。”
沈芝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好......好嘞。”
她手脚麻利地下了一碗面,端到他面前。
陆珩接过,坐下,拿起筷子,当着众人的面,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片刻他冷冷高声道:“按大雍律,无故闹事阻市者,主犯徒二年,从犯杖一百,情节恶劣者流放!”
众人见此人器宇轩昂通身的官府做派,没人敢说话。
地上那人也不滚了,爬起来想溜。
“站住。”沈芝扬起声,“我已经让人去请青山村的屠户了。你既然说肉不新鲜,不如等屠户来了,当面问问。”
那人的脸白了。
没过多久,一个圆脸盘的中年汉子挤进人群,手里还提着杀猪刀,气喘吁吁的。
“谁?谁说我肉不新鲜?”
这是青山村卖猪肉的刘屠户,沈芝的面摊开了这么久,肉全是从他那儿买的。
刘屠户一看地上那人,眼睛瞪圆了:“是你?”
那人的脸彻底白了,又青一阵红一阵,吓得不行。
“这狗东西!”刘屠户指着他对众人说,“前几日在镇上赌钱输了,跟我借银子,我没借,今儿个就跑来讹人家姑娘?你还要不要脸?”
那人闻言抱头鼠窜,啐了口唾沫,一溜烟跑了。
人群叽叽喳喳的散开,沈芝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陆珩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从袖中摸出十文钱,放在摊子上。
沈芝诚恳道:“多谢公子出言相助。”
“姑娘的面很好。”他站起来,“在京城这种讹人的恶徒更甚,遇见了日后便有法子应对了,实在难缠报官就好。”冲她微微颔首,“在下明日再来。”
风波过后,沈芝的摊子就像泄气了般,不是没人路过,是路过的人看一眼她的摊子,犹豫一下,又走了。
寥寥几个客人和前些日的门庭若市对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茶水摊的老板娘端着茶过来,叹了口气。
“姑娘,今儿个这事……虽说弄清楚了,可这些人心里头总归犯嘀咕,过几日就好了。”
沈芝点点头,没说话。
收摊的时候,她数了数钱,二十三文。
卖了不到三碗。
收摊回去后,沈芝躺到床上,盯着头顶那道漏风的瓦缝。
都说二十一世纪创业难,在她看来古代创业更难。
她想起马婶说过的话——“你一个孤女,朝不保夕的”。
朝不保夕。
她本以为开了面摊,就能过上安稳日子。
可今天这事让她明白,在这个地方,你做得再好,也架不住有人使坏,这里没有监控没有法律法规保障,一次使坏,就能轻轻松松把你几天的辛苦全毁了。
得攒钱,攒够了钱,离开这个镇子,去更大的地方。
她翻身坐起来,拿起钱袋数了数,这几天攒了不到一两银子,离开这儿,还差得远。
沈芝把钱袋放回床底,和那个木匣子放在一起。
“等着。”她轻声说,“我会带你走的。”
6. 大雨
翌日清晨,沈芝推着车到镇上,发现往常那块空地旁边,多了个摊子,一张矮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笔墨纸砚。
梁洵坐在那儿,正低头写字。
一身青布衣裳,洗得发白了,可穿在他身上,还是好看的,袖子卷着,露出一截手腕,握笔的姿势很正,像是练过许多年。
沈芝微微愣住:“梁公子?”
他抬起头,嘴角浅浅勾起笑容,颔首回应了一下。
“你......你这是?”
“闲来无事。”他说,“在屋里读书也是读,出来晒晒太阳,顺便给人写写信、抄抄状子,挣几个笔墨钱。”
说完他便把头低了下去继续写,旁边有人走过,脚步声匆匆,他没抬头,远处有人在叫卖,嘈杂得很,他也没抬头。
他就那样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移到了闹市里的竹。
日头渐渐高了。
沈芝的面摊前,稀稀拉拉坐着两三个人,比昨天好点,但还是差得远。
她正低头捞面,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笑声,抬头一看,梁洵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
全是年轻的姑娘小媳妇,挤挤挨挨的,把那张矮桌围得水泄不通。
“公子,给我写个平安!”
“公子,我要写情诗!”
“公子公子,先给我写!”
沈芝:“......”
梁洵被围在中间,倒是不急不恼,他提起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着。
写完了,递过去,温声道:“一字一文。”
那姑娘接过纸,脸红红的,掏出三文钱放下。
旁边的人更挤了。
沈芝静静看着,忽然听见梁洵开口。
“诸位。”他放下笔,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人静了下来。
“在下有个规矩。”
众人眼巴巴看着他。
“若是在隔壁沈姑娘的面摊买一碗面,”他往沈芝这边指了指,“拿着面碗过来,可多送十个字。”
人群静了一瞬,沈芝也懵了。
突然这些人呼啦啦往沈芝这边涌过来。
“姑娘,来碗面!”
“我也要!”
“三碗三碗!”
沈芝发怔,她抬头望向梁洵。
他正坐在那儿,低头研墨,像是刚才什么都没说过,日光落在他身上,温和如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客人已经涌到面前,顾不上。
沈芝的摊子前又排起了长队,比第一天还长的队。
霎时间门庭若市,那些姑娘妇人们端着碗,往梁洵那边跑,把碗往他桌上一放,然后眼巴巴等着他写字。
梁洵来者不拒,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了递过去,目光却总是往沈芝这边落。
她正忙着捞面,额头的汗都顾不上擦,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
接连几日,沈芝的面摊又热闹起来,锅里的汤日日滚沸,铜板叮叮当当落进钱袋。
她低头捞面时,余光总忍不住往旁边飘,那个青布衣裳的人还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写着字,生意是活过来了,可她知道,这不全是面的功劳。
说起来,沈芝不懂书法,但每每往旁边瞥,梁洵的字落在纸上,漂亮得不像话,每一笔都刚刚好,多一分太满,少一分太虚。心想,这人连写字都这么好看,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晌午,那位姓陆的公子又来吃面了,沈芝不知道他要在青山镇待多久,但每次见到他莫名都有种安全感,一来二去就攀谈了起来,得知对方办差路过青山镇,但突逢要案便多留了几日。
陆珩坐在摊前吃面,目光不经意扫过隔壁。
那一桌笔墨旁,梁洵正低头写字,日光停在他腕间,笔锋游走,像山间溪流。
陆珩的筷子蓦然顿住了,他看了片刻,放下碗,走过去。
“这位公子,”他微微蹙起眉,“敢问这字,师承何处?”
