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白正品鉴着一幅名家山水画,大红印章一盖,抬头便笑了:“这不是晚苓妹妹吗,听灵萱说你病了多日,如今看起来气色大好,想必已经无碍了吧?”
这内间清雅有致,一张丈余长的梨木桌居于正中,四张红木椅分布在两旁,小轩窗对着一扇油青色的屏风,挡去了摄人的光线。
角落里燃着淡雅的幽兰香,与书卷的墨香融为一体时,别有一番滋味。
除了江砚白,还有谢铉。
与外头不同,此刻的谢铉多了几分松懈疲乏,听见声音蓦然睁开眼睛。
暗灰色的官服因为燥热解开了最上头的扣子,一只手懒懒搭在身旁的茶几上,似乎正准备用茶,却被她惊扰了兴致。
晚苓朝两人福身,不好意思道:“多谢江大哥挂念,早就好了。”
江砚白高声吩咐随侍的书童为她们备上好茶,取几本新印的话本子过来。
江灵萱翻了翻,全是自己喜欢的,喜滋滋交给丫鬟收好:“多谢哥哥,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江砚白放下笔墨,拍了拍她的脑袋瓜:“我这个哥哥,也就只有这时候能听点好话了。”
再看看晚苓,拽着袖子,偶尔偷摸瞧了正在系扣的谢铉一眼,很快又移开了。
到底只有十六岁,又是个不会藏心事的直白脾性,一嗔一喜都显现在脸上。
谢铉则天性漠然,拒人于千里之外。
别说是被一个爱慕他的姑娘偷看,就是当朝之上被兵部尚书厉声弹劾,直言他兵行险招,完全不将皇命放在眼里,也只是冷眼带过,一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打发。
皇帝是他叔父,自小宠溺他长大。
襄王多年在外打仗,谢铉和皇帝的关系比亲爹还好。
若不是他看惯了京城的尔虞我诈,和襄王在边境待了五年,兴许连襄王的脸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他傲慢却不狂妄,所谓不听皇命,不过就是有些命令,皇帝不能当着百官的面亲自下,只能偷偷传信给谢铉。
谢铉也十分配合,用自己的名声替皇帝打掩护,帮他塑造一个仁君的形象。
江砚白一边品茗,一边看着二人道:
“降玉阁的雨前龙井一绝,这可是我私人珍藏,不是贵客还无缘得见呢,今日是你们来的巧了。”
江灵萱志不在茶,对着晚苓挤眉弄眼。
江砚白看破不说破,微抬眸看向谢铉,发现他已经准备走人。
“谢明昭,你这才来多久就要走?”
“等会儿还有公务,不便久留,见谅了。”
谢铉回京之后,受皇帝重用,不仅把京畿九营的节制权给了他,连京郊浩山大营的统辖权也尽在其手。
这是历代太子才有的权利。
如此一来,太子党未免气愤上头,觉得皇帝此举有扶持谢铉取代太子之嫌。
加之今日皇帝为表军功,拟旨要将谢铉封王,他们终于坐不住了,何太傅亲自出来阻止。
所谓的理由,自然还是老生常谈,觉得谢铉年轻气盛,又有不受皇命的先例,实在不可优待太过。
更何况,他父亲襄王也是先帝驾崩后才封的王位,按照惯例,父子应有上下尊卑,不可超逾。
太子虽然体弱多病,可他毕竟还是太子,何家身为后戚,不想谢铉那么快掌权代替太子行事也是正常的。
江砚白自诩是他好友,有时也不太看得清他的心思。
譬如那日宁嘉县主说出要宴请程氏女时,谢铉明说自己不在乎,可他还是去了。
当他以为程氏女对谢铉而言是与众不同时,他又如此冷淡,冷淡到不发一言就要走人。
“二公子......”晚苓起身喊住了他。
谢铉的袍角刚掠过朱漆门槛,手指在门边蜷了蜷,未及转身,便听得软糯的声音道:“今日晚苓冒昧前来,是为了多谢二公子。”
谢铉眼眸微抬,却不看她:“当日不是谢过了吗?”
“不同的,当日所谢,是谢二公子为我解围,还我清白。”
“那今日呢?”
