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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有婚约在身

作者:墨染相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案上放的不是书册,而是一个红漆木盘,里头装了两个黄柰,一盏热茶。


    “这是考验姑娘的平衡和持重,姑娘双手各拿一枚黄柰果,撑着木盘上的茶杯,待茶从滚烫至三分烫,便可轻轻放下。”


    “......”


    这不生生没事硬找茬,折磨人么。


    晚苓拉着她的袖子:“嬷嬷,奉茶便是规规矩矩奉茶,若长辈不要,我放下不就得了,怎还要一直端着,那多累人,我们家长辈绝不会有如此讨厌的行径,您轻轻放过好不好?”


    卜嬷嬷愣怔片刻,继而冷笑开口:“程姑娘,听闻你是家中独女?”


    晚苓不明所以点头。


    “令尊宽厚,令堂慈爱,程姑娘当真是万里挑一的好福气。”


    “可在我这儿,只有规矩尊卑,没规矩的人,走不长久。”


    “先皇曾有位宠妃,当年也是如你这般年纪,仗着宠爱便目无尊卑,不把规矩放在眼里,屡屡对先太后不敬,僭越礼制,骄横跋扈,姑娘知道她最后如何了?”


    晚苓摇头。


    卜嬷嬷:“她被先太后教训而心怀怨怼,暗中行巫蛊之术诅咒,先皇大怒,将其废为庶人,打入冷宫,三日后,冷宫走水,无人施救,所以被活活烧死,尸骨焦黑,最后弃尸荒野。”


    “……”


    见晚苓被吓住了,卜嬷嬷满意的点了点头。


    “可是嬷嬷。”晚苓道,“她不是因为巫蛊之术而死的吗?与我们有何相干呢?”


    “若她本本分分,先太后说什么就是什么,又怎会暗中行诅咒之术,得罪那么多人?最后连个求情的人、埋尸的人都没有。”


    晚苓不以为然:“我父亲曾告诉我,宫中和朝堂之事,都是帝王上位者们的博弈,您说的这位宠妃,若是先皇当真宠爱,不想她死,大抵并不会有如此下场,反过来说,就算她对先太后卑躬屈膝,恪守本分,有人想要她死,也不得不死。”


    卜嬷嬷没想到,她听了之后不仅没有反省,竟然还固执辩驳。


    她一生未嫁,谨守宫中的上下尊卑,半生都在惊惧警惕当中度过。


    与她同入宫的姐妹,不过是奉茶时烫了一分,便被盛怒之下的妃子掌掴暴打而死,死后也仅仅是一卷白布包了,送到不知何处去。


    守规矩,懂尊卑,看眼色,打烂牙齿往肚子里咽,这是她的前半生。


    无惧无畏,父母宠爱,连端茶倒水都不用的日子,自她记事以来一天都没有。


    而这样的日子,她居然天真浪漫过了十六年。


    “姑娘,老身严格苛责,那是为了姑娘日后日子好过,还望姑娘谨守师徒本分,切勿动手动脚。”


    晚苓无言放开她的袖子。


    她当然不觉得自己有错,但又不好表现的太不听话,万一传到了外头,还会连累程家。


    再往深想一想,万一传到了襄王妃的耳朵里,就不好了。


    “程姑娘,这蹲安礼是外臣女眷面见各宫娘娘时所用的礼仪,而头顶书册,可验证女子是否端正持重,行事稳妥。”


    “我这也是为了姑娘好,皇后娘娘喜欢礼仪周全的女子,王妃娘娘看重女子得体大方,若是小小一个蹲安礼都坚持不住,我也难向王妃娘娘交差啊。”


    七月酷暑,屋外原本就是烈日当头,树上的鸟儿都焉巴巴的,卜嬷嬷还特意选了一个没遮没拦的空地。


    晚苓一想撂挑子不干了,她便拿出宫规和襄王妃来压制她,直言若是不配合,她只能在襄王妃面前实话实话。


    皓日当空,汗粒一颗颗从头上身上滑过,脚已经麻木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宫规真这么严谨,她就算不和襄王妃去皇城观,也不要学这劳什子礼仪了。


    “嬷嬷,我——”


