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铉走后,没有回襄王府,改道去了降玉阁。
明年是春闱之年,备考的学子有一部分已进京,降玉阁比往常要热闹一些。
“言之兄,你家这书肆可比文昌兄推荐的好多了,伙计倒茶的功夫都比别家厉害,茶盏内没有一丝浮沫。”
伙计阿松年纪虽小,但倒茶这一项练得炉火纯青,毕竟买书的人对茶也挑剔。
阿松伺候完几个书生,估量谢铉的茶快凉了,拎壶上二楼敲门:“二公子,小的来添水了。”
谢铉确实刚喝完。
阿松进去时,几个书生朝雅阁凝望,想要探究什么人能在书肆独独拥有一间上房。
“言之兄,二楼是哪位仁兄,何不一起研讨经文?”
江言之只知江砚白偶尔会来这儿查账,但极少会长待,江灵萱那个咋咋呼呼的性子,听到他的声音,更没有不下来的道理。
联想到入门时,走出去的似乎是谢铉的近侍执玉,他心里大概有了数。
“恐怕是我大哥的好友,襄王府的二公子。”
“是襄王府,那岂不是……”有人惊讶,顿了顿,才低声道:“若能见到他,倒是不虚此行。”
听到襄王府的大名,几人不免好奇,蠢蠢欲动。
但见江言之似乎不愿意请人一叙,劝了好几次都没有说话,他们又不敢冒昧打扰,只能放弃。
“言之兄,你这袖口的花儿好生灵巧,此花何名?我还从未见过。”
有人注意到他袖口的花色与众不同,格外显眼,上手摸了摸。
江言之假装口渴端起茶杯,把袖口折了一折掩盖,笑道:“普通花样而已,不足为怪。”
他收敛不想谈论,耐不住有人逞能张扬替他回答:“我倒是知晓,此花名唤知颜,不出名,据说只在黄昏开花,朝阳一出便消散。”
几人虽是读书人,但并非出自世家贵族,装束十分普通,袖子上别说花样,连针脚缝线都是粗糙凌乱的。
偶然一见这么精致的绣样,真是别开生面。
其中一个灰紫长衫的撞了撞他胳膊,眯着眼睛打趣:“我记得这知颜花是桥州特有的花,言之兄,这桥州的花都到你身上去了,那桥州的人,是不是也在你房里啊?”
他说完,几个人心领神会笑出声。
江言之出身公侯府邸,听闻有钱人家中都有贴身婢女服侍,有的甚至服侍到床上,既能红袖添香又能软玉温存,让人浮想联翩。
能在他袖口绣花儿,关系肯定非同一般。
“楚兄慎言!”
江言之显然生气了。
姓楚的书生看他如此郑重,讪讪抿嘴。
最开始说话的叫常昇,年纪略大些,已经娶妻生子,看江言之这般生气,便隔开二人,给了楚诀一个收敛的眼神。
江言之是他们这一帮人中出身最好的,父亲和大伯在朝为官,日后难免还要以同窗之名求他打点,投个好去处。
这时候得罪无异于自断青云路。
几人耐着性子敬茶赔礼,说回春闱和书院的事,气氛才渐渐融合。
细雨中,门外进来两个女子,一主一仆。
楚诀对着门口,偶然一瞥,注意到那一袭藕荷色月华裙。
裙摆荷叶纹交错,鞋边嵌着两颗豆大的珍珠,一看就价值不菲。
身旁的婢女为她打着一把湘妃色的竹骨伞,半个身子挡在伞下。
待人进了书肆,婢女扬了扬伞,姿势利落放在门角,那女子的身形打扮这才全然露出来。
身姿纤秾合度,肩线秀削,衬得身姿愈发窈窕,裙摆间隐约露出纤细的脚踝,步步生姿,贵气又带着几分清雅脱俗,一眼难忘。
阿松俨然和她们相熟,把一块干净的布递给婢女,婢女接过后,蹲下替她将半湿的鞋边擦干。
“表妹,你怎么来了?”
