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客见到来人,从鼻子里往外喷了口气,神态十分轻蔑:“呦,黄钱途,你什么时候改姓了?是不是现在得喊你莫钱途啊?”
最后一句刻意压厚了口音,听着和骂人“没前途”无异。
黄钱途回视了她一眼,眼中分明有些忌惮,却不敢回话。
但她想到自己背后站着的那人,以及莫家,便又悄悄挺直了腰板。
“黑……乌厨子?乌唐!听明白了么,还不跟我走?”
乌婕站在人群中,一时竟成了多方瞩目的焦点。
许多意味不明的视线都朝她投来,似乎是要看她作何反应。
于是乌婕选择回应众人的期待,诚恳地向黄前途发问:“俺没明白。请问,您贵姓啊?”
“噗!”
白衣客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明明可以问“你是谁”“你找我做什么”,但偏偏像是被熟客那句“你什么时候改姓”带歪了一样,问的是贵姓。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要怪还得怪黄钱途。
黄钱途并不是什么家境沦落的破落户,即使不去攀那位与她同姓远宗的黄夫人的裙带关系,日常吃穿也是不愁的。
可她就是丢掉了脸皮,巴巴地跟在莫吴语屁股后面讨好,尽做些抢人打闹的污糟事。
没看黄夫人都被他母亲勒令,要远着她了吗?
不过,兴许黄钱途还会觉得这是好事呢。
毕竟莫吴语已把她看在眼中,作为跳板的黄夫人就没了用处。
且黄夫人既不在莫吴语跟前得宠,又不是黄钱途的亲生兄弟。
于她而言,黄夫人的价值不多,想弃也就弃了。
此后没了黄家的掣肘,反而更方便黄钱途往莫家钻营。
然而,黄钱途遗漏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莫吴语确实不宠爱黄夫人,但她既然娶了他做自己的继室,说明他对莫吴语是有价值的。
——黄夫人的母亲可是佳膳会资历最长的黄厨!
莫吴语娶黄夫人,就是为了和黄厨搭上关系,怎会不考虑她的态度?
于是黄钱途便发现,无论她怎么讨好、怎么逢迎莫吴语,后者对她的态度还是一天天冷下去了。
以前莫吴语心情好的时候,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零星好处都能叫她吃撑。
可是现在的莫吴语对她,甚至生出了一种厌烦。
前些时候,莫吴语去吉荣轩寻乐子,跟前的侍从收了黄钱途的好处,“无意间”在莫吴语面前提了提她的名字,竟然惹得莫吴语勃然大怒,弃了所有随侍,拂袖而去。
黄钱途得了消息,只觉得前途无亮,焦灼不已。
她不敢再去莫吴语面前晃荡,生怕这样会提醒莫吴语直接把她驱赶出去,从此只能彻底离开莫家。
放在从前,像这种跑去佳膳会翻找能做新奇菜肴的厨子资料、回报给莫家管家,由管家问过莫吴语的意愿,再递消息回来让她跑腿去请人的活计——
又琐碎、又麻烦、又不能在莫吴语跟前露脸,黄钱途是根本不屑做的。
但如今的“莫钱途”是非做不可。
她不能让外人发现,莫家已经不是她背后的倚仗了,她是可以被随意报复的了!
越缺什么,就越要强调什么。
可是有些事情再怎么强调,也不会变成真的,只会反反复复对在意者进行精神上的凌迟。
黄钱途面对这个满眼好奇的黑脸厨子,涨红了自己的脸皮。
“问什么问!莫家主已经让人在佳膳会请了你的短契,要是敢耽误了正事,你就别想在湖仁混下去!”
她上来就抓住了乌婕的手臂,欲把她强行拖走。
掌柜和方厨都伸手来拦,而乌婕轻松一挣,身高只到她肩膀处的黄钱途就被她甩了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俺又不是不和你走,拽俺干啥!”
乌婕用在场人都能听见的嗓音大声喊了一句,转头询问掌柜:“掌柜,这人不是骗子吧?一来就叫俺跟她走,走去干啥?”
掌柜忍着笑说:“乌厨莫急,我们也不知道呢。若是有老板要请你回家做短契的私厨,必然要从佳膳会那里拿批条过来,由我们这里盖了章,才算是正经地放人。要是来个人嚷嚷着就能把你带走,我们千味轩还要不要开门了?”
方厨脾性好,见不得有人被摔摔打打的,遂不忍地挪开了视线,不再看半跪在地上的黄钱途。
她对熟客说:“这回实在是扰了诸位的兴致,之后我一定跟杨厨说,得多找几个人为千味轩守门,不能叫恶客混入了。”
熟客看在方厨的面上,缓缓收了怒色,应了一声:“这也是防不胜防的事情,怪不到你们头上。既是我慢了一步,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就照以往的例子,送乌厨一笔饮茶钱,莫嫌少啊。”
方厨笑道:“明老板出手最大方,乌厨是有福了!”