    “程姑娘,还有半个时辰,你说话可不要太大声,若是果子摇晃下地,又要重来。”


    卜嬷嬷手持团扇在凉亭歇息,喝着画眉泡的静心茶,一板一眼地盯着她的动作。


    来之前,她就知晓襄王妃为何让她教导一个普通官员的女儿。


    不过么,大抵襄王妃也嫌弃她出身低不识礼数,不然怎么需要特意教导。


    若坚持不了几日就喊累,规矩学得一塌糊涂,丝毫不敬师傅,襄王妃听了她的回禀,也要掂量掂量是否娶她进门。


    反正她所教授的,全都是正常的规矩。


    只不过是严苛了些。


    “好了,程姑娘可以起身了。”


    晚苓听到这话,刚想挪动脚步,只是不知怎的脚一软,整个人就往后倒去了。


    画眉连忙扔下伞,跪在地上用手接她的后背,才没让晚苓倒地。


    “姑娘当心,我扶姑娘去凉亭歇息。”


    身上粘住的汗水早就浸透了整套衣裳,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晚苓喝了水,又擦了汗,目光还是有些涣散,动作大点便晕头转向。


    傍晚,程夫人命人端了冰镇西瓜给师徒二人解渴。


    卜嬷嬷端坐一旁,抬手拒了。


    “姑娘在家是千金小姐,若出了阁,就是别家媳妇了,伺候公婆长辈不可有一分懈怠,老身对姑娘严苛,也是为了让姑娘识大体顾大局,免得日后被人嚼舌根,坏了程家的名声。”


    “《曲礼》有云,新妇于姑舅前当敛衽侍立,若有先尝者,便为失礼。程姑娘第一日便说视师为父母,难道短短几日就忘了吗?”


    晚苓默默放下西瓜。


    卜嬷嬷露出满意的笑容,一脸肃然等待她的服侍。


    按照约定,明日就是去襄王府回话的日子,如何回,还得看她高兴不高兴。


    程家是官宦不假,但她代表的是皇家,若程家对宫中尚仪不敬,还有哪户人家敢犯讳求娶。


    卜嬷嬷仰仗的,正是这点。


    晚苓扶了扶桌子,把西瓜奉上,卜嬷嬷却不受:“姑娘歇息够了,便把今日所学的蹲安礼和跪安礼再练习一遍。”


    晚苓岿然不动,目不转睛看着她:“嬷嬷,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嗯?”


    “王妃娘娘请你来,是让你教导我宫规礼仪,不是让你在程家作威作福,拿着鸡毛当令箭虐待我。”


    “程家敬你三分,敬的是陛下和王妃娘娘,不是你一个四品尚仪。”


    说完,晚苓懒得再听她搬出襄王妃威胁,直接走了。


    卜嬷嬷面皮涨得紫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自她当上尚仪这个职位,便是皇后都未曾如此折辱,这个不识礼仪的侍郎之女,居然骂完她就跑了。


    “程家教女不善,折辱宫中女官,真是反了天。”


    此次出宫,卜嬷嬷还有一个小宫女随身伺候,此时也不敢作任何言语。


    默默看着她气得晚饭都没吃,打道去了襄王府。


    领进门的不是王妃身边的大丫头巧儿,而是一个没见过的小厮。


    说是小厮也不太对,他穿的衣裳虽不比主子华贵,但衣裳袖边有暗纹,不是襄王府内寻常小厮穿的青衣布衫。


    卜嬷嬷带着三分怀疑,绕了一大圈才到达一处僻静的院子。


    院内没有什么绿植盆栽,没有曲水小桥,只有一大片竹林,不少竹子都只剩半截,口子平整,像是被人一举从中砍平的。


    她跟着人进去,在竹帘外磕头,恍惚看见里面有个人影,理所应当以为那是襄王妃。


    “老奴受王妃娘娘嘱托,前往程家教导礼仪,本应明日再来回话,夜间叨扰王妃娘娘,是老奴过错,不过事出有因,老奴就算冒昧打搅,也只能来提前回禀。”


    说话的是个男子,她不太熟悉的声音:“嬷嬷请直言。”


    卜嬷嬷心中诧异,为何面见自己的人变成了男子,有些话不太敢说了。


    “嬷嬷既然提前回禀,那必然是有要事,不必遮掩。”