梁洵抬起头,弯了弯眼睛:“闲来无事,自己写着玩的。”
陆珩没说话,眼神落在那张刚写完的字上。
“我曾在京中相府见过一幅字。”他缓缓道,“听说是太子所赐,丞相大人极为敬重,悬在正堂中央,日日观摩。”
梁洵低头研墨,面色如常,旁边围观的客人一听太子二字,皆不由的暗叹。
“那幅字,”陆珩看着他,“与公子的笔法,有几分相似。”
旁边,沈芝捞面的手顿了顿。
梁洵抬起眼,淡淡笑了。
“是吗?”他说,“那倒是在下的荣幸了。”黑墨落在纸上,笔锋依旧稳稳的。
“不知阁下能否让我仔细看看。”陆珩话音落,伸手就要拿搁置在梁洵面前的纸张。
梁洵蓦地挪开了那张纸,对方的手落了空。
突然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微妙。
“陆大人说的对!”沈芝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插话,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位梁公子是我们村一等一大文豪。他写字一文钱一个字,便宜得跟白送似的。你要是喜欢,让他给你写几幅,拿回府里挂着,多有面子。”
陆珩愣了一下。
沈芝继续推销:“你看啊,你刚才说相府那幅字是太子赐的,那肯定请不动。但我们梁公子这手艺,差也差不到哪儿去,价格还实惠,妥妥平替呀!写个十幅八幅的,书房挂一幅,厅堂挂一幅,亲朋好友送几幅......”
“沈姑娘。”梁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无奈。
沈芝回头,他正看着她,弯着眼睛,不知是笑还是别的,面色浮着淡淡的窘色。
“我一天写不了那么多。”
沈芝摆摆手:“写不了就慢慢写嘛,陆大人又不急。”
她转头看向陆珩:“对吧陆大人?您要几幅?”
陆珩看看她,又看看梁洵,忽然笑了。
“那就......”他顿了顿,“先来两幅吧。”
沈芝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却见梁洵放下笔,站了起来。
“今日不写了。”
他的声音温和淡然,可不知怎的,沈芝觉得那语气里透着十足十的疏离淡漠。
梁洵把桌上的纸一张张收起来,墨块搁进笔筒,笔在清水里涮了涮,用布包好,动作不紧不慢,却让人插不进话。
沈芝欲言又止,看着梁洵离开的背影,心里打定主意要好好问个明白。
傍晚,天忽然暗了下来。
沈芝抬头,西边压过来一片黑云,沉沉的,像要坠下来似的,风先来了,卷着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把摊子上搭的布棚吹得猎猎作响。
她连忙收拾碗筷,刚把最后几只碗摞进木盆里,雨点子就砸下来了。
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几滴,砸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转眼间,雨就密了起来,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像谁在天上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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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芝把摊子上的东西一股脑往推车上塞,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淌,糊了满脸,她抹了一把,抬头往旁边看了一眼,心里空落落的。
那张矮桌空着。
笔墨纸砚早已收走了,只剩那把椅子,孤零零地立在雨中,雨水顺着椅面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洼。
她收回目光,继续收拾。
雨越下越大。
沈芝推着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山路本就不好走,这下更成了烂泥塘,轮子陷进去,推起来费死劲。
她咬咬牙,使劲往前一推,轮子卡住了。
卡在一块凸起的石头缝里,纹丝不动。
沈芝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扒了扒轮子边的泥,那石头卡得死死的,推不动也撬不开。
雨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衣裳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她抹了把脸,站起来又试了一次。
推车依旧没有反应。
沈芝站在雨里,浑身滴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蹲下来,继续用手扒那轮子边的泥,指甲里塞满了泥水,硌得生疼。
忽然,雨停了。
不对,不是停了,是有人撑着伞,挡在了她头顶。
沈芝愣了一下,抬起头。
梁洵站在她身边。
他撑着伞,浑身也湿透了半边,那伞全罩在她头上,他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雨里,青布衣裳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望着沈芝满眼的担忧。
“梁公子?”
对方没说话,径直地把伞递给她。
沈芝下意识接过来,还有些发懵。
梁洵蹲下去,看了看卡住的轮子,伸手扒开轮子边的泥,又搬开那块石头。
“现在试试。”
沈芝愣了一瞬,连忙放下伞,和他一起推。
车轮从石头缝里脱出来,动了。
梁洵站起来,接过伞,重新撑在她头顶。
“走吧。”
沈芝看着他,雨水顺着鬓发往下滴,青布衣裳紧贴在身上,洇出更深的水痕,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温润润的,没有一丝不悦。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他说。
沈芝看了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路,又看了看他。
梁洵没解释,只是撑着伞,静静的走在她旁边。
雨还在下,哗哗地打在伞面上,山路又滑又难走,可她推着车,忽然觉得没那么累了。
走了一段,沈芝忍不住偏头看他,他半边身子都在雨里,可伞还是稳稳地撑在她头顶。
“梁公子,”她开口,“你伞歪了。”
梁洵低头看了看,弯了弯眼睛。
“没歪。”
沈芝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那把伞,明明是歪的,歪得厉害,全罩在她这边。
雨还在下,两人就这么走着,一路无话。
快到村口的时候,雨渐渐小了。
梁洵把伞收起来,递给她。
“到了。”
“你......”沈芝有些不自在,顿了顿,“回去换身衣裳,别着凉。”
梁洵轻轻点了点头,弯了弯眼睛:“姑娘也是。”
说完,他转身往自己那院子走去,沈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伞。
伞柄还是温的。
7. 赤傩
雨渐渐小了,只剩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沈芝急忙推着车往家走。
刚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沈姑娘?”沈芝回头。
陆珩站在不远处,撑着一把油纸伞,身上穿着便服,他眸光沉静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微微扬眉,嘴角弯了弯。
“又见面了。”
沈芝怔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推车,朝他行了个礼:“陆大人。”
陆珩走过来,目光在她那辆歪在门边的推车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把还在滴水的伞。
“原来你住在这里。”他说。
沈芝点点头,有些讶然:“陆大人这是......?”