晚苓抬眼,看到人群中的江言之。
“灵萱给我留了几本话本子,我过来瞧瞧。”
江言之抬头望了望雅阁。
若是江灵萱在上头,怎么可能听到他的声音不下来,难不成是看书看得太沉迷?
“那我和你上去看看。”
江言之撇下几个书生,带着她往二楼走去。
晚苓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见他已经到了门口,眼见就要打开门。
“表哥……”
“怎么了?”
“灵萱她怕……”
怕见生人?
怕是不方便?
没等她说出理由,江言之已经敲开门。
晚苓头都大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待两人进去雅阁,楚诀停留了一会儿,恋恋收回目光。
“原来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怪不得长得如此美貌,连擦鞋的婢女都胜过旁人三分。”
“是啊,戴着面纱也韵味十足,单那一双秋波流转的丹凤眼,让她看我一回,恐怕我都酥了。”常晟恋恋不舍,舔了舔嘴角。
楚诀眼里满是不甘:“江言之真是好福气,不仅出身世家,还有如此佳人常伴左右,只可惜我们非豪门将相之后,只能与粗鲁妇人为伍。”
“楚兄何必如此,以你的才学一定能高中,那时还不是大家千金任你挑。”
常晟笑着安慰他,心底当然也有期盼。
俗话说贵易友,富易妻,等他高中了,一定要休妻再娶。
阿松听见这话,背着他们翻了个白眼,打算等会儿去到后头给他们加点陈年的坏茶。
书生才子他见多了,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
读了几本圣贤书,就觉得路上走街贩卒的都是俗人,一股高高在上怀才不遇的怨气,口袋里没有几个铜板非要装大方。
就这般,还天天做着有朝一日高中状元,千金小姐抢着嫁他的美梦。
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小二,刚刚上去的,是哪家姑娘?”
阿松搭着一块擦桌子的布巾,作势要把他们待过的地方再擦一遍:“各位爷,小的哪里知道,不过既然和我们东家熟识,不是公侯世家,那便是皇亲国戚,我可不敢随意打听,一不小心就会要了脑袋。”
常晟见他如此胆小不禁事,嘁了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把他赶走了。
阿松也没生气,似乎听不懂什么意思,又似乎觉得,敢在青天白日说这种话的人,迟早自寻死路,不值得浪费情绪。
雅阁内,谢铉将茶杯缓缓放下,上下打量了一番江言之。
视线定格在那半遮半掩的袖口上。
晚苓头快低下地砖里,拉着江言之的衣袖,温言道:“言之哥哥,你不会说出去吧?”
江言之惊愕过后很快镇定下来,眼神在晚苓和谢铉之间转悠两圈,随即叹了口气:“舅父舅母知道吗?”
晚苓摇摇头,小手揪着帕子,低眉不敢看他:“我没说。”
也是,如果知道,舅父怎么会同父亲商议他们二人的婚事。
两家都以为这是心照不宣的,独独忘了她,忘了她会喜欢上其他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日。”开口的是谢铉。
“言之,程大人那边我自会说明,至于你,想要什么,也可以一同说了。”
江言之愤然睁大眼睛,扯出一丝讥讽:“不用。”
他相信谢铉给得起的东西很多,金银、地位、官途,甚至他想要临安侯府的爵位,以他的手段都可以办得到。
但他不会拿晚苓换取任何东西。
很快,江言之出了房门,脸上一片死寂。
看到门口的画眉和她主子一样,一副不敢面对他的脸色,就什么都明白了。
指尖无力从袖口处松落,他合上眼睛,咽下想要问的话。
晚苓很是不解:“你们说的是什么事,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什么今日明日的,谢铉为何要这样说?还有他问江言之要什么是何意?
“没什么事。”谢铉沉静开口,话锋陡然一转,“不过他倒是提醒我了。”
“嗯?”
“他袖口处的知颜花,是你绣的?”