    竹帘缝隙里凝了霜似的,卜嬷嬷似乎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威压,仿佛有柄无形的刀贴着脊背游走。


    这压力来的不像宫中贵人那般的身份压迫,而是生死关头,对于生命的警惕和直觉。


    卜嬷嬷深吸一口气道:“老奴在宫中四十余年,从未敢行差踏错半步,教授宫人和命妇礼仪不计其数,但这位程姑娘性子刚烈、顽劣不堪,今日更是当众辱骂师傅,实在难训。”


    说完,她重重磕了个头,以示自己真的尽力了,绝不是随口胡说。


    竹帘被卷起,一道人影从里而出,高大又深沉。


    卜嬷嬷缓缓抬头,小心看了一眼。


    很快她便记起了这人是谁。


    先皇有六子,在诸多皇孙中,最得他喜欢的不是太子谢镕,而是襄王次子,谢铉。


    三岁开始练习骑射,五岁便能骑着烈马驰骋宫道,七岁一剑封了犀牛喉救下皇帝,被封威烈将军。


    十七岁领命出征,十九岁大破漠北联军,杀人如饮水,生擒了漠北的首领。


    如此功绩,京中少年无不以他为榜样,盼望功成名就,一举封侯。


    他久不居于宫中,所以她才没认出来。


    “你说程姑娘当众辱骂你?”


    谢铉负手而立,像堵墙似的把屋内光线全挡在了身后,只留给卜嬷嬷的一道看不清面孔的黑影。


    夜风卷着竹林残枝哗啦啦扫过窗棂,像刀刮,聒噪碎乱,他冲旁边的执玉递了个眼神,执玉立刻“砰”地合上了门,把风声全堵在了外头。


    屋里顿时静得可怕,只听到呼吸声。


    “怎么不说了?”谢铉继续发问。


    卜嬷嬷所说的性子刚烈、顽劣不堪,确实像晚苓日常表现的那样。


    可不知为何,当外人如此评论时,他却觉得十分刺耳。


    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官,他请她去程家,不过就是让她讲讲礼仪课。


    她肯学便学,不肯也无甚大碍,总归犯了错他也能保得住。


    只是待了几日,有什么资格对她评头论足?


    “程姑娘她......”卜嬷嬷有些胆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如果是襄王妃,凭她说话的本事,绝对能让襄王妃对程氏女印象不佳,把她划出儿媳的范围。


    可面前是她不了解的谢铉。


    卜嬷嬷喉间发紧,终是咬咬牙选择继续开口:“程姑娘自持美貌,顽劣成性,傲慢无端,于长辈全无敬顺之心,懈怠敷衍,出言顶撞师长。”


    “老奴让她学习蹲安和跪安,她不耐烦,挑刺骂老奴身份低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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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配当她的师傅……”


    卜嬷嬷一项项数落起来。


    “我见她行过蹲安和跪安礼,大方得体,为何还要练习?”


    “这......”卜嬷嬷哑口,“礼仪一事,自然是周全万分为妙,所以......”


    谢铉声色冷如寒霜:“所以王妃让你教导礼仪,你就是这般折磨她,让她学些无聊的跪和蹲?”


    卜嬷嬷不敢抬头,身子匍匐着磕头请罪:“老奴不敢,老奴只是让她练习几次,以免面对宫中贵人时乱了规矩,这、这也是王妃娘娘吩咐的。”


    谢铉拿起屋内摆放的玄铁长剑指着她脖子,眼底杀意渐凝:“卜嬷嬷,你最好说实话。”


    王府上夜,内外通明,玄铁剑在烛火的照映下,冷的发亮。


    卜嬷嬷惊惧不已,脑子转了许久,终于转通了些许。


    难道真正让她去教授程氏女礼仪的,不是襄王妃,而是眼前这个襄王府二公子?