乌婕走到方厨身边,顺着她的话,郑重向熟客道谢:“多谢您的厚爱,下回您过来点俺的菜,俺给您做最拿手的,跟这回的不一样。”
熟客眼前一亮:“乌厨最拿手的居然还不是汤菜?愿闻其详。”
客人与厨子的交流总算进入了正常的氛围,一时和乐融融。
在场没人去搀扶黄钱途,她也没那底气去闹,唯恐自己在莫吴语跟前失势的风声已然透在了外面,只能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起身,自以为强撑着体面。
熟客等人对乌婕的兴趣颇浓,抓着她盘问能做的菜单,连一点眼神也没分给多余的人。
掌柜一面紧盯黄钱途,一面让伙计先到楼下蹲守着。
不久后,千味轩迎来了一个手握批条、少言寡语的管事模样的人,掌柜仔仔细细验过对方的身份,才肯放她去和乌婕接触。
方厨自然介入到客人们的谈话之中,请她们多宽谅,然后把乌婕带了出来,叮嘱道:“莫家势大,但也不能无故害人,你去那里便只是做菜,隔三日便能回一次家,不要惊慌。按李厨的例子,如果主人家不满意,五六日就会放你走的。”
进入莫家的机会就在眼前,乌婕出奇地冷静。
她应答道:“嗯,俺就是做菜去的,一定、好好地做。”
莫吴语,你究竟意欲何为呢?
乌婕自从入职了千味轩,一直有意和李厨拉近关系,两人的关系确实处得好了些,但时日尚短,终归没有好到亲如一家、互通消息的地步。
对于在莫家当私厨的那段日子,李厨是三缄其口,而乌婕为免打草惊蛇,暴露意图,也不能深问。
那么,她能做的就只剩下——
多做菜、多做新菜、多做好吃的新菜,让客人们注意到她,替她打出名声去。
熟客也不是第一位想要请她上门做私厨的客人。
此前的客人们在意动之下,也有真的派人去佳膳会走程序的,奈何流程卡在了半道,并没有很快下来。
乌婕猜,这也许是有人提前的布置,要刻意卡住一些有潜力的新厨,以备……挑选。
那时候乌婕便知道,她很快就能得到想要的机会了。
“多谢方厨告诉俺这些,俺还怕她们不放人,家里头夫人要担心的。”乌婕说。
“嗯,你别紧张,这都是小事……”
方厨听出她言语诚恳,又低声提醒了她几句,匆匆让开身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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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莫家的管事过来了。
莫家管事看了站在厢房门根处的黄钱途一眼,略皱了皱眉。
黄钱途强笑着上前问好。
管事不冷不热地道了声“辛苦”,如此就将她打发了,黄钱途也不敢多言。
乌婕垂眼听着那管事给她训话,灌了满耳朵的“莫家主看中你何等难得”“做事尽心酬劳少不了你的”,大多听着居然还挺顺耳。
“批条也叫你们掌柜的验过了,旁的事都没有了,那就跟我走吧。”管事最后说。
乌婕赶紧叫停:“俺还想跟家里人讲一声,回去收拾些东西!”
管事看了她一眼,“莫家什么东西都有,用不着你收拾。至于告诉你家里人……回头叫人替你送个口信就是了。”
乌婕仍坚持道:“哪能这样呢?俺夫人身体弱,又爱多想,今晚上俺要是回不了家,他恐怕能自己把自己吓死。再说,俺还有些专门的调料用具放在家里,那都是湖仁没有的。”
最后一句倒是打动了管家。
毕竟主家肯雇这个新厨子,就是奔着她那一手备受称道的外地菜,指望着她能让那人开胃展颜呢。
“我差个人赶上马车跟你去,就停在你家街口,帮你运东西。”管家提醒她,“就算东西再多,给你半个时辰收拾也就够了,可别耽误了事情。”
半个时辰确实够了。
乌婕一路疾奔地回了租处,先打发那莫家随从搬运一口大锅出门,而后才拉过原四卿,细致嘱咐:“莫吴语派人来找我,事情已经成了一半。若无意外,每三日我能回来一次,四卿勿忧。这几日你若无事,就和齐师去松水街走走,不必过久,买些糖水就好。”
原四卿不问缘由,毫无异议,只默默记下她的吩咐,而后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结,塞进她手里。
“乌姊此去,一路平顺。”
乌婕孤身进入莫家,当然是危险的。
但这种被请进去的“进”法,总比她们曾设想过的翻墙夜探、掳人逼问……等等来的安全。
原四卿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抓了一下她的衣袖。
乌婕怀里正兜着一包调料,一只脚已经跨在了门槛上,察觉到袖上传来的小小拉力后,便回头望着他。
她没有挣开他的手,而是摸了摸他的发顶。
“四卿平顺,我也平顺。”
原四卿松开了她,乌婕向他一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
马车驶过松水街,略略兜了个圈,一直开进了莫家后门,最后停在后厨的院墙下。
乌婕一手捞调料,一手抓着铁锅,利落地跳了下来。
随从因为知道那铁锅的重量,对乌婕莫名生出些许敬畏,张开双臂在旁虚虚护着,一面嘴里还叫道:“乌娘子当心,乌娘子脚下慢些。”
实则根本没敢伸手去碰,唯恐乌婕真把铁锅又交到她手里。
两个人就这样维持着一里一外的别扭姿势,艰难移动到了厨房门外。
里面有人听到动静,便有一位膀大腰圆的妇人从内迎出,急匆匆问:“这就是那个乌厨?会做‘蛋儿白’的?”
随从胡乱代乌婕应了一声,妇人马上就说:“好,你手里这些东西都是什么?先随便放到里头,赶紧去做菜,快去!”
乌婕举着铁锅被推上了灶。
站在她两边的都是不认识的厨子,大家各忙各的,头都顾不上抬,毫无对新人的好奇。
明明饭点已过了一半,这般豪奢的一个大户,怎么还在匆匆备菜?
在那位似乎是厨长的妇人的急切催促下,乌婕只好放下她不合时宜的疑惑,垂下脑袋,打起鸡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