晚苓开始神游,假装自己不记得。
谢铉可不会轻易放过。
她能给他绣帕子,必然也给其他人绣过。
这还是在上京,她初来乍到,只与江家相熟。
那在桥州,不知还有多少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哥堂哥,或是他不知道的青梅竹马,难道她的绣作,也是谁人都有么?
“女子送男子贴身物件,终归于礼不合,就算他是你表兄,也不能打破俗礼。”
“从今往后,不可再将绣的东西送人。”
晚苓:“那我父亲也是男子......”
“我看他更喜欢古董古籍,若是你想送,我可替你寻来。”
晚苓想起程侍郎书房那一堆瓶瓶罐罐,好像确实如谢铉所说。
“那灵萱可以吗?”
江灵萱馋她的帕子好几回了,她也答应了她会帮她绣一张。
谢铉见她仍旧不死心,就算他强硬逼迫她答应了,恐怕私下里也偷偷相送,只能放缓声音,循循善诱道:“江灵萱这人习惯丢三落四,帕子估计不知道丢了多少,你绣一张帕子少说也要半月,若是丢了,一则心意浪费,二则被歹人捡了去,不知会用来做什么。”
说到此处,谢铉忽然想起什么,脸色泛起两分不自然。
晚苓想的是,若捡去的人是个男人,会不会想话本说的那样,心机歹毒坏她名声,让她嫁他。
这般一想,她就觉得谢铉当真聪慧,有先见之明。
幸好江灵萱不在,若是让她听到谢铉对自己的评价,就算头破血流也得为自己挣个好名声。
污蔑,纯粹的污蔑,她什么时候丢三落四,而且那是晚苓送她的礼物,视若珍宝还来不及,怎么可能随意就丢了。
“你性格跳脱,在家倒无碍,可若是进了宫,便不可再随意。”谢铉道。
思来想去,还是得寻一位教导礼仪的嬷嬷教授她才行。
晚苓没明白,这和进宫有什么关系。
“我一不朝拜二不受封,为什么需要进宫?”
晚苓对皇宫的印象一片空白,但不知怎的,一听谢铉说这事,心里头就浮上昭阳大长公主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谢铉道:“上京女子的礼仪我所知不多,不能教你,日后你我二人成亲,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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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谢必不可少,就算我不怕人嗤笑,难道你想被人笑话?”
礼仪一事,她可以不放在心上,但却不能不懂。
好在晚苓本身不是个逆反的性子,虽然觉得谢铉太讲究了些,但到底答应了。
当日,她按照程家拜师的习惯,准备了束脩六礼。
人是程夫人请进门的:“苓儿,这是卜嬷嬷,王妃娘娘喜欢你,下月想邀请你到皇城观一同清修,特意把卜嬷嬷请来教授礼仪。”
皇城观顾名思义,是皇家祈福的地方,去的人都是皇亲国戚。
晚苓点头道了声万福。
“晚苓见过嬷嬷,日后仰赖嬷嬷多多提点一二。”
卜嬷嬷上了年纪,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宫装,面容端庄,眼尾拉着长长的皱纹,看着不甚好相处。
“老身不才,是宫里四品尚仪,程姑娘见老身,若按照宫中礼仪,屈腿肃揖道一声万福便可,可老身今日是奉了王妃娘娘的命令教授姑娘礼仪,受一拜师礼也理所应当。”
晚苓哦了一句,示意画眉把垫子放在面前,又将拜师帖捧上。
拜师礼繁琐复杂,就算是程家,也只会在初见师傅时一丝不苟地行礼。
其余时候,大多都是颔首肃揖,师傅们点点头就过了。
晚苓双手捧束脩六礼过顶,屈膝跪在软垫之上,稽首拜道:“弟子程晚苓,愿拜在尚仪令门下,学六宫仪制,奉师如母,不敢懈怠。”
