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拿这个考验厨子?(女尊)》
1. 招牌被砸
“住手!你们都住手!”
哭嚎声、斥骂声和打砸声混在一起,领头的打手挥开前来拦阻的掌柜的手臂,狞笑着举起角落里的琉璃青花灯——
“哗啦”一声,把它砸了个粉碎!
碎片飞溅,掌柜躲闪不及,手腕被狠狠划了一道,见了血。
角落里的小伙计被吓得呆住,竟然生生把哭声憋了回去,惶急地跪爬到掌柜身边,撕下袖子为她包扎。
那名打手耀武扬威地扫视一圈,蔑笑道:“欠债不还,天打雷劈!现在不过是砸你们一个灯,再不还钱,后面要掉的……”
她嘴角一撇,比出一个手刀,往自个儿脖子上划了划,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小伙计抖抖索索地不敢作声,掌柜被那打手推搡得跌在地上,却勉强支撑起身子,昂首怒骂:
“好个无赖!我们风云楼何时欠过你这遭瘟狗的债,分明是你故意栽赃。现在还打砸伤人,且等官差到了,拿你先吃八十大板!”
打手双目一瞪,喝道:“唬你奶奶呢!官差官差,喂不饱饭谁听你的差?你要能拿出来十几两大银报官儿,一百八十大板我都挨!这会儿肯教你们把酒楼抵出来还债已经是……是慈悲,欠条、欠条呢?”
旁边的狗腿子赶紧把白纸黑字的欠条递上,打手双手一展,装模作样地念道:“风云楼、贺!借银三百两,以酒楼为押,限三月,还五百两。”
她把欠条伸在掌柜眼前,示威地亮了亮。
掌柜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熟悉的字迹,嘴里却道:“字迹这东西好伪造得很,这分明就不是——”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欠条,似乎是要拿近观察。
打手十分警惕,马上将欠条收回袖中:“碰什么碰!你现在要么拿五百两出来,要么就把风云楼赔了!”
那狗腿子眼珠滴溜溜一转,在旁边唱红脸:“我说张娘子,您也别犯傻,姓贺的这一去,风云楼没了东家,怎么也到不了您一个掌柜手里,您不赶紧找下家,被耗在这儿算是什么事?再说,她欠了我们主家的钱,欠条是明明白白写着的,您也瞅见了,可不是我们栽赃啊。”
她蹲了下来,好声好气劝着张掌柜:“咱们都是跑腿儿的,大家和和气气商量不成吗?风云楼这会儿别说五百两了,五十两都不值,我们主家真是够慈心了,您把地契拿出来,这事儿就结了……”
“地契?”
突然,有一人大步跨入门中,朗声道:“不必为难她。地契在我这里,我才是风云楼的东家!”
狗腿子忙着跟那弱势的掌柜唧唧歪歪,打手本就满脸不耐,这会儿突然看见一外人闯入,立刻就来了劲儿。
她定睛一看,见这名陌生的女子打扮平平,身量虽然颀长,却不显壮硕,顿时信心更足,大声嚷道:“哪儿来的野妮子搅事儿?滚出去!”
打手一边出声驱赶,一边就抡起拳头,狞笑着步步逼近。她已经打定了主意,非要拿这个忽然窜出来的家伙发泄一通不可。
进门的女子面容清秀,气质温雅,身后背着一个与她衣裳同色的大包。
似乎是长途奔波过,周身风尘仆仆,神色也有些疲惫。
那打手都快扑将到她身前了,女子才后知后觉一般反应过来,看向冲往自己面门的拳头,右手闪电般向后一抽。
女子背上的大包霍然散落在地,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待到她反手抽回,右手已然握着了一柄铁锅,“咚”地一声,狠狠砸在打手头上!
打手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头破血流地……睡着了。
围观的众人目瞪口呆。
女子却没有立刻收手,而是再次高举铁锅,对准打手的额头、胸口和小腹狠砸了三下,低头确认她已经奄奄一息、无法反扑,才神色平淡地直起身来。
其余几个打手看见领头的轻易倒了,互相使眼色,竟然没有一个敢冒头的。
最瘦小的狗腿子哭丧着脸,被她们你推我挤地弄到最前,半天憋出一句:“您有地契您早说呀!”
张掌柜爬了起来,喜出望外地喊道:“乌、东家!”
乌婕冲她远远一点头,举着那铁锅,对狗腿子和打手们道:“你们的欠条是真是假,为何不早说?”
狗腿子大张着嘴:“啊?”
乌婕直指疑点:“贺大厨是我恩师,早就把风云楼留给了我。三个月前,地契跟我都不在孝丰镇。她要是真拿了酒楼抵押借债,你们主家连凭证都没看见,就愿意借她三百两了?”
“这……”那狗腿子倒有几分急智,连忙辩解道:“咱们也是听命行事,个中内情确实不清楚。但是镇上都知道,风云楼的东家是贺大厨,她用自家产业抵押画印,我们主家又相信贺大厨的人品,所以才肯借银的!这欠条自然是真真的呀!”
乌婕笑了一声:“好,我就当你们主家人美心善,没见到地契,光凭贺大厨的人品,就放了三百两大银的利子钱,打了这一张欠条。”
狗腿子跟着赔笑,张掌柜欲言又止。
“只是现在你们上门收债,作为新东家,我见不着凭据,可不会白白扔五百两大银。”
乌婕一手拿锅,一手摁住身边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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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桌,淡定道:“和和气气商量?行啊。我们这边把账本取来,你们那边派个账房,咱们从欠条上签的日子开始核算,瞧瞧这风云楼的流水里,究竟有没有那三百两的出入!”
狗腿子一怔,急道:“这哪行啊!谁知道贺大厨把银子花哪去了,若是没用在风云楼,是去县城里安置了一房小的,或者玩了两把骰子,那……”
“那自然就同我的风云楼没关系了。”乌婕重重咬着“我的”二字。
狗腿子面色一变。
乌婕言之凿凿地说:“贺大厨虽然是我恩师,却非我亲母,她过世时无夫无子,依照本朝律法,自然是人死债消。不过我也是慈善人,要是你们真能证明她借了银子,而且花在了风云楼的经营上,五百两我自然会还的。”
谁真稀罕你那五百两!
狗腿子梗着脖子道:“娘子这话不对。”
银子可以还,却不能叫她这么还。
债权落实,也就相当于默认了乌婕的新东家身份,她们还怎么为主家夺了风云楼?
乌婕笑问:“如何不对了?”
狗腿子脑筋急转,真憋出一个借口来:“您这、地契又是什么时候到您手上的?万一贺大厨哄着我们主家借了银钱,转头又把酒楼的地契偷偷给了您,钱自个儿花了。闹出这一团子乱来,咱们两边都没什么凭据,反而叫您也被拖下了水。您想啊,这贺大厨打的不就是两头糊弄,好把这笔账赖掉的主意?”
乌婕根本不受其挑拨,扬眉道:“还真巧了,这地契到我手上是有凭据的。”
顶着狗腿子僵硬的视线,乌婕在怀中找了一阵,悠然取出了一张地契并一张泛黄的凭据,解释道:“五年前这地契就到了我手里,凭据在此,早就加盖了官印,张掌柜又可作人证。随你们去查罢!”
张掌柜点头如捣蒜,一旁的小伙计已是听痴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狗腿子讷讷难言,旁边一名打手终于狠下心,上前对她附耳道:“此次事不能成,主家必然怪罪你我。她再能打,究竟也只有一人,不若抢了地契快走,只要得了东西,官府那边自有主家去打点……”
狗腿子听进去了,心念电转。
乌婕却拿起铁锅,轻敲桌子,分明声音也不大,可那方桌骤然一晃,竟被她单手敲了个四分五裂!
狗腿子:“……”
打手:“……”
狗腿子伸手一揖,恭敬道:“娘子说的是,我们下回就带了账房来!”
她一扯打手,几人在乌婕的默许下把倒地的领头打手抬了起来,飞快地走了。
2. 酒楼困境
打手退走了,给风云楼大堂留下一片狼藉。
小伙计一溜烟跑去了二楼,为受伤的张掌柜取药。
乌婕则利落地清出一块空地,摆正了几张桌椅,扶着张掌柜坐下。
“张姨,你不要急,我已经回来了。”乌婕轻轻拍着她没有受伤的手臂。
但张掌柜其实不需要她的劝慰。
她见到乌婕回来,又惊又喜,马上把一团乱事抛到脑后,先关心起她这半年到西边游历的见闻。
乌婕捡了些新鲜有趣的说了,轻易就哄得张掌柜展颜。
她指着自己千辛万苦背回来的那个大包:“这里面都是唐家新研究出来的家伙,待会儿我给张姨露一手,也让你看看我这半年的进益。”
张掌柜老怀大慰:“好,好!”
小伙计跑下来给张掌柜上药,乌婕看了他一眼,给他塞了块糖:“小怜最懂事了,姐姐奖励你。”
小伙计睁着一双大眼望她,怯生生地说:“谢谢东家。”
他珍惜地收起了糖块,跑掉了。
张怜从被张掌柜捡回来起就一直这么畏缩,乌婕没太在意。
她郑重地问张掌柜:“张姨,您别瞒我,贺师她……走的时候,可还安稳?”
她其实更想问的是,贺常璋的死有没有幕后的推手。
乌婕在奔丧回来的路上,已经为贺大厨的离世哭过几场。
贺常璋年纪到了,这时候故去虽不能称得上长寿,但也不算意外。
乌婕本无怀疑,只是悲痛。
结果一回到风云楼,就看见一出朝死人追债的闹剧,由不得她不多想几分。
张掌柜徐徐回忆道:“大概是一个半月前,老贺晨起的时候咳嗽得厉害,挣扎不起身,四肢也虚软了,实在不能再掌厨。大夫看过,说是上了年纪当有的老病,有些难捱。我就做主先关了风云楼,好叫她安心养病。老贺说不严重,很快就能好,也不让我们去信告诉你。”
谁料这人一病下去,就再没好转过。
她目中含悲,面上竭力显出淡然:“老贺走的那天没咳血了,人也安详,还和几个老街坊提起你了,说你也该回转了。她还念叨着,等你回家,要吃一口偷师的唐家菜呢……”
乌婕听得心里一酸,眼中流出泪来。
张掌柜扯了一张手帕扔在她手心,训道:“哭什么!你现在是风云楼的东家,要有个东家的样子。老贺是时候到了,没人亏待她,我们让法师给她唱了足足九天的经,下辈子指定大富大贵,你也要高兴些!”
乌婕狼狈地用手帕擦干眼泪,哽咽着道:“是,贺师来世必然富贵荣华,否极泰来。”
赶在她抬头之前,张掌柜放下了脸上的袖子。
乌婕低声道:“既是如此,我心中便有数了。”
两人默默对坐着,平复了一会儿情绪。
乌婕转而问起张掌柜话中透出的异样:“张姨,贺师一病,风云楼怎么就到了关门的地步了?其他的厨子呢?伙计也不在,怎么还让小怜当起跑堂的了?”
张掌柜略略踌躇,面露愧色。
乌婕看了出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张掌柜艰难开口道:“这是我的错,我对不住老贺……”
半年前,乌婕刚跟着唐家那位娘子离开不久,风云楼就出了一桩事。
有外镇的食客到风云楼点了一道招牌的香椿煎鱼,初时吃了没事,结果刚跨出风云楼的门槛,人就软倒了。
张掌柜马上派伙计将客人平抬回来,一边打发人去请大夫,一边安抚酒楼内的其他客人。
由于这名食客是生面孔,又是在吃完菜肴后一段时间才晕倒,熟客们倒也没有立刻把问题按在风云楼的食物上,只以为对方身上有什么隐疾。
结果大夫一来,把了脉又查验过菜色,当众发现风云楼使用了半腐的鱼肉做菜。
这名客人体质敏感,食用了腐肉毒素,几乎半死。
众人大哗。
贺常璋当时正在外面采买食材,为了风云楼的声誉,张掌柜挺身而出,认下责任。
“既然这位客人是在我风云楼吃到了腐肉,因此出事,我们一定负责到底,也追查到底!”
那时候的风云楼还能请来几个干事的官差,事情也查得很快。
“你可还记得王厨子?”张掌柜说起此人,几乎切齿。
乌婕立即想了起来:“可是王彩湖?她不是白案上的么,贺师规矩严,绝不会叫她沾手红案的!”
张掌柜恨道:“就是这个王彩湖,吃里扒外,收了外人的银子,故意把劣等的食材混进了咱们的后厨。她是算计着老贺不在,厨子们做菜不至于把食材查验三遍,瞅准了中间的缝隙……”
风云楼后厨有规矩,食材至少要三验。
第一遍是专为大厨处理食材的小厨来验,要看软硬色泽,闻有无异味,如果不新鲜,就绝不能送到灶上。
第二遍是大厨亲验,看品类,判优劣,这一道查验但凡出现问题,都必须由贺常璋亲自去找供货商解决。
第三遍则时有时无,一般是在跑堂伙计给客人送菜之前。
厨子要是中途让食材离开过视线,交给伙计时也得验一验,免得被小人下了暗手。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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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遍有些草木皆兵的意思。风云楼不过是孝丰镇上的一座普通小酒楼,谁会闲着没趣给后厨下东西?
因此但凡贺常璋不在,又赶上前头客人多事情忙,几个大厨就默认不验这第三次了。
就是这样不以为意的松懈,真被有心人给钻了空子。
张掌柜叙道:“王彩湖趁着李厨验过一遍鱼,转头处理香椿的时候,主动提出帮忙,李厨见事太忙,也就应了……”
乌婕皱起眉头。
张掌柜现在想起当时的境况,心中仍然郁郁:“那时候,我们当场把王彩湖查了出来,叫官差押走了。李厨一是没三验,二让管白案的沾手了红案,大家都看着,我也不能不说她的错。可李厨气盛,当场把净衣一脱,道我们风云楼瞧着规矩严苛,其实是有意为难,还排挤新人,扭头就走了。”
最初的风云楼只有贺常璋一个主厨,东家尽围着灶台转去了。
生意做大了之后,张掌柜怕她累倒,就提议雇三四个厨子帮手,贺常璋才答应招人。
那个李厨在风云楼干了不到几月,确实是资历最浅的,也勉强可称一句新人。
“她许是看不惯王彩湖管白案的清闲,早就在心里憋闷,可她干得多,月银也给她开得多。”张掌柜说到这里,倒没什么怨气。
只因她后来一想,觉得这个李厨也许是风云楼后厨唯一一个没被外人买通的了。
李厨意气上头出走,另外几个厨子立马跟着请辞,叫众人大大看了一回热闹,也给风云楼泼了一盆洗不掉的污水。
张掌柜迎来送往几十年,如何看不出这局面的蹊跷?
她强撑着连连赔罪,又主动给那倒霉客人重金赔偿,总算是往回找补了几分。
贺常璋回来后,两人一同盘算,竟也找不出头绪,实在不知道得罪了谁。
“我们一直招不到新厨子,许多老客也不再来了,伙计就跟着跑。老贺实在倔,自己硬顶着也要接着做生意。后来,又有两次地痞上门。”
张掌柜说得轻描淡写,乌婕却知道其后必然有另外的惊险。
好好一个酒楼,突遭算计,竟然一朝衰败下去。
张掌柜尽可能平静地将酒楼眼下的困境同乌婕叙述详尽了,才终于露出一点愤懑:“只是我们也寻思,风云楼生意最好的时候也排不进县城去,碍不着贵人的眼。就算是看上了,把生意搅坏、名声搞臭,再抢占过去,到底有个什么可图呢?!”
乌婕把地契拍在桌上,冷笑道:“能收买那么些人,自然看不上咱们小生意的银子。兴许咱们风云楼坐落的是块风水宝地,精贵人家就爱这一口土呢!”
3. 外客登门
乌婕还待继续问张掌柜些细节,门外却忽然传来邦邦的叩门声。
张怜从二楼伸出个小脑袋探看,乌婕挥手叫他进屋去,不必下来。
张掌柜已然起身,下意识想去招呼,又有些后怕警惕。
乌婕拿上铁锅,亲自开门迎客。
见敲门的是个面皮白净的布衣妇人,她不慌不忙地把手背在身后,客气道:“大姐见谅,我们家近日闭店,实在不能招待了。”
那妇人不答话,而是转头向后一望。
“这就是风云楼的待客之道?好一个孝丰第一楼!”
乌婕顺着那声音看去,发现风云楼门前竟停了一辆马车。
问话的是那执着缰绳的车妇,膀大腰圆,左眼上方有一道刀痕,显见的是个练家子,不似好相与的。
她语气十分凶烈,乌婕不愿横生枝节,只道:“大姐还请原谅则个!孝丰镇地小人稀,从不曾有什么第一楼,您若想尝些地道风味,沿路往前走不远就是孙家食肆,她家浆水饭最好的。”
那莫名其妙的车妇还待再刺几句,马车内忽然传出一句:“齐元,不准放肆。”
乌婕耳尖一动,辨认出那一句是年轻的男子嗓音。
方才敲门的妇人走近马车问询几句,伸手打起了帘子。
一道青色身影从帘下探出,款款步下马车。
果然是个年轻的公子。
他头戴帷帽,轻纱一直垂到胸前,穿着一身缥色半袖长衫,两臂拥着素银飞浪纹的布帛,手腕洁白,指节纤长,腰身纤细。
那雪色的腰带似锦似纱,又搭着一块色调柔和的杂玉,加起来却都赶不上十指青葱。
内里穿着的下裳,只从小腿处露出一色,却是颤颤的粉黄,轻掩盖过脚面。
对方衣着不凡,气质温和,微微屈膝,朝她行了一礼。
乌婕也连忙回礼。
两人互相还礼的间隙,公子身后忽而冒出个唇红齿白的小仆来,搀着对方的小臂。
因着个矮,这小仆竟仿佛是挂在了公子身上似的。
他有些好奇地问道:“你就是那个……贺厨之女?”
乌婕回望过去,看着小仆的眼睛,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名乌婕,是风云楼的新东家。贺大厨是我恩师,并非我母。”
那车妇和妇人都站在了公子身侧作护卫状,乌婕也一一颔首致意,解释道:“风云楼如今式微,实在当不起第一楼的名号,近日要闭店整顿,不是有意怠慢诸位,还请离去吧。”
公子低声道:“先前是齐元无状,乌娘子莫怪。我们并非故意搅扰,只是家母同贺厨有旧,我等今日路过此处,特来问候。”
名叫齐元的车妇面上还有愠色,却在公子话音落下的时候勾着脑袋,粗声认了错。
乌婕心道,贺常璋什么时候认识了这种人家?
从前没听她说起过,如今人都没了才来问候,想必就算有旧,这旧也一定十分久远,情分恐怕稀薄。
怪不得还把风云楼叫作孝丰第一楼。
噫,她敢叫,乌婕都不敢认!
这般苦中作乐地想着,乌婕面色转为沉重,朝主仆几人拱手:“多谢尊母挂念贺师。不过贺师年老久病……如今已仙去了。”
车妇齐元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小仆年纪小,禁不住发出一声低呼。
唯有那妇人和看不见面孔的公子尚且算得上淡定,同时合掌躬身,向亡者默默致哀。
乌婕不言不语,只孤身站在门槛处,不知不觉就把她们衬得气短了一截。
公子恳切道:“斯人已逝,乌娘子还请节哀。”
乌婕十分谨慎,不肯多看他,垂首谢道:“公子客气。”
公子抬了抬手,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得不放下。
他毕竟是个男子,还是那布衣妇人上前一步,与乌婕沟通道:“我等是百江城原家的人,贺厨曾被我家主君奉为上宾。有些私事不足为外人道,还请娘子……”
乌婕知机地建议:“几位不妨入内一谈。”
妇人轻轻点头,和乌婕一起步入大堂。
张掌柜见她肯将外面的人放进风云楼,心下明白这群人并不是来找茬的那一拨了,连忙去张罗茶水。
公子带上小仆,让齐元留在了外头。
等看见大堂内乱糟糟的场景,公子仍旧淡定自若。
倒是那小仆,打眼看着仿佛被富贵日子惯坏了的,忍不住有些嫌弃,只是又想到乌婕说起贺厨去世时的表情,眼中就透出了怜悯。
乌婕请了妇人入座,妇人推拒,两人再一同请公子上座。
公子又辞让一回,这才坐了。
乌婕心里实在厌烦这种规矩,待一坐下便直奔主题。
“贺师在世时,我并非时时侍候在侧,不曾听她老人家提起过与原家有旧。”
想叙旧可以,先证明了再说。
妇人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盒,打开后露出一块玉佩,问道:“不知乌娘子可曾见过此物?”
乌婕微微一怔,抬手按着了自己的衣襟。
公子连忙背过脸去。
乌婕伸手一拉,将自己挂在脖子上的玉佩取下,放于桌上。
妇人细细辨认一番,颔首而笑:“确是一对的,材质、花纹俱同。”
乌婕心中生疑:“不瞒大姐,此物是贺师赠我的成人之礼,说是稀见之宝,在潜善寺开过光,可保平安……”
当时她其实一句都没信,只当是贺常璋随手买的,商贩为了名目上好看,才额外编造了几句。
毕竟潜善寺远在北都,贺常璋这辈子都未必出过县城。再说,什么稀世之宝能叫一个酒楼老板捡着漏?
妇人打断了她:“乌娘子不必如此生分,老妇觍颜,请您叫我一声齐大娘吧。”
乌婕只微微笑了一下。
齐大娘知道她有些戒备,忙道:“乌娘子,其实贺厨她——”
“齐妈妈,请让我来和乌娘子解释吧。”
一直端坐在上首的公子忽然出声,齐大娘和乌婕一同朝他看去。
齐大娘低声应诺。
乌婕是东道主,自然表示默许。
公子沉吟片刻,双手悄悄在布帛下绞到了一处,终于鼓足勇气,含羞开口:
“我出身百江原家,今日到此,其实是来商谈贺原两家定下的婚约。这一对玉佩,便是信物。”
家业沦落之际,一位贵男带着信物上门,说他和你有红叶之盟。
乌婕十四五岁的时候,确实挺喜欢读这种话本的。
她尤其喜欢书中穷困女子不甘受辱,奋发图强的过程,反而不怎么爱那种女子得势后回头羞辱退婚者的桥段。
现在她二十出头,接受过现实拷打,对前者也不感兴趣了。
如今变成了话本里的主角,乌婕的心情十分平静。
“原来如此。”乌婕自以为明白了这群人上门的心思。
按照正常流程,两家人要和平退婚,要么互相交还信物,要么将两边的信物一并毁去。
乌婕有些舍不得贺常璋给她的生辰礼:“公子大可放心,这玉佩虽然在我手上,但我并不是贺家人,本就没有履行婚约的资格。若是需要断约的凭证,我马上就可以写来,只是这玉佩毕竟是恩师留下,可否——”不要毁去,留给她当个念想?
公子听着她说的话,身形忽然一颤,竟失手打翻了茶杯!
陶瓷碎了一地,茶水把公子的袖口浸得透湿。
身后的小仆赶忙扑上来给主子擦拭,冲着乌婕怒目道:“好哇,我们公子还没有嫌弃你,你倒是先看不起人来!背信弃义,那个贺厨子就是这么教你的?!”
公子厉声道:“浣竹,住口!”
乌婕还犯不着跟个小男孩儿计较,只是淡淡望去一眼。
那公子刚好隔着帷帽在看她,两人视线一错,公子顿时又安静下来。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一旁的张掌柜适时开口:“齐娘子不要见怪,乌婕这孩子心思直,我和老贺都不曾娶夫,她到了年纪,也没个男人帮她张罗……”所以她自然是不懂得男儿心思的。
这话奇妙地缓和了原家主仆的情绪。
齐大娘年纪更大些,又是女人,只觉得纳罕,但忍住了没有问出口。
张掌柜心中微梗,知道又有外人要往歪处想了。
她面上却笑呵呵道:“老贺是一心扑在灶台上,我年轻时候也算风流的,家中父亲好不容易给我看中了一位,我就收了心。可惜他命苦,我福薄……后来遇见老贺,我就帮着她招呼生意,一晃几十年,人也老了,自然就不想了。”
乌婕悄悄握了一下张掌柜的手,张掌柜狠掐了她一下。
死孩子!这会儿跟人家卖惨呢,打什么岔!
齐大娘被深深打动,不由叹息:“张娘子,您也是个痴情人哪……”
就连方才横眉瞪眼的小仆都听进去了,脸上不乏动容。
乌婕被掐了一下,不明所以,但作鹌鹑状。
“背信弃义”的误会解开了,两拨人继续谈婚事。
齐大娘道:“二位有所不知,贺厨她其实是凤野贺氏出身……”
张掌柜:“谁?”
乌婕:“啊?”
齐大娘被噎了一下,镇定道:“看来二位是知道凤野贺家的。贺常璋贺大厨,按辈分其实是贺家当家人的远房族姨。虽是远房,但贺家嫡脉人丁不多,族内也不区分那主啊旁啊的。”
张掌柜和乌婕合上了惊讶的嘴巴,顿时就能接受了。
齐大娘嘴上说着不分主支旁支,听听就罢,那些大家族哪个不讲究?
贺常璋在孝丰镇混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个富贵亲戚上门,可见这远房究竟有多远,估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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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头来也就沾了个姓氏。
齐大娘说了出身,再论缘由:“这门婚事,其实是贺大厨同我们家君议定的。十六年前,我们家君携家眷到此地巡查产业,在湖仁县时被人惊了马车。当时我家夫人就在车上,肚子里还怀着我们公子。若不是贺大厨路过,不顾性命之危驭马救人……哎呦,可真真是万幸。”
她叙说得情真意切,时隔多年,犹有后怕,看着倒不像是胡乱编造。
张掌柜眯眼细想,倒是有些印象:“十六年前,老贺头一次去县城采买,好像是比预计的日子多留了两天。”
齐大娘接话道:“我们家君不知怎么感谢贺大厨,特意大摆宴席招待了两日,也帮着贺大厨与食材商牵了线。想着再送些金银钱粮,贺大厨却推说已经够了,实在是好人格!还是我们夫人,问贺大厨膝下可有子息。贺大厨说,她这辈子不会娶夫,但已有一位四五岁的徒儿,视与亲女无异。”
这句话极有分量。
师者如母,视如己出。
乌婕撇过头去,忍了忍泪。
忽而,她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转头看去,左手边的原家公子依旧端庄文雅,甚至微微向齐大娘的方向偏着身子,仿佛听得入神。
可是她手里就是突然出现了一张帕子。
乌婕不动声色地将手帕收起,没有拿起来擦泪。
张掌柜说:“我跟老贺都把乌婕这孩子当作亲女儿,也不指望她给我们养老,只要平安富足就行。等她长成,我们早就两腿一蹬啦!到时候留下她自个儿,无母无父的……”
乌婕道:“您诨说什么呢!”
方才千辛万苦忍住的眼泪,悄悄掉下了一颗。
张掌柜恳切道:“原公子一看便是大家出身,合该有门当户对的良配。如果是老贺坐在这儿,也会依着孩子们的意思。”
齐大娘假装没看见小辈的狼狈相,语气格外放柔了些:“您说的是。这天下间做长辈的,哪有不为亲子打算呢?我们夫人当时给贺大厨这一枚玉佩作为信物,若是生下女儿,就让女孩们义结金兰,日后互相做个臂膀;若是生下男儿,便结为亲家。毕竟是贺大厨的徒儿,人品必然靠得住。贺大厨是当场答应了……”
公子也启口道:“我今年十六,正是应约来的。”
原来他竟不是来上门退婚的,反而是要逼婚她!
乌婕惊呆了。
她一时只觉得突然,下意识出口拒绝:“我身家不足,不通文墨,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厨子,怎么配得上大家贵男?”
原家公子轻声道:“原家虽富,却属商籍,不兴科举,不看文艺。我是庶男出身,算不得贵男,但自有陪嫁……”
他急急忙忙地讲了这许多,竟似在推销自个儿一般,忽而住了嘴。
齐大娘顺势接口:“贺大厨于原家有恩,家君已叫当家夫人筹备了丰厚陪嫁,养一对小妻夫尽够了。乌娘子如此人品相貌,又是恩人之徒,如何不配?”
齐大娘开了口,原公子就不讲话了,乌婕更是说什么都不好。
张掌柜听着齐大娘话里处处迎合自己的心意,警惕更浓。
这样突如其来的富贵,对乌婕究竟是福是祸?
商人重恩,本就是稀罕事。真要是记恩,怎么如今才匆匆前来问候,连风云楼的现状、甚至最重要的恩人已死的消息,都未打听明白?
张掌柜打量着她们,嘴上道:“这老贺做事实在不妥当!她当初把这玉佩拿出来,个中缘由却闭口不讲,我们真是一点不知,先前也没能好好问候原家,真是白瞎了这样的缘分。”
这话说的是贺家没有好好问候原家,实则暗暗刺了对方一句:
既然记恩,为何先前不来问候贺厨,问候贺家?
十六年过去,竟是男子自己登门,张口便谈婚事、许好处,叫人如何不疑?
张掌柜年轻时阅尽千帆,此时,一双利目在戴着帷帽的原公子身上轻轻扫过。
好处这样多,坏处在哪里?莫不是应在了这男子身上?
听话听音,齐大娘脸色微沉,原想申辩些什么,忽而又住了口。
她扬着笑容道:“贺大厨有谦逊质朴的人品,正是我们家君最敬服的。何况是贺大厨有恩于我们家,哪有劳烦她登门来访的道理?实在是我们此前疏了问候,这个中缘由……”
“齐妈妈,不必为我隐瞒了。”
原公子又插了一句话,齐大娘便沉默下来。
乌婕和张掌柜一齐转头看他,而公子犹豫片刻,伸出双手,按住了自己的帷帽,揭下。
满室生辉。
张掌柜年纪偏长,见识也多,虽然一时因为原公子过人的容色心生感叹,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微微皱眉。
——原公子掩盖在帷帽下的面色十分苍白,形容虚弱,完完全全,是一副久病之相。
4. 姊姊弟弟
果然。
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之事?
张掌柜用力闭了闭眼皮,也不知自己是该哭呢,还是该笑?