“处理公事。”陆珩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便想问问姑娘一些事。”
沈芝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他之前是跟自己提及过来此地是为了办差查案。朝廷公事,沈芝不好细问,可是眼下陆珩到了青山村,难不成是为了王麻子的死而来吗。
“陆大人请进。”她侧身让开路。
陆珩收了伞,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沈芝先进去点了灯,火光摇曳着亮起来,把屋里照出个轮廓,四面土墙,头顶漏风,歪腿的桌子,木板床。
沈芝给他倒了碗水,在桌边坐下。
“王麻子,姑娘你可认得?”
沈芝心口一紧,迟疑了半晌才点点头。
“他死了。”
沈芝又点点头。
陆珩看着她,目光沉静的仿佛能洞察一切。
“姑娘可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闻言,沈芝心里的麻绳拧紧了几分。
“听村里人说......是被分尸了。”
陆珩轻轻颔首。
“我这几日在青山村查案。”他说,“王麻子死的蹊跷,保长收了尸便撤案了,连县衙都未上报,若不是我经过此地,恐怕白白一条人命就成了无头悬案。”陆珩叹了口气。
“故此我查清了此人的底细,死前那日和姑娘发生了口角,并且动手打了一位姓梁的公子。”
“陆大人是在怀疑我们吗?”
沈芝满脸的不可置信,越想这事儿越觉得气恼。
“那王麻子技不如人恼羞成怒的动了手,梁公子不过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却实打实替我挨了打,在床上昏了两日才好。”沈芝晃着身子转了一圈,“你再看看我,没开摊前每天连饭都吃不饱,羸弱无力,王麻子虽是个跛子但身形高大,我如何杀得了他!”
陆珩捂着嘴干咳了两声,道:“在下还未怀疑这么多,只不过想通过姑娘多了解一些细节。”
沈芝顺了顺气,突然眼睛一亮想起什么,说:“对了,王麻子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说不定是仇家干的!”
“沈姑娘说的不错,据我调查,那日去姑娘摊前闹事的人就是王麻子的债主之一,是有人给了他银子才故意去为难于你。”
沈芝托着腮无奈地笑了笑:“做生意就是这样,有人眼红就有人使坏。”
陆珩看着她,没说话。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屋檐滴答滴答的水声,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过了好一会儿,陆珩才开口。
“姑娘认识与隔壁那位梁公子很熟吗?”
说熟悉又没有那么熟悉,但生活在青山村这几个月以来,梁洵的频频帮助确实让沈芝倍感关怀。
“熟的。”她不自觉地嘴角勾起来,“他是上个月才搬来村里的,是个好人。”
陆珩点点头,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夜深了,叨扰姑娘了。”他说,“姑娘一个人在村里,多加小心。”
沈芝送他到门口,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不自觉朝着隔壁屋子望去,黑漆漆的,梁洵不在家。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屋。
油灯还亮着,火苗微微摇曳,走到桌边,正要收拾那只陆珩用过的碗,忽然看见桌子底下多了个东西。
一块玉佩。
白玉的,巴掌大小,雕着云纹,玉穗子是深蓝色的,编得很精致,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沈芝愣住了,她拿起来看了看,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是陆珩的。
沈芝攥着那块玉佩,犹豫了一瞬,追出门去,夜色沉沉,山路空荡荡。
没多久就看见一个修长的背影,脚步匆忙。
沈芝张嘴想喊,忽然,她停住了。
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不是风吹的。
月光下,她看见几个黑影从路边的林子里钻出来。那些黑影弓着腰,手里握着明晃晃的东西——是刀。
刀光在月色下一闪,冷得刺眼。
她猛地蹲下,躲进路边的草丛里,大气不敢出。
沈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朝前摸去,动作敏捷,像是训练有素的,他们盯着前面那道月白色的背影,一步一步逼近。
陆珩还在往前走,像是毫无察觉。
沈芝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个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刀举起来了。
“陆大人!!!”
沈芝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又尖又响。
陆珩猛地回头。
那几个黑影动作一顿,随即不再遮掩,挥刀扑了上去。陆珩身形一闪,躲过第一刀,他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反手格住第二人的刀刃,火花在月色下迸溅开来。
他会武,而且不弱。
沈芝转身拼命的往村子里跑,三两个黑衣人死死追着不放。
夜风灌进喉咙,像刀子割着,她不敢回头,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声。
忽然,腰间一紧,一只手箍住了她的腰,为首的黑衣人猛地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沈芝来不及叫出声,身体已经腾空,那只手铁钳一样,箍得她生疼,她挣扎着回头。
月光下,那张赤红色的傩面正对着她。
怒目圆睁,獠牙外露,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沈芝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那人抱着她,动作轻得像抱一件东西,他低头,面具凑到她颈侧。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温热的鼻息喷在她脖颈上,缓缓的,沉沉的,像是确认什么,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
沈芝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僵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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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动不敢动。
那人保持着那个姿势,埋在她颈间,阴鸷地讥笑道:“再跑就杀了你。”
沈芝浑身发抖,那人终于抬起头。
月光下,那张赤傩面具正对着她,面具后的眼睛,看不清神色。
那黝黑的瞳孔亮着幽光,一动不动,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突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划破夜色。
一支羽箭擦着沈芝的耳畔飞过,直直射向那张赤傩面具。
那人的头微微一侧,箭矢贴着他的面具掠过,“唰”的一声射进身后的树干,箭尾嗡嗡震颤。
沈芝还没反应过来,又是几声破空,更多的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那人箍着她的手松了,沈芝趁机铆足劲地朝前跑,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跑了多久。
逃回村子,她得告诉村子里的百姓,外头有歹人在杀人。但是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循着那一声声家禽的动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
忽然,她停住了。
前面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轻,很快。
是刀折射出来的一道银光。
沈芝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可那刀光不止一处,左边、右边,还有前面,那些人把路堵死了。
无处可逃,刀光越来越近,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沈芝闭上眼。
忽然,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她猛地挣扎,却被那只手紧紧箍住,整个人被带进一个怀抱,淡淡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温软干净。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是梁洵。
她来不及反应,已经被梁洵带着一旋身,藏进路边的柴垛后头,窄窄的缝隙里,两人挤在一起,紧紧贴着。
沈芝的心跳得像擂鼓,她想说话,他捂着她的嘴,摇了摇头。
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沉静又坚定,在黑暗里像两点星光。
柴垛外,脚步声近了。
那些人就在几步之外走着,刀尖划过草丛,簌簌的响,沈芝浑身发抖,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梁洵把捂着她嘴的手收回来,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膛贴着她的脸,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她。
“别怕。”他悄悄地说。
刀光从柴垛的缝隙里闪过,一下,两下,三下,脚步声在近处停了停,又走远了。
沈芝把脸埋在他胸口,不敢呼吸,她忽然想哭。
那些恐惧,那些委屈,那些差点死掉的害怕,全涌了上来。
她咬着牙,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多,把他的衣裳浸湿了一小片,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肩膀抖得厉害。
黑暗里,梁洵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背,一下,又一下,轻轻的,缓缓的,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兽。
等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彻底远了。
沈芝抬起头,只见不远处火光涌动,一队人马正从山道那边疾驰而来,蹄声如雷。
官兵到了。
一刹那,所有的情绪倾泻而出,沈芝抱着梁洵崩溃大哭:“梁洵......我差点就要死了!”