卜嬷嬷没再拿乔,虚虚打量了她一眼,扶她起身。
“程姑娘请起,老身受娘娘所托,教授姑娘礼、德、容、工,日后姑娘需谨言、守制、尊礼,熟读《女戒》、《女令》,端庄恭顺,勤学苦练,望姑娘谨记于心,老身便可安慰了。”
一连串的要求让人听得头昏脑涨,但晚苓敬着她是襄王妃请来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只能规规矩矩作答:“谨记嬷嬷教诲。”
卜嬷嬷神色肃穆,开口对程夫人道:“夫人,老身授礼规矩森严,夫人爱女心切,若在一旁观看,难免心软干预,乱了法度,还请夫人移步回避,莫扰教习才是。”
程夫人虽然担忧,但也点头出去了。
没了干扰的人,卜嬷嬷说教就教,一点不含糊,道师礼苛刻,听她讲课要正跪着,不得弯腰,严格按照宫中规矩来。
晚苓愣了一愣:“嬷嬷,这既然是我们自家园内,不如一切从简,舒服为上,以前我——”
“姑娘,宫里不比寻常,若是这点苦都吃不了,那老身也教无可教。”
晚苓抿抿唇,认输了:“好,学生一切听您的。”
半天下来,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走路时都在打颤,被画眉扶着走回松苓院。
“姑娘,卜嬷嬷也太折磨人了吧,一个福身和稽首就讲了两个时辰,还要姑娘跪了那么久,这都什么人呐。”
画眉忍不住吐槽。
“别说了,你家姑娘已经累死了,再说腿就要断了。”
晚苓大半个身子搭在她身上,拖着身子回屋。
此时,她无比怀念程家的几个师傅。
程家的师傅是老太太院里的老嬷嬷,疼惜她年幼又娇气,又觉得日后除了婚庆大礼,其他如祭祀重要的场合也轮不到她一个女子打头阵,每每都是说几句好话便囫囵过了。
晚苓虽然懒惰,但人是聪慧的,在上京跟着江灵萱行礼,有样学样,大半年了也没出过什么差错。
偏这个卜嬷嬷,一定要将动作定格在毫厘之间,偏离一点便抬高下巴扯出一大堆宫规吓唬她。
人怎么可能每次的动作都一样,就算是自小生活在宫里的人,也不可能做得到,居然还要拿尺子量。
画眉同样不忿,呸一声骂道:“那个姓卜的,以前家里多半就是扯呼鬼神,嘴皮子溜,当个尚仪又能怎样,难道公主娘娘们行礼偏了一分她都要像对待姑娘一样斥责吗?”
卜嬷嬷是有真材实料不假,规矩定的也太死了。
晚苓苦哈哈躺在榻上,让画眉帮她捏腿揉肩,又饮下一大海碗的冰酥酪,才慢慢找回了活气。
第一日,学了官宦家普通同辈之间的肃拜礼,第二日,便到了晚辈见长辈的顿首礼。
晚苓翻了翻卜嬷嬷带来的书册,一个头两个大。
好不容易学完了平常需要用到的礼仪,又得学习冠、婚、丧、祭、乡、射、朝、聘八大类,尤其是祭祀和丧仪的献礼、奠礼、擗踊,每一样又仔细分步,错一分都要练习数十遍。
就算她祖父那种老学究都不见得精通。
晚苓记得有一回族中太叔公离世,晚辈们守夜,程老太爷偷偷拿着《礼书》在看,一边看一边训导他们要如何做,就怕丧礼上出错。
可见这种不常见且繁琐的礼仪,临时抱佛脚是普遍现象。
卜嬷嬷却来挑剔她一个根本进不到祠堂几次的人。
晚苓以前听人称赞某位姑娘知书识礼,总以为就是多读了几年圣贤书,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再听,只觉得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程姑娘,行立坐卧、五服丧仪、跪听叩谢已经学完,接下来,便是考验姑娘的定力。”
“定力?”
卜嬷嬷拿着戒尺点头:“不错,姑娘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