眼前这位原公子,年纪轻轻、容貌过人,说话轻声细语,手里头捏着一笔丰厚陪嫁,本人看起来对乌婕也足够重视,已经超出了张掌柜对乌婕的未来夫人的大部分期许。
……除了他的身体。
张掌柜不求旁的,只求为乌婕筹谋一个常伴身侧的贴心人,好叫乌婕在她和老贺百年之后,也不至于无人关怀、无人可依。
原公子纵然有千好万好,但他若是身子弱、寿数短,还得乌婕反过来替他操心。
而如果他和乌婕生出了情意,最后又走在乌婕前头,叫自家孩子落得个伤心孤老的下场,那更是张掌柜所不愿看到的了。
所以,这门亲不能结。
张掌柜心里是这样想,面上到底不能失了礼数,几乎是瞬间就摆上了担忧的神情,嘴上劝道:“原公子,当不得呦!瞧你脸色煞白,快快把帷帽戴回去吧,仔细吹了风。”
乌婕歪了一下脑袋,审视的目光落在原公子苍白的侧颜上。
原公子眨了眨眼睫,似乎犹豫了一瞬,稍微偏了偏脸,然后轻声拒绝了张掌柜的好意:“不妨事的,这不是什么见风倒的病症,何况屋内十分暖和的。多谢……张大娘。”
张掌柜扯了扯嘴角。
如今正是夏日,莫说屋内暖和,屋外还更热乎呢!
顺着原公子若有似无瞥过来的视线,张掌柜很快发现了自己身旁的“叛徒”。
她把放在桌下的手覆在了乌婕的手臂上,小小地掐了一把。
乌婕只以为张掌柜是提醒自己“非礼勿视”,连忙顺从地转开了目光。
只是乌婕心里还有些疑惑。
她不是会被容色所迷的人,此时只想着原公子苍白虚弱的脸色,还有他那双不时按在腹部的手。
这样的人,她仿佛是见过的。
张掌柜与乌婕各怀心思,明面上都陷入了一片沉默。
齐大娘抓住良机,更加恳切地游说道:“张娘子,乌娘子,今日我是舍了这张老脸,替主子们讲些不好讲的话,请你们千万不要误解。家君她自然是记得贺大厨的恩义,只是原家的基业到底在百江城,离孝丰县是远了些,中间路途遥远,虽想亲密来往,究竟力有不及啊。”
“倒是夫人,总是念叨说贺厨人好,她养出的女儿必是差不了的。可怜我们夫人因生产亏了身子,一直到公子三岁那年……家君此后常常伤怀,更忧虑公子的身子。我们公子是纯孝之人,打小就入了家庙替母祈福,这才落了个体虚的毛病。可若是精细养着,医师也说,于寿数、于生育,受果承子……是完全无碍的。”
齐大娘最知道女子选夫的忌讳,不顾公子本人与小仆也在场,特意把“生育”提了一提,以打消乌婕和张掌柜可能的疑虑。
她极力把话讲得婉转又体面,但张掌柜也是见惯了世面的人,自然能听出背后那些不可宣之于口的隐情。
百江与孝丰的路途再遥远,原公子如今带着几个人也找过来了。
所以,要么是原家主不愿同贺常璋来往,要么就是这原公子已然到了走投无路,只能投奔千里之外、素未蒙面的未婚妻的地步了。
也是,三岁丧父、打小入庙,这哪里像是被母亲放在心上宠爱的男儿?
更似个避之不及的累赘才是!
张掌柜在心中慨叹,想来那原家主君大约是个薄情之人。
这原公子又是不曾被记在正室名下的庶出,如此一来,他所获得的宠爱大半都要依靠亲父。
亲父一去,小小一个男儿,竟被逼得遁入家庙保得安稳,倒也可怜。
张掌柜连忙讲了些惋惜感动的话,而后又问道:“……不知原公子父家还有哪些人呢?”
齐大娘的笑容没有一丝阴霾:“我们夫人便是姓齐的。夫人在时,父家有几个姐妹,是跟着我们家君出门做事。只是后来家君顾不上,就把她们给了主夫的父家差使,如今也是极得力的。”
好,什么也不用问了。
原公子所能依靠的父家的人手,估计也只有眼下这小猫三两只,全被他自己随身带过来了。
这就好,这就好。
张掌柜不知何时绷紧的心弦,悄然放松。
她不得不承认,这数月来的各种打砸与威慑,到底在她心中留下了痕迹。
张掌柜现在见不得那种有财有势逼上门来的人,哪怕是面对原公子这样一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年轻男子,也会在不知不觉间被勾起警惕与后怕。
心里这么一松,张掌柜忽然就意识到,自己先前对原公子的反应有些过激了。
婚事总可以慢慢地谈,成与不成自是缘法,难得有定论的。
齐大娘也看出了张掌柜神情的松动,眉目跟着染上少许喜意。
与此同时,听完全程的乌婕揉了揉自己的手臂,决定作为当事人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公子为何要嫁我?你明明能有更好的选择。”
亲父早逝、亲母不爱、父族难靠……这些都是劣处,可是公子毕竟还姓原,不是全无倚仗。
他手里甚至梳拢着一笔丰厚的钱作陪嫁。
也许那是他父亲给他留的后手,但既然能保到如今,说明公子也不是个软弱的人。
所以,他为何找上陌生的自己?
原公子终于在没有帷帽阻隔的情况下,堂堂正正地对上了乌婕的眼睛。
他专注地望着她,笑容很柔软:“父亲说,你是很好的人。”
先父遗命,无懈可击的理由。
乌婕有点想耸肩,但是动作之前,她及时想到这是自己在“外面”染上的习气,连忙在张掌柜眼下忍住了。
她对公子说:“我听说,婚姻大事,关系男子一生,不能轻定。我与公子此前从未见面,承蒙贺师与尊父之谊,尊父如此信我,我也应该回报。如今风云楼虽然落魄,倒还有几间好房可供落脚,若是公子愿意,就请带人住下,我断不会冒犯公子。”
我知道,你是走投无路了才找到我这里来。
但我不是趁人之危的人,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吃下能把人噎死的好处。
她的表情无比诚恳,公子看着看着,慢慢拉平了嘴角。
张掌柜在一旁帮着乌婕描补:“孝丰虽小,但也有些可游览的地方。原公子只当是来亲戚家散一散心,愿意住多久便住多久,也让我们替老贺的故人之子尽些心。”
若不是原公子一行人中看起来武力不错的唯有那个车妇齐元,如此多事之秋,张掌柜绝不会这么轻易地将她们留下。
她一边说,一边就起身向外走去,打算替她们搬些行李。
齐大娘明显还想为原公子的终身大事再努努力,但是女方家已经表了态,她再赶着就有些过了。
于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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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怀着忧虑看了原公子一眼,匆匆追上张掌柜的脚步,和她在门外推让客气起来。
乌婕本也想出去帮忙,但是原公子请她留下陪自己坐一坐,转头叫那小仆去车上取个什么点心过来。
等到桌子旁只剩下乌婕与他,原公子才轻声问道:“两位娘子如此盛情,我是却之不恭了。只是,既然日后要长日相处,我该如何称呼乌娘子呢?”
乌婕礼貌地避开了视线,低头看着桌面,只当这句话是个单纯的问句。
她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随口建议:“公子若是愿意,可以唤我一声乌姊。”
又是故人又是亲戚的,这么有缘分,那就当干姐弟处着吧。
公子应了一声“好”,礼尚往来道:“乌姊请唤我一声‘四卿’。”
乌婕:?
她不由询问道:“如此称呼,是否有些太过亲密了?”
公子的声音里带着惊讶,“乌姊为何如此想?我是母亲的第四个男儿,家中长者都叫我‘四卿’的,乌姊不是长我四五岁么?”
乌婕思考了一下,回复道:“五岁。”
公子连连点头,严肃地重复称呼:“乌姊。”
既然如此,乌婕也就不好推辞了。
反正“四卿”只是听着亲密些,又不是什么约定俗成的爱称,更不是他的闺名,叫便叫了吧。
于是乌婕从心地叫他:“四卿。”
公子抬起手,伸进自帽沿垂下的帷幕中,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乌婕总觉得他在笑,但又不好直接问他,那样便显得冒昧了。
罢了,男儿心思总难猜。
两人搭话间,原四卿身边的那个小仆,唤作浣竹的,终于抱着一大盒点心,小跑着回来复命。
乌婕看了一眼,忽然觉得这个浣竹有些懂事的可爱。
又想到他的年纪应该与张怜的差不太多,两个人日后说不定还能玩在一起,遂友善地向他点了点头。
原四卿本来站在原地不动,等浣竹将点心摆在桌上。
不知怎么,他无端迈出几步,主动迎上去伸出手臂,从浣竹怀里接去了点心盒子,而后亲自送给乌婕。
“从百江一路来此,沿途多见食坊。”原四卿讲话总是慢条斯理,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诚恳,“这些蜜渍的点心,是在樊冬城的百果坊所购,夏日无冰也可久存,少食不妨。乌姊的厨艺习承自贺大厨,必是极好的,请替四卿评判一二,好教我长些见识。”
乌婕知道百果坊的名声,但并没有亲自去过樊冬城的那一家,于是她很自然地回复:“多谢四卿。”
在厨艺一道上,乌婕是再认真不过的。
她接过盒子,毫不忸怩地直接打开,准备捻出一块尝一尝。
但是。
盒子一打开,乌婕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那些被油纸层层包裹的点心,而是盖在它们最上面的、一张五千两的银票。
乌婕微微皱眉。
“……四卿这是何意?”
原四卿仿佛被她吓着了,声音格外放低了一些:“乌姊不要和我客气,这是家用。”
他顿了顿,强调道:“不是陪嫁。”
乌婕原本还有些情绪,听他这么认认真真一解释,顿时哭笑不得。
她把盒子放回到桌上,向着原四卿拱手一礼,“四卿盛情,但我实在不能收用。”
哪有年长的姊姊,向年轻的弟弟收取家用的道理?
5. 上灶开火
原四卿遭遇了乌婕温和的拒绝,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他闷闷地问:“乌姊可是嫌弃我给的少了?”
“一点不少!你给这么多,花也花不完的。”
乌婕按着那装着银票的点心盒子,往满眼天真的富家公子的方向推了推。
五千两是什么概念?
之前那群打手混混拿着五百两的借条打上风云楼,都能把张掌柜逼得狼狈不已。
这其实是因为,五百两就不是个可以叫人游刃有余地应对的小数字。
如果是全盛时期的风云楼,倒是能一下子把钱拿出来,但该心疼的时候还是会心疼。
此前乌婕奔丧回家,和那狗腿子一来一回地对峙。
她言之凿凿地用“这五百两我能还,还了风云楼就给我”说事,表面看着一点都不心虚,事实上嘛——
就算狗腿子当场给她认栽,同意乌婕拿钱平账,她……也还不起。
乌婕只是在赌。
赌对方不是光明正大的真债主,而是心思诡谲的恶小人。
这个一看就知道了,乌婕还不至于走了眼。
赌她们背后的人的势力做不到一手遮天的程度,一定得先使手段拿到地契,才能上下打通关节,真正夺走风云楼基业。
这一点也很好猜。如果对方真的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张掌柜未必能撑到乌婕回来。
还要赌贺常璋的名声与为人……噢,这个都不用赌。
贺常璋不是那种背着家里人借钱的性子。不管她是要拿钱填窟窿还是找乐子,但凡是冲外人借了钱,她都不会对内瞒的。
那些人根本不敢把那张借条交到乌婕手里,因为借条就是她们耍的污糟的手段!
因此,即使那些打手退走时明摆着不会善罢甘休,乌婕心中也没有多少惧意。
反正她人没欠钱,手里有锅,敌人又不够强。
就算对方最后狗急跳墙了,乌婕躲不起,难道还跑不起吗?
当然了,能不跑还是不跑的好。
不管是她还是张掌柜,除非被逼上绝路,都不打算放弃风云楼。
啊,一时想得远了。
乌婕回过神来,看着眼前默默咬住嘴唇的原四卿,重复道:“你既然叫我一声乌姊,那在我这里,就没有让弟弟给姐姐家用的道理。咱们家现在——”
虽然落魄了,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乌婕随意指向四周的手臂在空中划了一下,整个人忽然沉默下来。
原四卿、浣竹跟着她手指的方向,一起打量着空寂的风云楼大堂。
此时,除了乌婕三人正围着的这张桌子还算体面干净,周遭的其他桌椅看起来都挺狼狈。
更不必说角落里堆着的一些碎片残骸、墙面附近歪七扭八的挂画摆设、地上还没来得及打扫干净的带尘脚印……
这也不能怪乌婕手脚不利落,实在是原家主仆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乌婕闭了闭眼睛,笑对生活。
原四卿很乖巧地没有多看,也没有多问,而是垂眼看了看点心盒子,“我是真心把乌姊当姐姐看待,我们又有旧的,现在也算是一家人。乌姊要主持家业,管我吃住,忙里忙外的,少不得银钱耗费。所以,乌姊只管收下来用着,否则,我、我心中不安得很。”
原四卿一边说,一边抬手抓着了自己的衣襟,又是皱眉,又是含胸的。
他装得其实很不走心,只是因为身形单薄,再衬着那苍白的脸色,这才显得唬人。
浣竹就明显被唬住了,发着急去扶公子,一面还劝乌婕:“公子叫你收着,你就快收着呀。怎么还有人把钱往外推的,你是不是傻!”
傻子乌婕十分无奈:“你们公子就带了三个人来,加他一共四个。就叫你们放开了吃,能吃多少银子?”
浣竹大声说:“少看不起人了,这点银子,我一个人就吃得完!”
原四卿弱声道:“我吃得贵。”
嘿,这俩人还一唱一和呢。
乌婕听了个乐,也不说收不收钱的事了,只对着小孩儿似的主仆俩摆手道:“家用的事不归我管,都是张姨操心。我只管到灶台上做饭去,你们饿是不饿?我给你们做银子吃。”
浣竹追着问:“银子?银子也可吃的?”
乌婕不答,往外看了看天色,确认再过不久就是该用晚食的时辰。
她挽了袖子,拿起被搁在一旁的铁锅并包裹,问原四卿:“你们可有什么忌口没有?”
原四卿想了想,“我不能吃辛味,齐元不爱吃太甜的。”
医道与食道贯通,所谓五味,常说的就是酸、苦、甘、辛、咸。
车妇齐元不爱吃甜倒是无妨,不把甜菜往她面前摆就是了。
而原四卿不吃辛味,那便是避讳了姜、蒜、葱与椒,想来若有那生冷刺寒的,也不能给他入口。
乌婕在心中略微调整了一下菜色,利落点头,“我省得了,你们先去安顿。”
张掌柜和齐大娘只顾搬行李,齐元自去卸车喂马,乌婕此时要去后厨,原家主仆该让谁去招呼?
还不等原四卿主动表示他无需关照,乌婕已微微仰起头来,冲二楼喊道:“小怜——”
二楼立刻便探出一个脑袋,把浣竹吓了一跳。
乌婕沉稳地吩咐道:“你领着这两个哥哥去楼上的东房,帮他们弄一弄铺盖,叫他们好好休息。”
张怜一听,就从楼上小跑下来,站到原四卿他们面前,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
浣竹瞪大眼睛看着他,一会儿觉得这个穿着灰褂子的男孩子像十一二岁,一会儿又觉得他是七八九岁,心里纠结得很。
原四卿的眼神只在张怜的脸上扫了一下,接着就绽放出了友好的笑意。
乌婕根本没发觉他们的眉眼官司,匆匆去了后厨开火。
贺常璋已去,风云楼原先的厨子们也都请辞了,乌婕先前又在外头,后厨便受了好一阵子冷落。
即使有张掌柜和张怜日日用心打扫,偶尔也使个小锅小灶,但凭她们两人是养不起大灶台的。
乌婕疾步走过去,不急着看锅,先弯腰瞧瞧大灶的灶堂子,伸手摸摸砖缝,又捻了把残灰,确认该用的还能用,这才松了口气。
她从立在后厨一角的大水缸里舀水净了手,开了包裹,从中抱出好些精心包装着的粉末调料,挑了几瓶摆上料台。
然后,填柴烧灶,架锅过水。
乌婕抓起一把硬柴,对着火心处捅了两下,手一松,借着腕力把柴朝里一送。
火苗“呼”地一声腾跃起来,黏上了大锅又宽又深的底。
灶堂烧得旺旺的,大锅内的白气直往外跑。
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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婕任那水架在灶上,先取了后厨最好的碧梗米来淘,冷水泡上。
然后另起一只粥锅,架上小灶,里面不煮旁的,先扔些干百合进去,也不盖锅。
百合碧梗米粥是最好做的,米要先冷浸一阵,赶在百合被烫碎之前下锅加盖,一直熬得米粒开花,百合软烂,醇香的米油缓缓析出,正可混入百合的清润。
到时一锅盛出,只会见到浅碧的米,乳白的汤。
入口之后不需咀嚼,米粥就温温滑滑地溜进了腹中,不会生腻,也最养身。
而等连着吞了几勺,百合的清香会才在唇齿漫开,微微的凉,浅浅的甘。
那边大灶的水已冒着泡在叫人了,乌婕便把脚步挪了过去。
先前在唐家的时候,乌婕其实没怎么主持过大灶。
毕竟那是人家的主场,自己又是去学艺的,做事须得低调。
时隔半年,她重新站回到自家的灶台上,只觉得神清气爽,干什么都顺手。
她取了先前答应要给浣竹他们做的“银子”,洗净切丝,刀光快得几乎汇成了一道。
待乌婕收刀时,那白生生、细长长、弯溜溜的“银子”还搁在案台上,看起来和下刀前没什么区别。
乌婕把专切淡味菜蔬的菜刀插回原处,另一手在“银子”表面轻拂而过,掌下顿时就开出了一朵以细直银丝拼起的白瓣花。
好花配好碗,冷水澹澹,银花颤颤。
乌婕在旁边另摆起一只料碗,清酱滴醋,再放香油、腐乳,用黄果汁提鲜,又在上面撒些碎菜末、白芝麻,连搅拌开。
调弄酱汁的间隙里,乌婕顺带往大灶上看了一眼。
“银花”开,白水沸,一切都是恰恰好。
她用长筷一把接一把地将“银条”从冷水碗里夹出,快速在滚水里烫过。
每一次都掐得分秒不差,正好让“银条”处在微蜷而不断的状态,盘在干干净净的青瓷碟子中。
银瓣大花先被拆碎,又被水烫,而后由乌婕随手摆在盘中,等到所有的“银条”都进了盘,恰好就堆起了一个造型可爱的元宝塔,看着真和一块银元宝似的。
乌婕沉吟片刻,想到这一盘是“孩子菜”,顺手往上头添了一层蜂蜜蘸白糖。
“银子”菜有了,米粥也熬上了,乌婕开始做大菜。
她这边是三人,原四卿带了四人,又是初次合餐,起码也要弄出三盘大菜才行。
奈何时间不等人,主客都饿着肚子,没给乌婕太多发挥的余地。
她特意取了风干的牛肉同拔好毛的整鸡来,以此节省备菜的时间。
牛肉切片,同样是用滚水烫到微微软,装盘摆在一边。
乌婕手脚麻利地给鸡开膛破肚,焯水去沫,再捞出整只,往表面撒些细盐。
而后将大锅中的烫水排尽,略略热干,迅速铺下一层粗盐,用锅铲快炒至微热。
再把整鸡用油纸包了,埋在烫热的粗盐中,盖好大锅,减柴降火,静静焖着做盐焗鸡。
乌婕忙中有序,随后又端起烫软再晾干的牛肉片,分成两拨,一拨干煸之后,加了葱姜,剁断蒜薹,一起下锅快炒;另一波则打成肉泥翻炒,再加些浓豆酱和糖一起熬,做成热乎乎的稠肉酱,专门给原四卿备着。
他沾不得重辛,万一又吃不了盐焗鸡,总得给他备些肉食添味的。
6. 好菜出锅
灶台之上,大锅小锅排排蹲坐。
灶台之下,大厨小孩面面相觑。
乌婕一手还握着锅铲,眼睛分了一半给突然钻进后厨的张怜:“你怎么过来了?那两个哥哥安顿下来没有?”
张怜乖乖回答:“都安顿好了,大哥哥还给了我糖吃。”
他松开紧握的掌心,里面正好放着一块晶莹剔透、边角规整的松子糖。
看着就贵,想来“原大哥哥”也是个出手阔绰的。
乌婕一面翻炒,一面叮嘱他:“既然哥哥也给了你糖,那你今天就吃两块糖了,明天不准多吃,仔细坏了牙。”
张怜顶嘴说:“东家给的糖大,哥哥给的糖小,只能算一块半,没有多吃。”
“哎你这糖嘴巴!”
说归说,乌婕倒也没真打算跟张怜在这一块半块的糖果上计较。
她这边刚把牛肉炒好,混着青翠的蒜薹出锅装盘,那边张怜已经很乖巧地走去小锅灶上,揭开锅往里看。
灶上的全是家常菜,不必担忧掀盖子抽干柴之类的动作会扰乱火候,乌婕随口问:“粥好了没有?”
张怜果然回答:“瞧着还差一点。”
乌婕心里计着时间呢,确定情况和自己料想的不差,转而吩咐张怜道:“去洗些红玉果来,剥皮去核,捣碎了做果子泥。”
红玉果是正当时节的东西,个头小、颜色红、口味甜,去了核便再没有一丝的酸味。
捣成泥后,可以做零嘴,可以拌粥饭,据说能滋养容颜,味道又好,颇受欢迎。
唯一可惜的是不耐贮存,上市快下市更快,一年十二月,大约也就能维持一个月上下的供应。
因此,不管红玉果的功效是不是真,家中有孩子、有内眷的,见到了就会买些备着。
风云楼里原来只有张怜一个男孩子,红玉果除非是拿来配菜,一般都是照着他一个人的份量买。
现在多了原四卿和浣竹主仆两个,日后大可以多备些,不怕消耗不完。
张怜跑去拣了果子,很熟练地洗淘两遍,放进一个他能双手捧着的大碗里,端上案台。
他问正忙着搅动肉酱的乌婕:“东家,果子泥要分几碗?”
乌婕一想,那个齐元不爱吃甜,张掌柜恐怕不会在客人面前吃这个,自己也不至于贪这一口。
那就是张怜一碗,原四卿一碗,浣竹一碗。
齐大娘不知道会不会吃,但她不是当地人,此前未必尝过这果泥,用个新鲜也是好的。
于是乌婕便吩咐张怜说:“分四碗……不,五碗吧,你捧一小碗在后厨吃了,吃饭的时候再用一小碗。”
张怜高兴地答应了,连捣果泥的动作都更有力气了些。
乌婕转头看了看熬肉酱的锅子,估摸着还得一阵,便先去把焗着粗盐和鸡的大灶台里的小火灭掉,改用余温慢慢焖熟。
粥锅下的灶火同样灭掉,剩一点余热去保温。
然后是刚炒出来的牛肉菜,须得摆一摆盘。
乌婕很有耐心地将蒜薹绕着牛肉摆作一圈,而后将余下的青段和中央的牛肉堆起,顶端浇一点微微烫热的香油,撒了十多粒白芝麻。
……然后她就夹走了那块又有香油、又有白芝麻的牛肉,放进了自己的嘴巴。
嗯,火候刚刚好,真香!
等到张怜捣好了果子泥,分作四碗端出的时候,乌婕也端着两盘大菜从后厨出来了。
张掌柜已经把原四卿等人招呼到了一张新的大桌上,原本环境破败的大堂也变了个样子,又空又干净。
乌婕先将蒜薹炒牛肉、盐焗全鸡摆上桌,又取了粥锅掀盖,搁在副桌上。
碧米百合的香味随着热气腾升,惹得齐元转眼一瞥。
乌婕拒绝了原四卿和齐大娘进入后厨帮忙的诉求,只让张怜去取碗筷。
原四卿身边的浣竹眨了眨眼睛,“哧溜”一下滑下椅子,跟着张怜一块往后厨跑。
乌婕“哎”了一声,齐大娘笑道:“乌娘子不叫我们动手,只是浣竹和小怜公子投缘,不好不叫他帮着的。”
从后面洗了碗筷捧出来的张怜不由得步伐一顿,发呆似地想,小怜公子是谁?是叫他吗?
趁他愣神的功夫,浣竹敏捷地掠走了几副筷子,又伸手去托碗。
张怜马上醒了神,赶快把碗筷送去桌上了。
张掌柜笑道:“那我来分粥,都不许抢。”
齐元闷不吭声地站到副桌旁,张掌柜盛一碗,她就接一碗,然后由齐大娘再接,放到主桌上。
如此一来,似乎就只有原四卿一人在这场忙活中插不上手了。
张掌柜不会叫他动手,齐大娘私心里也不想自家公子受累。
但原四卿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适应的神色。
他安坐在座位上,左手边是帮忙分筷的浣竹,右手边是一个空位。
等到乌婕带着已经放凉的“银子”菜和熬好的肉酱回来时,粥和果泥皆已分好,大家陆续就坐,只差她一个了。
张掌柜帮着乌婕摆菜,而乌婕环视桌上,只发现了原四卿身边有一个空位。
那应该就是给她留的了。
乌婕没怎么犹豫就坐了下来,原四卿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眼睛弯起。
但他没想到的是,乌婕坐下后并没有保持沉默,而是将那盛在碗里的稠肉酱摆在他面前,轻声道:“这一碗没沾辛料,四卿尝尝。”
原四卿:“……”
他一时竟没能想好答话,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只勺子,按乌婕说的,浅浅尝了一口。
然后又尝了一口。
做给原四卿的稠肉酱是混着熟牛肉泥、纯豆酱和冰糖熬的,每一样单分出来都是纯味,合起来则显得很有层次。
乌婕在调配时花了心思,没过多追求口味的平衡,反而调稀了豆酱,少放了冰糖。
豆酱鲜咸,冰糖润甜,拌在一起本该有些冲突。
奈何乌婕本就是打算拿它们去配牛肉,用鲜咸冲出浓香,以润甜中和干涩,中间小火不断,慢慢蕴出滋味。
原四卿一勺入口,先尝着的立刻就是牛肉的醇味,不粘不腻,绵密软弹,伴着一种奇妙的、勾人的咸香,却不至于咸到发苦的地步,而是恰到好处在舌尖上一点、一铺,勾着他继续往下尝。
他一连吃了三勺,如果说第一勺是感动,第二勺是上瘾,那么第三勺就是略带痛苦的克制了。
原四卿放下勺子,微微垂下眼睛,低声道谢:“多谢乌姊替我费心。”
乌婕观他神色舒缓,就知道他大约是喜欢的,顿时也放下了心。
两个人围着一碗肉酱产生了交集,纵然动作轻微,声音也低,但大家同坐一桌,她们又处于所有人的视觉中心,自然是被看了全程。
齐大娘心里只觉得高兴,张掌柜则略有些复杂。
齐元为人干脆,何况肚子也是真的饿了。
她见公子已经动勺,便也抬起了筷子,朝着大片的牛肉夹去。
张掌柜一见,连忙招呼齐大娘:“齐娘子也别客气,快吃,都吃!”
齐大娘笑着道好,却是先捧起了那碗果子泥,尝了一尝,称赞道:“果然是本味至美。”
但她并没有贪多,而是笑盈盈地捧着粥碗,吞了一口。
红玉果有些腻人的甜味被香浓的米粥一冲,前者立刻被后者盖过。
温热的米粥顺滑入喉,一直融进胃里,在夏日竟也不显寡淡,更不觉得粘腻。
齐大娘目中滑过一缕缕精光,又起了一勺粥来细尝。
碧梗米在原家不算特别金贵之物,齐大娘细细一品,便尝出了那种独特的清新米香。
但她没有急着吞咽,而是略含了一下,才在那绵密的米糊中品出了几乎被熬烂的百合。
似乎只是加了些百合而已,并不是多么少见的东西,可怎么味道吃着就是不一样?
相较于原四卿和齐大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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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元就没有那么多心思,只是专心吃饭。
一口牛肉,一口米粥,一口鸡肉,一口米粥,一口牛肉,一口……
她只觉得牛肉爆香,米粥好喝,鸡肉细嫩,虽然没有大油大辣,但也都是能垫实肚子的味道。
浣竹的注意力则全在他面前的“银子”菜上。
公子的未来家君居然真的做了个银子啊??
他试探性地拿起筷子,没有去破坏“银子”中心的那块鼓起,而是在边沿一夹,夹起一根细细的、白白的“银条”,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有桂花蜂蜜的味道。
“银条”咬下来是脆脆的,嚼起来内里微糯,口味不算多么惊艳,吃着只是脆爽。
但是,只要一想到他在吃银子,浣竹心里就觉得这道菜美味极了!
他喜滋滋地又沿着刚才夹“银条”的位置去夹下一根,忽然又有一双筷子伸过来,夹走了他舍不得动的、“银元宝”中央鼓起的那一小堆。
整个“银元宝”瞬间变成了碎银,那双筷子可恶得就像一把银剪刀。
浣竹瞪了张怜一眼,而张怜已然把夹起来的那些“银条”蘸入自己面前的果子泥,美滋滋地吃了起来。
浣竹:“……”
他犹豫着,也一下子夹起好几根“银条”,蘸到面前的果子泥中。
这个张怜应该不是第一次吃了,也许他的吃法才是“银子”的最好吃法……
甜得腻死人!!
浣竹捂着嘴,强行把“银子”咽了下去,心中将兀自吃得开心的张怜又记了一笔。
真是个怪小孩!
粥足菜饱,众人互相推让一番,乌婕主动挟了一半碗筷去后厨,同时也打扫灶台上的残痕。
她正洗着锅,却发现齐元迈步进了后厨,朝她颔首问道:“还有哪些要洗的?”
乌婕指了指另一个大水槽中堆着的盘碟,齐元便走过来开始帮忙清洗。
两个白天还在门口对峙过的人,晚上就并肩站在一块洗起了碗,乌婕忽然觉得十分有趣,忍不住勾起了唇。
齐元却明显有些不自在。
她先前载着原四卿前来投奔风云楼,不知道这里遇丧又遭难,只以为乌婕将她们拒之门外便是不讲礼节,对她的态度很有些不客气。
可是乌婕并没和她计较,收留了公子和她们,晚上又做了一桌子好菜招待。
承了人家的情,齐元心里的愧疚更深了。
但她人太直,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起头道歉,只能认真地边洗碗边琢磨,待会儿给乌娘子磕个头呢?会不会吓着她?