8. 死士
火把的光从村口那边漫过来,照亮了半边夜空,马蹄声、脚步声、兵刃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越来越近。
“沈姑娘!”
是陆珩的声音,带着喘,像是喊了一路。
沈芝猛地站起来,从柴垛后探出头去。
一队官兵举着火把疾行而来,最前面那个人,月白色的袍子染得几乎成了红的,半边身子都是血。
陆珩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可那双眼睛还在四处搜寻着,喊着她的名字。
沈芝连忙从柴垛后跑出来。
陆珩见到人眸光一亮,喘得说不出话,可他还是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才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身子一晃,单膝跪了下去。
“陆大人!”沈芝连忙扶他。
陆珩摆摆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队官兵,沉声道:“搜,那些人不会跑远。”
“是!”
官兵们四散开来,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晃动。
陆珩这才转向沈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她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没事吧。”
沈芝点点头。
陆珩身子又晃了晃,瘫软到一旁,整个人靠在了沈芝的身上,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血还是温的,黏腻地沾了她一手。
“陆大人,你受伤了!”
“不碍事。”陆珩打断她,声音虚弱,“我还得感谢你......”
话还没说完,梁洵一把将人扶起来,他动作快也没个轻重,陆珩被碰到了伤口“嘶”了一声,梁洵讪笑着说:“陆大人伤重,我先扶他进屋躺着。”
陆珩推开他,稳了稳重心,勉强可以立住身子便摆了摆手道:“不劳烦了,在下还有公务在身。见到沈姑娘无恙我就放心了。”
“多亏了梁公子救我。”沈芝叹了口气,心有余悸之余还有欣慰,于是一股脑将刚刚的遭遇全都告诉了陆珩。
“那就好。”陆珩点点头,猛地又想起什么,若是刺客冲自己而来又为何会去村子里,左思右想觉得不对劲,便问道:“沈姑娘,最近村子里可惹到什么人了吗?”
“陆大人,为何这么问?”梁洵迈了一步挡在沈芝的身前。
“那些黑衣人各个武功高强,杀心极大,不像寻常劫财的山匪。”
见沈芝拧紧了眉,担心她害怕,陆珩没有继续说下去。
继而叮嘱道:“没事,这几日我会安排官兵在村里驻守,歹人还没搜完,所以今夜就要委屈村民们去山头上的寺庙宿一晚了。”
“这有啥的。”沈芝弯了弯眼睛,“陆大人你也要当心啊!”
“嗯。”陆珩颔首,从腰间取下一个佩刀递给沈芝,“给你,防身用。”
短刀窄而秀挺,银灰色刀鞘素净无纹,只缠了一圈墨色绦带。
沈芝拿上手掂了掂,有点重但还算称手。
她笑道:“谢谢啦。”
沈芝注意到一直无言的梁洵,他脸色白的有点不自然,眸色冷淡沉静,似乎在想些什么。
一个文弱书生,他肯定也害怕极了。
她拍了拍梁洵的肩膀,咧着嘴笑笑:“别怕,我们有这个。”沈芝晃了晃短刀,“谁来就是一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古代的平民买不起兵器,而且朝廷对兵器管制极严,沈芝得了这么个好东西,说话都有底气了。
梁洵望着她笑了笑,低头看着那把刀,修长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眼。
“刀柄太长,不够灵巧;这刀太重,不适合女子。”
“梁公子居然还懂兵器。”
梁洵:“叔父家里的书杂,略读了几本。”
两人并肩往山头的寺庙走。
夜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走了一段,前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她抬头,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聚着一队官兵,火把插在墙缝里,把四周照得通亮。
几个兵卒正从一辆板车上往下抬东西。
三具尸体,并排放在地上。
火把的光落上去,照亮了那些人的脸,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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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面部扭曲狰狞,口吐白沫,皆是服毒自.杀的。
她突然胃里一阵翻涌,猛地别过脸。
梁洵的手落在她肩上,轻轻一带,把她转了个方向,抬手遮住她眼睛。
“别看。”他声音低低的,在她耳边响起。
沈芝把他的手扒开,“没事,我不怕。”那股血腥气还是往鼻子里钻,又腥又甜,呛得她想吐。
沈芝感到诧异,从前她看过一些历史书籍,里面的权贵喜爱豢养死士,这类人只认主令,从无半分私情,事成则生事败则自.戕。
“梁公子不是略懂兵器吗,”沈芝说着蹲下身子翻看尸体旁的武器,“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胆,要杀朝廷命官。”
梁洵依言照做,顺着沈芝方向看去,拿起一把长刀端详,说:“依我看这些就是寻常的铁器,没什么不同的。”见沈芝的眉还紧蹙着,继续说:“青山村地处偏僻,或许就是单纯的山匪劫财,别太忧心了。”
沈芝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虽然不懂这个时代的种种,但她看得出端倪,这些黑衣人武功高强,武器精良,就连身上的衣料都要比寻常人高档不少,霎时被赤傩面具男紧箍在怀里的感觉历历在目。
既然不是山匪,那只能是陆珩所说的——村里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而这个人必定是自己惹不起的。
青山村的百姓质朴善良,只有自己是初来乍到且来路不明。
或许原主惹到了什么不能惹的人,才招来杀身之祸。
思及此,沈芝心口吓得“扑通扑通”直跳。
突然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响起:“沈姑娘在想什么?”