“今日是谢二公子在公主府面前保我一命。”晚苓真诚道,“若无襄王府的脸面,就算大长公主知道我是清白的,恐怕也不会轻易放过。”
她知道谢铉讨厌别人用报恩裹挟他,所以不敢提什么回报的事,拿出揣在怀里的一个小方锦盒道:“小小谢礼,望二公子不要嫌弃。”
锦盒很小,谢铉甚至猜不出来会装什么才放得下。
“不用了......”他淡然道。
“二公子是觉得谢礼太轻了吗?我拿不出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但到底一片赤诚,还望二公子收下。”
“我帮你,不是贪图你的谢礼,你安安静静,就是最大的感谢。”
晚苓拿着锦盒的手僵在半空,乌眸泛着一层薄雾,眼底的失落藏在清亮的瞳孔之下。
她想不明白,怎么谢铉又变成了马球场那个不近人情的模样。
上回他不是还安慰她来着?
晚苓唇瓣轻颤,正待说些什么,又听得谢铉道:“是不是收了谢礼,以后这事就过了?”
“......”
晚苓红润的笑脸浮现出轻微的怔忪,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外头忽然暗了下来。
烈日正巧进了云中,光线也没刚才那么明亮了。
谢铉侧身站在门口,周身晕染着一圈朦胧的光晕,高挺的鼻梁一半白得发亮,一半躲在阴处,线条冷硬如钢。
没听到回答,他再次问了一句:“我若是收下这礼,日后程姑娘可放下此事了?”
比起江砚白的“晚苓妹妹”,这句程姑娘可谓生疏至极。
但要说两人有什么亲近之处,又像是故意攀交情。
江砚白兄妹和她熟稔,是因为两家长辈交好。
对谢铉,是她一厢情愿。
谢铉难道真的那么讨厌她,连一份谢礼都要撇清关系。
晚苓不知如何回答。
谢铉连正眼都没施舍,两指勾住锦盒,丝毫不在意里面是什么,只不耐烦地甩下一句:“费心了。”
说完,衣袖擦过门框而去。
跨出房门的瞬间,穿堂风咻然而过,吹得晚苓红了眼。
江砚白倒纳罕:“明昭今日火气也太大了。”
他关了门,打着扇子安慰:“晚苓妹妹你别往心里去,谢明昭这个人,常常仗着自己身份趾高气扬,好些人都怕他厌他,要不是我心胸宽广,早和他绝交了。”
晚苓知他不想她尴尬,揉了揉眼睛道:“多谢江大哥,我没事。”
在接触谢铉之前,她就知道他身份高贵,必然有贵公子傲然慢待的脾气。
只是当初信州一遇,那翩然而来的温柔和恩情让她沉溺。
没准在傲气凌人之下,也有温情缱绻的一面呢。
且上回在寺中,他还主动宽慰她,又帮她解了围,应当对她没那么厌恶。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晚苓问。
“还不是朝堂上那群老匹夫又在说三道四。”
江砚白暂无官身,不过他身为临安侯府的世子,江侯爷偶尔也会和他说道几句朝政上的事。
当初太子病重不起,眼看继位无望,何家便打算拉拢谢铉,想将女儿嫁给他。
谢铉自是没有接受。
近来何家从民间寻了一位号称神医的大夫入宫,太子的病情微有起色。
皇帝自知儿子资质尚可,但身体不佳,寿数难长,若让他继承大业,没过两年,皇权怕要旁落他人。
这种事情,说到底是国君衰弱,无力掌控朝堂所致。
他不忍看大梁再经历一次六王之乱,哪怕亲子尚在,也做了准备托付谢铉。
但对于何氏一族来讲,太子登基和谢铉登基,其中差别大不同,更别提谢铉当众拒婚。
他尚未封王,就不给何氏一族任何脸面,来日大权在握,岂不是要将何家踩在脚底?
哪个世家大族没有点阴私,若谢铉羽翼丰满后以此为由发落,何家多年来的积累,可就毁之一旦。
“所以他们欺负谢铉了?”晚苓睁着朦胧的双眼问。
“......”
江砚白呆愣了一会儿,皱着眉头看她。
她怎么会用“欺负”这两个字?
谢铉和“被欺负”放在一起,他始终难以接受。
江砚白吞吞吐吐缓了好半天,才做好心理建设澄清道:“其实何氏一族......按照道理来讲,才是被谢铉欺负的那个。”
“啊......”
谢铉也会欺负人吗?
她以为他只会无视。
“远的不说,就说皇后娘娘的嫡亲弟弟何钿,他可是当朝一品将军,就因为杀了五千俘虏,被谢铉从年头讽刺到年尾,要不是陛下勒令,谢铉还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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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他。”
打仗的事晚苓不懂,既然是俘虏,当作奴隶让他们干活就行了,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江砚白道:“晚苓妹妹,这你就孤陋寡闻了,杀俘虏一事古往今来都是惯常的,不过大多将领嗜杀,也只会杀十岁以上的男子,杀光也不会大肆宣扬。”
“偏他何钿,连襁褓幼儿都不放过,传闻他在边境,还以人为食,谢铉知道了,就以比武为由,把他打成了残废......”