乌婕可不知道齐元脑子里转着这样惊人的念头,但齐元脸上的表情确实好猜,一看就是心里在为难呢。
能让她为难的事情,想必也只有初见面时那些言语上的龃龉,于乌婕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乌婕的目光落在了齐元左眼上方的刀痕上,而后者敏锐地一转脸,两人的视线顿时就对上了。
迎着齐元带着一丝疑惑的视线,乌婕并不打算追问旁人可能的痛处,只是客气地关怀道:“齐元大姊的房间安置在何处?不知可还能住得惯?”
齐元闷声说:“你跟着公子叫我齐元就是。”
然后她再回答乌婕的问话:“我跟张娘子说,叫我住在二楼的西房,不跟公子她们住三楼,因着我晨起还要练刀。房间很好,干净,也很习惯。”
乌婕眼前一亮。
“你会使刀?”她还是没办法对着齐元直呼其名,干脆先隐了称呼,“不知我能否见识一二?我家后院有的是空地,不会扰人。当然,若是太过冒昧……”
齐元说:“不冒昧。”
她现在还道不好歉,但乌婕有要求,她打算能满足的都尽量满足。
答应下来后,齐元犹豫了一下,问乌婕道:“我练刀常在寅时正二刻开始,你起得来么?”
乌婕笑道:“我是个厨子,总要早起备菜的,如何起不来了!”
7. 银票入袋
寅时一刻,齐元睁开了双眼。
入眼可见尽是陌生的环境,齐元的呼吸错乱了一瞬。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已经不需要在残破的家庙外日夜警戒了。
……她现在是被公子的未来家君收留着。
身下的床铺并不十分柔软,是正正好的舒坦。上面额外铺了一层苇簟,消暑生凉,让人躺下便觉惬意。
齐元却毫无留恋地翻身下床,一面穿衣,一面打量着窗外黑沉的天色。
临出门时,齐元随手擎起了桌上的一根残烛。
然而,等她转过走廊,还没来得及走下木梯,就先看到了后院檐下悬起的一只橘黄的灯笼。
齐元怔了怔,轻握了一下手中小小的烛台。
乌婕果然如她先前说的那样,已然起身在后厨忙碌了。
西南角的大缸中盛满了一缸清水,盆子里甩着一块发好的面团,小灶上架着两口直冒白气的小锅,乌婕本人则在案台上“笃笃”地切着什么。
齐元要去后院练刀,则不可不路过后厨中的乌婕。
而她昨天答应了乌婕来见识她的刀,那就不可不在路过乌婕时停下来,招呼大厨一声。
“灶上煮的什么?”齐元问。
其实这问的也有私心:她的鼻翼轻轻抽动,闻到了一股诱人的羊肉味儿。
乌婕果然回答:“左边是羊肉汤,右边是芥菜米糁羹。”
羊肉味燥,夏天喝什么羊肉汤呢,还得是菜米羹的好。齐元想。
但是乌婕不知在两个锅子里放了什么,齐元闻不见一点野菜的味道,甚至那羊肉煮得也没有膻味儿,只有一股又一股轻柔的、翻滚着的肉香,一直往她脸上扑,往她嘴里钻。
齐元干巴巴应了一声:“哦。”
乌婕笑道:“本来今天不该做这芥菜米糁,可我昨天上灶不熟,熬的粥剩下一把子米,实在没处使。按我们楼里的规矩,米出袋就不可倒回的。等会儿张姨骂我的时候,你就当没听见。”
齐元还是:“……哦。”
说话间,乌婕手里仍然运刀不停,齐元看了一眼,发现她不是在切什么肉菜,切的就是面团。
面团按说是又软又韧不好割的,但落在乌婕手里就跟一块木头一般,由着她一刀一刀干脆地往下剁,中间甚至不必上手去扯。
先用刀刃剁下一块,再换成刀背一拍,立刻就把面给拍平了,变成个饼饼模样。
乌婕单手持刀,追着那饼一划,饼口剌开,另一只手已在旁边的馅盆里舀起了一团玫红色的花瓣沥汁的馅,朝面饼口内一填,一包。
馅是填得恰恰好,汁水一点不往外漏;面也包得恰恰好,收口自然得看不出痕迹。
玫花饼们一个个大小一致地摆在案上,连中心被花馅微微顶起的弧度都是一样。
齐元起先还在为明显是甜料的花瓣馅皱眉,后面就专注地看着乌婕用菜刀剁面,划饼,填馅,一气呵成。
那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乌婕备的玫花馅其实并没有那么多,她动作又快,在齐元下来前,她就已经包了好些个。
很快,所有的玫花馅都被包完,乌婕便不再给饼子划口了,只拍些厚实的实心面饼形状,摆在另一边,泾渭分明。
她注意到了齐元的视线,抬头跟齐元解释:“这些甜饼子也只是甜甜嘴,要顶饱还是吃白饼。我之后再调一回豆酱,到时候蘸着吃,又鲜又香。”
齐元点点头,犹豫一瞬,还是说:“时候到了。”
乌婕也回头看了一眼后厨角落里的香漏,欣然道:“果然已是正二刻了,你先去,我再瞧瞧汤的火候,很快便来!”
齐元把手里原本举着的烛台摆在案台边,继续替她添亮,自己则两手握着刀,进入后院。
风云楼的后院很干净,最惹眼的是一口井。
井边一棵树,树下一张藤椅,椅子面朝着后厨廊下的几个太平缸。
齐元选了离树和井都比较远的空地,檐下那灯笼刚够照亮人的眉眼,刀的残光。
——一柄刀,往黑乎乎的夜幕中劈去了。
乌婕站在后厨与后院的门槛上,定定地望着。
齐元练起刀来不知疲累,不知时辰。
她一直练到天光破晓,人醒鸡叫,张掌柜披衣过来问乌婕芥菜米糁羹好了没有,张怜蹲在蒸着玫花饼的灶火前掰指头。
她一直练到浣竹抱着个盆子来回打了三趟水,齐大娘和张掌柜各捧了一碗稠乎乎的汤羹到大堂里去对坐着喝了,乌婕被人轻声叫着“乌姊”叫回了头,一看是清水出芙蓉的原四卿凭栏倚靠在三楼。
乌婕问他:“今天早上有玫花饼,吃不吃?”
原四卿在上面说:“乌姊做什么,我吃什么。”
然后就听见公子轻快又从容的脚步声往下走,在木头楼梯上踏得“吱吱”响。
乌婕笑着回了头,后院里的齐元收了刀,身上有汗,面皮红热。
她一回头,看见乌婕站在门槛边,就大步往乌婕的方向走。
乌婕已给她备了水盆与布巾,正好叫齐元用上。
齐元一边擦汗,一边听乌婕夸她用刀的功夫好,身段练得扎实,劲头又足又有气势……
齐元听了一会儿,开口说:“你想跟我学。”
这话用的不是问句。
乌婕当然也没有不承认的道理,站在她旁边问:“你是愿意教呢,还是不愿意教?”
好奸诈的人。
大家也不过是聚在一起吃了个晚饭,见面不足一个日夜,灶上热腾腾的早饭还没有吃上!
她就盯上她的刀法,挟饭要拜师了。打的好响的算盘。
齐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喝羊肉汤。”
乌婕一愣,下意识回应道:“好。”
齐元没立刻答应,乌婕也不觉得气馁。
她知道有真本事的人是不肯轻易授徒的,何况大家确实不够熟稔。若是之后相处久了,从齐元这里学个一两手防身,总是能办到的吧?
乌婕可没忘记,风云楼的麻烦还没完。
她虽然天生有股蛮力,但天天举个铁锅去砸人,这也不是事啊。
齐元放下手里洗脸的布巾,浸在盆里,问了乌婕一声,准备端起来放到不妨碍人的地方。
净水多珍贵,即使混了她这粗人的汗也没太浊,之后也许能拿来泼个地拌个肥什么的。
乌婕给她让开位置,齐元抬起头,目视前方。
以她的朝向和目力,刚好看到原四卿从楼上下来,正从大堂的方向往这里来。
这个距离,原四卿听不见她们的谈话。
齐元端着水盆走过乌婕身边,嘴唇微动,“晚上的时候,你来找我学。”
原四卿晚上睡觉早,现在又不需要她在门外蹲守着预防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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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她就下工了。
所以,她没有拿着公子的工钱,在公子雇她的时辰里,去教公子的家君。
乌婕被这惊喜砸了一下,连忙应下了。
众人聚在大堂里,各分了些肉汤、菜羹,配着又圆又香的面饼,垫好了白日的肚子。
别的地方不知道,反正在孝丰镇,开酒楼、开饭馆的,都是早晚各用一餐。
中午要开门迎客人,只有客人能吃饭。
上从东家,下到伙计,忙起来是顾不上用东西的。
即使风云楼如今是闭门谢客的状态,乌婕和张掌柜、张怜还是照着这规矩,尽力多吃了些。
齐元消耗大,一人是按两人吃。齐大娘就没有那样的气魄。
原四卿和浣竹的饭量比张怜还不如,浣竹贪肉,好歹连喝了两碗汤,原四卿却只默默抱着个玫花饼,配着菜羹吃。
她们这几人中,唯一一个开口说话的还是齐大娘,语气还是那样爽朗又恳切:“张姐姐,昨晚咱们也说过了,既然是要长住,我们这几人又是习惯了一日三食的,耗费实在不低,你可不许再推拒了啊。”
乌婕吃着饼去看张掌柜,见张掌柜朝她微微点头,便没有再说什么。
等到收了餐具去清洗的时候,张掌柜这次就不让齐元进门,只说大家分着早晚干杂活,把人劝走了。
乌婕见后厨空了下来,这才问张掌柜:“怎么把银子收了?”
张掌柜答得轻描淡写:“原先以为她们是小住一阵,如今知道要久留了,那就收吧。”
她一边说,一边把银票从怀中拿出,放到乌婕手里,然后推她出去。
乌婕一是不想接,二是不想走,就稳稳地站着不动,说:“我总得留下来帮你洗碗碟吧。”
张掌柜仍推她:“用不着你。你拿好银子,看完老贺记着再买些食材回来,至于雇人做家什的事,咱们慢慢地理论。”
乌婕这才低头看了看那张五千两的银票。
……这是张掌柜替她收下的、重建风云楼亟需的,钱。
乌婕吐出一口气来,慢慢地说:“咱们有什么能给人家抵的啊?把我卖过去呗?”
乌婕这话说的真心实意。
这钱不接,是原四卿那边承她们情,欠她们理;接下来之后,有些事就会变味了。
如今的风云楼里有什么值五千两的?
乌婕左看右看,也只看见自己这一个跟人家公子指腹为婚的好娘子啊!
张掌柜双手一用力,真把她推离了水槽:“没得不害臊!把你卖过去,你看是值不值!”
她不肯和乌婕说昨晚和齐大娘推拉了多久,乌婕实在问不出来,也就算了。
反正张姨总不会把自己卖了的。
乌婕揣着银票,包了几个玫花饼,又盛一碗在灶上温着的羊肉汤,一起放在食盒里,提着出了后厨。
越过门槛一看,原四卿正站在门口,头上戴着帷帽,身上穿的是一身低调的素衣。
像在等她。
那帷帽朝着乌婕所在的方向转过来,公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乌姊要去哪儿?我载你去。”
果然是在等她。
乌婕想,我也不能光让张姨一个人付出啊,主要是我都不知道她付出了什么。
好娘子是该卖一卖了。
“好,多谢四卿了。”
乌婕一口答应下来。
8. 两心相许
贺常璋的坟在孝丰镇的东郊,和风云楼几乎是两个对角了。
这并不是张掌柜不尽心的缘故。
当初张掌柜和帮忙办丧的人们坐下来商量又商量,该把睡在棺材里的老贺往哪儿埋。
有人说南边的土好,有人说北边的水少,总之是各有各的吉利。
张掌柜见人们争个不休,又托当时唱经的法师来算位置,法师摇头说她不管这个。
最后还是隔壁做了一辈子浆水饭的孙大娘说,她们家老娘去的时候请了人算地方,说是东边好,于是把老娘埋在了东边。
等到她们孙家又有谁到了年纪,也跟着埋过去,陪着老娘。
“你们老贺不是本地人,身后又没个姑娘小郎——小乌娘子先不算!我寻思着,她一个人在下头指不定觉得寂寞,不如就到我娘那里去。我过几年也要去的,正好和贺厨子说说话。”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张掌柜最后也点了头。
于是贺常璋就和孙大娘的娘做起了邻居。
马车一路往东郊行去。
乌婕和持缰驱马的齐元并肩呆在外头,由乌婕给齐元指路;原四卿则在车厢里静静地坐着,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齐元本就话少,知道这一趟是送乌婕去祭拜恩师后,话就更少了。
马车最后停在了一处明显是官府给立的禁行碑外,乌婕抱着食盒跳下马车,稳稳落地。
齐元则一言不发地栓好马,绕到车厢后头,去扶原四卿。
乌婕看着头戴帷帽的素衣公子,欲言又止。
原四卿坚持说:“我已到这里了。”
乌婕叹了口气。
东郊也许确实是块风水宝地。
三人从禁行碑出发,往前走了一小段,便看见了一排又一排大同小异的坟包。
乌婕没能亲眼见到贺常璋下葬,但是孙大娘的老娘埋在哪儿,她是知道的。
乌婕很熟稔地带着原四卿与齐元绕了两圈,找到了某个大坟包边上。
贺常璋睡在旁边那座新坟中。
乌婕放下食盒,按着孝女祭拜的规格,给贺常璋问好、清草、摆香。
她一边做事,一边随口和贺常璋叙着闲话,一会儿是在唐家的见闻,一会儿又是风云楼最近的境况,一会儿则是沉默。
齐元不大适应此处的氛围,稍稍走远了一点,只保证乌婕和原四卿两人待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原四卿则站在乌婕后头,专注地凝望着她忙碌的背影。
他实在太安静,乌婕直到打开食盒、准备给贺常璋上祭品的时候,才把他这个人想起来。
她回头看了原四卿一眼,这一眼中其实不带有什么情绪;但是原四卿仿佛从她空无一物的眼睛里看出了什么,竟抬腿走了过来,还顺手摘掉了帷帽。
乌婕把汤和饼都放在贺常璋坟前,然后才从蹲姿改成站姿。
原四卿恰好在此时站到了她身侧,身位比她错了一步。
乌婕没再回头看他,而是对贺常璋说:“贺师,贺姨,老贺!我回来了。”
“我回来晚了。”
……
齐元站在原地发呆,没用心算过去了多久。
反正应该是很久很久之后,那两个站在坟前的人终于挪动了步子,往她这边走过来。
齐元迎上去,原本是准备扶原四卿的——这附近的土路不好走——但她眼神往下一瞥,整个人跟着就是一怔。
她看见,乌婕的一只手臂正垫在原四卿的手腕下,另一只手臂则几乎贴上了他的肩头。
齐元只是心思少,不是傻。
她丝滑地转过了身,带头往马车的方向走去,权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原四卿戴着帷帽,由乌婕扶着,稳稳当当地走出了这片坟地。
再次经过那块禁行碑时,乌婕听见原四卿轻声对她说:“能有你这样的徒儿,贺大厨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乌婕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贺常璋确实是个很好的人。
所以,在她生前惹了她不痛快的,全都是……该死的恶人。
到了回程的时候,齐元就不需要乌婕指路了。
原四卿主动邀请乌婕到车厢里坐,而乌婕也一改先前面对原四卿的礼让与疏远,登上了马车。
年轻未婚的一女一男,同车而处,无疑是很亲近的举动。
齐元双手握着马疆,看似是在专心驱马,其实心里在想:
所以,这就是成了吧?
乌婕和原四卿之间的婚约,是由贺常璋当年和怀着原四卿的齐夫人定下的。
如今乌婕肯带着原四卿去拜贺常璋,莫不是请老师帮忙掌眼的意思?
此时,马车里的氛围却并不如齐元所料想的那般……温存。
乌婕启口便说:“原公子,方才我在贺师坟前说的话,你也听见了。”
原四卿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又开始叫他是“原公子”了。
乌婕郑重道:“贺师当年与尊父相识,必是十分有幸的,我也承蒙贺师和尊父的恩义,和公子有了这一桩缘分。如今……先人皆已不在,张姨也任我自专,我就更没必要瞒着公子了。”
原四卿好像是笑了一下,“无妨,乌姊与我直说就是。我父已去,至于我母,如今也是任我自专。”
乌婕一点头,干脆地说:“公子爽快!”
她自己却更加爽快地从座上往下一滑,单膝跪在车厢内。
“!!!”
原四卿震惊得头脑都空白了一瞬。
反应过来后,他立刻站了起来,就要跟她对着跪下,却被乌婕伸出的双手牢牢擒住了膝盖。
“原公子,四卿,你听我说。”
乌婕从下往上,将原四卿整个人从脚到头扫视了一遍。
原四卿沐浴在她灼热而认真的视线下,浑身发麻。
他在心中突然对阻止他跪下的乌婕生出一种感激来。
若是没有她那双握住他膝弯的手,他现在大约要腿软得站不住,在她面前大大丢一回脸了。
“四卿是受了父命,奔袭千里,来嫁我这一个俗人。”
“而我,不知师命,不知婚约。我与你,素昧平生。”
乌婕盯住了他的眼睛:“我也学齐大娘说句不妥当的话,我知道四卿这样做是没了出路,但我怜惜你,不想叫你才十六岁就嫁了一个身无长物的厨子。你有陪嫁,齐元也是个有真本事的好人,我又愿认你做个弟弟,在你成婚后替你撑腰。我这人旁的本事没有,替你打上门去,帮你揍一顿不成器的家君,两顿,三顿,多少顿都行的。”
“我在贺师面前也是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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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卿不必怕我食言。”
原四卿慢慢地听着,忽而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乌婕的肩颈。
他的声音有点颤抖,但是很坚定地回应道:“乌姊,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如果没有贺……贺师出手相救,我甚至不能出生,我会死在父亲腹中。”
“父亲把我许给你,我生下来就该是你的。”
“所以我来找你。所以方才我在贺师面前,就这么说。”
乌婕跟睡着的贺常璋介绍他是“故人之子”、人好又贴心的弟弟,而原四卿接了一句,“我就是同乌姊指腹为婚的那个。”
乌婕没在贺常璋面前驳他,原四卿很高兴。
他拽着乌婕的衣服,一边辛苦地抱着她,一边又想把她拉起来:“我知道乌姊不喜欢我,乌姊此前都不知道我,怎么会喜欢我?我们没有长久地相处过,即使我说我喜欢你,想来你也是不相信的。”
乌婕确实不相信。
所以她沉默地任由他抱着,等着这位从初见开始就表现得十分“恨嫁”的原公子,能多吐一点真心话出来。
贺常璋啊贺常璋,你当年救下的,究竟是个什么人?
但原四卿并没有剖白什么,他只是认真地问乌婕:“乌姊,你日后娶夫人之后,会打他吗?”
乌婕:“不会。”
原四卿又问:“那你知道一个男儿独自带着护卫跑出家门,甚至不曾请示过亲母,你会嫌弃他不安于室,糟污了自己的名声吗?”
乌婕有点明白他的逻辑了:“四卿,你不要妄自菲薄——”
原四卿说:“我没有啊。”
他将乌婕抱得更紧了一点,“可是女人和男人是不一样的,女人和女人也是不一样的。乌姊,从我们见面开始,你一句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你没想过这件事。你不觉得我出格,你一直,对我很好很好——”
原四卿在她耳边说:“你觉得自己是个俗人,可我又高雅到哪里去?我做梦都想有一个你这样的家君。乌姊,你是有大前途的人,只是你自己不知道。我现在就要把你抓牢了,我们是在贺师面前过了明路的!我、我还有陪嫁,风云楼现在需要钱对不对?我把它们都给你,我也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他的语气几乎是在哀求了:“乌姊,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都已经,抱着你了……”
这样近的距离,这样亲密的姿势,如果被外人撞见,而乌婕又不要他,原四卿简直不敢想自己会遭遇什么。
乌婕默默将双手抽离他的膝弯,强行坦荡道:“没事的,不会有人看见。”
原四卿:“……”
即使他已经是男子中极出色的伶牙俐齿,此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乌婕倒也没有不要脸到那种地步,她轻轻握住了原四卿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将他扶回到座位上,站起身来。
“这种事不该由男子说的,四卿。”
原四卿的眼睛亮了。
乌婕向他许诺:“我这一生,绝不负你,四卿。”
风云楼必要由她重建,而原四卿将为她带来风云楼目前最紧缺的助力。
他想要一个对他好的家君,而乌婕需要一个陪嫁丰厚的夫人,这很公平。
现在的乌婕仍然不懂情爱与喜欢,但她懂得责任和信义。
她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9. 疑点重提
乌婕和原四卿互相将话说开了,前人立下的婚约就此落定。
但两人的婚期却并未立刻提上日程。
张掌柜是顾忌着风云楼如今的处境不好,若是大肆操办婚事,恐怕会招惹来不必要的眼光。
齐大娘则说原四卿到底是体虚的病身,须得安稳调养一番。幸好他现在年纪还不算大,即使这么将养几年,也并不会拖延了什么。
唯一的问题是,乌婕本人愿意吗?
本朝并未明文规定徒须为师守孝,即使乌婕本人愿意循着母女的例子去做,也不过是头三月不可着华裳,作欢宴,半年内不得行嫁娶,一年内必须行两次大祭而已。
二十多岁的女子最是精力旺盛,待到一年的师丧过去,她身边放着一个年轻可人的未婚夫,却只能看不能吃,如何捱得住?
几人同在一张桌上商量,原四卿就坐在乌婕身旁。
大人们讲话,原四卿不插口,只是悄悄伸出手去,握住了乌婕的衣袖。
乌婕原本还有些不习惯,但一想到身边的人是自己认定的未婚夫,她便改了主意,生疏但坚定地,反手回握住了他的指尖。
“一切都依齐姨的意思。”乌婕面对齐大娘时实在叫不出那声“齐妈妈”,只好以“齐姨”称呼,“我本来也不打算在三年内成家,还是以立业为先。”
原四卿跟着说:“我都听乌姊的。”
众人在延缓婚期上达成了一致,这才散了。
原四卿要由齐大娘领着,去熟悉一番孝丰镇的风土人情。
名义上是游览,实则是有意避讳,给女方这边留些自由商谈的空余。
但她们毕竟是外来人,在孝丰是人生地不熟,非得有个向导不可。
张掌柜脱不开身,张怜又年纪小不顶事,乌婕便让张怜跑腿去了隔壁,请孙家那个与乌婕玩得好的三娘子孙诀过来,托她来为齐大娘等人领路。
孙无诀很快就跟着张怜过来了,一看见乌婕,当即露出些嗔色。
“若不是小怜弟弟过来喊,我还不知你回来了呢!可见你出去这大半年,是忘了咱们这些好朋友的!”
乌婕忙给她赔罪,直说是自己刚回来,把事情忙忘了。
她这话并没有说错:人在路上,收到老师的丧信;刚一回家,便见混混逼债打人。
前脚把人吓走了想喘口气吧,原四卿后脚便到,当真是一分一秒也不拖延。
乌婕忙得团团转,属实是顾不上招呼阔别已久的朋友们了。
孙无诀听了,先把乌婕拉去一边,凝重地问她:“你家那团乱子,可梳出来什么线头了?”
乌婕自然摇头。
先前张掌柜已向她详细说明过,那群混混打手并不是头一波打上门来的,而是时不时冒出来,胡搅蛮缠地滋扰,扰客人、打伙计,什么泼皮事都做。
真要是叫来了官府的人,她们也会怕,也会跑。
且那群人全都是些外地的生面孔,相互之间似乎还有轮换,分明是受雇于人,这就更让人摸不出路数。
官差见乱子不大,人跑得快,也就是事情小,犯人又难抓。
纵然抓到了人,也不过是威吓一番,关都关不久的。
风云楼如今失势,给不了什么好处,甚至包圆不了官差出动的耗费。次数一多,官府自然就不想多管了。
张掌柜倒是据此猜测,她们背后的主家大约是有些根基,但钱财没那么多,势力也不够大。
买不通官府,只买得起混混;买了混混呢,又不能天天买,只能断断续续地派人来捣乱。
恐怕对方心里打的就是让风云楼不堪其扰,闭门卖业的主意。
如果这幕后的凶手是什么勾结官府为祸一方权势滔天的,张掌柜和贺常璋也不是孝丰镇土生土长的人,明知道斗不过,说不定还真会选择避其锋芒。
但是对方又是设毒计又是派泼皮,明摆着要用软刀子割人的盘外招,张掌柜如何忍得下这口气?
“从前也不知道张姨竟有这样倔!”孙无诀这话倒不是抱怨,而是担忧更多,“都是多大岁数的人了,非得独个和她们掰扯?大家邻里亲近,怎么就是不肯叫我们帮把手?我就不信,咱们这几家的人手都组织起来,轮班在你家守着,看那群混账哪个敢再来?”
乌婕谢了孙无诀的仗义,但作为当事人,她还是选择跟着张掌柜说话:“如今是人在暗处我在明,你们的人品我是相信的,但大家也都有生意要做,人人来风云楼外站桩子,自己家的活计怎么办?再者,咱们这边人多势众了,对方一见就缩,你们也不能日日来守着。总归这件事是风云楼的事,最后非得我们来解决不可。”
孙无诀瞪着她说:“你这话讲的和你张姨是一模一样!”
乌婕接话道:“你难道不知道我?我既然回来了,总不会叫张姨单打独斗,这事儿我是一定要解决的。中间你若是能帮上手,我会不招呼你?”
孙无诀这才和缓一些,只说:“你且记着你的话!”
然后她才问乌婕:“你今天招呼我来是做什么?莫不是准备再开门了?以你的本事,自然又是、是个姓乌的‘贺大厨’,不愁撑不起来你家这风云楼。”
乌婕笑道:“哪有那么快,你看我家这里多空荡,新的招牌都还没赶着做,就算要开门,怎么也得筹备一阵的。我今天托你的是个闲事。”
孙无诀跟着乌婕的视线看向风云楼的侧门,正好瞧见一个戴着帷帽的年轻公子站在马车前,跟一个明显上了年纪的娘子在说话,不由问道:“是张姨还是贺姨家的亲戚?”
乌婕咳了一声,难得有点不好意思:“都不是。算是……我的亲戚吧。”
“你?”孙无诀吃了一惊,“那我,恭喜恭喜你?”
乌婕是贺常璋捡回来养着的孤儿,身世成谜,她们这些在镇上住惯了的都知道。
如今她要是找到了家人,孙无诀作为朋友,当然只会为她高兴。
“不是你想的那种亲戚。”乌婕解释道,“他……是我的未婚夫,姓原。”
孙无诀惊呆了,连连发问:“从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你在西边认识的?他也不姓唐啊?”
乌婕对朋友也不隐瞒:“我们是指腹为婚,贺师亲自替我订下的,只是不曾宣扬过。我已认定他了。”
孙无诀看起来还是有点恍惚。
但等乌婕告诉她,这次是拜托她作为向导,领着这位刚来孝丰的未婚夫游览一番,又往她兜里塞银子的时候——
孙无诀反应过来,很生气地推拒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带你的、你的那谁去逛逛咱们这儿,还要收你的钱?”
乌婕眨眨眼,立刻就把银两收了回来,“其实我就跟你客气一下。回头有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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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过来一趟哈,有东西单独给你。”
孙无诀回忆道:“你走之前跟我说,唐家附近有片奇石滩市……”
乌婕“嗯”了一声,表示就是孙无诀想的那个意思,“我给你拣了一兜最好的。”
那边有种生在盐河滩的石头,名叫云奇石,花纹奇特,很适合把玩装饰,正是孙无诀的心头好。
云奇石在当地的滩市里是自产自销,品相出色的不知凡几,并不值太多钱,但放在相隔千里的孝丰镇,那可就不一样了。
孙无诀看重的也不是云奇石的价值,而是乌婕这份心:“好,我记着了,回头就来找你拿。”
她跟着乌婕去到齐大娘那边,互相认识了一下。
孙无诀生得人高马大,双目炯炯有神,一看就是个做事爽利又可靠的沉稳人。
齐大娘对这名健壮的后生连连称赞,原四卿倒是有些怕生人的样子。
乌婕不得不过去牵了他的手,小声地替他开解紧张,然后亲自把他送上马车。
齐大娘笑而不语,有意不打扰这对未婚的小妻夫,带着浣竹从另一个方向登上了马车的车厢。
坐在马车最前、准备给齐元指路的孙无诀回过头来,给乌婕比了一个意义为“你真让我开了眼”的手势。
乌婕回以“好好干活”的手势。
张掌柜和乌婕去到后院,围着贺常璋生前常坐的那张椅子,仿佛她还在一旁听着似的,认认真真地讲起了正事。
——重开风云楼。
这件事难吗?
不容易,但又没那么困难。
有了原四卿的银票支援,招牌可以重新打一个更大的,家什可以买些更好的,食材之类的更是不愁,乌婕完全可以把事情办得更从容些,哪怕一时不顺,也有试错的成本。
难的是人。
“张姨,那个被外人买通的、往咱们后厨里头掺腐鱼肉的王厨子,后来查的怎么样了?”
在乌婕看来,那些摸不着根底、跑得又快的混混只是探路的小卒子,真要去找线索,还得往更有分量的人身上去想。
张掌柜不会放过如此显眼的疑点,当初也是下力气查过的,此时便回答道:“那个王厨子被拿下牢里,因着是故意投毒害人,当庭就罚了她八十板子。”
“只是她用的是腐肉,并不是什么狠辣的毒药,反而钻了些空子,没吃着重罚。等她从牢里出来,当时是家人给抬回了家;我雇人盯了她家两天,果然趁夜驶出一辆马车,找人中途截了,故意把人逼下来,里头是王彩瑚的夫人并她那独女儿,出门探亲去的。”
乌婕默然。
张掌柜冷笑:“王彩瑚现在还在自个儿家里头养她那棒疮呢,是她亲老父忙前忙后地照顾。凡有人在她家门外骂的,她就又哭又喊,说是改悔了,人又没跑,若是再有罪,任由官府拿去;官府哪有空理会她?”