沈芝错愕抬头,对上梁洵的目光。
转念一想,若不是自己,那会不会是......梁洵。
他弯了弯眼睛说:“要是姑娘不急,我想着先去屋子里拿两床被褥,夜里冷,庙里年久失修到处透风,我怕你着凉。”
那双眼睛温润透彻,像一潭水光潋滟的清泉,盛满了暖意,轻而易举打乱了沈芝所有思绪。
9. 东西
寺庙在山头最高处,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沈芝推开门,大殿里挤满了人,乌压压一片,全是青山村的村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靠在柱子上打盹。蒲团早被占满了,有人把包袱垫在地上当坐垫,有人干脆席地而坐。
马婶眼尖,看见她进来,连忙招手:“沈丫头!这边这边!”
沈芝挤过去,马婶挪了挪身子,给她让出巴掌大一块地方,她回头看了一眼,梁洵跟在身后,也挤了过来。
“梁公子也来了。”马婶笑眯眯的,又往旁边挤了挤,“来来来,一起坐。”
梁洵道了谢,在马婶让出的地方坐下,沈芝挨着他,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大殿里人声嘈杂,有人在低声说话,有孩子在哭,有老人咳嗽,佛像高高地立在正中,垂着眼,慈悲地俯瞰着满殿狼狈的凡人。
香火早断了,只剩几盏油灯在佛前摇曳,把巨大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沈芝环顾四周,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她前世加班到深夜,挤地铁回家的时候,也是这么挤,没想到穿越了,还得挤。
“笑什么?”梁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芝偏头,看见他正望着她,火光在他眼底跳动。
“没什么。”她弯了弯眼睛,“就是觉得,挤着也挺暖和的。”
梁洵没说话,嘴角微微勾起弧度。
外面传来风声,呜呜的狂风大作,大殿里却暖融融的,人挤着人,呼吸交缠在一起,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大家都睡着了,沈芝靠在墙上,把陆珩给的那把刀抱在怀里,折腾了一夜,这会儿忽然静下来,她却一点也不困。
一旁的梁洵也没睡,静静地望着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芝突然说:“我想搬家了。”
梁洵转过头看她。
“搬到镇上去。”沈芝叹了口气,“今儿晚上这事你也看见了,这村子太偏了,真出点什么事,喊人都喊不应。镇上好歹人多,官兵也在,心里踏实些。”
梁洵不说话,只是望着她。
沈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再说了,我那个面摊,天天起早贪黑往镇上跑,路上耽误不少工夫,要是在镇上租个小屋,开门就能做生意,多好。”
“姑娘想得周全。”他点点头说。
“我算了算,这几个月的攒的钱勉强够租个小屋子了,等生意再好些,说不定还能盘个小铺面。”沈芝说着说着,笑了起来。
梁洵靠在墙上,侧头看着,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明媚又迷人。
他忽然开口:“赚钱有这么重要吗?”
沈芝怔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梁洵坐在那儿,姿态懒懒的,一只手搭在膝上,眉眼垂着似笑非笑。
“当然重要啊,没钱怎么活?”沈芝深深叹了口气:“你这种读书人就是不食人间烟火。有钱能吃饱饭,能住不漏雨的屋子,能不看人脸色,多好的事。”
梁洵轻轻笑了一声。
“吃饱了,住暖了,不看人脸色了。”他说,“然后呢?”
沈芝被问住了。
然后?
然后当然是继续赚钱,赚更多钱,盘铺子,开分店,当富婆,过上不用加班不用看老板脸色的日子。
她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这话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然后......”她顿了顿,“然后就踏实了呗。”
梁洵看着她,唇角弯了弯。
“踏实?”
“对啊。”沈芝点点头,“有钱了,就不用怕了,不怕饿着,不怕冻着,不怕哪天出点什么事,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要是她有钱,早搬到京城住了,哪还用在这深山老林里提心吊胆。
梁洵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姑娘从前,是不是挨过饿?”
挨过饿?
前世加班到半夜,外卖凉了凑合吃,算不算挨饿?穿过来头几天,野菜吃得嗓子眼疼,算不算?
她想了想,点点头。
“挨过。”她说,“所以知道饿的滋味不好受。”
沈芝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今晚有点怪,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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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问:“你呢?你挨过饿吗?”
梁洵抬起头,望着她,那目光温柔恬静,可沈芝觉得,那眼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没有。”他答。
沈芝等着他往下说,他却没再开口。
她忽然想起马婶说过的话,那梁公子神秘的很,问什么都是笑着应,但什么都不往外露。
还真是。
她收回目光,靠在墙上。
“那你命好。”她说,“不用挨饿的人,是不懂赚钱有什么重要的。”沈芝撑着膝盖托腮问:“你说你一个不用挨饿的阔少爷,怎么来山里读书?”
“我不是什么阔少爷,我也穷,我穷的一无所有。”
听他这么说,沈芝忍不住笑了,说:“你叔父动不动给你送东西送银子,还有在京城的亲戚,怎么样都肯定比我好。”
梁洵怔了怔,望着那尊佛像,烛光在他眼眸中晃动,明明灭灭。
“那不是我的。”他忽然道,“叔父的东西,是叔父的。”梁洵垂下眼睛,“借住的老宅,是亲戚的,那些书,是从前的人留下的,身上穿的衣裳,桌上摆的笔墨,没有一样是我的。”
他继续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从小就这样,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有,可没有一样是我的。走到哪儿,都是客。住多久,都是借。”
看来梁洵的原生家庭并不好,长这么大肯定过得十分坎坷,想到这儿沈芝心里不禁有些酸涩。
“不过......”他说,声音轻轻的,“有一样东西,是我的。”并且失而复得了。
沈芝愣了愣:“什么?”
梁洵看着她,没答。
黑暗里他那双眼睛深幽幽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你倒是说啊。”沈芝忍不住追问。
他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像是得意,又像是克制。
“不告诉你。”
沈芝噎住。
“你......”