一个春秋鼎盛将军,忽然成了半身不遂的废物,对于本人和家族来说,都是莫大的羞辱。
何家折了一子都没敢对谢铉心生报复,还想着把女儿嫁给他结成姻亲,江砚白所言的欺负,谢铉担得不冤。
江砚白又补充道:“所以何家对谢铉,那是又忌又恨。”
“太子既然有好转,他们便恨不得在陛下面前说尽谢铉的坏话,失了圣心,再无继位的可能。”
晚苓身处京城,每日只与婢女绣花赏画,和江灵萱偷偷看些话本,最出格的,就是对谢铉心存期待。
那些什么朝堂的明争暗斗,程侍郎连说都不会和她说。
她只知道谢铉是皇族,受皇帝器重,原来其中还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暗涌。
谢铉自襄王府南门而归,先去了襄王妃处请安。
他大哥谢钧十九被封世子,同年迎娶卫国公长女为妻,大嫂处事极有大家媳妇的风范,平日施惠上下,恩济百姓,襄王妃和老太妃都十分满意这个媳妇。
珠玉在前,襄王妃一度想过为谢铉也择卫氏女为妻。
不过上回老太妃生辰,卫国公夫人携幼女和侄女祝寿,谢铉连声都没出,襄王妃就知道他并不喜欢。
“二叔、二叔回来了......”
谢铉看起来不近人情,但对于家人倒和睦,五岁的小侄女谢瑶是府里的“小大王”,顽皮起来谁的面子也不给,却很喜欢这个经常给她买玩具的二叔。
谢铉不负她望,从袖中掏出一个鲁班锁:“阿瑶这两日都认了哪些字?”
卫国公府世代从文,卫氏的两个兄长更有“天降贤才”的美称,卫氏也是通晓诗书的才女,谢瑶两岁开始认字,三岁流着鼻涕还被母亲哄着抓毛笔。
小小的谢瑶过得苦不堪言。
“认了......认了......”
完了,半晌过去,她已经忘了。
襄王妃坐在堂上笑:“阿瑶过来祖母这儿!”
“你二叔总是弄些男孩子的玩具给你,阿瑶日后还怎么当个娴静文雅的名门淑女呢?乖,把东西放下,祖母让巧儿姐姐给你做个棉花娃娃好不好?”
谢瑶转了转眼珠,抓着鲁班锁不肯放开寸步:“阿瑶不给,阿瑶不要棉花娃娃。”
襄王妃头疼,谢瑶被全家宠得没什么知书识礼的性子,偏她生得讨喜嘴甜,粉嘟嘟的小脸望着你时总不能狠下心教训。
谢瑶知道襄王妃觊觎她的新玩具后,双脚乱蹬,吵嚷着从襄王妃腿上下来,跑去揪谢铉的衣袖。
一来二去,还真被她摸出了什么好玩的:“二叔还有玩具不肯给我,二叔坏!”
谢铉只得拿出锦盒。
看起来也没什么稀奇,仅仅是一方绣了花的帕子和小小的玉穗子。
谢瑶爱得紧,眼神都亮了:“我要花花!二叔,阿瑶要花花!”
卫氏也凑近了瞧,露出打趣的笑意:“小叔别是得了哪位姑娘的芳心,定情信物都送到手里了。”
襄王妃眉尾一挑,好奇探起身。
谢铉拿着帕子,收也不是,扔也不是。
他没想过会是一方手帕,且还绣的是芍药花。
颜色妖艳,灼灼其华,一眼就被谢瑶看上了。
她把鲁班锁扔了,哇哇大叫要摸帕子上的花儿。
世子妃笑嘻嘻抱起谢瑶哄,道:“我看这芍药花针法细腻,层叠有致,花瓣妍华含春,可见绣花的人功夫出色,是用了心的。”
这种针法最为耗时,普通绣娘一月最多绣半寸,手帕上的两朵粉蕊芍药,连她都不一定能绣得出来。
谢铉顾自垂眸,略带薄茧的指尖无意划过那错落分明的粉色花瓣,确实与众不同。
只他一个大男人,用这种妖艳靡丽的帕子,没得让人耻笑娘们兮兮,是个花架子。
尤其是军中那些兄弟,要是知道了,估计能笑三天三夜。
不如用来哄小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