一个人能无赖成这副样子,旁人又能拿她怎么样?
乌婕问:“张姨可曾看准了,王彩瑚的家小当真是回去探亲的?”
她没问张掌柜有没有拦下那两人,因为不必问。
人家夫人和独女出门是探亲的,不过是趁夜走得急了,却不犯法。
这两人是干干净净的没犯事,王彩瑚的恶事还干涉不到她们身上。
张掌柜能拿什么理由去拦她们?最多也是盯一盯罢了。
10. 锁定方向
“我瞧着吧……不像。”
张掌柜明白乌婕真正想问的是什么:“那王彩瑚其实娶过两房夫人,前一房久久不孕,王彩瑚便弃了他,又花大钱娶了现在这一个。听说是从苻阳城外聘来,家传的能生女儿。”
苻阳城和原四卿出身的百江城是同一等级的“州城”建制,而孝丰镇上头是没有“州城”一说的,只有个“县城”,就是湖仁县。
不过,湖仁的当地人为了标榜自家,一般不会把湖仁叫做湖仁县,而是湖仁城,仿佛这样就能和人家的州城对标一般。
而苻阳城下面足足有三个县城,离湖仁最近的那个,叫做壶阳。
壶阳人更有趣,她们甚至不会自称什么壶阳城,直接说自己是“苻阳城人”。
张掌柜说王彩瑚娶了一个“苻阳城外”的,其实就是说对方来自壶阳县。
乌婕敏锐地追问:“但她们真的是去了苻阳城,而不是壶阳,是不是?”
张掌柜颔首。
这就有意思了,也更麻烦了。
王彩瑚明显是收钱办事,吃了板子又坐牢,好不容易出来之后,她的家小却趁夜逃走了,独独留下她这个罪魁。
如此作态,大约可分为两种情况:
第一,王彩瑚心知自己未来必遭受报复,于是命令家小去投奔雇佣她的主家,而她本人则在家中吸引视线,从而保全家小,也是期盼能搬来那个主家的救兵。
第二,王彩瑚心知自己未来必遭受报复,但又不想牵连家小,就命令她们赶紧跑,而且还不能跑回离湖仁太近的壶阳,而是去到人口更多、管制更严的苻阳城。
至于王彩瑚出事之后脑子坏了,非得让家小不年不节地回去探亲,而她的家小因为中途马车被拦下过,心生惊惶,所以选择去壶阳人一直向往的苻阳城落脚……
乌婕暂时不考虑这种莫名其妙的可能。
私心里,乌婕其实更倾向于第二种情况。
王彩瑚既然是个能收钱作恶的,那她根本就不可能对驱使她的主家抱有幻想。
若是主家原本鞭长莫及,没法打扫她这个尾巴,结果王彩瑚主动把自己的家小送上门去,主家岂能不笑纳了?
所以,幕后真凶不会在苻阳城。
因为在王彩瑚眼里,苻阳城代表着远离危险的“安全”。
当然,安全的地方肯定还有很多。
根据先前那些混混的行事就可以推断,风云楼的麻烦应该是某个兵不血刃、意图夺业的同行造成的,而且这个同行大概率不在孝丰镇、却打算借着风云楼入驻孝丰镇。
孝丰镇附近也就那么几个城,最大的是苻阳,最近的是湖仁,还能有什么?
既然要跑了,何不干脆跑出个几千里,把这一团迷雾全抛下?
但是王彩瑚总要替自己考虑一番。
她自己身上有伤,行动不便,不可远行。
如果她让家小跑得太远,跑得连那个雇佣她的主家都寻不着踪迹了,那么接下来需要被解决的,当然就只剩下王彩瑚自己了。
狗急跳墙也好,斩草除根也罢,王彩瑚是绝对逃不过的。
为了活命,王彩瑚得想办法在乌婕这边和她的主家那边取得一个平衡。
她让家小跑去苻阳城,一方面是牵引张掌柜她们的视线,一方面也是给主家示意:我没跑,我家小在哪儿你也知道,咱们不能鱼死网破。
若是对方把王彩瑚逼急了,也许她的家小就会找上苻阳城的衙门,将这件事捅出去。
乌婕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挺缺德的主意:
为什么不暗中雇一些人,假装是要“灭口”王彩瑚的主家,把她吓个半死又逼到极致,用王彩瑚的手,把真凶大白于天下?
如此一来,她们这边既能解恨,又能推进调查,真可谓一石二鸟啊。
唉,就是有点小人做派,张姨未必会同意。
乌婕一边想,一边把自己的推测和主意慢慢同张掌柜说了。
张掌柜一巴掌拍在她们身边那张空空的椅子上:“行,就照你说的办。”
乌婕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应下:“好好,这事张姨你别忙,我去安排人来办。”
张掌柜不仅支持,她还帮着出谋划策:“万一那王彩瑚骨头硬呢?你也别光雇人去打杀东西,也让人夜里在她家墙根下面乱叫,吓不死她,也能叫她睡不好觉!”
乌婕此前从未在张掌柜口中听到过如此精妙的邪恶建议,忍不住问道:“张姨,这法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张掌柜:“……总来咱们家的那群混混们有人这么干,我跟小怜端了烫水,站在二楼往下浇,好像是浇着了一两个。那之后她们有足足五天没敢再来。”
乌婕叹为观止。
张掌柜甚至着重向乌婕强调了可行性:“王彩瑚家是平房,她腿脚又不利索,没法这么干。咱们这边只要跑得快些,她就没奈何。”
这也是从混混们的行事中取得的灵感。
乌婕受教点头。
不过,这个主意里泄愤的程度更多,若是王彩瑚死咬着不松口,乌婕也拿她没办法。
所以只用一个法子是不行的,还得多管齐下。
乌婕对张掌柜道:“张姨,我想王彩瑚叫她夫人女儿往苻阳城跑,未必不是打着把你们的精力耗在那里的主意。苻阳城里头得有多少酒楼,多少食肆?谁也排查不干净,咱们自然找不到一点线索。”
张掌柜之前确实往这方面推进了一点,深知其中艰难,此时也颇为认同乌婕的看法。
“你觉得该往哪个方向查好?”
张掌柜也不是想压榨小辈的头脑,只是乌婕这一去半年,正好把这场风波全部错过。
所谓旁观者清,张掌柜身在局中,颇受其扰,已然不能维持冷静;而乌婕则不一样。
她打小就被贺常璋带上了灶台,会走的时候就已经会拿菜刀,做事从不急躁,行事极有章法。
张掌柜看着凝眉思索的乌婕,忽然生出恍惚。
半年前跟着唐家娘子离开的乌婕,是不是要比现在看着更青涩些?
不,那时候乌婕已经二十岁,不会再长了。
她早就是一个值得信任的成人了。
“张姨,依我的想法,咱们还是往湖仁的方向去查。”乌婕慎重地给出了结论。
诚如张掌柜先前所说,风云楼生意最好的时候也排不进县城去,本来不该招惹贵人忌惮。
但那是因为湖仁的酒楼排行本就不带她们这些镇上的玩。
人家有一个名厨汇聚的“佳膳会”,常会组织些“评食大会”“百菜成宴”之类的活动,声势之浩大,远不是小小风云楼能够企及的。
乌婕此时想到湖仁,也是因为这个佳膳会。
且说幕后黑手向风云楼发起的第一次攻击,是借王彩瑚之手闹出的腐鱼争端。
张掌柜虽然没能把危险掐灭在源头中,但争端爆发时,她的反应迅速、处置得当,且当场查出了真凶,本来能将此事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根本不至于闹到歇业的地步。
然而对方立刻拿出了后手,借着李厨当众请辞的由头,令被收买的厨子们紧随其后,将事情闹大,硬生生给风云楼泼上了一盆“排挤新厨”“分薪不平”的污水。
这盆污水原本也是可以洗掉的:只需要招来一批新的厨师,言明待遇、写入官契,再堂堂正正地宣扬出去,清者自清。
张掌柜原本一定也打算这么做,但她竟无论如何也招不到新的厨子。
这才是风云楼遭受的最狠厉的一击。
贺常璋年纪已长,精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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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无论如何也不能一人撑起风云楼了。
酒楼没有厨子,做不了菜,纵然老客想要支持你,又能如何支持?
客人少了,伙计眼见看不到希望,自然会跑,反而在不经意间加深了风云楼“苛待雇工”的负面印象。
这样的情况就很不寻常。
乌婕知道,张掌柜绝不是在危难面前计较小节的人,她明白寻找新厨的重要性,所以不可能在薪水上面吝惜。
重金也招不来好厨,那好厨子都去哪里了呢?
乌婕不得不往湖仁县那个“佳膳会”上想了。
名厨素来爱惜羽毛,她们未必会直接出面沾惹是非。
但由于佳膳会是名厨汇聚的所在,尤其是它会牵头举办各种评菜活动,吸引食客、打响名声,故而它同湖仁县当地酒楼的关系是十分密切的。
假如幕后黑手借着佳膳会的关系,将张掌柜看中的厨子们牵线到了湖仁县的酒楼去,有了这样好的机会,谁还会看上孝丰镇上的一个小小风云楼?
一时的高薪确实诱人,但风云楼当时能给的也只有薪水。
凡是有真本事的厨子,自然更乐意到机会又多薪水又丰厚的酒楼上工;若是没有真本事的人,张掌柜和贺常璋也不会看上的。
乌婕想,张掌柜她们未必想不到这个佳膳会。
但是王彩瑚玩的一手转移视线着实精妙,她让出身壶阳的家小往苻阳城跑,湖仁县恰恰就成了张掌柜她们顾及不到的灯下黑。
她向张掌柜略解释了几句,甚至都没有把她的所想讲完,张掌柜便直接拍板:“如今风云楼的东家是你,就按你的想法去查!”
乌婕心里是有几分把握的,但她还是不免玩笑道:“张姨就不怕我年轻误事,弄错了方向?”
张掌柜没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按住那树下的藤椅,摇了摇把手。
“老贺,咱们新东家问你呢,她年纪轻怕误事,你放不放心她啊?”
藤椅在风中摇摆,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嘎吱——”声。
像谁在笑。
……
孙无诀特意掐在晚饭的饭点之前,引着原四卿等人的马车往回走。
负责驾车的齐元对她说:“天也晚了,先送你回去?”
齐大娘正掀开车帘往外看,闻言便道:“这哪里行!孙娘子不如随我们回去,我的厨艺虽然不及乌娘子,但也会两道拿手菜,不是这一带的味道,孙娘子尽可尝尝的!”
岂料孙无诀早就防着热情的长辈突然来这一手了,一边笑一边往马车下跳:“齐大娘,多谢你的好意,但前头就是我家的摊子,我弟弟正在那卖豆腐花,我得帮他收了摊子,正好一起回家去!”
这回是原四卿开口:“孙娘子二人收摊多辛劳,我们这里有好几个人,请让我们帮一帮忙。”
孙无诀已经站在地下了,闻言肃容一拱手。
“初次见面,不敢劳烦姊夫人,否则乌婕回头一定要收拾我的。姊夫人回去后,看在小妹今天还算尽心竭力的份上,一定要替我多说说好话啊!”
原四卿掩在帷帽下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幸好无人看见。
齐大娘被她逗得笑起来,顿时也顾不上客套了。
孙无诀快步往自家的摊子走去,一路上难免为自己出色的应对能力自鸣得意。
她走近一看,发现今天的豆腐花卖得挺好,只剩下浅浅一层底了,于是随便拣了个碗,将整个桶都抱起来往里一倒,盛够半碗,端起来润了润嘴唇。
平日里总要嫌她“举止粗鲁”的同胞小弟,今天却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孙无诀把光碗放回桌上,奇怪地看着他。
而她的弟弟正望着她来处的方向,目光奇异。
“孙无诀,那辆马车里坐的是谁?”
11. 初步设局
“孙安安,你关心这个干啥?”
孙无诀大大咧咧地回了一句,伸手抓起了摊子上的布帐,细细卷起。
她没正面回答,孙安安也不气馁,只道:
“你不跟我说,我也知道。那是乌姐姐新认识的好朋友吧,要不是乌姐姐忙着,肯定不会让你去招待。”
小弟的语气很平淡,完全不见异样,且他素来对乌婕推崇备至,孙无诀早就听得习惯了。
“不是好朋友,是个男的。”孙无诀随口说。
孙安安回道:“男的怎么了?乌姐姐又不像你,见到个男人就走不动。”
孙无诀“呵呵”一笑,故意阴阳怪气地说:“是啊,你姐姐见到个男人就走不动;但你乌姐姐不一样,马车里坐着的是人家未婚夫——未、婚、夫,现在知道了吗?”
孙安安的身形一僵,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布巾,怒瞪了孙无诀一眼。
孙无诀洒脱地一摊手,“你这么看着我也没用啊。乌婕要是真能看上你,这么些年过去,早就看上了。既然人家事定了,你以后也别想着了。”
孙安安语气幽怨:“你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怎么乌姐姐就一直不懂我的心意呢?”
孙无诀这下不乐意了:“喂,你这一天天的老拿我当垫子也不是事吧,我俩都是你姐姐,我还是亲的呢,亲的!”
孙安安接着她的话说:“是啊,有时候我也发愁,为什么我的亲姐姐是你,不是乌姐姐?”
孙无诀无情的大手降临在他的头顶,孙安安立刻求饶:“我胡说的,我胡说的!”
他一面喊,一面迅速逃到了摊位的另一端。
孙无诀故作气恼地盯了他一眼,回过身去,继续忙碌。
但在心里,孙无诀大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先前实在是多虑了。
孙安安在知道乌婕有未婚夫之后,看起来有点小醋,但整体还是挺平静的嘛。
若真是对女方有意的小男子,断不会这么容易地将此事放过。
弟弟以前爱黏着乌婕、念着乌婕,其实也就是把她当成了更亲近的姐姐。
现在这个姐姐有了未婚夫,他自然会觉得不习惯,不舒服,但还不至于因此生妒。
而且,孙无诀和原四卿接触这一天下来,很快就发觉出原四卿这人出身应当不俗。
但他友善知礼,脾性温和,但凡是她提到的有关乌婕的话题,他总要十分关心地追问下去,倒也担得上乌婕的喜欢。
等到孙安安见了他,知道他是个对乌婕好的,想必也会感到心安吧。
孙无诀是如此想的,自然也觉得孙安安会是如此想的。
弟弟现在还小,等他日后成了婚,想起自己从前不懂事的模样,哎呦喂——
“不懂事”的孙安安站在孙无诀背后,面无表情。
他一直看着那马车走上了他最熟悉的那条道,转过拐角消失之后,才默默收回视线,继续收碗碟、收凳子。
……
乌婕心里既然有了主意,行动上自然不会怠慢。
有关湖仁县和佳膳会的消息只能慢慢地打探,王彩瑚这个摆在眼前的仇人却跑不了。
至于具体怎么去做?
乌婕想,如果是要伪装成来“灭口”的幕后黑手去逼吓王彩瑚,那得仔细地布局一阵,争取不露破绽,一击即中;但张掌柜想的那个深夜扰人的法子却不必拖延,只需要安排几个跑得快、嘴巴严的,反复下手,绝对能叫王彩瑚有苦说不出!
谨慎起见,乌婕还特意耽搁了几日。
她翻出自己在唐家那边采购的特产礼物,往邻里亲友处分送一些,往旧日的熟客门上走了一趟,既是宣告风云楼新东家的归来,也接受她们的各种宽慰与建议。
谈话中,乌婕适时表现出因为师丧而愁眉不展的样子,仿佛对风云楼目前的境况有些心灰意冷,准备带着张掌柜远走西边,另立门户。
有几个出手阔绰的熟客同贺常璋交情不错,既有劝她留下的,也有表示理解的。
更有一位十分大方的钱老板豪气干云地道:“孝丰镇还是太小了些,我早就劝过老贺往外打招牌,只是她不肯挪窝。如今这场面谁也没想过,但往好处想,何尝不是一个从头开始的机会?世侄女如此人品才能,何愁不能在旁处打开名声呢!若是盘缠不够,尽与我说便是!”
乌婕连连称谢,面上仍带着忧色:“钱姨您阅历广,自然是能给我们这些小辈指明方向的。只是我想着,风云楼到底是贺师打下的基业,就这么抛下了一走了之,是不是……”
钱老板耐心地指点她说:“你这就是想左了。咱们这些相熟的都知道老贺不是那等黑心人,但外人不信,硬把污水往你头上泼,你就站在那儿生受着?可这事究竟是风云楼理亏,若是老贺还在,想必也是不愿你在这里硬顶着遭委屈。亏得你回来,否则我看老张还得犟到底呢。既然要走,那便快走,最好是走得干净些。地契和房契,皆出手换了钱,去个好地方再作盘算罢。你如果找不着人接盘,我给你买下也省得!”
这位钱老板当真是苦口婆心,讲情又讲理,可是乌婕却注意到了一处话头,冷不丁问道:“钱姨说这事是我风云楼理亏?我却不知道的。”
钱老板眉头一挑,“怎么,你张姨不曾与你分说?”
乌婕无比老实地说:“张姨道我年纪小,有些事不叫我沾手。我只知道楼里先前好像是出了事,东西吃坏了人的?但那总不该是我贺姨张姨想不开,对客人下手吧?我想这其中必是有什么误会的!”
钱老板听了,忽而长吁短叹起来,对乌婕道:“你张姨是老资历了,终归比你想得周全,但你也是个成人,该担事的时候,就得担起来才是哪。先前那事,确实是你家的菜吃坏了人,惹事的是你家那个厨子,叫什么瑚的?官府倒是把坏厨子抓了,可是客人咽不下这口气,硬要和你家过不去,谁能拦了苦主不叫出气的?偏偏你家那些厨子个个也是不能共患难的,唉,正是老贺先前看走了眼。”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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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风云楼的这场风波传到了外头,竟生出这么一个版本吗?
乌婕心中一动,表情顿时沮丧起来:“钱姨,可这事情谁能料想到呢。我家的食材从来都是顶顶好的,以往也没出过这样的事情。我听张姨说,已是给那客人好好赔礼道歉了,她一直抓着不放,莫不是嫌我们心意不诚?”
钱老板只叫乌婕喝茶,口中道:“世侄女,听我一句劝,这桩事情,你就莫要再执拗下去了。我冷眼瞧着,那客人是外来的,背景恐怕不简单,是非得把你家店整倒了,才能出了气的。你看那地痞子一日日地上门,也就最近才消停些,多扰人呢?你略服一服软,先把店关了,叫她把这口气出了,走远了,再作计较……也未尝不可啊。”
外地来的客人,生面孔的混混,这倒是都对上了。乌婕想。
乌婕确认般问道:“只要她把气出了,再走远,也许我家这生意还有希望?”
钱老板也不能咬实了口风,只默默点头,暗示自己确实是给乌婕出了一个“假装闭店服软,避过风头重来”的主意。
如此听来,钱老板仿佛不是为着风云楼的地契,做劝她远走的说客来的,而像是真心想帮她们,觉得风云楼远走或留下皆可。
乌婕暂时将自己心中“熟客圈子里是否也有推波助澜之人”的猜想按下。
钱老板话中一片好情好意,然而她终归是站在局外的人,不知事情全貌。
她以为那些上门的混混皆是遭了罪的客人雇佣来出气,但张掌柜却是亲自上门去致歉过,将客人好好送离了孝丰的地界,确认人家心中毫无芥蒂才作罢的。
而且那群混混连假借条的把戏都拿出来了,独独没有打过“你家酒楼的菜吃坏了客人,该砸”的旗号。
乌婕想,这大概是因为官府已将事盖章定论,罪魁祸首王彩瑚又是个好找的,若那些混混真是要为客人报仇,怎么也得打上王彩瑚家,而不是只对着风云楼下手。
因此,混混们绝不能打着这个旗号,免得让张掌柜起疑,闹将出来。
但这个“遭罪的客人忍不下气”的说法,能叫钱老板深信不疑,说明幕后黑手大约是往这个方向放过风的,免得有那仗义的人站出来,大力拉拔风云楼。
毕竟那些心怀仗义的人,同样会认可快意恩仇的行事方式,也就不好对气愤难当且“背景惊人”的倒霉客人说什么。
可是不管怎么说,纵然风云楼有失察之过,真有那害人之心、并且真的叫客人遭了罪的,明明是收钱的王彩瑚与那幕后黑手啊!
乌婕立刻打定主意,回头折腾王彩瑚的时候,就往这个“客人报仇”的方向去演!
她谦恭地别了钱老板,而后又去了孝丰镇的官衙,拿出少许银钱打点,重新翻看王彩瑚毒鱼案的卷宗,再憋屈而认命地离开。
这是要坐实自己“先前对此事并不了解,如今了解后自认倒霉”的作态,让那有心人放松警惕。
然后,再用一日,聚起人手,趁夜出发!
12. 夜声惊魂
是夜。
月黑风高,马歇人睡。
一道黑影自风云楼闪出,又有一道黑影紧随其后。
前一道黑影语带无奈:“齐师,我又不是一个人去的。”
后一道黑影不言不语,只是紧紧跟着。
乌婕拿她没办法,只好按照原本的计划,沿着一条小路来到离王彩瑚家还有两条街的野草滩中,低低地打了一声呼哨。
登时,野草丛中冒出几个鬼祟的身影,聚在一块,冷冷地与乌婕对峙起来。
打头的那一个上前一步,说:“嘚儿嘚儿!”
乌婕则说:“呜呜呀呀!”
孙无诀心中一定,回头说:“是阿婕没错,人齐了,都过来!”
但她身后的几人中有个心思巧妙的,此时一张手拦住了众人,警惕道:“阿婕,你身后好像跟着个什么人,你可认得?”
齐元确实是她们计划之外的人物,但具体要怎么介绍她,乌婕倒有些犹豫,于是转身朝齐元一望,示意她来讲。
齐元于是说:“我是家君的护卫。”
乌婕:?
孙无诀:?
发问的人:?
问话的人不由对乌婕道:“你这去一趟西边,人也豪气起来了啊,干些偷鸡摸狗的事还要雇一个护卫?还家君?”
另有个说话最促狭的,此时就调侃说:“这个姓乌的从来最狡诈,是打算事发了让护卫护着她跑呢,只留下姐妹们去顶罪!”
乌婕却已经反应过来,知道齐元是替不放心的原四卿来守卫她的——也是,像这种门外作声吓人的小事,恐怕根本不会被日常挂刀行走的齐元放在眼里,哪会执意要跟着她?
乌婕当即道:“都是自己人,我能叫你们被逮住?”
孙无诀反而笑了:“你别说,若是因着这种事被逮住,倒也新奇。”
夜晚乱叫扰人睡,能给判个什么罪?
最后一个人这时也终于开口,语气低沉地道:“若是为了阿婕你,被逮住我也甘愿。”
众人:“噫!”
无论如何,“报复小队”的五个成员终于成功碰头——齐元这个编外的不算在内——在野草滩内低调地围成一圈,检视装备。
方才问话的那个心思奇巧的叫做卢丞轩,她的母亲人到中年,终于艰难考中了一个秀才,从此失去了继续科考的心气,干脆就留在孝丰镇开了一家私塾,平日里颇受镇人尊敬。
卢丞轩作为卢秀才的女儿,遗传了她的聪明才智,在乌婕的朋友圈子内算是头一等的机敏心细,就是人爱多想,嘴爱絮叨。
此时,她一面轻手轻脚地检查着待会儿要用的鼓锣,一面不忘提醒众人道:“王彩瑚她家偏僻,咱们闹腾起来不怕扰着人,但也得找准了方向。别忘了她素日是躺在西房里头,都找准了墙根再动手。”
说话最促狭的赵之淮蹲在地下,只说:“不管你们怎样,我是打算攀上房顶的,到时候纵然不能吓坏她,起码也蹬掉她家几片砖瓦!”
这个赵之淮家中有祖传的屠妇手艺,母亲姊姊们都是膀大腰圆的有力气,偏她自己生得瘦,行动也灵巧,上树下湖最是积极。
认识的人都讲她是猴精猴精的一个,而且睚眦必报,又是那般“有力”的背景,素来是不肯吃亏的。
先前风云楼遇事,得亏是乌婕没回来,赵之淮不好跟张掌柜这个别人家的长辈去顶,否则让那些混混撞到她手里,还不知道是谁混得过谁。
孙无诀这个力挺乌婕的不必多说,而小队里的最后一个凌越也不是省油的灯。
她缄默地蹲在地下,在锣、鼓、镲、铃等响器中挑了半天,最后从自己怀里摸出了一只半掌大的小铜盆,里面被各种布条紧紧塞满。
齐元借着月光看清了她手中的东西,视线不由在凌越脸上停留了一瞬。
赵之淮问:“你拿这个做什么?”
乌婕也好奇地看了过来,凌越提醒道:“阿婕,闭耳。”
乌婕抬手捂住了耳朵,齐元也选择跟从。
其余几人中有孙无诀这等不信邪的,凌越也懒得管,只把铜盆翻过来,却见那底部并不是光滑的,而是混着些杂质的磨砂面。
凌越曲起指节,以指甲在那凹凸不平的盆底狠狠一划——
某种尖锐刺耳的可怕声音倏然炸响!
在场的所有人,不管有没有捂耳朵的,身体几乎都克制不住地随着那响声颤抖了一下。
即使凌越迅速地停下了手,孙无诀的脸色也比之前苍白了许多,反倒是捂耳朵最快的乌婕和齐元看起来无甚大碍。
卢丞轩把那小盆要到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硬是没敢多碰,赶紧还了回去。
赵之淮被先前的声音恶心得呲牙咧嘴,但也不忘冲拿出如此利器的凌越连连点头,以示赞赏。
“不愧是你,杀敌一千自损一千!”
乌婕则伸手一摊:“我带了些塞耳的棉,大家分分。”
终于,几人将装备检视完毕,各自武装,悄悄潜入到了王彩瑚家的后院处。
齐元默不吭声地跟在最后,耳朵里已然塞好了一对隔音的棉花。
……
王彩瑚不知自己今夜该有一劫。
自从挨了棒疮又下了大狱后,她的腿脚就一直不甚灵便,若是逢了阴雨天气,连骨头似乎都在“滋滋”地摩擦,又痒又痛。
身体的折磨让她本就不好的脾气更加败坏,连带着影响了胃口与睡眠。
还有,还有她那个心思都野了的夫人。
她叫他带着女儿跑出去,既是要引开一些视线,也有让他把女儿安置好再回来的意思。
以她如今这样的境况,家中只有一个老父亲忙前忙后,哪里顾得上!
偏偏他说女儿年轻,苻阳城太大,王彩瑚又不准他带着女儿回壶阳父家,若是他走了,反而没个人照拂女儿,让她学坏了可怎生是好?
气得王彩瑚大晚上点着灯也要写信骂他是“慈父多败儿”。
私心里王彩瑚也知道,自己那夫人恐怕是不想回来伺候她。否则怎么她让他跑,他就跑了?
但是苻阳城的治安究竟是有保证的,女儿也是个成人,给她雇两个跑腿佣人使唤着就是,左右她们家现在不缺银钱,哪里就需要亲父时时盯着了?
王彩瑚选择性忘记了,她自己现在也是由亲老父照顾着。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有些气喘,不得不想些旁的好事情来抚慰心情。
听说,风云楼的新东家已是确定了,是贺常璋收的那个亲徒乌婕。
王彩瑚到风云楼供职的时候,乌婕还在跟着贺常璋学艺。
贺常璋一开始不许她挂厨名让客人指定,只是一味地加强练习,偶尔叫她做几道招牌菜,看着是有些让她接班的意思在,但说是普通学徒也有道理。
后来乌婕的本事渐渐露出来了,被唐家的娘子看中,带去西边历练。
王彩瑚还以为贺常璋是把这个徒儿让给了唐家,仍打算自己把着风云楼不放。
有一说一,风云楼是个不错的地方,贺常璋虽然严厉些,手段也是清正的。她想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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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接班,那是她的自由。
但是,在王彩瑚眼里,风云楼的规矩太多,管束太严。给的薪水虽然不错,到底也不算什么惊人的收入。
因此,当有人拿重金找上她,贿赂她设计替人拿下风云楼后,王彩瑚没能抵住钱财的诱惑,答应了。
可是任谁也没想到,贺常璋竟然早就把地契给了旁人!风云楼的新东家已是定了!
王彩瑚熟悉贺常璋的行事风格,但是对乌婕,她就没那么了解了。
乌婕大约没有贺常璋那样稳重中透着死板的手腕,她年轻,容易冲动,不会像张掌柜和贺常璋似的,做什么都要依照规矩来。
假如拿对付贺常璋的手段对付她,她很可能会掀桌子把事情闹大,这就不符合主家想要的效果了。
不过,也亏得她年轻,见识少。刚一回来就急吼吼地到处找人问讯,连官府都要进去打探一番,最终不也是没个结果?
主家早就把这件事粉饰完毕,她轻易是摸不着把柄的。
哎,她拿我没有办法。
就像贺常璋那样,最多也就是送我进去吃个牢饭,该忍气吞声的,那就得忍着。王彩瑚想。
她陷在美好而自得的幻想中,渐渐生出睡意,心绪也平静了。
今天她身上的伤口也不如往日般蜇人似地发疼,王彩瑚不禁舒展身体,沉入睡梦之中。
“咚!”
“咚咚咚咚咚!”
“叮当哗啦咚当滴啷!”
“撕拉嘶呕咦咦沙嘶啦啦啦!”
一道锣声响起,王彩瑚只以为是更声,梦呓着翻了个身。
然而紧接着就是连续不断的敲击声、嘶喊声、抓挠声、碎裂声——
等等,碎裂声?
王彩瑚头痛欲裂地睁开眼睛,一时在床上挣扎不起。
但因为她是侧躺,勉强也有一只眼睛朝屋顶上看,此时便感受到自家的屋檐疯狂晃动,仿佛有什么人在上头又唱又跳,又蹬又踩!
瓦片破碎的声音和院墙外传来的锣鼓声此起彼伏,闹腾得人不得安生!
王彩瑚的父亲就睡在她隔壁的堂屋,他觉浅些,此时也被这些可怕的动静闹得心慌,匆匆披上外衣,拿了扫帚就来找女儿拿主意。
王彩瑚忍受着前所未有的恐怖的噪音,在父亲的搀扶下勉强坐在床头,抬手就要捂耳朵。
但她很快发现乱声太大、太多、太近了,她只以手掌阻挡,根本就于事无补。
于是王彩瑚扭曲着脸庞,对尚能自由活动的父亲发号施令:“出去看看,咱们家上头一定有人,看清楚她是哪个——呸呸呸!”