“沈姑娘迟早会知道的。”
沈芝瞪着他,心跳却忽然快了半拍。
10. 西施
晨雾还没散,几声早课的木鱼声掠过檐角铜铃,轻响几声,天光慢慢漫过墙头,一片金黄,落在青石地上。
庙里已经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下山回家,马婶招呼她一起走,沈芝笑着摇摇头,说要去镇上办点事。
“搬去镇上住?”马婶瞪大眼睛,“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昨儿晚上才出了那种事,你今天就敢一个人去镇上?”
沈芝道:“所以才要搬去镇上啊,镇上人多,差役也在,比村里安全。”
马婶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沈芝没再多说,本想跟梁洵道个别,清早起来就发现人不在了。
路过刘屠户的肉铺,沈芝立住了脚步,他的铺子在村子西头,是个不大的门脸,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肉,血淋淋的。
刘屠户正在磨刀,看见她来了,咧嘴一笑:“沈姑娘,来买肉?”
“对。”沈芝笑盈盈地说:“顺便想谢谢刘叔那天在面摊帮我解围。”
刘屠户敞亮笑起来,扬起声:“这有啥的,老子就是看不惯一个大老爷们欺负小丫头!”
“还得是刘叔仗义!”沈芝弯了弯眼睛,心里头暖暖的。
她想着挑个好肉炖盅汤给陆珩补补,陆大人好歹也帮过自己几次,现在又负了伤,于情于理都该去探望一下。
沈芝站在摊前望了半天,挑不出满意的肉,想到那日白花花的鹅肉,说:“刘叔,我想买只鹅。”
“鹅?”刘屠户放下刀,“我这不卖鹅啊,只卖猪肉。”
沈芝怔愣了一下。
“那......上回梁公子买的那只鹅,不是从您这儿买的?”
刘屠户挠挠头,一脸茫然。
“梁公子?就是那个长得挺俊的读书人?”他想了想,“他没来我这儿买过鹅啊,我这铺子开了十几年,从来不卖鹅。”
“您确定?”
“那还有假?”刘屠户指了指案板上的肉,“你看看,我这儿全是猪肉。鹅要去镇上东头王老六家买,他专门卖鸡鸭鹅。”
沈芝抿紧了唇,半天没说出话。
她想起那天早上,梁洵站在她门口,手里拎着那只杀好的鹅,笑盈盈地说:“今早路过屠户那儿,见这鹅养得好,便买了下来。”
他说的是刘屠户,可刘屠户不卖鹅。
沈芝站在肉铺前,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只失踪的鹅突然和梁洵的身影重叠在一起,一个细思极恐的念头在出现在脑中。
梁洵杀了我的鹅。
而且杀得那么干净,毛拔得那么利落,连根细毛都没留。
可沈芝想不通——他为什么要骗她?
沈芝谢过刘屠户,到了镇上往东头走,她买了只鹅,让王老六杀好,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镇上的衙门在集市北头,是个不大的院落,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青山镇巡检司”的匾额。
门口站着两个差役,看见她走过来,其中一个认出了她,上前问:“姑娘找谁?”
“找陆大人。”沈芝把鹅往上提了提,“陆珩陆大人,我来看看他的伤。”
那差役面露难色,回头看了同伴一眼。
“姑娘来得不巧,”他道,“陆大人今儿一早就走了。”
“走了?”
“回京了。”差役点点头,“昨夜收到京中急信,今儿天不亮就动身了,走得急,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
沈芝站在门口,有些茫然。
她想起昨晚陆珩浑身是血的样子,那样重的伤,今早就赶路回京,这得是多急的事。
“他的伤......”她问,“不要紧吗?”
差役摇摇头:“大夫来看过,说皮肉伤,不碍事。陆大人身子骨好,路上慢些走,将养几日就好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陆大人走的时候,还问起姑娘来着。”
沈芝抬头:“问什么?”
“问姑娘可安好,说昨晚上吓着了,让我们多照看着些。”差役笑了笑,“陆大人还说,案子已经结了,就是山匪劫财伤人,让百姓们不必惊慌,那几个山匪的尸首也处理了,官府会出告示。”
发现黑衣人不寻常的是陆珩,匆匆结案回京的也是陆珩,事出反常必有妖,沈芝知道问是问不出来了,只好一头乱麻的离开。
不对劲,感觉哪哪都不对劲。
于是她赶紧回家收拾东西。
村里的破屋她住了三个多月,四面漏风,头顶漏雨,刚穿来那会儿,她恨不得连夜搬走,可这会儿真要走了,心里头反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蹲下来,把床底下那个陶罐拖出来,里面是她攒的钱,加上这几日的营收,零零总总差不多有一两银子,她又把那个木匣子抱出来,用旧布裹好,塞进包袱最底层。
那两只小鸡仔在篱笆里叽叽喳喳地叫,她走过去,把它们一只一只捉出来,放进竹篮里,小鸡仔不安分,在篮子里扑棱着翅膀,她拿块布盖住,才消停了。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看见墙角那捆柴。
是梁洵送的。
劈得整整齐齐,码得端端正正,她一直没舍得烧。
偏头往外看,梁洵的屋子还是没人。
沈芝站在那儿看了半晌,转身继续收拾。
日头渐渐偏西的时候,她锁上门,推着车往村口走,马婶站在老槐树下,看见她推着车、挎着包袱、篮子里装着鸡,眼圈一下就红了。
“你这丫头,说走就走。”
沈芝笑笑:“又不是不回来了,马婶,我那屋子您帮我看着,过几日我安顿好了,回来取东西。”
马婶点点头,又拉着她的手絮叨了好一阵,沈芝一一应下。
到了镇上,天已经擦黑了,她在集市附近找了间出租的小屋一间房,带个小院子,一个月二百文,付了租金,身上的现钱不多,只能先紧巴巴过段日子了。
房东是个老婆婆,姓吴,看见她一个人,又看了看她篮子里的小鸡仔,叹口气:“姑娘一个人住?”