    只是该得罪的都得罪完了,程家那边就算她再说好话,估计也不会落好。


    襄王府这边,襄王妃她见不到,谢铉看起来又一心偏向程氏女。


    卜嬷嬷压了压领子,庆幸自己留了个心眼,让小宫女打听过程家的一些私事。


    “二公子恕罪,老奴只是觉得,女子贞静持重为佳,所以便让程姑娘多多练习礼仪,可能……可能程姑娘觉得日后嫁入的只是寻常人家,又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在,无需对婆家长辈多礼,嫌弃老奴啰嗦。”


    她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十分漂亮。


    过分美貌的女人,男人一时上头是常有的。


    谢铉就算暂时喜欢她,知道她水性杨花的性子后,也绝不会将她娶进门。


    “青梅竹马?什么意思?”


    卜嬷嬷见谢铉果然中了圈套,心中窃喜,装作犹豫道:“这......听程家下人闲聊说过,程姑娘在桥州已有一桩姻缘,是桥州通判府的公子,所以老奴才做此猜想。”


    谢铉收了剑,捻了捻衣袖,将手里的帕子攥紧。


    “卜嬷嬷去程家未满半月,程家的事倒打听得清楚。”


    “只是不知道对于自家的事,是否也一清二楚。”


    “执玉,给卜嬷嬷醒醒神。”


    “是。”


    执玉面无表情把信扔给卜嬷嬷,蹲下同她低语:“嬷嬷,这信上的名字,可还熟悉?”


    卜嬷嬷捡起一看,更加胆战心惊。


    她家中兄弟姐妹、侄子外甥姓甚名谁,居于何地、作何营生都一清二楚。


    有些久远得连她都快忘了。


    “这些......”卜嬷嬷全身颤抖,冷汗直流。


    “这些人日后如何,可全仰赖嬷嬷明日的回话了。”


    执玉皮笑肉不笑收起信件,把一瓶药放在她眼前:“碎月蚀,这是好东西,一颗便可要人命,毒发时不会有半分痛苦,嬷嬷喜欢吗?”


    “不……不喜欢。”


    执玉笑得奸诈:“既然不喜欢,那可要小心舌头别乱吃东西,最重要的是,别乱说话,嬷嬷懂了吗?”


    卜嬷嬷:“懂……懂了……”


    第二日,有宫人知会程家,卜嬷嬷已经回了宫,不再教授晚苓礼仪。


    随之而来的,是襄王府的管事嬷嬷冯嬷嬷,一见程夫人便喜笑颜开,称赞她养了个好女儿。


    程夫人听着冯嬷嬷口中这天上有地上无的夸赞,不禁心虚地低下头深思,这说的真是她女儿么?


    难不成程侍郎私下收买了卜嬷嬷?


    “王妃三日后出发去皇城观,因着初一要给太妃请安,所以三十返回,这几日就劳烦程姑娘陪同了。”


    程夫人喜不自胜,邀了冯嬷嬷吃茶:“嬷嬷客气了,王妃不嫌弃小女粗鄙便好,能陪同王妃清修,是小女十辈子修来的服气。”


    说完,身后的房妈妈将一个装着碎银子的荷包塞进冯嬷嬷袖中。


    冯嬷嬷不敢收:“程夫人,老奴为王妃办事,王妃喜欢程姑娘是因她聪慧有礼,老奴未有尺寸之功,怎么敢收受,夫人还是拿回去。”


    她看了眼左右没什么外人,悄悄靠近程夫人耳边:“夫人,程姑娘是有福气的,还愁日后没有打赏老奴的机会吗?”


    程夫人用饭的时候,依旧想着这件事。


    程侍郎这日早归,奴仆们端上菜肴,程夫人看起来食欲恹恹。


    “怎么了这是?”


    程夫人示意其他人先下去,把冯嬷嬷的话复述了一遍。


    程侍郎沉思了一会儿,也觉着这其中有蹊跷。


    程夫人道:“王妃统共没见苓儿几回,第一回都没说上话,上次倒是亲自夸了苓儿跳舞跳得好,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程侍郎的脑子经过二十年官场磨炼,习惯了遇事多想三分。


    “襄王府此举,难不成是想要拉拢我?”


    程夫人不懂朝堂上的事,听程侍郎如此猜测,怕自家和襄王府走得太近,坏了程侍郎名声。


    “这倒不打紧。”程侍郎放下食箸。


    “不过咱们和江家准备议亲,江家又和襄王府交好,在外头看来,确实有几分那个意思,为了避嫌,除了这一次,日后就不要往来过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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