在房顶蹦跶的赵之淮无比干脆地把瓦片往下踹,同时乱蹬乱踩,直让无数碎草尘泥在屋内纷落,正好堵住了王彩瑚欲骂又止的嘴。
王父手里虽然拿着扫帚,但也能听得出外面的声势浩大,估摸着此等阵势绝非他一个男子能抗衡的,选择先劝王彩瑚忍下:“外头的总不能闹一夜,明天我就报官差来抓她们!彩瑚,咱们家这是得罪了谁啊……”
王彩瑚不耐烦道:“我心里有数,你先出去瞅一眼,把人看准了。她们不敢打你!”
真要是斗殴伤了人,律法自有判处;但这种无伤大雅的噪音报复,一是不在城镇中心,二是不在谷仓、官署等重地,甚至都算不上“无故喧哗”,顶多能当个邻里纠纷。
王彩瑚心中暗恨,当初为着清净养伤,也为了少挨知情人的咒骂,她没敢在镇中赁房,而是蜷缩在了这间偏远的小院中。
结果竟让她们肆无忌惮起来!
13. 事毕归家
王父私心里是不想去的,但王彩瑚在家中积威甚重,他只能想办法迂回劝说:“那,彩瑚,万一外头的人我不识得呢……”
然而他心中发虚,讲话的声音便太小,院子附近又是锣鼓喧天的热闹,王彩瑚根本没听见他的推拒,只顾蒙着被子头疼。
等到她发现被子也是无用,愤愤揭下了蒙头的物什扫视四周时,一眼看见了踌躇的王父,冲他喊道:“怎么还不去?!”
王父终究拗不过女儿,且他劝了劝自己,到底他也觉得这噪声难捱,最终不得不鼓起勇气,拖着扫帚往院中走去。
可他刚走出去几步,赵之淮早从屋顶上跳出院中了,几个围着墙根乱敲乱打的人也适时歇了动静。
等到王父摸不着头脑,又反身往女儿房里去的时候,闹声便再起。
如是者三。
王父一会儿跨出门槛,一会儿跨入院中,忙碌不停。
王彩瑚的脾气本就称不上温和,哪怕被来来回回戏耍的并不是她本人,断断续续的噪声也一直往她耳朵里灌,更叫她气得发抖。
“回来,你回来!”
她把王父喊回屋子里,让他去想办法找些什么东西来塞耳朵。
而她自己则艰难地挪到窗子边,也不敢打开窗户(怕被砸),提高了嗓音朝外吼道:“哪来的污糟贼,闲出个毛了在这里吆三喝四地聒噪!仔细天杀的官娘子,拿你去吃个扒骨刑!”
外面的闹声似乎是停止了一瞬,接着忽然有人笑道:“果然是进过官牢的王厨子,最知道官府的行事,一般人是比不得的。”
王彩瑚顾不得对方的阴阳怪气,先凝神细听对方的嗓音,满以为不是乌婕,便是孙无诀,要不就是那个遭瘟的赵之淮。
乌婕有大半年不在孝丰,但王彩瑚自认还是能听出一点她的口音。
另外两个则是她知道的常到风云楼造访的年轻人,全是乌婕的亲密朋友!
偏偏院子外传来的嗓音陌生得很,不仅不像孝丰这边的,似乎还带一点儿含糊糊的尾音,更像是从偏南的地界过来的生人。
这“生人”扬声斥骂道:“下毒害人,也不知谁才是那个天杀?弄的就是你!”
接着响起的就不再是铜锣,而是一种磨人的、绵长的、令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的抓挠声。
那抓挠声疯狂朝人的脑袋里灌,一时如钻头搅起脑汁,一时又如无数只蚂蚁在心头啃噬。
王彩瑚简直想把自己的一对耳朵全卸下来,要不就让自己的脑袋变成个钻不进的石头也成!
忙乱间,她一时坐不稳当,整个从椅子上翻倒下来,发出一声巨响。
院子外隐隐有窃笑声,而后飞来一物。
一记狠砸!
一块被草纸包着的黑色秽物被扔在了王彩瑚的窗棱上,炸开变成一片污渍,散发出一股混杂着鱼腥和泥臭的怪味。
“撤!”
几人赶在王彩瑚家灯火通明的刹那,果断撤离,回到野草滩中再聚头。
凌越被孙无诀拽着问:“你还会伪声?牛啊你!”
乌婕替凌越解释道:“阿越母亲本是汾南人,她平日说话急了,就这个声音。”
一旁的赵之淮只觉得稀奇:“难得,我只听过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她还有发急的时候?”
凌越收回面对乌婕的温和视线,转而望向赵之淮,惊得后者举起双手,闭上了嘴巴。
卢丞轩总结道:“这样来一回虽然折腾,起码叫她吃着了苦头。只是我觉得不甚解气,若是能叫她自食恶果,那才好呢!”
孙无诀则说:“咱们总不能去给她投毒,那不就跟王彩瑚一个德行了?”
赵之淮迅速插口:“我倒觉得这事儿还可以多来几回!”
乌婕看着激情讨论的朋友们,抬手扶了扶额:“今晚大家都辛苦了,回头还弄不弄,怎么弄,得先看王彩瑚这边的反应。等我通知。”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齐元却忽然开口道:“这件事,你们打算怎么收尾?”
众人都看了过来,齐元则看向乌婕。
乌婕摸了摸下巴,“王彩瑚之后必是要找麻烦,兴许是报官,兴许是冲着咱们几家打探。所以你们今晚干脆就别偷摸回家,免得露了行迹。”
孙无诀道:“不妨事,我家人会替我打掩护。”
赵之淮则笑道:“我可说不准,我妈一句话能漏百八件事。”
凌越看了她一眼,“那你就不要回家,我今晚请你喝酒。”
赵之淮歪了歪头,应下了。
卢丞轩则忙着把那些鼓锣镲器打包起来,又招呼几人走到空旷处,换掉潮湿带泥印的鞋,随后将沾了墙灰的外衣翻过,胡乱披在身上。
如此便叫几人的行迹断在了野草滩处,即使官差后来牵狗来寻,也能借水源阻隔大半气味,再添一层保障。
乌婕从卢丞轩手里接去包裹,准备承担毁灭证据的工作。
最后,众人互相叮嘱一句“小心”,各自散去。
齐元自然是跟着乌婕的。
她们选了一条与来时不同的道路,当然,是一样的少人且僻静。
齐元和乌婕并肩走着,直到远远能看见风云楼的影了,才缓声说:“你们这样做,虽能泄愤,但终究不长久。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乌婕说:“回去便把东西埋了,痕迹扫尽,任她怀怨无处诉,也算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齐元皱了皱眉,只以为乌婕是在避重就轻。
“小打小闹而已。然后呢?”
“然后……”
乌婕一顿,反问道:“齐师可有教我?”
齐元沉默了。
乌婕也不追问,而是说:“齐师觉得这是‘小打小闹’,但我也不是什么大人,我家长辈讲脸面,我却要给她们出口气。之后么,我还有一个计划,只是不知道效果如何了。”
齐元却忽然开口,回答了她的上一个问题:“小人生怨气,不该以小乱对待。斩草当除根。”
乌婕的眼神一下子落在了齐元腰间的长刀上,齐元仍是一副平静的样子。
乌婕喃喃念出了令她印象深刻的话本上的句子:“侠以武犯禁……”
“这就是齐师在江湖上行走的经验吗?”
乌婕敬畏地望向齐元眼上的疤痕,脑中忽然涌出一段充满惊险与豪情的故事。
武林,刀客,深夜,血腥,仇恨……
齐元十分冷漠:“少看点话本子。”
乌婕有点失望,齐元的话显然是在告诉她,她的想象全是错的。
“哦。”
闲话间,两人回到了风云楼的后门处。
乌婕没有打探齐元的过去,而齐元也没问乌婕未来的计划。
似乎在她看来,只要乌婕心里是有谋划的,而不是沉溺于一时的快意报复,那就行了。
乌婕上前开门,但她刚刚把钥匙捅进锁眼里,里面就传来门闩被拨动的声音。
里头的人问:“是谁?”
乌婕扬声道:“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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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后门一下被人从里面拉开,一道影子径直扑进她怀里。
乌婕本来有些别扭地想躲,但等她的手心碰到了来人的衣袖,顿时就歇了心思,改躲为抱。
原四卿落在她怀里,轻得像一团絮。
乌婕拍了拍他的后背,而原四卿一声不吭,只把脑袋放在她的肩膀上。
乌婕无奈,干脆就让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半抱着把他带了进去。
齐元走在她们身后,将门掩上,而后顺手提起一旁困得直打摆子的浣竹,将他安放到楼梯前去。
张掌柜披着衣服,站在二楼处朝乌婕远远一点头,接着便叫面带担忧的张怜回房去。
乌婕一直把原四卿送到他在三楼的房间外。
原四卿等她替自己推开了门,就轻轻扯了扯乌婕的袖子,对她说:“你喝一碗小圆子,再走。”
乌婕抬眼一望,桌上正放着两碗微微冒着热气的酒酿圆子汤,空气中弥漫着动人的甜香。
原四卿的眼睛始终追着她的视线,此时就低声说:“这是百江那边的做法,和这里的不一样的。而且要温着喝,……是齐妈妈专为你做的。”
他一下子说了两三个留下她的理由,但乌婕也不是迟钝的人,如何品不出他话中的不舍?
她心中一暖,拉着原四卿在桌前坐下。
虽然如今是在她的地盘上,楼上楼下住着的也都是双方的家人,但原四卿和她究竟没有真的成事,乌婕并没有选择关门。
“你能喝酒?”她也没有立刻端起碗来就喝,而是想起原四卿病弱的身体,先问了一句。
原四卿垂着眼睛,回答她:“少喝一点是不妨的,我的病也没有那么严重。”
仿佛是为了佐证,他主动将油灯挪近了一点,叫乌婕仔细地看他的脸色:“你瞧,我看着是不是还好?先前是、车马劳顿,路上总想作呕,看着才格外虚弱一些,其实我身子很好的……”
是可以和她成婚、可以经受承果、可以为她诞子的身体。
油灯下的原四卿看起来有几分白日中少见的动人,好像脸色是真的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般白了。
乌婕不懂得男子的梳妆手段,此时也为他的气色稍稍放下心来,关心道:“这圆子汤放久了没有?若是你那碗太凉,我下去给你做一碗我们这边的口味来,很快就能得了。”
原四卿不想她离开自己的视线,更珍惜这次难得的相处机会,赶紧以手背试了试碗壁,高兴道:“温热的。”
乌婕就终于讲出了那句他想听的话:“我们一道吃。”
汤水入口,乌婕慢慢品味了一番。
果然正如原四卿所说,百江的风味独特,全然与孝丰不同。
舌尖先尝到的不是酒香,而是清淡的藕粉香。
口感顺滑又稠密,分明还没有吃到圆子,齿间便已经漫上糯感,柔柔地韧。
待到乌婕主动舀了一颗圆子配汤送入,又是另外的一种口感:圆子弹软,汤水浓郁,酒香随着圆子的咀嚼一同发散开来,润泽在舌面上,竟似铺开了一小块锦缎,滑得挂不住。
乌婕想,这样糯滑的汤水,其中必然有用藕粉勾芡的缘故。
只是手法如何,时机怎样,还得问过了大厨本人确定。
乌婕多喝了几口,大约估摸出一点范围,只等明天找齐大娘验证了。
原四卿见她喝得高兴,也举起勺子,慢慢喝掉了半碗。
再多的他也不能多喝,会积食。
这样就好,这样就够了。
14. 二次博弈
乌婕从原四卿房内走出,亲手替他关上了房门。
她没立刻回到自己的屋子里睡觉,因为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坏事干完,切记毁尸灭迹。
乌婕抱着被打包好的鼓锣镲器,蹿去后院,开始挖坑。
她挑的地方也有讲究,正好是贺常璋爱坐的那张藤椅的……对角线。
毕竟一张椅子的目标还是大了些,不如埋在不起眼的角落处,只要自己记着位置,之后错开风头再融掉处理,那才算是干净呢。
乌婕干力气活是一把好手,哪怕此时只有她一人,也很快挖出了一个能把包裹整个埋下去的深坑。
乌婕目测了一回坑的深度,觉得大概也够用了,于是边提起袖子擦汗,边拄着铲子往下一掼,打算先把它竖在坑底——
“铛。”
铲子的底部似乎磕到了什么东西,隐隐有回震沿着铲柄,攀上了乌婕的大臂。
乌婕擦汗的动作一顿,干脆用两手同时握住铲子,向下猛铲,硬是把那个玩意挖了出来!
方形的,沾着泥土,拿在手里硬邦邦,看不出是什么材质。
乌婕试着掰了一下边角,没掰动。
她把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放在一边,先仔细把包裹往坑里埋好,填土推平,再把角落里原本就堆叠着的几束干草往上一搁,然后才抬起头。
……从这个位置往前看,正好能瞧见那把居于视线对角位置的藤椅。
乌婕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毫无根据的错觉。
贺常璋,或者贺常璋的灵魂,此刻就坐在藤椅里面,乐呵呵地摇着把手,嘲笑她说:“笨哪,笨哪。”
笨你个头哦!
乌婕抄起地上的方块物体,直奔后厨打起凉水,把它仔细冲刷了好几遍,才放到光下仔细验看。
洗尽铅华后,那东西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是一块令牌。
令牌的颜色似黄似青,材质非金非铜,四角处雕着祥云似的纹样,中心刻着一个简洁的“凤”字,背面则空无一物。
这是什么意思?
乌婕捧着令牌,苦思冥想。
哦,想起来了。之前齐大娘好像说过,贺常璋出身于凤野贺氏。
以乌婕对本朝贵族贫瘠的了解和丰富的想象,仿佛、可能、兴许,那些出身大族的小辈们,身上就该佩戴着类似这种彰显身份的家族令牌的。
这东西绝对是属于贺常璋的,只是为什么令牌上刻着的是“凤”,而不是“贺”呢?
联想了一下令牌空白的背面,乌婕很快就说服了自己:大概是贺常璋把背面属于自己的名字刮了。
这种事情,贺常璋是干得出来的。
那么问题来了,该怎么处理这块令牌?
乌婕伸手摩挲着令牌的表面,又分神看了看自己贴颈戴着的玉佩,一时拿不定主意。
贺常璋把令牌埋在后院里,似乎是想要它不见天日的。
但现在她人都走了,就算想计较,也计较不了这种小事。
乌婕作为她身后留下的未亡之徒,自然是希望能用来追怀的遗物越多越好啊。
那就留着吧。
乌婕思索片刻,将颈上系着的玉佩取下,另找了一根红绳悬在腰间。
至于这块刚被挖出来的令牌,乌婕又把它仔细洗了好几回,才让它代替了原来玉佩所在的位置。
妥善放好,不见天日。
勤勤恳恳地把事情全都办完,乌婕对后院再无一丝留恋,果断回房入睡。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第二天一早,风云楼众人聚在一起吃包子的时候,听见门外有些异常的吵闹。
张掌柜快速喝掉了最后一口粥,皱着眉出去探听。
齐元动了动手指,最终选择再拿一个汤汁鲜美的包子。
待到张掌柜回来时,她先前露出的过分夸张的不耐烦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八卦的快乐。
“弹花街上的李二和关家大夫人拉着了同一个卖红玉果的货郎,两家小孩子为了抢着先买,闹起来了。”
王彩瑚居然没报官?
当然,她就算报官,用处也一定不大,但好歹是个态度。
乌婕想,既然你是这个态度,那我可就是另一个态度了哦。
……
当夜,王彩瑚家。
王彩瑚郑重地给自己戴好了老父精心缝制的耳塞,斜眼看了看换过的窗纸,心中默念:
第一次捣乱,我不跟你们小孩子计较;要是再敢来第二次,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就完了!
虽然王彩瑚自以为心绪平静,但她今天熄灯的时候,比她平常入睡的时间还要晚了一刻钟。
院子外并没有什么乱声,前一晚的折磨似乎只是错觉。
王彩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但她已经平躺在了枕上。
闭眼,深吸一口气,放空头脑。
等等。
她的鼻端忽然飘过一股熟悉的气味,有些浓,离得也很近。
王彩瑚豁然睁眼,立刻转头朝窗外看去!
哪怕隔着加厚过的窗纸,她也能看出飘散在空气中的黑烟。
好大的胆子!这是想火烧民宅啊!!
王彩瑚惊得一下子坐起身体,不慎牵扯到了自己臀下的伤口,疼得直抽气。
但她知道眼下还是保命要紧,立刻扯起嗓子大喊:“大人!大人!外头有贼人想烧死我啊!快去逮住她们——”
院子内外,再次灯火通明。
好几个佩刀的官差早从王彩瑚家的耳房、水房等钻出,王彩瑚自己的呼喊声甚至还慢了一拍。
其中一个身手敏捷的很快就翻过墙头,喝道:“什么人?束手就擒,可减罪一等!带罪逃逸,重罚全家!”
王彩瑚不是没报官。
她只是不想打草惊蛇,于是请了虎狼回家,要用一回守株待兔的法子。
而且她比张掌柜还要擅长和官府打交道。
这些官差全是她自己出了银两雇来,置办好酒肉招待,只求她们守家一夜。
若真有贼人出没,无论是把人吓走还是把人逮住,王彩瑚都会再给银钱。
这几个官差也是刻意挑过的人选,她们贪钱,也贪功劳。
只是小打小闹,她们不会放在心上;但假如遇见个胆大包天的犯人,她们也乐意倾力追捕,赚上一笔政绩。
放火烧宅,意图害命,这总算是大罪名了吧。
王彩瑚坐在床头还有些后怕,手指紧紧地抓住被单。
她倒要看看那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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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究竟是谁——想必一定是乌婕她们——
“王彩瑚。”
有个官差臭着脸从院子外进了她的屋子,身上还带着没被完全吹散的酒气。
“外头不过是个更妇,你大惊小怪地叫什么?!”
王彩瑚下意识道:“不可能,那么大的烟气——”
官差的面色更差了,直接把她的话往回堵:“那更妇路过你家门口,不小心被院子外的湿叶子堆绊了脚,闷烧着了,可不是有大烟气?你没事往你家院子外头堆那个做什么?”
王彩瑚直喊冤:“大人,您看看我这腿脚,我家里又只有老爹,哪个是能搬动那么多叶子的,还专门泼湿了堆在外头?肯定是那群贼人提前安排了,说不定更妇也跟她们勾结!大人,您一定为我做主啊!”
官差听得都笑了,一面摇头,一面往屋子外面走去。
王彩瑚一看就知道她没信,心里顿时一凉。
这官差走到门槛处,像是良心发现了一般,对王彩瑚说:“既然吃了你家的饭,我们也做好人做到底,今晚就守在你家了。”
呵呵,除了吃我家的饭,你还拿了我家的银子,这个怎么不说?
只是王彩瑚多少还有理智,对着官差的背影陪了些感激讨好的套话。
听话的人没怎么认真听,说话的人也没用心说。
反正王彩瑚今晚是睡不着了,她睁着眼睛坐在床头,没过一会儿就听见了耳房里响起的鼾声。
这么响的鼾,王彩瑚也是第一次听到。
想来今日买的酒肉确实都是好的,没被人坑。
但王彩瑚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恶狠狠地盯着桌子上那盏油灯,看得格外用力。仿佛那油灯就是她的仇人,而她自己又可用眼神杀人一般。
她一直看,油灯一直烧。
王彩瑚的眼皮渐渐发沉了,上下粘连着,中间还夹着些古怪的重影。
重影晃动着,好像在往她这边移动。
只是没等王彩瑚强撑着睡意睁眼,油灯就先撑不住,灭了。
屋子里黑了,王彩瑚便顺其自然地睡了。
这场觉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王彩瑚的脖颈忽然一凉,激得她睡意全无,双目圆瞪!
“噤声。”用匕首架在她颈上的人,仍是以那种南方的口音在说话,“敢喊一句,我先抹了你的脖子。”
王彩瑚是在案台上磨练过一二十年的老厨子,即使往日是管白案的多,酒楼要是忙起来,她还能不帮着杀个鸡宰个鸭的?
现在,她变成了被刀扼住脖颈的鸡鸭。
这种力度对她来说有种陌生的熟悉,陌生是因为从未有过类似的体验。
熟悉则是因为她知道,接下来只需要顺着这个角度割下去,那脆弱的头颅就能被直接拔起。
然后,是血流如注。
王彩瑚极识得时务,颤着声说:“我不喊、不喊,您手轻些。”
持刀的人哼笑一声,没再说一句威胁,而是轻轻把刀往前送,割出了一点血腥气。
杀意无声弥漫。
王彩瑚知道,这绝不是小打小闹。她心里长久怀着的对乌婕等人的怀疑,一下全部熄灭了。
这样的阵势,这样的狠辣……哪里是那群年轻小孩能搞出来的?
15. 灭口恐吓
“壮士,您、您想问什么,我都说……手下留情……”
血液的流失让王彩瑚更加惊恐。
屋内沉沉地发黑,刀刃是坚硬的冰凉,王彩瑚几乎是强撑着,等待那人的回复。
终于,持刀人问了第一个问题:“你今晚叫官差做什么?”
王彩瑚的脸是吓僵了,否则她一定会露出个苦笑,“我这是钱多没处花,没想做什么,不、其实我怕黑,人多了热闹,嘿嘿,嘿。”
她答得前言不搭后语,持刀人也没有放过她的意思,而是意味不明地追问道:“不是在防着我吧?想逮我?”
王彩瑚:“我哪敢啊!”
她一不小心让声音大了一些,持刀人反应何等敏捷,立刻举出空着的拳头,往王彩瑚脑门砸了一下。
“少动歪心思。”持刀人淡淡提醒了一句,刃尖舔着她的伤口。
王彩瑚眼冒金星,一时不能答话,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您问,您尽管问就是了。”
“不如你来问我。你猜,我找你是做什么?”
我猜你找我是要杀人的,但我敢说吗?
刀在自己脖子上,王彩瑚只能继续放低姿态:“您是要问我找人?找物?我家里也就这么几个人,银钱上,凡我有的都能给您,但您未必瞧得上眼……我就是个平头百姓,字都不识几个……只求您手下留情……”
持刀人却说:“莫与我装傻了,王彩瑚。你遣走家眷,引来官差,这不是对自己的处境清楚得很么?你和谁结了仇,难道你不知道?”
“你——您!”王彩瑚差点就又喊出声来了,但她的脑子还在转动,“我……您是为那人来的?可那也不是我的本意,我是被人强迫着去做事,不然,不然我何必让自己落得如此下场呢!”
若不是被单下的双手不知何时已被绑缚,王彩瑚甚至想要掐一把自己的大腿,逼出几滴眼泪来,更加彰显“悔恨”。
但这种手上的把戏做不了,王彩瑚便只好动用了嘴上的功夫。
她其实还不确定这突如其来的刺客究竟从何而来,又为哪一家主子效命,但她知道自己目前牵涉的,也只有那一桩风波。
风云楼,毒鱼害人案。
“我看你手头阔绰,高床软枕,瞧着也不像是被强迫了的样子啊?”持刀人显然不吃王彩瑚那套拙劣的卖惨,连带着对她话中的避重就轻也生出不喜,“得了,难得我今日有耐心,还同你说道几句——既然你心里都清楚,之后到了地下,莫在阎官面前喊冤。”
那把刀刃没有为王彩瑚留下一丝半点申辩的机会,对着她的命门,毫不留情地捅了下去!
生死之际,小人亦会贪生。
王彩瑚头脑空白,身体却自发弹动起来,下意识往刀刃砍来的反方向避去!
哪怕如此举动让那匕首几乎划过了她的半边脖子,伤口扩大,但终究没有立死。
疼痛是有的,但王彩瑚已经顾不上了,她的耳朵只能听见可怕的、血液汩汩流出的声音,滴答纷落,如同催命一般。
这样下去,哪怕刺客心软收了匕首,她自己也会血尽而死!
唯一值得惊喜的是,王彩瑚这一挣扎,竟然把自己的双手都挣开了,此时还能勉强用手掌压着伤口止血。
然而更加倒霉的是,那个刺客也不是吃干饭的,见她躲掉了第一下,马上就舞着匕首往她心口戳刺来了第二下。
王彩瑚以手作挡,口中嘶哑喊道:“我不曾害人性命——”
那受罪的客人轻易就被张掌柜安抚了下去,并不是个不依不饶的性子。
即使她在离开孝丰之后忽然悔意上头,意欲报复,也不可能是以这种恐怖激烈的方式!
持刀人的刀势竟在王彩瑚堪称狂暴的阻挡中缓了一下,不由焦躁道:“留着你,终究是个祸患。”
对了,对了,就是这一句。
谁会视她的存活为祸患?
王彩瑚胡乱挥舞着手臂,急着要将刺客手中的刀刃打落,同时不顾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大声嚎叫道:“杀人了!杀人了!湖仁杨家杀人了!!”
王彩瑚家中到底睡着几个官差,还真有那反应快的,再次被她的喊叫声引来。
刺客想要的,其实也只有王彩瑚惊恐之下大喊出的那一句。
她做出被王彩瑚的喊声惊到的样子,骤然向后倒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门外的脚步声正不断靠近,没有给她留下再度动手的机会。
到底是脱身要紧。
何况,灭口王彩瑚也不是刺客的本意。
刺客干脆利落地跳窗而出,与此同时,窗边又有一个同伙似的黑影冒出头来,互相接应。
窗户“啪嗒”落下,门内闯入火光。
跑在最前面的官差举灯往屋内一照——
王彩瑚软倒在她自己的床头,四肢痉挛似地抽动,脖颈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但伤口不深,流出的血液只沾染了她的一小部分衣襟。
屋内脚印凌乱,桌倾椅翻,窗户紧闭。
奇怪的是,王彩瑚的床下还放着一个小桶,桶中无水,周边却撒开一大摊湿痕。
……
“哗啦——”
凌越毫不犹豫地褪去了那身沾上了血迹的粗布衣服,跳入河中。
乌婕紧紧跟在她身后,一并下水。
凌越回头看了她一眼,叮嘱道:“先潜一阵,能不冒头就别冒头,跟紧我。”
河中交流不便,乌婕埋头入水,以实际行动表示自己收到了指示。
两个人都是年青力壮的女子,熟于水性,又知晓河道走势,很快就将越来越远的喊叫声甩在身后,在一处偏僻的泥滩处上岸。
那里早有一人在等着她们,手里捧着几件麻布衣,正准备给凌越披上。
凌越侧头躲了一下,“去给阿婕穿。”
那人也没有什么异议,给凌越分了一件让她自己穿,然后就走向了同样湿漉漉的乌婕。
乌婕接了衣服,向她道谢:“大姐今晚辛苦。”
这个明显是凌越下属的人笑道:“不比凌姑和娘子辛苦。”
凌越说:“没得你贫,在这里守着有什么辛苦?”
这人也不好跟老大顶嘴,只能讪讪说:“热水已经备好了。”
凌越和乌婕皆穿上了干爽的外衣,但身体还是冰凉湿冷的,正该泡一回热汤驱寒。
今夜的计划定得突然,且为了避人耳目,凌越没让手下人精心地准备。
两人泡过了汤,最终歇在一间还算整洁的民房内,相对坐着喝驱寒汤。
院内有几个凌越的人把守着,算是望风;但两人跑得快,游得更快,一时倒无被追缉之忧。
凌越说:“昨晚我请了赵之淮在这边喝酒,喝了一夜,让她醉了小半晌。你白天用接她的由头来,好些村人都看见我强留了你在家,行迹算是清楚的,想来不至于叫你受疑。”
乌婕拿指头挠了挠自己的脸,“只是依照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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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的脚程,但凡避过人,一日之内在村子和镇上往返几回,还是容易的。”
凌越答得轻描淡写:“大器村里的人嘴巴怪,我说不能,她们就要跟着说不能。”
乌婕用了恭维的语气调侃她:“凌姑!”
这个村子离孝丰镇算是近的。它在明面上有一个名字,而在凌越和那些管她叫“凌姑”的人口中,又是另一个名字。
大器村为什么叫大器村?乌婕并不深问。
正如她从不问凌越的出身,也不问她为什么能管束着那么多年长强壮的人丁,更不问她手里有人又有地,究竟是想做什么。
反正凌越就是凌越。
当然,这不妨碍乌婕时不时在心里给凌越编造一个身份,具体内容一般跟着乌婕那时候爱看的话本走。
比如水上管渔的把头、某座山上退下来的义匪、打南边来的聚落首领之女、以村民身份低调行走江湖的镖头……
但是齐元跟她说,这世间没有武林与江湖。
于是凌越的身份现在成谜。
凌越一扬眉:“再喊一声。”
乌婕顺遂了她的心意,问道:“凌姑今晚陪我跑这一趟,又动了刀子见了血,不知想要什么回报?”
谈钱的话,如今喜得豪气未婚夫的乌婕不是付不起;但她和凌越之间从不讲这个。
凌越果然没怎么放在心上,很随意地说:“老样子,你记着就行。”
接着她跟乌婕商量道:“那王厨子吓破了胆子,说的话该有五六分准。只是若她心机深沉,故意攀咬,又或者是惊吓得胡言乱语了……再不济,也有那幕后的人将王厨子一并骗过的可能,反而误导了你。依照你的意思,可要再吓她几回,做个排除?”
乌婕看她简直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赶紧把这个危险的念头打消了。
“我先前也有些推测,是在往湖仁县的方向查,倒跟她讲的对上了,如今正好能拿来验证。今晚临时起意,没有出什么岔子已是万幸,之后还得细细地扫尾,还是不要铤而走险,千万低调些。”
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但乌婕总觉得,她的朋友们在唯恐天下不乱这一块,表现得可比她权威太多了!
凌越果然有些遗憾,转念一想,被乌婕说服了:“好吧,之后不去也是软刀子割人。就叫她一直惶惶着,还得白掏银子去养那些官差,最好是把收的钱都吐出来,这才算干净。”
乌婕诚恳道:“阿越仗义,我心里又记你一次。”
凌越便问:“多少次了?”