沈芝点点头。
吴婆婆没再多问,把钥匙给了她。
沈芝在收拾屋子,正把最后一只碗摆上架子,忽然听见隔壁院墙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偏头看过去,只见墙头上探出半个脑袋,是个年轻的姑娘,瘦瘦小小的,一张脸白净,眼睛又圆又亮,像只猫,她扒着墙头,正笑眯眯地往这边看。
沈芝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你是新搬来的?”那姑娘先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软糯的尾音。
沈芝弯了弯眼睛点点头,把碗放稳。
“我叫孙小蝶,就住隔壁。”她说着,又往墙头上扒了扒,露出两只细细的胳膊。
沈芝走过去,在墙根下站定,那姑娘比她矮半个头,瘦得下巴尖尖的,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笑什么?”沈芝被她笑得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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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
孙小蝶歪着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认识你。”
沈芝怔怔的望着她。
“镇上的人都在说你呢,”孙小蝶压低声音,像是说一个天大的秘密,“你的面摊,可出名了。”
沈芝没想到自己的面摊在镇上已经有了名号,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个小摊子,随便卖卖。”
“随便卖卖?”孙小蝶睁大眼睛,“你知不知道,现在镇上的人都叫你什么?”
“叫什么?”
孙小蝶捂着嘴笑,从墙头上探出半个身子,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面条西施。”
沈芝噎住了。
“什么?”
“面条西施!”孙小蝶又重复了一遍,笑得肆意可爱,“说你长得好看,面又做得好吃,天天都有人去你摊子前头转悠,就是想看你一眼。”
沈芝脸腾地红了,她别过脸,“太夸张了,我就是一个卖面的。”
“卖面的西施,那也是西施呀。”孙小蝶趴在墙头上,下巴搁在胳膊上,仰着脸看她,“我第一天见你,就觉得你好看,比镇上那些人说的还好看。”
沈芝被她夸得浑身不自在,耳朵尖都烫了。
孙小蝶咯咯笑起来,又把下巴又往胳膊上搁了搁,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以后就住这儿了?”
“嗯。”
“那可太好了!”孙小蝶眼睛亮亮的,“以后我天天来关顾你生意。”
沈芝笑道:“好,你来消费,我给你打折!”
孙小蝶转了转眼睛问:“打折是什么意思?”
沈芝讪讪笑起来:“就是......就是给你便宜点的意思。”
***
天刚蒙蒙亮,沈芝就起来了。
她推着小推车到集市东头的老位置,支起摊子。
“面条西施——”
沈芝差点把笊篱扔出去,孙小蝶不知什么时候蹲在摊子前头,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像只等着投喂的小猫。
“你怎么来了?”沈芝拍着胸口。
“来看你开摊呀。”孙小蝶笑嘻嘻的,“我可是你的第一个客人。”
沈芝哭笑不得,给她下了一碗面,孙小蝶接过去,吸溜一口,“好吃!”她眼睛都亮了,“真好吃!”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她把碗递过来:“再来一碗。”
沈芝又给她下了一碗,孙小蝶接过去,吸溜吸溜,又吃完了,碗又递过来。“再来一碗。”
沈芝看了她一眼:“你吃得下?”
孙小蝶拼命点头,沈芝只好又下了一碗,这回孙小蝶吃得慢了些,可还是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第四碗的时候,沈芝犹豫了:“小蝶,你是不是吃太多了?”
“不多不多。”孙小蝶摆摆手,又吸溜了一大口,吃到第五碗,她忽然停住了,沈芝看她脸色不对,正要问,孙小蝶猛地扭过头,“哇”的一声吐在了路边。
沈芝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拍她的背,“你没事吧?吃不下就别硬撑啊!”
孙小蝶吐完了,拿袖子擦了擦嘴,脸色有些白,她回头看了看那碗没吃完的面,又看了看沈芝。
“没事......”她说,伸手去端碗,“还能吃。”
沈芝一把夺过碗。
她看出反常,明明这么瘦的小丫头却食量惊人,吃多了吐,吐完了再吃,这明显是进食障碍的表现。
11. 大火
孙小蝶随即委屈地垂下眼:“我就是觉得好吃嘛......”她的说话带着点鼻音,眼里闪着泪花,“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沈芝轻抚她的背,问:“小蝶,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她蹲下来,和孙小蝶平视。
“小蝶。”她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像质问,“你是不是......每次吃东西都会这样?”
孙小蝶低着头,不说话。
沈芝看着她瘦得几乎能看到骨节的手腕,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前世有个同事就是这样,瘦得像纸片人,可每次聚餐都吃最多,吃完就去厕所吐。
后来才知道,那是暴食症。
“你是不是吃了就会吐,吐完又觉得饿,饿了又吃?”沈芝问。
孙小蝶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这不是嘴馋。”沈芝说,“是身体出问题了。”
孙小蝶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抖着,像是被人戳中了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我没有......”她的声音发颤,“我就是觉得好吃......”
“小蝶。”
“我没有生病!”孙小蝶突然站起来,声音尖利起来,“你懂什么!”
沈芝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孙小蝶站在那里,瘦小的身子抖得厉害,眼睛里全是慌张和害怕。
“我没有生病。”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却低了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沈芝伸手想拉她,孙小蝶却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转身就跑。
***
夜里沈芝正对着油灯算账,忽然听见院墙那边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沈姐姐。”
是孙小蝶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怕惊着谁。
沈芝放下笔,走到院子里,月光下,孙小蝶趴在墙头上,露出半个脑袋,眼睛亮亮的,和白天那个慌慌张张跑掉的丫头判若两人。
“你还没睡?”沈芝问。
孙小蝶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沈姐姐,我带你去个地方。”
“现在?”
“嗯。”孙小蝶点点头,“你来了就知道了。”
沈芝看着她,那张小脸上带着点期待,又有点忐忑,像是怕被拒绝,沈芝叹了口气,回屋拿了件外衫披上,锁了门,绕到隔壁。
孙小蝶已经等在门口了,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整整齐齐的,见沈芝出来,她弯了弯眼睛,伸手拉住沈芝的袖子。
两人穿过几条小巷,出了镇子,走上一条僻静的小路,月亮很大,把路照得白晃晃的,路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很安静。
孙小蝶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像是走了很多回。
走了约莫一刻钟,小路拐了个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是一片湖。
月光落在水面上,化成一片凄白绵延的光,湖边的柳树垂着枝条,轻轻拂过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远处有座小亭子,影影绰绰的,像是画里才有的景致。
亭子里有对男女正亲密缠绵,时而牵手时而依偎,男人身量颀长,背脊挺直,怀里的女子挽着堕马髻,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襦裙,裙摆在夜风里轻轻飘着,腰肢纤细,聘聘婷婷的。
孙小蝶害怕被发现,悄悄的将沈芝拉到草丛里。
沈芝纳闷着,转头却看见孙小蝶紧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盯着亭子里那两个人,一眨不眨。
“小蝶?”沈芝小声唤她。
孙小蝶指着亭子里的男人说:“他就是周远文,镇上的秀才,是不是长得一表人才。”
沈芝凑近仔细了看了会儿,容貌仅算得上端正,她犹疑了片刻,问:“小蝶,你不会是喜欢他吧?”顿了顿,“可是这人有......”