乌婕回答:“一百三十五次。”见凌越微微睁大了眼,不由揶揄道:“这只是今年的。我出去之前那几月,还有这几天的事,都好好记着呢,没扣你的。”
凌越这才点头表示认可。
“其实你再扣些也不妨。”凌越又说,“先前假如我对你家再留心些,也不至于让那王厨子……”
乌婕不是苛责朋友的人,更不想朋友自己苛责自己,果断劝道:“从来就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出了这样的事谁也料不到,而且你也不是日日都去镇上,何况那时候我又去了西边。如今风云楼的东家是我了,你是不信我能解决这事?”
凌越否认:“我自然信你无极。”
乌婕笑了:“阿越,你还是先疑我吧。”
在凌越疑惑的目光中,她的嘴角一撇,眉眼立时垮了下来。
“湖仁杨家、湖仁杨家。湖仁县起码有十多家开酒楼的‘杨家’啊!”
16. 未解之谜
无论如何,在王彩瑚的“帮助”下,调查的范围终究是被缩小了。
乌婕大手撒钱,很快就得到了想要的情报,汇成一沓厚厚的资料,被她以严苛的目光逐个审视。
杨在湖仁县算是个大姓,但同姓之中,亦有高下之分。
王彩瑚当初笃定地喊出了“湖仁杨家”,那这个“杨”起码得是数得上名号的“家”,能叫人找上门去的那种。
比如乌婕,她是可以自称“贺家”“张家”甚至“乌家”。
但会有人一听到“孝丰乌家”,就觉得对方说的人是她吗?
按照这个逻辑,乌婕痛快地筛掉了一批小小的“杨家”——这些酒楼虽然与风云楼存在竞争关系,但从它们的规模就知道,背后的东家们是决拿不出收买厨子、雇佣混混所需的大笔银钱的。
这就显得几家大大的“杨家”格外突出了。
此外,乌婕还特意考虑了凌越的建议,即“万一那幕后的人将王厨子一并骗过了呢”,让人连带着查了查与这几家交恶的湖仁大户。
然后再看对方与佳膳会的关系、与官府的交往、日常行事的作风、在湖仁当地的名声……
如此排除下来,乌婕暂时锁定了三家目标,二杨一莫。
先说这两个杨家。
第一个杨家的家主叫做杨绍安,家中开着的“杨万食肆”是湖仁县知名的老字号。
据说杨万食肆的创始人杨万最擅长烹饪河鲜,她们家好几道代代相传的招牌菜都与河鱼有关,做法风味皆与旁人不同。
“杨万家”的历任东家几乎都能凭借这一优势跻身佳膳会之中,因此有个“鱼大姑”的诨号,常被熟客拿来打趣,招牌打得很响亮。
“杨万家”这代的东家杨绍安正当壮年,家中娶了五房夫人,膝下却只有一个继承衣钵的女儿,向来爱重,教养得也很精心。
那杨女已是出了师,如今是在自家酒楼里帮着做事,外人都叫她是“小鱼姑”。
如此看来,这个杨绍安祖上有名、后继有人,家庭美满事业红火,本人行事更是豪爽大气,在湖仁县的名声不差,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对风云楼暗使昏招的人。
但乌婕会怀疑上她,自然也有理由。
杨万食肆有一道镇店大菜“白面玄鱼”,是选用了一整条的大草鱼,去鳞去骨,挂涂一层面糊再下油煎。
端出来后,食客只需敲开焦黄的面层,里面便会露出白如玉、嫩如水的鱼肉来,嗅之生津。
这道菜最特殊的标志在于,每一条“白面玄鱼”的面糊均不会沾染鱼尾。面糊和鱼尾是一同放在油里去煎,最终面煎成黄,尾煎成黑,一掰即断,尝起来却没有焦糊气,而是又脆又咸的口感,配上一小碟酸梅酱,边蘸边吃,被奉为“至味”。
白面玄鱼裹面、煎尾、控火的技巧都是不外传的,常有外地的食客慕名而来,有的甚至专挑鱼尾品尝,就是想品一品所谓的“玄尾”滋味。
那个不幸被腐鱼肉毒倒的外来客人,就是先在杨万食肆吃了白面玄鱼,而后在看到风云楼端上的尾部发黑、泛酸的香椿煎鱼后,不仅心中未生疑窦,反而欣然夹了鱼尾来吃。
而杨万食肆素来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要跟客人强调“玄尾”是本店独有的招牌,外店是绝对仿不出来的。
当然,既然不是明文规定,若是杨万食肆没强调、或是客人自己没放在心上,那也实属正常。
真正引起乌婕重视的是,杨绍安在风云楼出事前后,忽然空前积极地在佳膳会中活动起来,而且专管些替厨子们与酒楼牵线的工作。
风云楼原先雇佣的大半厨子,皆被杨绍安荐入了湖仁县的各大酒楼中,而她从前再热心肠的时候,也没有做过类似的举动。
这像是以利封口。
只是不知道她如此做,是出于己身之意愿,还是受了旁人的交托?
乌婕在“杨万食肆”四字上画了个圈,表示此家或与前事有所关联,值得继续关注、推敲。
第二个杨家更有意思一些,是两姐妹同开的一家店,名叫“千味轩”。
姐姐叫杨鲁,是千味轩的大东家,但不常在店里露面,名下还经营着一些食材生意。
妹妹叫杨停,是专在灶上的大厨,年纪比姐姐差了一截,听说是个沉闷老实的性情。
千味轩在湖仁县众多酒楼中的排行只能算是中上,但东家杨鲁实在会经营、又有手腕。
她只娶了一个夫人,正是佳膳会这任会长唯一的亲弟弟,姓祝。
杨鲁和他生了两个男儿,也没有纳偏房,倒是得了一个情深意重的名声。
杨停尚未成家,更不可能有子息,因此,这对姐妹俩目前都没有继承人。
杨鲁的“杨家”比杨绍安的“杨万家”更有声势,湖仁县的人因为千味轩背后有杨鲁杨大商人的存在,也不免对它高看一眼。
若要说“湖仁杨家”,一般能想到的,便是杨鲁这家了。
乌婕比较了千味轩和闭店前的风云楼,发现大家的规模、效益都差不多,如果不是一个在湖仁一个在孝丰,必成对头。
也就是说,假如杨鲁和杨停打算把千味轩迁到孝丰来,风云楼就是最合适承接它的地基。
哦对,还得是“倒闭”的风云楼才行。
但乌婕想不明白的是,即使她们真有此意,又何至于此?
杨鲁这人与佳膳会关系密切,在商场上又有一个精明狠辣的名声。收买、打压、设局等等手段,她当然是使得出来,也能使得很好的。
可她既然是个聪明的商人,肯定要往利处去看。
风云楼的名声被搞臭了,乌婕等人就会被逼着仓皇离开。千味轩再冒出来想接盘,首先就得把前店留在客人心中的晦气扫清,才好继续开门迎客,如此便徒增麻烦。
若是看中了地段,真心想要盘店,把那些收买厨子、雇佣混混的花销拿一半到谈判场上,多半就能叫贺常璋松口,大家乐呵呵地和平交接,风云楼拿着银子,再寻地段就是。
难道是想提前赶走竞争对手?这也说不通啊。
风云楼在孝丰做了二三十年生意,勉强算半个当地的招牌,千味轩只是外来的,入驻之后未必就能站稳脚跟。
未来的收益尚不确定,先为排挤同行付出一笔看不到成效的钱?这就是杨大商人的气度?
乌婕头痛地在“千味轩”上也画了个圈。
私心里,她是不愿意和杨鲁这样的人对上的,毕竟她只是个厨子啊!
但如果背后动手的当真是杨鲁,那乌婕也只能继续硬顶下去。
最后一家姓莫,家主叫莫吴语,名下产业不少,但没有一家是酒楼食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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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婕最初注意到她,只是因为此人与两个杨家都有仇怨,而等她细细了解过后,嚯!
这个莫吴语,恶得出奇。
可以说,半个湖仁县的人,都和莫吴语有仇,这仇只分大小;而另外半个县的人呢,对她则是三缄其口,唯恐避之不及。
能在湖仁县享有如此“盛名”却还没被打死,莫吴语背后自然也是有倚仗的,还是很曲折的倚仗。
湖仁县的县令姓吴,莫吴语正是她膝下第五个女儿。
但她并非正室所出,且顽劣不成器,故而不被其母所喜。
待到莫吴语长大后,便以实际行动证明了,她确实是块扶不起墙的烂泥。
贪花好色、赌博吃酒对她来说都是寻常,时不时要借着母亲的势欺女霸男,简直是湖仁一霸。
吴县令捏着鼻子给这个孽女擦了几回屁股,终于再也无法忍耐,给她订了一桩上门亲,打包扔进了湖仁县知名大户莫家做赘妇,连姓氏都一并改了。
改姓易族,莫吴语对此深以为恨,居然“性情大变”了几年,在莫家伏低做小,不仅哄得莫夫人对她倾心不已,还骗过了老莫家主,让她在临终之前放心地将莫家家业交到了赘妇手里。
等到老家主下葬,家业到手,莫吴语立刻换了一副面孔。
或者说,她是换回了她本来的面孔。
成日游手好闲、眠花宿柳,浪荡的伎子一房一房地往家里抬,伤透了莫夫人的心;因着头上再无顾忌,她横行霸道的程度更胜以往,也更招人愤恨。
可是整个莫家如今已全落在莫吴语手中,任由她驱使摆布。
她做事又从不讲分寸,只凭喜怒,反而变成了一个常人不敢招惹的疯子。
曾有人试图替莫吴语强夺的一个民男抱不平,莫吴语便当场将那可怜的男子拉出家门,当众用银子把他砸了个满脸包,还逼迫那男子为她叫好。
围观的人看不下去,出手要拦,莫吴语便将银子抛向人群,引发了一场抢钱所致的狂乱踩踏,数人重伤卧床,甚至有因此致残者。
吴县令派官差把莫吴语抓进大牢,又做主让那男子归家。
最后是哭肿了眼睛的莫夫人找上衙门,拿着银两,把莫吴语从牢里赎了出来。
莫吴语毫不悔改,行事如常。
乌婕第一次读到此处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人能肆无忌惮到如此地步,究竟还有什么手段是她使不出来的?
去年,莫吴语的正室夫人,也就是那位莫夫人忧郁而死,她没等孝期过完,立刻就娶了新人进门。
而这位新夫人姓黄,恰好也有个在佳膳会的名厨母亲。
此后几月,莫吴语陆续请了几名大厨上门,又随意将其打发。
外人只道是她一贯地作弄人,但如果莫吴语是打算往食肆一业上布置呢?
乌婕的直觉告诉她,莫吴语身上的嫌疑最大。
毒肉害人、重金收买、混混扰门……都是她能用出来的手段,不管抛费只管纠缠,也像是她的为人。
吴县令虽然恨这个女儿不器,但若真到了紧要关头,也不见得会弃莫吴语于不顾。
只是,这些都只是乌婕的推测,是绝不能拿来定罪的。
乌婕须得想明白另一个问题:幕后之人,何以盯上了风云楼?
17. 真凶帮凶
可能会盯上风云楼的同行“二杨”,不会用那种曲折迂回、得不偿失的手段;
真正阴暗如毒蛇、肆意如疯子的莫吴语甚至尚未入行,远在孝丰镇上的风云楼哪里能入她的眼呢?
乌婕对着情报呆坐了半晌,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甚至一度怀疑,自己的调查方向会不会出了错?
但她很快又说服了自己。
毕竟情报买都买了,这几家的嫌疑也不是空穴来风。
不如先沿着这个方向继续查下去,总比没头脑乱撞来得要好。
至于她想不明白的那个问题,则被乌婕轻轻搁置到了一边。
风云楼没有做错什么,它只是一家酒楼而已。
看见它之后生出恶意、以阴私手段试图夺业的幕后人,才是真正该反思的那一个!
于是她正式确认了下一步的方向。
二杨一莫,都得试探;佳膳会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亦要关注。
……乌婕抹了一把脸,觉得这件事真是越深挖,越复杂。
“笃笃!”
门外响起了急切的敲门声,乌婕下意识确认了一下现在不是饭点,这才跳起来去开门。
“有什么事?”
张怜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摆:“东家!那些人、那些人又来了!”
乌婕神色一凛,立刻大步往楼下走,“她们还敢来砸东西?”
据张掌柜说,那群混混的手段也是不断升级的。
最开始,她们是在外面扰客、泼水,后来渐渐发展到夜里怪叫、白日言语骚扰,见了人多就跑,人少再来。
乌婕回来时赶上的那一场催债打砸,正是她们头一次以暴力登堂入室,打了张掌柜一个措手不及,没能及时呼唤来邻友帮手。
叫乌婕看来,那群人欺负的不过是张掌柜力弱,张怜年小。但她哪个也不沾。
当初放走了她们,不过是因为乌婕刚刚回来,不知前情。
现在的情况又岂会和那时一般?
乌婕自己就是风云楼目前最大的壮劳力;她的朋友们也都知道那群人的行事突破了底线,少不得对此多添关注。
乌婕一边下楼一边捋袖子,打算拿那群东西试试她最近刚跟齐元学的基本功。
学刀之前先练的是体力,只用拳头,也不怕把人打死过去。
张怜在后面追着她一路小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东家你慢一点,那个齐娘子,已经顶上去了……”
乌婕一惊,顿时走得更快了。
张怜叫“大娘”的才是齐大娘,叫“齐娘子”便是说齐元了。
依齐元的刀法,她若是下去得晚了,还能看见囫囵人吗?
能的,乌娘子,能的。
乌婕来到大堂的时候,几个生面孔的地痞已经被齐元用刀背全部揍倒在了地上。
但这几人看起来受伤不重,还能活泼地在地上“哎呦哎呦”地滚着呻吟,硬是没一个敢爬起身的。
齐元见乌婕来了,冲她点了一下头,解释道:“我怕她们惊吓了公子,先叫这群人老实些。”
乌婕赞道:“还是齐师出手利落!”
随后,乌婕在地上扫视了一圈,毫不犹豫地走向离齐元最远的那一个,一脚踏在了她身上。
“登门闹事?把命留下吧你!”
那混混虽是几人中的头领,心理素质明显强些,但骤然听得此语,面上也是一惊。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知道乌婕绝不可能在店内杀人,涎着脸道:“娘子说的什么顽笑话——咱几个不过是慕名来店家吃饭,无缘无故倒吃了一顿打,筋骨都松散了。哎呦,您也别站着,且搭把手啊!”
乌婕根本就没接这颠倒黑白的无赖话,而是一边观察此人的神色,一边连续问道:“你觉得我不敢杀你?不怕我送你进去吃牢饭?不知道我风云楼在镇司大人那里极有脸面,绝饶不了你的?”
地痞头子的眼神只有轻蔑,不见一丝的忌惮。
当乌婕提到“风云楼在镇司那里有脸面”的时候,她看起来简直要发笑了。
这风云楼若是真与孝丰镇的镇司交好,还能让她们这样的人一趟趟闯进门来?
乌婕判道:“好啊,你果然对镇司大人心有不敬。”
地痞头子纵然在心里同意,口中也是不肯认的,嘻嘻哈哈地说:“您说这话,咱们敢听也不敢信呐。好娘子,镇司大人是好人,您快别闹了。”
齐元在一旁将刀刃竖起,地痞头子眼角瞥见,顿时就变成了闭了嘴的蚌壳。
乌婕差点笑场。
但她想着那二杨一莫,又看了看自己脚下送上门来的地痞头子,觉得还是不能放弃这个试探的好机会,缓缓道:“你是觉得镇司大人分量不够?好得很,那就捆了你们送到湖仁县去,请县令大人亲自来审!”
地痞头子的目光微颤,乌婕立刻发觉,赶在她开口之前飞快补了一句,“正好,湖仁的人就该叫县令大人亲自来管,冤不了你们!”
——我已经知道你们是谁派来的了。
地痞头子悚然一惊。
那种被戳破的、反常紧绷的状态,连站在一旁的齐元都注意到了。
接下来,无论那地痞头子再怎样油嘴滑舌地挑衅、试图转移她们的注意力,乌婕都当听不见,只请齐元和闻讯上门的孙无诀一起动手,拿粗麻绳把这群人全绑了。
“乌姊要带她们走?用我的马车罢。”
原四卿不知何时戴着帷帽出现在了二楼,听声音是一点也没被吓到,颇有一股矜贵淡漠的气度。
一楼大堂中,乌婕三人连几个地痞都抬头仰望他,神情不一。
乌婕和孙无诀是觉得新鲜,没想到一个温柔羞涩的小公子还能在外人面前摆出这种派头。
齐元倒没什么额外的反应,唯有那地痞头子,仿佛是怀疑着什么似的,朝着原四卿所在的方向张大了嘴巴,惊异非常。
“哪里就用得着您的马车了?”孙无诀快言快语,“像她们这样的劣货,用我家的牛板子车一装,颠上一日,也就运到湖仁去了。”
乌婕则忽然朝原四卿微微俯身,用一种感激的语气说:“先前已经蒙了您的大恩,我们不敢再多劳烦公子,这回到湖仁去,之后也正好拜访尊母。”
原四卿掩在帷帽下的眼睫眨了眨,没听懂乌婕这几句话中间究竟存在什么逻辑关系。
但他不想反驳她,就站在那里不说话。
在外人看来,仿佛他和乌婕之间早就存在什么默契,此时是把这些话都默认了。
地痞头子终于惊慌起来,觉得乌婕估计是真拿捏到她们主子的把柄了!
那个公子究竟是苏家的,还是祝家的?莫不是黄家的……?!
反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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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一定站着一个与她们主子不睦的大人物,派了个不起眼的男儿把情报递到风云楼,让这个新东家一下子就掐住了她们主子的命门。
要是真被押到吴县令面前,又被扒出和主子的勾连,谁能救她?谁会救她!
“娘子!乌娘子!有话好说,咱们什么也没来得及干呢,何必您苦苦运我们一趟!”
地痞头子的心防被瞬间击破,终于松口。
接下来的事情便很好办。
风云楼的后院蛮大,柴房的门也挺严实,正适合诱供。
这群混混背后的人果然是莫吴语,又是蛮力打砸又是连续骚扰的,符合那恶人的风格。
但是起初盯上风云楼、后来又出手收买王彩瑚的,似乎是莫吴语后娶的那个黄夫人。
他的做事方法比莫吴语要迂回一些,竟还有栽赃杨家的闲情。
稍微出乎乌婕意料的是,莫吴语对远在孝丰的风云楼并没有特别在意。
她只管给那些混混们银钱,而她自己的大多数精力都放在给湖仁的食肆找麻烦上,也不知这算不算是一种针对风云楼的轻视。
地痞头子见乌婕面色不好(其实是陷入了沉思),生怕自己一番话竟把莫吴语从首恶的位置上摘了出去,忙忙补充道:“我们这些人也是轮番地领银子过来,那放银的抠门得很,找麻烦还得想新法子,她要是觉得没用,就不会给我们钱。后来还惊动了莫大、莫吴语!她看我们做事不麻利,就弄了张借条出来,让几个人装作是要债来,搞你们……”
借条是莫吴语弄出来的?这个“弄”,究竟是真是假?
乌婕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条,继续逼问旁事。
地痞头子只顾要把污水泼出去,同时还要装可怜:“催债逼债要的是下狠手,我们可干不出这种事啊,就没接活。那几个人回来之后说事情没成,莫吴语还骂她们没用,蠢笨,听说这儿有了新东家,就想换个目标,不搞你们了。我们今天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那个,之前雇我们的银子多给了点儿,想着得把事做完来着。”
乌婕:“……你们还挺讲道义啊。”领了银子,坏事就要做到底?
有这种觉悟做什么不好,偏偏要做地痞!
地痞头子说:“谁敢收了莫大人的钱不做事,要被扒皮的啊……”
乌婕也没说信与不信,反正这种人嘴里,真话也有八分水,发誓更得反着听。
莫吴语对风云楼不够上心应该是真的,毕竟她从未亲自露面,甚至叫张掌柜她们都怀疑不到她身上。
当然,这其中可能也有莫吴语懒得专门从湖仁过来,就为了挑下一个小小酒楼的缘故。
但若说“湖仁一霸”见事不成就会放弃,地痞此次再来只为仗义……乌婕听完又想笑场了。
乌婕猜测,这地痞头子多半是贪银子,哪怕知道风云楼已有了新东家,仍是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过来探探底子,回头报给莫吴语,谄媚讨赏。
莫吴语不干净,这地痞也绝不无辜。
“行了,哭丧个脸给谁看呢?”乌婕轻踹了她一脚,似笑非笑,“你们莫大人要扒你的皮,我们镇司大人可就要打你的板子了。”
孝丰镇的官差纵然有千般不好,终归没有纵女害命的前科;而在银子面前,她们又都是万般顺服的,有些老孝丰人甚至都快习惯了。
去坐牢吃板子吧你!
18. 莽与不莽
花了点银钱,亲眼看过那些地痞在杀威棒下哭爹喊娘后,张掌柜等人心中的气这才顺了。
折腾了大半日,众人得以回到风云楼大堂,聚成一桌,慢慢地说话。
先前张掌柜和乌婕坐下来讨论风云楼困境之时,还有意要避过原四卿几人的耳目,不想将她们牵涉进来。
但现在双方已是一家人,齐元亲手打了地痞、原四卿也露面说了话,那就不该把她们排除在全家大事之外了。
孙无诀见乌婕似乎有把她一起留下来开大会的架势,忙不迭溜了。
她最不习惯这种场合,若是朋友姐妹间的小聚会还好,但凡有长辈,她就觉得不自在。
乌婕理解她,没有出手阻拦,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孙无诀,急冲冲来,急匆匆走,简直跟后面有人追命似的!
她送完孙无诀回来,立刻就迎上了原四卿温软的视线。
乌婕一个晃神,原四卿的手就无声无息地伸了过来,搭住她的衣袖。
乌婕无奈,只好和他牵起手来,并肩坐着。
满桌的人都好像没看到一般。
张掌柜简单把风云楼之前遭遇的事情讲了一遍,然后才是乌婕来介绍调查的情报、“审讯”的信息与她最终的推断。
齐元听了后面就忘了前面,全凭武人的定力在桌上从头坐到尾。
齐大娘阅历深、见识广,听得微微点头,还不时出言询问细节,补充思路。
“……照家君所说,背后的人应当就是这个莫吴语了。”
自从乌婕和原四卿之间的事过了明路后,无论是齐大娘还是齐元,都开始改口管乌婕叫“家君”。
乌婕起初还有些不习惯,后来渐渐听熟了,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别名就是“家君”。
齐大娘的话还没说完:“只是我听您说了这许多,仍然有一事不够明朗。那个莫吴语远在湖仁,为什么会盯上这里?其中兴许有我们不知道的缘故在。如果不能知道这个缘故,风云楼的麻烦就难以消尽,也就没法重开业了。”
乌婕当然知道这个问题的致命之处。
所以她发现自己想不明白后,立刻选择搁置了它。
否则,若是一直空耗着去想,难保不会被莫吴语的恶意笼罩,导致思绪走入迷障,什么也做不成了。
“齐姨说的也正是我的忧思。”乌婕神情郑重,目光看向的却是张掌柜,“所以我有一个想法。”
“之前我上门拜访钱姨,她给我出了个主意,以为风云楼是被客人报复,劝我不要硬顶,暂且关了门,避过风头。我觉得是有些道理的。只是如今咱们都知道了,背后伤人的不是苦主,而是小人。此时再朝那莫吴语低头,仿佛是怕了她似的,叫人忍不下气。”
她说得飞快,中间还轻轻鼓了鼓腮,十分义愤填膺的模样,很有感染力。
但她这副表情并不是做给生人看的。
到底是抚养了多年的孩子,张掌柜刚听乌婕说了两句,就明白了她真正的意思。
“好了,我知道你是怕我执拗,想不开。”张掌柜说。
先前她死守风云楼,梗着一口气也要等到乌婕回来,难道真是舍不得这几十年的破房子?
重要的永远是人哪。
“风云楼现在的东家是你。”张掌柜讲得很平静,“以前老贺在的时候,我听她的;现在你回来了,我自然就听你的。风云楼又不是挪不了地方的死牌子,左右咱们现在也不剩几个人了,行装也好打点。你想带着风云楼去哪儿,我和小怜到时都跟着你就是了。……”
哪怕这代表着,她们要对恶霸低头,和往日作别,如丧家之犬般离开孝丰,再不回来。
原四卿不知道张掌柜心中复杂的心情,但他选择跟着表态:“都听乌姊的。”
乌婕看了看半张脸写着“认命”、半张脸写着“豁达”的张掌柜,又看了看双眼闪亮亮的原四卿,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张姨,你想哪儿去啦?我没打算搬牌子啊,贺师的风云楼是在孝丰做起来的,到了我这里,当然是继续往下做。”
张掌柜本来已打算为乌婕打破自己先前的坚守,突然听见这话,面露愕然。
“那,那个莫吴语……”怎么办?
齐大娘原先是欲言又止的模样,等到乌婕表了态,她看起来便欣慰许多:“要我说,家君这样想才是最好的。现在咱们只是知道了对方的名姓,甚至还没真正交手过呢,岂有不战而逃的道理?何况这一步退,步步退,纵然能得一时的安稳,日后总会遇见别的麻烦。到了那时,还怎么往前进呢?”
齐大娘也是见多识广的人物,若真到了必要的时候,她当然会劝张掌柜不要硬顶,学会跟斗不过的权贵低头。
但是眼下的风云楼明显还没沦落到那种地步,莫吴语又是个什么东西?
就算真要换个地方做生意,也不能这么轻易地塌了脊梁。
若是为此坏了心气,生了心病,日后有的是苦头吃呢!
张掌柜恍然,向齐大娘苦笑道:“枉我比妹子多活几岁,头脑发昏了,竟想不明白这样简单的道理。”
她从来只顾着周全,忙忙碌碌这么些年,已然失去了那份与人斗的心气。
乌婕恳切地说:“若不是为我,为了贺师的风云楼,张姨先前岂会忍气吞苦地在家里熬着?你是身边只有一个小怜,又不想为这牵连旁人,……根本不是发昏,张姨头脑好的很呢。”
张掌柜又指了她笑:“听不懂么,方才我是自谦呢。夸不好你就别硬夸!”
乌婕:“……不夸就不夸嘛。”
齐大娘带着齐元跟着笑了一通,复又开口问道:“不知家君接下来是怎么个打算?”
乌婕认真回道:“我不打算退。这件事我非得搞清楚,再把它解决掉。我的想法是,风云楼先关着,我亲自去湖仁打探一番。”
“这?”齐大娘被她直率的莽气吓了一跳,“这种事情,要怎么打探呢?”
乌婕便讲自己的想法:“我先前问那地痞子,知道莫吴语是找人给她们放银子,叫她们来找我们家的麻烦。我想,这个人若是只管发钱的话,恐怕也不知道什么,必须得揪住莫吴语本人来问才行。我打算混进莫家去。”
齐元罕见地接口了:“擒贼先擒王,好主意。”
齐大娘看齐元抬手摸着她腰间那刀,好像听了乌婕的话就准备替她杀人去的,赶紧往她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什么擒贼擒王的,你当是跟人斗生死呐!”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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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赶紧劝乌婕:“家君想亲自去排摸湖仁的情况,这当然好。只是若要试探莫吴语,不如咱们再细细商量一番?”
哪有一拍脑袋,就要混进恶人家里去的!
乌婕安抚道:“齐姨安心,我也不是要凭死力去莽。那莫吴语自娶了黄夫人之后,时不时往家里招厨子上门去,不同以往,也是稀罕得紧——就和她突然盯上风云楼是一样的稀罕。说不定这其中有可利用之处呢。”
齐大娘脸上仍然带着不赞同的神色。
乌婕见了,伸手指着自己笑言道:
“您看,我不也是个厨子吗?莫吴语未必认得我这张脸,我到时候只说自己是从西边来的厨子,上门做个菜而已。”
她是真真正正去过西边的,有路引为证;且她学了一手唐家菜,更不怕露馅。
张掌柜忧虑道:“你回来那天,是跟几个混混交了手的。万一她们记下你的脸,报给莫吴语呢?”
乌婕一怔,回想起了那个睡在她铁锅下的打手。
齐元突然说:“这个不必忧心,我能替你做些修饰,保管她们认不出你。”
乌婕立刻询问:“莫非是易容换脸?!”
齐元:“不是。”
乌婕失望地:“哦。”
乌婕把可行性说尽了,张掌柜提到的风险也被齐元补上,齐大娘一时竟没想到反驳的地方,目光一错,不由看向原四卿。
自从来到孝丰开始,一直对乌婕的所有决定表示追随的原四卿,终于拿出了一回不一样的态度。
他眼睛一眨,忽然泛出眼泪来,哭道:“乌姊,我怕你出事……”
乌婕连忙拿出手帕给他。
原四卿一边掉泪一边接了,发现乌婕拿出来的竟是一块曾经属于他的手帕。
初见之日,他把它送给了她。
后来乌婕把它洗得干干净净,再交到他手里时,已经带上了她身上那种清爽的皂角香气。
原四卿捏着手帕,舍不得用,也没有讲话。
乌婕想了想,主动问他:“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在乌婕心里,原四卿既然是她的未婚夫了,那么和她同进同退,也是应该的事情。
当然,她还不至于让他陪她一起深入险境,混到莫家去。
但如果只是带他去湖仁县看一看的话,乌婕自认还是能护住他的。
原四卿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隔着泪眼,定定地看着她。
齐大娘心里顿觉不好,“公子……”不要纵容家君啊!
原四卿带着哭腔说:“要的,我要与乌姊同去。”
乌婕哄他:“好,好,我答应你。不哭了吧?”
齐大娘一口气哽在喉头,偏偏齐元也要跟着添乱:“家君与公子都要去的话,缺不了护卫。”
张掌柜倒是和齐大娘站在一头的:“你们两个都年轻,事情哪有那么容易!你……”
乌婕顺嘴就把张掌柜也捞上了:“那您就做我们的母亲,和我们一同上路,替我们多想着些。反正我是打定了主意的。我现在是东家!”
我是东家,就听我的!
张掌柜:……
“对了,齐姨也一同去吧?”
齐大娘:我也要去吗?
19. 一道考题
湖仁县。
离官衙不过半条街距离的一栋二层小木楼中,一人仰倒在椅上,借着正午的暖阳打着瞌睡。
这份安谧是罕有的——因为它很快就被打破了。
“大姐,俺来记名!”
突如其来的粗噶嗓音让那半睡半醒的人浑身一抖,差点惊得翻下椅子去。
难得酝酿出的睡意被搅扰,她不耐烦地睁开了眼,还没有看清来人的身影,就先呛了一句:“也不看看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你、你?”
剩下的话,在她看见此人的形象之后,愕然地卡在了喉咙里。
这人生得高挑,身上穿着的却是一件鼓囊囊的布衣,塑得她上半身格外宽广,分外有压迫感。
而她的脸庞也正与她的身材相合:方正形状,黝黑脸膛,眉毛长又粗,眼睛亮又长。
再往下,呃,她的嘴唇怎么那么厚,她的脖子怎么黑得比脸色还要不均匀?
佳膳会录事都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别误会,这不忍心倒不是冲着对方,而是对她自己的。
身量不高的录事独自坐在椅子上,面对着这位如同巍峨小山一般的黑脸壮娘,想和她视线对上都要高高仰起脖子,然后再翻起眼皮。
她默默咽了一口口水,试探着问道:“不知大姐祖籍何处——?”
她是佳膳会专门负责登记外来新厨的,也是干了好些年头的老资历了。
录事自认已经把南来北往各种脾性的大厨都见识过了,还是头一回遇到如此、如此凶悍的人物!
若是城中哪家酒楼得了她,再碰上有恶客闹事的时候,只需要让这个厨子从后厨出来露个面,马上就能把人吓得屁滚尿流吧。
这般说来,此“黑脸”既能做菜,又可镇店,简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之后必然抢手!
这般想着,录事的态度忽然空前地热情起来,也不计较对方打扰自己午歇的事情了。
黑脸膛的乌婕察觉到了眼前这人突然转变的态度,虽然不知道其中缘由,但这种友好也是她乐于见到的。
她粗着嗓子回答录事的问题:“俺祖籍是幽岍城三石头镇的,会做西菜,有家传手艺,红白案都做得的!”
录事一看她体格便猜她是西边人了,此时也只欣慰于自己的眼光,一面细细记下,一面抓紧问出本该是放在头一个的问题:“大姐你贵姓啊?怎么称呼?”
乌婕大声说:“俺姓乌,搁家里那头,都叫俺乌大。”
录事心说这个姓氏好啊,真是人如其姓!
但她毕竟不能真把“乌大”这名儿写在名册上,就对乌婕说:“乌大姐,咱们这记名儿呢还得看看路引名籍,你把你路引子拿出来给我瞧瞧。”
乌婕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原四卿亲手打过补丁的小布袋子,珍惜地在里面摸了又摸,终于捧出个小本子来。
录事伸手要接,却没预防乌婕突然把手一收,护着那路引,警惕道:“这东西是官府发给俺的,只能拿给官家娘子,你收它干啥?”
“这……”
这样的情况也不是遇见过,录事倒没生气,只是耐心地解释道:“乌大姐,这路引确实是官府开,官府看,官府才能收的。但是我们佳膳会也是在湖仁城的官府挂了名的,官家娘子知道我们呢!而且我也不收你的路引,就是瞧瞧上面的名字还有来路,知道你是从家里来的就行,实在不成,你手里拿着,给我展示一下看看。”
湖仁的佳膳会与当地官府的联系较为密切,乌婕起初对此只是略有耳闻,不敢确定,现在倒是从录事这里真正确认了。
为了进一步彰显自己外地人的形象,乌婕向她露出了犹疑的神色:“你说你这儿是哪儿,湖仁城?俺是不是来错地儿了,俺得去湖仁县呢,你可别诓俺!”
录事正是个土生土长的湖仁人,闻言微微沉了面色,强调:“天下就只有一个湖仁,俺、我们这里只叫它是湖仁城,乌大姐,你没来错,之后也别叫错了!”
乌婕愣愣地应声:“哦,湖仁县城,湖仁城……”
录事按了一下自己的额角,催促道:“乌大姐,路引,路引!”
乌婕这才双手把着路引下部,将路引的第一页拉开,不近不远地展示给录事看。
本朝的路引从来都是一种制式,第一页先记名姓,再写颁布路引的官府名字,然后是路引所有者的大致形貌特征、祖籍信息。
后面的页数则用来给查验路引的各地守关吏画章,标示这本路引究竟流转过哪些地方。
总体而言不是很好伪造,但总有能钻空子的地方。
乌婕是贺成璋在孝丰镇捡来的孤儿,她的祖籍自然就落在了孝丰,给她颁布路引的也是孝丰镇官衙。
自从乌婕跟着唐娘子去过西边后,她的路引后面就增加了唐家所在的幽岍城的官章。
此时乌婕拿给录事看的,却并不是写着“祖籍湖仁县下孝丰镇上”的那一页。
因着唐娘子一句“你不如留下来做我家的人”的玩笑话,乌婕曾随手做了一张名为“乌唐”的路引页,上面还照着守关吏印下的官章,涂了一个似模似样的幽岍城官衙印。
这张伪作的“乌唐”的路引页,如今被乌婕稳稳地按压在指下,垫在她真正的路引首页上,若不细看,几乎能以假乱真。
其实,她就算真用了“孝丰镇乌婕”的身份也没什么。
毕竟乌婕这个人在湖仁的酒楼界是名不见经传的,她的老师贺常璋和湖仁之间的关系也只是“时常到县城采买食材”的程度,遑论她这个徒儿?
但乌婕总觉得,既然都打算深入敌人的大本营了,能做的地方最好都做得谨慎些——万一乌婕这个名字和风云楼的关系没瞒住呢?
录事被这黑脸厨子扰得心绪纷乱,见她终于肯把路引拿出,顿时也大大松了口气。
她定睛看清楚了名姓,提笔记个“乌唐”,便对乌婕说:“原来是乌唐大姐。好了,这就记下了,你快把东西收起来吧。”
乌婕听从了她的指令,嘴上道:“俺叫乌大。”
录事:“行行行,乌大姐!”
名字记完,录事起身看了看时辰,对乌婕说:“你来的也是巧,二楼的杨厨现在应该起身了,可以做你的考官。乌大姐你既然有手艺,就上去做一道,显显本事。也不必挑什么大菜做,拣一个家常的就可,我们这里每日都有好些食材备着的。”
乌婕好奇道:“俺做这个菜给那杨厨子吃?为甚么要给她吃?”
这句话问完,乌婕冷静地在心中给自己道了个歉。
对不起乌唐,一直让你演傻子。
下次继续。
录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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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应该的吧?我们佳膳会,哪怕只是个外围的人员,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的呀!荐你来的那人就没告诉你?”
乌婕讲了句实话:“我还是第一次到湖仁、湖仁城来找活计。有家酒楼老板跟我说,要在这里当厨子,先要来佳膳会‘记名’,她们才能要我咧。”
也许是那句“湖仁城”暗合了录事的心意,她竟对乌婕露出了“孺子可教也”的笑容。
“老板也是好心,她说得极对。凡是来我们佳膳会记了名的大厨,哪个没找到好职位?不瞒你说,乌大姐,若是你有那好本事,得了杨厨的青眼,说不定她会亲自替你写荐信,让你得个好去处,老板知道你的厨艺是经过考官验证的,用着就放心。这不是大家都落着好吗?”
确实。大厨得了好职位,老板雇了好员工,两全其美。
那么,在其中牵线搭桥的佳膳会,又能得到什么样的好处?
乌婕虎头虎脑地说:“那这听着确实是件好事咧。可是我家里的招牌菜,要用家里专门种的菜,这边恐怕没有咧。”
录事只好又重复一遍:“你这会儿也不必挑什么大菜做,先随便拣一个家常的就可。你总得证明自己是个厨子吧?”
一番拉扯下来,乌婕总算同意,跟着录事去二楼见考官。
走在楼梯上时,乌婕暗想,佳膳会里面经常为厨子写信推荐职位的“杨厨”,恐怕就是说杨绍安了吧?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进了二楼的大堂后,朝她们所在之处扭过脸的分明是个年轻的女子。
这个“杨厨”面无皱纹,脸似瓜子,五官生得有些寡淡,周身的气质却更淡。
她轻轻扫了一眼眼熟的录事,视线甚至没有在黑脸的乌婕身上停留一刻,就自顾自转了回去。
杨绍安膝下正有一个成人的女儿,莫非此人不是“鱼大姑”,而是代母在此坐镇的“小鱼姑”?
乌婕心里还在揣度,录事已然热情地迎上前去,弯腰候在那女子身侧低声说了些什么,大约是在介绍“乌唐”的身份和来路。
杨厨听了,忽而又转眼看向乌婕,问道:“你是幽岍城人?”
她连声音都是平缓无波的。
乌婕迟了一秒才回复道:“幽岍城……俺是幽岍城三石头镇人!”
杨厨没说什么,录事先在一旁赔笑了:“这个乌厨性格爽直,您看,就是这样的人物。”
乌婕只看向了杨厨,目中带着疑惑。
杨厨对录事说:“好了,我已经知道。你下去忙吧。”
录事答应了一声,路过乌婕的时候低声叮嘱了一句:“千万听杨厨的话!”
乌婕回了她一个爽直的笑。
杨厨起身说:“过来,厨房在这里。”
乌婕很听话地跟了上去,然后小小吃了一惊。
佳膳会建在“登记处”二楼的、大约只会在新厨报到的时候启用一下的厨房,竟然大小灶台齐全,各式锅具不落!
这是何等的豪横……何等的引人欣羡!
杨厨显然注意到了乌婕面上掩不住的惊叹,对此却没有额外的反应。
她开了一角的食材储柜,从里面捧出几个鸡蛋、几个鸭蛋,又挑了些粉面调料,摆在乌婕面前。
“你既是幽岍人,会西菜,想来知道那‘蛋儿白’。做一道来。”
20. 考官赏识
乌婕当然知道这道幽岍名菜。
“蛋儿白”,主料是鸡蛋的蛋清与鸭蛋的蛋黄,做法则分蒸菜和汤菜两种。
但不管是哪种做法,端出的成品必是外白内橙的一颗蛋、或一碗蛋汤,尝起来嫩而不腥,香而不涩,两种蛋的风味完美相融,不分你我,才是最佳。
相对而言,汤菜版的“蛋儿白”要比蒸菜版的“蛋儿白”好做:
有些不能很好掌握火候与调味的厨师,可以在煮蛋汤的时候分阶段品尝,然后根据口味的偏差,及时加入熟热的蛋液或牛羊奶调和,最终调出一碗上白下橙的成品来。
而蒸菜就绝不能如此做了,必得一气呵成、一锅全出才行。
乌婕在唐家学艺时听唐娘子讲,幽岍城的“蛋儿白”只有蒸蛋的做法,没有蛋汤的选择。
真正会做“蛋儿白”的厨子,能把鸡蛋的蛋清液一滴不落地导出灌进模中,刚好裹住提前煮得微微定型的鸭蛋黄,一颗蛋送入蒸锅,蒸好端出来的还是原样的一颗蛋。
不知前情的客人拿到手里,必须剥了壳食用,才能吃出这是一颗“蛋儿白”,而非单独的一只鸡蛋或是鸭蛋。
押中考题是什么感觉?
乌婕没有立刻表现出兴奋,只是挨个拿起那些蛋,仔细验了成色之后才说:“这些能做三颗,要半个时辰。”
杨厨看了她检查食材的架势,微微点头,“好,是否需要我回避?”
乌婕继续装傻:“啊?回避啥?”
杨厨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朝门外走去,把这间厨房全留给了她。
乌婕不免对这位杨厨生出几分好感来。
如果乌唐当真是个从幽岍城过来的莽直厨子,杨厨这样的做法虽然显得冷淡,却极有分寸:不会打扰她的发挥,也能试出她的水平。
更重要的是,全无偷师的意图与嫌疑。
多想无益,乌婕是真心想要打入佳膳会,此时便真心地做起这道“蛋儿白”来。
蒸菜版的“蛋儿白”不好做。哪怕是幽岍城的本土厨子,若不是将它当成招牌菜做熟了的,一锅里面做十颗,也许最后能端出去的成品也只有三四颗。
而乌婕跟杨厨说“能做三颗”,则是因为这些蛋的品相不一,真正能拿来做“蛋儿白”的,确实只有三颗鸡蛋、三颗鸭蛋。
做十出三,能显什么本事?
要做就做三出三!
豪言出口,乌婕手上的动作只愈发精细。
先以特殊的手法平置蛋身,轻敲蛋顶,将鸡蛋的蛋清液直接分作三碗导出。
鸭蛋的料理步骤更繁琐一些,不仅得打顶撇去内里蛋清,又要让蛋黄带壳入锅,竖直立好,小火慢煮,直至内里的蛋黄微微定型。
因为要熟悉这间厨房灶上的火候,乌婕先扔了颗品相一般的鸭蛋进去慢煮,自己则专心调和面糊,细撒料末,尽快塑了一个“蛋模”出来。
又过一会儿,乌婕启开蒸锅,同蒸三个“蛋模”。
她顺手将煮好的鸭蛋从锅里捞出,剥开尝了尝味道,确认灶上的火候与自己估量的不差,这才放入那三颗真正要拿来做“蛋儿白”的鸭蛋,小火煮起一阵,快手捞出。
这过程中的时间全靠厨子自行把握,必须掐得分秒不差,否则一旁静置的鸡蛋清液便会过度松散或变色,从而导致“蛋儿不白”。
所幸乌婕当初求学刻苦,哪怕身处第一次使用的厨房,做起这道菜来仍然得心应手,毫无疏漏。
其中几道除味、添料、揭皮、沉液、盖壳的工序,堪称重中之重。
倒不是说有多么困难,只求心细、慎重。
唯有把这些工序都做好了,最终的成品“蛋儿白”才能白而不僵、香而不涩、合而不散。
少顷,乌婕终于收势。
蛋清环抱蛋黄,蛋壳落入白面,蒸锅添足水,隔碗再起火。
等待“蛋儿白”出锅的间隙里,乌婕甚至伸出头去,对厨房外的杨厨道:“那个大姐,可有布巾的?”
“大姐”杨厨闻声走来,问道:“是洒了什么东西?”
乌婕只作憨厚状:“没有没有,什么也没撒,俺寻思菜快好了,先把灶上收拾收拾,清扫干净。”
两人一问一答的工夫,杨厨已然迈过门槛,看见了杂乱但不脏污的灶台,以及兢兢业业冒着白气的蒸锅。
“已经好了?”她难得有些诧异,走近清点了一番剩下的食材,确认对方只用了鸡、鸭蛋各三颗,白面与调料虽然也有取用,但其中消耗远比她想象中要少得多。
这基本是随取随用,正是在小处可以看出的熟稔与从容。
乌婕连忙摆手:“哪有那么快就好了!还要蒸一会儿呢。”
只是蛋已入模,火候已定,剩下的也不需要厨子再调和,差一个学徒来盯着火就是,完全可以算作“好了”。
杨厨盯着那蒸锅,随口道:“你放着就是,待会儿自有人来收拾。”
两个厨子都站在灶前,一个明局促暗平静地,一个既淡然又焦灼地,等待着。
直到乌婕说了一声:“好了。”
杨厨便主动弯下腰去熄火,而乌婕立刻让过身子去揭锅。
——三颗“蛋儿白”裹着一层软而膨的白面,立在碗中。
乌婕将它们一起拣出,快手剥去了模子,另搁在旁的碗里。
按习惯,她是要拿一颗“蛋儿白”自己先尝了,确认滋味无误,才好把剩下的端出给人的。
只是此次做菜并非练习,而是考题,杨厨人在这里,乌婕不得不强行压抑冲动,转而将它们整齐摆盘。
杨厨处理了灶火后便探身起来,对乌婕道:“让我尝尝。”
乌婕把盘子推给她,一边问:“大姐,你以前也吃过这道呀?”
杨厨只以目光细细描摹“蛋儿白”,没有回答。
乌婕看着她仿佛十分珍惜似地轻轻剥下外壳,露出里面白颤颤的蛋身;下口却一点没客气,直接连蛋清带蛋黄地吃掉了小半个,橙黄的鸭蛋黄露出个缺口来,竟像个残月。
杨厨在口中品了品味道,果然是生嫩无比,香郁非常。
蛋是霜白的,黄是橙红的,混合起来嚼着,不仅没有一丝的腥气,反而透着股醇美的纯香。吃着倒不像鸡蛋与鸭蛋的混物,而似个旁的珍禽蛋被一下蒸出,极为完满。
她再吃了几口,直把整个“蛋儿白”全部吃尽了,才叹息般点评道:“好手艺,好风味,想来你在家中也是不一般的人物。”
乌婕朗声笑道:“俺在镇子上,当然是头一个!”
杨厨干脆地说:“随我过来,我替你写信。”
在杨厨的坚持下,乌婕硬是没能插手清扫灶台的工作——她的原话是“这等事不需要厨子来做”——而是跟着她走入了一个雅致的房间,局促不安地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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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桌前。
杨厨从柜中取了纸笔,那纸面极为光滑,上方书有“佳膳会”三个烫金的大字,展开来便散发出栀子的香气。
杨厨边写边问:“你叫什么?家在哪里?想去何处?要个什么薪资?”
敢情先前那录事在她耳边介绍“乌唐”,她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这个杨厨,瞧着全然是“只为厨艺折腰”的清高性情,竟然奇异地打消了一点乌婕心中对佳膳会的妖魔化印象。
她按照先前回答录事的信息,一一报给了杨厨,杨厨也只顾着记。
等到乌婕说还没想好要去哪个酒楼,薪资则是越高越好、最好每年能不低于三十两银的时候,杨厨的脸上才微微掠过一丝不寻常的笑意。
“三十两?你太看轻自己了。”
杨厨一面说,一面继续在纸上笔走龙蛇。
乌婕坐在对面,要倒着去看她写的字迹,辨认起来很有些艰难,只能依稀看出“西菜”“火艺”“留”“驱用”之类的字样,也不知道看准了没有。
杨厨书到最后,随手留了个落款,是个二字的名字。
乌婕努力去认,因为先入为主,很轻易看出那个姓氏是“杨”;但后面的名字就……
等会儿。
杨绍安的那个女儿,继承了她手艺的“小鱼姑”是叫什么来着?
乌婕正努力回想着,面前的杨厨已轻轻搁下了笔,对她说:“我给你算六十两……不,八十两的年薪,让你来我的店里上工,还能帮你牵线寻个租处;若你想到旁处看一看,就拿了我的信去自荐,听她们给你开什么条件。我只有一个要求:如果她们有人给你开的薪水比我略高些,你就来找我,我给你开更高的。”
乌婕吃了一惊,充分感受到了她“求贤若渴”的诚意。
只是一道“蛋儿白”而已,怎么这位杨厨轻易就从中发现了她的惊世厨艺,给出了这么优厚的待遇?
乌婕浅浅自恋了一回,很快恢复了冷静。
也许蒸菜版的“蛋儿白”对杨厨而言意义非凡,所以才会让她如此震动。
当然,乌婕本人的扎实功底与过人技艺,同样是获得考官赏识的重要一环!
乌婕做出感动的模样,又蹙眉思考了一会儿“我该怎么说”,最终才在杨厨的注视下开口道:“您……大姐,不知道到时候俺该去哪里找你呢?你又叫什么?”
不好意思啊,你不记得我,我其实也不知道你。
杨厨恍然,伸手指着信上的落款,对她说:“你若要寻我,只管去湖仁城里的千味轩,就说你找杨停厨子就是。”
杨停!
那个“湖仁第一杨家”中,杨大商人杨鲁的妹妹!
乌婕立刻就把她的资料和人对上了号,一时只觉得纸面上的情报有限,到底不如面对面的认识来得深刻。
原来这位千味轩的首席厨子,在佳膳会中竟是能够考校新人的“考官”地位。
也就是说,她不必靠自己的姐姐和姐夫,也能在佳膳会里活动关系,做些布置。
乌婕抬眼望去。
坐在对面的杨停正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复。
乌婕扬起笑容,对她说:“杨停大姐,俺知道你是好人,只是俺来湖仁城找活计,是要养家糊口的,俺家那个也跟着一起来湖仁啦。俺就是想去你那里,也得先回去一趟,跟家里人讲一声,很快就报给你来!”
21. 家眷关怀
“乌姊回来了?是乌姊吗?”
乌婕在客房外低声道:“是我,四卿开门。”
原四卿的动作极快。
乌婕还没来得及收回悬在房门上的手,他就已经将门打开,笑盈盈地望着她的眼睛。
一个黑脸膛的人与一个白脸庞的人,相对着立在门板外面。
乌婕把自己在湖仁街上顺带买的一只小糖人递给他。
“你拿着玩吧,不要吃。”
到底是外头做的东西,用料品质不可估摸。原四卿身体不好,乌婕不想拿他的健康去赌。
原四卿伸手接过,拿在手里转了转小棒,圆头圆脑的糖人便团团地向他作揖。
“玩”糖人……应该是这么玩的吧?
乌婕没注意原四卿陷入沉思的表情,看他不住用手去拨转它,还以为他挺喜欢。
于是两个人站在门口,不约而同地欣赏起了糖人的转圈表演,也是无聊得紧。
“是家君吗?”
齐元原本坐在屋内擦刀,听出外面是乌婕的声音,也就放任了原四卿去开门。
但是这门开是开了,却久久不见人进来,齐元十分警惕地站起身来,也往那半开的门外走去。
乌婕恍然回神,连忙带着原四卿跨进门槛,叫齐元看到她们的形貌,这才关了房门。
齐元看着乌婕的黑脸,非常正经地询问道:“此去如何?”
乌婕将怀中那封推荐信撇在桌上,简要地说明了眼下的情况。
齐元低头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不置可否。
原四卿听得认真,等乌婕话音落下,便积极地接话道:“按乌姊说的,这个佳膳会给新厨子记名、设考,考官也是看重真本事的,不像是会排挤新人的地方,那入了会倒也不错。”
乌婕看了看沉默的齐元和附和的原四卿,哑然而笑。
湖仁一行,“乌唐”带来的家眷便是这二人了。
其他人不来,则有缘由。
齐大娘觉得乌婕“假扮乌唐试探情况”的计划实在鲁莽,一心想着是要劝阻她。
张掌柜原本是和齐大娘统一战线的,但她终究没拗过乌婕的意愿,何况此事不解决,风云楼就开不了,兹事体大。
于是张掌柜很快就转变成了乌婕的说客,反过来说服了齐大娘,同意了乌婕的行动。
只是无论如何,总不能让乌婕一人到人生地不熟、还有莫吴语在的湖仁县去,必得要人陪她。
齐大娘提名了自己,意思是用她把原四卿换下来,不叫他跟着车马劳顿,担惊受怕。
可是原四卿早记着乌婕的许诺,一定要随着她去,否则便不能放心。
“乌姊既要改换身份,我正可以从旁做个辅助。一般外地人去谋事,拖家带口的总要比孤身一人的值得信任。而且先前那些闹事的人都不曾见过我的脸,所以我连伪装也不必用,方便得很,我不去谁去?”
张掌柜在那群人心中是挂过号的,因此她就不能去。
而如果只留下张掌柜和张怜,风云楼的人员配置就又回到了乌婕归来之前的模样,这也不安全。
于是,原四卿先是条理清晰地说服了齐大娘,为了让她安心留在风云楼内,还嘱咐她多看顾浣竹。
“浣竹年纪小,乌姊要做的是正事,就不带他了。”原四卿这般强调,“既然如此,齐妈妈干脆也一同留下,浣竹和小怜作伴,你也正好和张姨作伴啊。”
张掌柜急忙出言拒绝:“我哪里要人作伴了呢?不如让你齐姨带着你们去罢,你们都年轻,得有大人引着,才能叫人放心。”
乌婕本来打算继续劝说,但一旁的原四卿已爽快地应下:“好,只是若齐妈妈引着我们去了,那么齐元就必得留下。否则我跟乌姊都放心不下张姨,哪怕身在湖仁,也会觉得不安的。”
齐大娘和齐元哪个武艺更高强,更能护住乌婕同原四卿,这还用说吗?
最终,原四卿如愿和乌婕同行,齐元也被齐大娘嘱咐,千万千万要护好家君与公子!
想到此处,乌婕走去桌前,依着人数倒了三杯热茶。
至于那封推荐信,则被谨慎地装回封中,放在了不会被茶水溅到的绝对安全处。
“我打算先到莫吴语家附近的食肆转一转,问问薪水。毕竟杨停先前许诺我,若是有薪水高于她的,可以回去向她要价。在找她之前,我起码要做出一个用心谋职的姿态,把‘乌唐’的身份再坐实一些。顺便也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在那边遇见莫吴语,又或是与她相关的人。”
乌婕向两位家眷梳理自己的计划,“接下来,若是得了能追查下去的线索,我就带你们到莫家附近落脚;若是没有,就先应了杨停的约,在千味轩得个职位,安下身来,再慢慢地筹谋。”
这个简单的计划自然称不上精妙,但并不冒进,姑且算得上妥帖,齐元便点了头。
原四卿则主动问道:“假如一丝线索都寻不着,乌姊准备在此地停留多久呢?”
乌婕回答:“我想着,少则一月,多则半年。期间我必然会时常关注莫吴语的动作,而如果真的不曾撞见过一回……那风云楼多半也就安全了。”
原四卿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倘若莫吴语接下来仍然坚持出银子,非得雇地痞去寻风云楼的麻烦,那她家附近的人员出入、银钱流动必然异常。
即使莫吴语有意遮掩,但乌婕已经亲自来到她的主场,几个月盯下来,不会抓不住一回把柄。
有了把柄自然就有线索,有了线索便可以上手段。
粗暴一些的,就直接捅给吴县令,让这位姑且还愿意管教劣女的母亲再收拾她一回;精细些的,就走迂回的路子,探明莫吴语到底是怎么盯上了风云楼,打消了她的念头。
而要是乌婕真的盯守了半年,期间都不曾获得一丝证据,那就说明莫吴语已经放弃了有关风云楼的所有打算,此间风头已过。
张掌柜也不必再担惊受怕,只随着乌婕重新招工、痛快开店就是。
原四卿想,这样的盘算看似进退有度,其实太过憋屈无奈。
归根结底,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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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恶人仗势放肆,而乌姊为人正派,才不得不受限罢了!
只是,因为莫吴语一个找麻烦的念头,乌婕就要埋名离乡,白白在湖仁县抛费这么长的时间。
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嗯?”乌婕给原四卿推了一杯茶,“此事倒也没有值不值得一说。”
“其实,贺师一去,风云楼换了东家,按规矩本就得闭门一月左右,此后再开业,便该由我设计菜单、推出招牌菜。有些经营的细则,也得经我的手做些微调,总之是要显出新气象来。可我此前并无掌店的经验,原就该趁这段时间到旁的食肆去,做事学习,多长经验,然后再自行摸索。如今不过是把学习的地方从孝丰换做了湖仁。你看先前张姨劝我的时候,只是担忧我的安危,何曾顾虑过风云楼的重开?”
原四卿听得一怔,“所以,这一遭对乌姊来说,竟然是好事了?”
乌婕摇了摇头。
“坏人做的仍然是坏事,不会因为我这边的想法变成好事。我不过是不愿浪费时光,打算把探查和学习的活放在一起做了。四卿若是想不明白,就当我是苦中作乐吧。”
原四卿本来还想说些“福兮祸之所倚”的话来宽慰她,此时却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他只好捧了放在自己面前的茶杯,还顺手抢了齐元没动的那一杯,都送到乌婕面前,眼巴巴地望着她,请她先喝。
“乌姊辛苦,乌姊多喝!”
乌婕哭笑不得。
“四卿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哪里喝得了那么多?各自分了吧,接下来我们还有事要做。”
……
湖仁恶霸莫吴语的家宅设在松水街。
此街道路宽阔,环境雅致,正好处在湖仁官衙与莫氏银庄的中线上,地段极佳,人气也旺。
这是因为莫吴语本人喜欢新鲜物事,出手十分阔绰,松水街便常有流浪的艺人弹琴作耍、远行的商人在此卖宝。
哪怕莫吴语还有喜怒无常的毛病,时不时指着个摊子就要掀掉,也总有些胆大的小贩看中客源,推着板车来此吆喝叫卖,直把整条街都铺陈得热闹非凡。
如此一来,莫说本地人,许多外来的游客都会受此吸引,集聚而来,也就更加助长了松水街的声势。
乌婕随便跟了个卖乌梅水的小贩,东张西望一路行来,满脸写着好奇与向往,轻松就融进了松水街的氛围中,而后拨开人流,往几家大食肆的方向去了。
且说莫吴语前头娶的那位莫夫人逝世后,她就续娶了一个与佳膳会有关系的黄夫人,自此开始找大厨上莫家做菜。
然后,又不知缘由地打发她们离开莫家,再找人,再打发。
有道是近水楼台好得月,莫吴语找厨子,当然是先从家门口的食肆里去找,如此既能精准地知道厨子的根底,又足够方便。
而根据乌婕此前收集到的情报,莫吴语开始频繁与这几家食肆联系的时间,几乎与风云楼被找麻烦的时间同步。
也不知从这几家食肆入手,能否探出莫吴语这番异常活动的意图?
22. 打个交道
“掌柜的,外头来了个黑厨子,问咱们这儿招不招人呐?”
李掌柜眉头一皱,没急着从柜台后起身,先开口训那兴冲冲的伙计:“什么黑厨子白厨子的,听着直叫人误会。人家是来咱们这儿找活,可不是过来洗手上岸的!若是客人听见了,被你带得乱想,这责任你来担?”