话还没说完,亭子里,周文远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对面的女子。
隔得远,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她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周文远也笑了,看着她,目光柔得像水。
孙小蝶猛地别过脸,肩膀抖了一下。
沈芝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原来是单相思。
她伸手揽住孙小蝶的肩,孙小蝶靠过来,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身子抖得厉害,却没哭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他以前,也送过我东西。”
沈芝手顿了顿。
“也是在这亭子里。”孙小蝶的声音又轻又哑,“他说等他考中了功名,就来娶我。”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后来他考中了,就再也没来找过我。”
这段旧情,孙小蝶质问过哭过闹过,最终还是被始乱终弃,可偏偏她最是痴心,直到看到了周远文和其他女子卿卿我我,于是他们每每幽会,她都会不由自主的跟着,病态的爱着这个男人。
“小蝶。”沈芝认真地说,“他以前送你东西,是以前的事,他现在送别人东西,是现在的事,以前和现在,不是一回事。”
孙小蝶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可是他说过要娶我的......”
“说过的话,要是做不到,那就是放屁。”沈芝说得直接,“你闻着臭,记着它做什么?”
孙小蝶被她这话堵得一愣,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抽了抽。
沈芝见她没反驳,又往亭子里看了一眼,周文远正替那女子拢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捧一件珍宝。
沈芝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这世上男人多的是,长得好看的、有本事的、对你好的多了去了。我看这个周秀才长得也不咋地,你为了一个扔了你的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吗?”
她攥紧了孙小蝶的手说:“天涯何处无芳草,这句话你听过没有?”
孙小蝶摇摇头。
“就是说,这世上好男人多的是,别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沈芝说着,往亭子那边努了努嘴,“那棵歪脖子树,配不上你。”
孙小蝶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可是......可是我......”她欲言又止,没有把话说完。
“可是什么?别可是了。”沈芝打断她。
从古至今的女人都会为情字所困,爱情的道路上遇到一两个渣男太正常不过,沈芝没谈过恋爱,但是情感直播看得多,做女人呐,爱自己最重要。
沈芝帮她擦了擦脸,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说:“走吧,别看了,再看眼睛要长针眼了。”
她收回目光,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沈姐姐。”她小声问,“天涯何处无芳草,后面还有吗?”
沈芝想了想:“有啊。”
“什么?”
“何必单恋一根葱。”
孙小蝶愣了愣,然后笑出声来,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了,说道:“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有趣的人,你果然和他们不一样。”
沈芝眼睛弯了弯,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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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很远,孙小蝶忽然说:“沈姐姐,你刚才说他长得也就那样,是真的吗?”
沈芝斩钉截铁:“比真金还真。”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梁洵那张脸,眉目如画面如冠玉,那样貌和周秀才对比简直是降维打击。
沈芝觉得离开时没能和梁洵告别有点遗憾。
许久没有见到他的笔墨摊子,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是回了那间空荡荡的院子,还是还在别处。月色这样好,他一个人,有没有人说话。
正想着,忽然见湖边有人喊:“走水了!走水了!”
沈芝猛地抬头,湖对岸,远远的山坳里,一团浓烟正往上涌,不是炊烟,是那种又黑又厚的烟,在月光下翻卷着,底下隐隐透着暗红的火光,看着像是烧了挺久,就连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都带着焦糊的气味。
湖边散步的人纷纷停下脚步,往那边张望。
“那是哪个村子?”有人问。
“青山村!是青山村的方向!”
沈芝脑子里嗡的一声愣在了原地。
“沈姐姐?”孙小蝶看出不对劲,拉住她的袖子。
沈芝没应,转身就往镇上跑,孙小蝶在后面追,喊了好几声她才停下来,喘着气说:“我得回去看看。”
“现在?火那么大,天又黑!”
“马婶还在村里,还有刘屠户,还有——”她顿了顿,没说下去。孙小蝶看着她,忽然不拦了,拉着她的手说:“那我陪你一起去。”
两个人跑回镇上,已经有村民拎着水桶往村子的方向赶,沈芝推上自己的小推车,车上还有白天没用完的两桶,跟着人群往前跑。
出了镇子,远远就看见青山村的方向一片通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热浪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沈芝跑到村口,整个村的房屋都被大火席卷着,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在往火里泼水,可那火太大了,一桶水泼进去,连个响动都没有。
她想进去看看马婶他们是否逃出来了,还没往前面迈几步就被救火的人拦下来了。
“小丫头,你进去就是死!”
沈芝焦急的心都要蹦出来了:“可是里头还有人在火里!”
“救不成所有人!那是他们的命!”
她急得眼眶发红,穿越以来沈芝一直视青山村的邻居们为亲人,他们质朴善良,和蔼可亲,这场大火仿佛要把她所有的寄托都磨灭了,可自己却无能为力。
沈芝不自觉地蹲在地上抽泣起来。
“沈丫头!”
她猛地回头,马婶灰头土脸地站在她身后,衣裳被烟熏得发黑,头发也烧焦了一截,可人好好的,活生生的,李二娘和刘屠户也跟在后头,几个人互相搀扶着,虽狼狈,却都逃出来了。
“马婶!”沈芝一把抱住她,眼泪刷地掉下来,“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马婶拍着她的背,声音发哑:“火是从村西头烧起来的,风大,一下子就窜过来了。我们几个跑得快,可......”
沈芝心里猛地一沉。
她松开马婶,往火场里看了一眼。
村西头,是梁洵院子的方向,火已经烧到那边去了,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什么都看不清。
“梁洵呢?”她抓住马婶的手,“梁洵出来了没有?”
马婶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梁公子.......我没看见他。”她回头看了看李二娘和刘屠户,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