伙计嘻嘻一笑,不敢和李掌柜硬顶,只请她亲自出门去看。
李掌柜跟着这伙计往外走,嘴里说:“怕不是外地来的厨子吧?你问她,去过佳膳会没有?要是还没记名,咱们可不敢要她。”
伙计回道:“瞧您说的,我哪回忘了这个了?她说是已经记上了名,也考过了题目,这次就是带着信来的。”
李掌柜心下一喜,生出少许期待来。
她们八宝楼上个月刚走了一个东地来的董厨子,她做的菜口味与当地不同,许多客人就是冲着她那几道拿手菜来的。
结果董厨一走,那些多出来的客人们也跟着她走了。
至于留下来的熟客们,虽然并未强求八宝楼立刻再补一个东地的厨子上来,但或多或少,也都表达过对补充新鲜菜式的需求。
可是外地来的大厨向来紧俏,一时半会儿的,很难找到合适的补上。
李掌柜已经为此心焦多日,一面督促自家厨子尽快钻研新菜,一面盼着再来一个手艺不错的外地厨子,不论是不是东地的吧,好歹让大家吃个新鲜。
现在,真有一个符合要求的厨子送上门来了,这自然是大喜事。
李掌柜乐颠颠儿地和那伙计去了大堂一侧的小茶房里,刚一跨进门槛,就热情地驱赶那伙计:“愣着干什么?还不给大厨上茶?就让人在这儿干等着——呃、嗯?”
伙计被赶开的同时,桌边坐着的厨子也抬起脸来,迎着日光撞上了李掌柜的视线。
嘿,伙计说的竟然没错,来的还真是个货真价实的“黑厨子”。
李掌柜心里吃惊又好笑,面上却一点不露异样,照样笑盈盈地上前冲乌婕招呼,大家互通名姓,这才各自持杯坐了。
“……乌唐妹子瞧着年轻,我就厚脸居个长了。”李掌柜客套完,先问她最关心的话题:“不知妹子都会些什么菜?是打算长期做还是短期做?愿签个时日契,还是当工契?”
乌婕一板一眼地按顺序答了:“李掌柜,俺会做幽岍菜,来这儿是打算先做个一年半载的。只是你说的十日契和……当工契?这俩个都是什么?是十日十日发工钱的意思?”
李掌柜忙笑道:“哪会如此!我们湖仁的酒楼发钱是每月一发,绝不拖欠,妹子你出门问问,规矩都是一样的。”
“先前我说的一个是叫‘时日契’,时候的时。若是签了这个呢,工钱就是按你每日来上工的时辰算,做多少活,就给多少钱。但如果是签‘当工契’,一签就要签一年,意思是这一年乌唐妹子你都得在我家做厨子,不得去别家做菜。因为是我们特意留了你,算的钱要比‘时日契’多得多,只看你想怎么选了。”
李掌柜狡猾地把话尾的钩子落在了“只看你想选哪个契”上,而不是“你要不要选我们家”,暗暗引着对方去考虑入职的事宜,生怕人跑了。
且她还特意加重了“多得多”的话音,只盼着这黑厨子能因为更丰厚的工钱,去选“当工契”。如此,黑厨子便能干得稳定一些,不会像先前的那个董厨一样,说走就走了。
乌婕不是看不出李掌柜话中暗藏的引诱之意,但依着乌唐的性子,她是听不出、也不能指出来的,还真会被李掌柜牵着走。
不过憨人也有憨人的好处。
乌婕将双手绞起,摆在桌上,露出信任期待的眼光,殷切诚恳地问李掌柜:“那,李掌柜姐,这个‘十日契’能给多少银子?那个‘当工契’钱多,又是多了多少钱呢?”
李掌柜甚至都没顾得上纠正这个奇怪的“掌柜姐”称呼,眼都不眨地先抛了一套打马虎眼的话术。
首先是说,妹子你放心,签当工的钱一定是比签时日要多许多的,我们酒楼大多厨子都签呢;其次则道,妹子你初来乍到不知道,这个薪水啊,最终得请东家来定,我只给你介绍介绍,也不敢跟你打包票不是?然后再补,我们东家也是个大方善心人呐,不光工钱给得多,逢年过节还有节礼可拿,待遇好得不得了呢!到时候我在旁边帮你说话,也不是指望你记姐姐的情,实在是咱们俩投缘,我见了你就喜欢,妹子你也别和我客气。
最后还要强调一番八宝楼在松水街多么多么有地位,在湖仁城多么多么有名望,酒楼中资历深的厨子过得多么多么幸福,只要妹子你肯来,我们一定用心栽培你,好好对待你,绝对不会短了你的!
但是究竟能给多少,她是一点也没提。
这倒让乌婕觉得稀罕。
一般酒楼招人的时候,贴出的告示对待遇上讳莫如深的确实不少。李掌柜这套话术应对得是既完善又体面,但偏偏不该放在此处、说在此时。
两人现在可是关着门坐在一间屋子里,没有同行来抬价抢人,也不怕自家厨子听见新人待遇好,心里觉得不痛快。
厨子本人瞧着对工钱很是关心,李掌柜若是真精明,就会先抛出一个高价把人心勾过来,至于东家同不同意?
到时候再说呗,反正还没签契给钱。
动动嘴皮子的事,怎么李掌柜宁愿说这么多废话,也不肯装一装为难,再喊一个高价?
乌唐是个心眼实在的,听完了张掌柜这明显有所回避的一大串后,还要接着问:“所以李掌柜姐,到底是多少钱啊?”
李掌柜没能把人绕晕,又看出她是个不依不饶的性子,只好“呵呵”一笑,搓着手掌道:“妹子,也不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肯尽心,实在是这件事不能由我定啊。咱们湖仁的酒楼雇厨子,开的薪水有个‘封顶线’,至于这线究竟有多高,只有东家们知道,时不时还有点变化。妹子你若是真心想来我们八宝楼的,就请你略等一等,明天!明天我们东家就过来,让她亲自给你开钱,我是不能听的。”
乌婕不禁追问:“封顶线?这是东家们定的东西么?”
李掌柜说:“那自然了,妹子你来之前不是去过佳膳会的楼么?东家们要开会,都是在那儿开,商量好些个大事哪。所以咱们湖仁的大酒楼,那都是齐进齐出,有规有矩,外地轻易比不上的。”
乌婕凝神一看,发现李掌柜面上带着属于湖仁人的、不似作伪的骄傲。
作为外地来求活计的“乌唐”,她对这个所谓的“封顶线”不置可否;但是作为风云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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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乌婕不由得对湖仁酒楼界这套“东家开会”的运作模式,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心。
先不说这套模式是好是坏,它可是孝丰镇没有的新玩意儿!
“这,这听着真稀罕啊,俺家那边都没有这样儿的。”“乌唐”脸上是一派天真的茫然,只是因为脸色太黑,一般人轻易看不太出,“可是湖仁、湖仁城里头有那么多酒楼,来来往往那么多厨子,佳膳会都能管得住么?它都管什么啊?”
这问题就和求职无关了,但李掌柜见她是外地人,倒也愿意额外多讲几句。
湖仁的酒楼确实不少,佳膳会只有一个,看起来是难管理,但……
“也不是什么酒楼都有资格被佳膳会管的。”李掌柜淡淡地说。
“街头的小饭馆小食肆,它们的东家倒是挤破了头想进,但哪有那么容易。能进佳膳会里头的,那都是名厨子,背后靠着大酒楼,说话极有分量。莫说这个薪水的‘封顶线’了,平日里组织些‘名厨比拼’‘百菜大赛’啊,也都是由佳膳会牵头,小酒楼参不进去,喝不上汤。若有那恶意排挤旁人的乱事,东家们都是坐进佳膳会里谈,既方便,也不怕闹起来收不了场。”
“而且呀,能进佳膳会,哪怕只是记个名字,对厨子也只有好事的。比如城中好些大户都爱到佳膳会的名册里寻好厨子去做散席,做一回有许多银子拿。妹子你就算在我们这里签的是‘当工契’,只要雇主是从佳膳会那头看中了你,我们也不会耽误你拿这份钱。”
这一席话中有些能与乌婕此前收集的情报对上,有些却是她头一次听闻的消息。
这个佳膳会在湖仁的势力强大,外人看它是一手遮天,而在李掌柜看来,它的存在带来的全是好事。
至于那些“参不进去”的小饭馆?它们纵然有意见,也参与不了这套玩法,所以有意见也只能是没意见。
乌婕本来还有些深沉的忧思,听李掌柜讲到最后还不忘留她这个厨子,不由笑了。
她把推荐信放在桌上,跟李掌柜说:“俺听李掌柜姐讲得特好!对俺也特好!只是给俺写信的那个杨厨说,如果旁的酒楼给俺开的钱比她的多,就得去告诉她。所以俺肯定要先问一问的。”
现在想想,杨停给“乌唐”开的八十两银子,多半就是湖仁酒楼的“封顶线”了。
千味轩名义上的东家虽然是杨鲁,但杨大商人名下又不止这一家食肆的生意,轻易是顾不上的。
因此,千味轩日常的经营多半是大厨杨停在管,而她又是杨鲁的亲妹妹,不是东家,胜似东家,自然能知道“封顶线”的数额。
李掌柜本来想去拿那封信,听她这么一说,连手也不敢伸了,吸着气问:“乌唐妹子,你说的杨厨,是哪个杨厨?是不是个乐呵呵的,圆脸儿的,比我年纪还大些的?”
乌婕猜她说的是“杨绍安”,但“乌唐”又不知道,她哪能撒谎啊?
“不是,是个不爱笑的,瘦脸庞的,俺瞧着可年轻的杨厨嘞!”
李掌柜:“……”
她此时也只能在心底庆幸,得亏自己坐得正行得端,没在这个被杨停内定的黑脸儿面前说出坏规矩的话来!
她对着乌婕假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妹子可真是有本事的人哪!”
23. 误打误撞
无端被“乌唐”暗访了一回的李掌柜看起来有些可怜,又有些气闷,起身想走了。
乌婕昧着良心,试图从她身上再榨一点情报来:“李掌柜姐!你刚才说的圆脸儿杨厨,又是哪个杨厨哇?”
李掌柜硬邦邦地说:“哦,妹子你初来不知道,那是‘杨万食肆’的东家,‘鱼大姑’杨绍安。她可是咱们都敬重的老资历,你日后若有幸见着了,可不能跟对我似的只顾坐着,要多去和鱼大姑问好请教,她是最热心不过的人了。”
但我可不是!
洒家看起来难道很闲吗,竟被你一个黑脸消遣了一回?
李掌柜伸手一请,就将这倒霉催的黑脸厨子请出了门。
乌婕感激地朝“李掌柜姐”的背影拱了拱手,这才转身汇入松水街的人流。
这条街上四家酒楼,乌婕已经走过了三家,问了三回。
一家说不缺厨子,一家只要本地人,再然后便是李掌柜所在的八宝楼。
也不知最后一家又是怎么个光景?
乌婕没急着立刻上门,先在临近的某个糖水摊子上站住脚,照旧和人打听了两句。
因着她没有掏钱买糖水,小贩对她自然没太多热情。
但乌婕的问题也简单,小贩能答便随口答了。
“你问街头那家吉荣轩?哦,她们家生意不错的,经常有人包流水席。”
“缺不缺人?你去看外头有告示没。”
“我当然不去那儿吃了,开什么玩笑呢,又不是钱多得烧手。”
“咋,你想去吃啊?那我听人说她家有个什么汤,能把人舌头鲜掉,县令大人都爱这一口。”
“不知道,我没喝过。你也别喝,不然掉舌头。”
乌婕谢了低眉耷眼的小贩,迈着独属于外乡人的轻快天真的步伐,往吉荣轩去了。
还没走到近前呢,吉荣轩那金光闪闪的招牌已经叫人挪不开眼睛。
稍显奇怪的是,这么大一个酒楼,门脸却并不算开阔。
如今是白日的下午,有些客人应当会趁闲来就餐,吉荣轩的正门却闭了一半,似乎是更习惯做早间或晚间的生意。
也可能就像那小贩说的,吉荣轩是常做流水席生意的,所以不大接散客?
乌婕的目光一投过去,招牌边上站着的一个闲闲的伙计忽而打直了身体,伸手招呼道:“娘子刚来?我家今日有好米酒,这会儿还有刚片下来的熟肉,再搭一碟宋厨拿手的鸳鸯菜,最好滋味!这会儿先替您摆上?”
伙计的口吻熟稔又热情,乌婕不由得环顾了一下周围,才确定对方指的人就是自己。
“米酒……鸳鸯菜?”乌婕迟疑道,“你家这个菜,贵不贵啊?”
伙计满口只说:“不贵,不贵,娘子是一个人来的不是?那就要个小碟子,就一碗米酒,才二百文!”
乌婕吓了一跳,“二百文?不成不成,有这个钱,十几斤好酒肉都买了,你家这只有小菜!”
她这边嫌贵,那边伙计笑得更开心:“娘子呦,您是不知道我们宋厨的手艺?凡是吃过鸳鸯菜的客人,只有夸的,没一个觉得不值的!您要是怕我坑您,先给二十文,尝个一两口,那也使得!”
乌婕特意后退一步,仰头将足有四层高的吉荣轩扫了一遍,才不确定地问那伙计:“你们这么大的酒楼,俺,俺就掏二十文,这生意你们也做?”
伙计仍是笑眯眯的,“莫说二十文,一文钱的生意,我们也做!娘子,请进吧?”
奇哉怪哉,那个糖水摊子离这吉荣轩还不到百步,怎么旁人嘴里的风评和正主的风格差异有这么大?
乌婕心里仍然生着疑窦,但那伙计邀得实在殷切,何况她本来也要进去求职的,一推一拉,也就踏进门里了。
刚一进门,如钻进洞天一般。
乌婕眼前先见着一堵墙,满眼黑;若不是伙计及时对她说:“娘子走这边!”她恐怕当场就要退出去了。
伙计走在前头引路,带她绕了堵墙,进到光线昏暗的大堂,没走两步,就摸到了楼梯边。
一个酒楼,进门先是墙,大堂里面又空空荡荡,不见惯有的桌椅摆设,反而把楼梯放在正中,周围还错落着些或燃或熄的立地灯柱,诡异得像家黑店一般。
乌婕心都提起来了,不动声色地把脚步往后撤。
忽而,她耳尖一动,听到了来自楼上的丝竹声。
伙计走到楼梯边,冲她弯下腰来。
光线实在不好,乌婕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声音却意有所指:
“娘子头一回来湖仁吧?我们家掌柜的就在上头,他呀,最懂得人心了。您在这儿好好听一听,玩一玩,吃一吃,出多少文就受多少文的招待,别害羞嘛。”
乌婕头皮都炸了!
她是走西闯南的大女人,二十多岁的年纪,就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哪家酒楼会是这种做派?哪个跑堂的伙计会用这样的话术?
——这原来是个披着酒楼皮的青馆啊!!
怪不得那小贩轻易不去、什么大户包流水席、什么宋大厨的鸳鸯菜……
“俺来不了来不了!俺有夫人了!”
乌婕急退数步,转身就想溜,那伙计赶紧抬脸往前追,“哎呦娘子,您想哪儿去啦?咱这儿就是听听曲子吃吃菜的地方,难得来湖仁一回,您不尝尝?”
即使听见了伙计描补的解释,乌婕的脚步依旧坚定向外。
你家要是真只是喝喝酒吃吃菜,用唱曲招徕客人的正经酒楼,能把一楼弄成这种样子?
乌大东家名下可是有酒楼的!
再听听那伙计说的,“难得来湖仁一回”?
乌婕想,这可真是坏菜。
“乌唐”脸孔黑,口音重,旁人看出她是个外乡人,一点也不奇怪,而且正是乌婕有意维持的结果。
但是被这个披皮的青馆看出来、盯上去,那可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青馆想招揽生客是一说,外地人不懂行容易被加价是一说。
乌婕怕的是,万一她们见她是独身的外来人,不止想谋财……怎么办?
沾着皮肉生意的地方,注定少不了赌客与凶徒。
乌婕本就不是贪色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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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把自己的安危搭进这么个污糟地方去?
只是乌婕的反应终归是慢了一些。在她退出去之前,二楼已有人下来了。
还不止一人。
“莫大人,莫大人,您走慢着些。”
“下面的怎么还不给大人点灯啊?憨货!”
“大人下回再来呀——”
“小细儿今晚的房间都留给您了!”
一片闹哄哄的嘈杂中,大堂里的伙计再顾不上乌婕,赶忙去角落处提了油灯来,又去点那些灯柱,迅速让一楼明亮了许多。
乌婕敏捷地挪去了一个离楼梯和出口都有些距离的角落,做出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实则悄悄观察着楼梯上的人的动向。
一名身着华服的女子,在好几个纤细男子的簇拥下,走到了一楼与二楼交界的缓步台。
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不耐,步子却透着股闲适的意味,似乎是刻意在等着谁。
因为她看起来没有在拒绝,那些男子中哪怕是明显挂着惧怕神色的,也强行挤出了笑容,努力往她身上去贴。
这位“莫大人”随手扯过一个穿淡青色纱衣的,看了看他的脸,手一松,便把人推倒了。
淡青纱衣双手乱舞,险险避开了危险的楼梯,跌靠在了缓步台一侧的栏杆上。
“下回换几个新鲜的来。”女子对着一个刚好背对着乌婕的红衣裳的人说了这么一句,就拨开所有人,自顾自往下走去。
那个红衣裳为了在女子身后行礼,身子一转,他的面孔就落到了乌婕眼中。
红衣裳的年纪比另外几个男子要大一些,妆容也更重,嗓音是微微发哑的婉转:“哎,莫大人下回来,一定都给您找最新最好的。”
“莫大人”嗤笑道:“你可千万记着,再敢拿老货糊弄我,等着人来砸你的摊子吧!”
她抛下这团男子,目不斜视地走下楼梯,中间只随意瞄了乌婕一眼,毫不在意地出去了。
乌婕没有贸然与之对视,眼睛向下望着地面,心脏却狂跳起来。
事情会有这么巧吗?
一个来逛青馆的、被称为“大人”的人,离开的时候身边没有随从,是不是因为她的家就在附近?
但也可能是懒得麻烦,或者是青馆的规矩。
而且,也许不是“莫”呢?比如,墨?
乌婕琢磨这一小会儿的工夫,红衣裳已打发了那几个穿纱衣的上去,眼睛向下一望。
他先呼那伙计:“怎么招待的客人?就让人在底下站着?”
伙计手里还捧着灯,面上挂着一层薄汗。
她朝乌婕所在的方向努了努嘴,对红衣裳道:“嘿,这客人说是有家室,不肯来玩呢,可不是我不懂招待啊!”
红衣裳本来似乎是想亲自下楼来,但听伙计这么一说,便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咱们家也没有强行拉客人的道理,客人要走,就让她走吧。”
乌婕迟迟抬起头来,做出恍然回神的样子。
她大声对那个红衣裳说:“你、你就是这儿的掌柜吧?俺不是客人,俺是个厨子来的——”
24. 目标明确
被叫了“掌柜”的红衣裳身形一顿,到底还是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伙计见他和乌婕似乎要谈事,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了两个凳子,随便摆在了某个灯柱旁边,这才转身往门外走去。
红衣裳也没叫她,对乌婕道:“娘子方才说什么?我在上头听不大清楚,不如坐下来说。”
乌婕虽然有打探消息的心,但却没有在青馆久留的意思,此时便憨笑着回他:“掌柜,俺来是想问你这边缺不缺厨子,可是你家,你家这瞧着不像是做正经生意的。俺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儿,就先走了。”
红衣裳看她是真不想坐,索性也没有劝,只是自己随便拣了一张板凳,双腿一伸,极粗鲁地坐了。
他上面穿着的是红色的绣花布衫,领扣紧紧地扣着,袖口盖过手腕。
人往下一坐,衣摆一动,下面露出来的却是条雪白的纱裤,布料极薄,隐约能瞧见小腿的颜色。
乌婕不慎瞥见,立刻转开了目光。
红衣裳的眼睛只能落在她的侧脸上,嗤笑一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你也知道自个儿不配看哪?”他的口吻瞬间就变得刻薄了,简直和换了一个人一般,“这是你能来的地儿吗,囊货?兜里一文钱都掏不来,还什么‘不是客人’,‘是厨子’……要走就快走,等着人拿棍子抽你去啊?”
乌婕本来都已经抬起脚了,听他这么一激,心头莫名生出一股火气来。
尤其是她方才亲眼见过、听过他对那个“莫大人”殷勤备至,跟伙计讲“不要强行拉客”,现在只剩下她们二人在一处,他怎么就忽然变了脸?
——哦,他是在换着法子揽客。
乌婕能想得明白,所以这股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是“乌唐”未必能。
于是她面上浮出震惊又恼怒的神色,直接开口呛回去:“你骂俺作甚?俺一没骂你,二没打你,你就想拿棍子抽俺!你这里不但是个黑心暗馆子,你也是个坏根苗,你家店就活该、活该留不住客人,早晚倒闭喝西北风去!”
红衣裳见她跟着恼了,略略拢了腿,又把袖子往胸前拢,做出心生忌惮的弱势模样,一面高声讲些话来转圜:“你这不是正骂我吗?客人要走,我还能拦她?你说自个儿不是客人,有本事,你就别走啊!”
乌婕再次感受到了扮傻子的艰辛:
真有人打算用这种程度的激将法来骗我的钱!
只是这份苦已经吃了,总得有些收获才是。
她接着对红衣裳说:“谁听你的!俺这会儿就走去,出去就骂你这店对人没个好脸,乱骂乱赶人。俺还要找方才那个谁,让她把你们的摊子掀了,也叫你吃个教训!”
接着,乌婕便气冲冲地往外走,而红衣裳早看出“乌唐”是个实心人,提前一步从凳子上起来,往她背后一扑,一抓,一抱。
乌婕敏捷地回身躲了,红衣裳便从她身侧歪倒,“哎呦”一声,张着双臂往地上倒。
嗯?
这路数看着好生奇怪,莫不是想讹人吧?
乌婕怀着犹疑,抬手一捞,扯住他的肩头,而后拿出自己每晚跟着齐元扎马步熬筋骨的苦劲,一个用力。
将即将落在地上的红衣裳,整个拔起!
红衣裳人都呆了。
他也算是久经风月的人物,别的不说,一双眼睛在某些方面是极利的。
乌婕进来后,他站在二楼往下瞧,看她的步态,看她的身量,看她的气质。
他知道她是个外来的年青女子,态度上又是对青馆避之不及的,但仍然觉得能从她兜里挖出钱来。
毕竟她虽然神色瞧着憨,衣着也不算华贵,但打扮整洁,气势十足,绝对是个经过事有阅历的,完全不似寻常外地人的唯唯诺诺,手中必有家底!
像这种头回进来吃的愣头青,若是真得了趣,不愁她不上头上心,大手撒钱。
等人到了近前,借着明光一看,红衣裳马上摸清乌婕的身形:哦,原来在上头看她壮得那样狠,竟是这上衣衬出来的。
她本人其实是高挑匀称的身量,细看五官也周正,不似如何粗劣的人物,既然如此……
红衣裳的心思都有点飘了,这才选了种有些出格的方法去逗引她,心想就算这黑娘不上道,结结实实挨她一记蛮力又如何?
门外的伙计和他自有默契,必会在合适的时候,及时带人冲回来的。
可是,怎会如此?
她是怎么做到,只伸一只手臂,就把他快要跌躺在地上的身体,平地拔起来的?
这力气也忒大了!
有这种程度的武力,三个伙计齐上,都未必能摁得住她。
而且现在还不是晚上,吉荣轩没到最热闹的时候,好多熟客都没来;且不是什么办大席的日子,自然不会准备太多控场的打手。
他就不该见猎心喜,亲自招揽这个拿不住的散客的。
红衣裳立刻收敛心思,摸着被乌婕抓痛的肩头也不敢喊疼了,只缩着上身“哎呦喂”地小声呻吟。
不跟你计较了,瘟神,快走吧你!
乌婕盯着他,完完整整地看完了红衣裳脸上神情的变化,若有所思。
她敏锐地察觉到现在是个打探情报的好机会,开始上话术:“你现在知道怕了?俺娘俺爹都说,外头人是最欺生怕硬的,不知悔改。你这看着是酒楼,其实是开着个暗馆子,骗人欺客……俺这就报官去,叫官娘子来拿你!”
若是说这话的是个本地人,红衣裳能听笑过去。
但是对着这个奇莽无比的黑脸,他却不敢擅自揣度她的性情与行事,只能拦阻。
“娘子,我悔改了,我真悔改了!真真是怕了你了!”红衣裳对她哀声叫道,“你且饶了我吧,不知道我们湖仁城里是准开青馆的么?我家不过是开在闹市里,东家想叫它低调些,这才在外头打了个招牌,灯笼都没挂一个。我们也没说这儿就是酒楼,更没骗你!何况,县令奶奶都是我家的客人,你去官府报官儿又有什么用?不过两头往官娘子手里送银子,你和我都白白把钱扔在水里头。大家挣钱都不容易,你走吧,你且走吧!”
乌婕向后一退,惊道:“你家竟连县令的生意都能做?莫不是在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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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罢?”
她的语气中额外增添了两分敬畏,红衣裳自然忙不迭地往上加码:“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头百姓,谁的生意我们不做?县令奶奶肯赏脸,我们心里头也是荣幸得很哪。还有那杨大商人、姚大才子、祝大会长……”
乌婕马上说:“还有那个刚走的,俺听你喊莫大人的那个,她是,她是!”
“莫大人身份更是不得了,我们家能做起来,有一半儿都靠着莫大人的势呢。”
红衣裳随手比了个手势,往天上摇摇,又往地下摆摆,意味深长的。
“娘子,你是初来乍到的不知道,我方才也不过是跟你开玩笑呢。不管你愿不愿做客人,我家这摊子都支在这儿,支了好些年了。我是个小人物,你何必和那些大人们碰?速速走了吧,我只当没见过你就是!”
其实这番话里头至少有七八成的水分,但红衣裳讲起来面不红心不跳。
他如此作态,果然吓着了那黑脸的外地人,叫她一面嘟囔着重复“和那大人们碰”,一面乖顺地退出去了。
绕出门墙,再进街巷。
乌婕眼前一亮,竟似换了一番天地。
她走到街头的时候,忍不住又回身看了一眼那家吉荣轩,只见那招牌还立着,伙计也立着。
……
原四卿带着齐元走了好几家街巷的食肆,细心打探了一番湖仁的主要菜色,确认幽岍菜在当地是既不违口味、又极新鲜的,忍不住为乌婕感到高兴。
因为时间还充裕,他和齐元商量了一下,特意拐了一回房舍行,听中间人介绍了一番价位合适的短租房屋,“关心”地问了问不同街道地段的治安状况,尤其是松水街的。
等到他带着零碎的情报归返客栈,乌婕也回来了,静静地坐在桌边,似乎在沉思。
“乌姊!”
原四卿的唤声惊醒了乌婕,而她沉默片刻,开口道:“四卿,我要同你讲一件事情。”
原四卿听出她的语气不对,心下一紧。
而乌婕继续道:“我要先同你道一声歉……”
原四卿伸手虚拦她的嘴唇:“乌姊不必向我道歉,难道乌姊会做对不起我之事?”
乌婕垂眼,望着落在自己面前的手指,抬手轻轻握着了它。
她抬眼望了望原四卿,而后者面上微微一红,默许了。
于是乌婕倾身向前,轻吻了一下他的指腹。
她原先因为见到、想到莫吴语而分外急躁的心,也在这一瞬间,稳稳地安定了下来。
“四卿,我同你说……”
原四卿听完乌婕老老实实报备的她在吉荣轩的经历,忍不住抱了一下她的肩膀。
“乌姊遇见了这样危险的事,我担心都来不及,有什么可对我道歉的!那个莫吴语是个骄奢淫逸之徒,沉迷财色,前途必不能远大;心狠手辣,未来定不能善终。乌姊且看她遭报应吧!”
遭报应啊……
乌婕回抱了一下原四卿,正好看见齐元礼貌地移目回避,不由失笑。
会的,当然会的。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25. 厨者相交
千味轩。
杨停照常在后厨忙碌。
作为千味轩的当家大厨,她其实并不需要和其他厨子一样,日日按时上工,随着客人的点单连轴转地做菜。
按照湖仁其他高端酒楼的惯常做法,当家大厨往往遵循一种“放签制”。
所谓放签,即酒楼提前向客人申明此厨独有的拿手菜式,每日或隔日放出一定份额的木签,作为点菜的凭证。
若有客人想品尝这位大厨的手艺,必须提前约好,持签前来,这才能吃到对方的拿手菜。
放签抢签,数额有限,过程里难免生出纷争。
但因为湖仁县内有佳膳会的存在,这条制度的运转勉强还处于正常范围之内。
有些酒楼,甚至故意以“放签”作为揽客的手段。
她们要求自家的大厨刻意做高姿态,仅仅在名下堆两三道工序繁复、不能轻易复刻的名菜,只求难做,不看口味。
至于这类菜肴的签子,就专门售卖给那些自恃身份的权贵,用“难得的脸面”来绑实豪客,以此抬酒楼的名声。
杨停名下的“签菜”,则足足有八道。
千味轩每个月只固定往外放个二三十签,从不多加,堪称是一签难求。
不过,千味轩的老客都知道,倘若不是非得吃那八道名菜,只奔着杨停这个名厨来的话,那也不必一心盯着不好抢的签子。
只因杨停本人时不时会来到千味轩后厨,和其他厨子一并在灶上忙碌。
这时候,客人只需要坐在外头随意点菜,点着点着,不知哪一道就会被杨停接下、做好,端到桌上来了。
尽管这些菜式绝不如那八道名菜一般稀罕,哪个厨子都能做得。
可是,真正的名厨和一般的厨子水平不同,即使是同一道菜,她们做出来的味道又岂能一样?
杨停是这样的作风,那些名声仅在她之下的、水平又比普通厨子好些的千味轩名厨们,自然不敢生出骄气,反而常常学着她行事。
如此一来,哪怕千味轩的名厨不多,规模不大,生意中上,日积月累之下,最终也养出了一批极为忠诚的老客,每日多少要来千味轩点上一两道菜,尝尝滋味。
既是填自个儿的肚子,也是想碰碰名厨的运气。
为了避免打扰酒楼待客,乌婕携着原四卿同齐元,特意错开了饭点上门。
即便如此,千味轩内仍然开着好几张桌子,有那相熟的客人隔桌闲谈,茶水不歇。
黑脸厨子等人的到来,只惊动了柜台旁静立的掌柜,后者腰肢一挺,笑着迎了上来。
“客人们好,本店今日有春香雉鸡、桃花羹、白雪碧棠糕,又有花厨、于厨、方厨在候。这会儿大堂有闲座,二楼有空厢,茶水热凉都有,敢问您几位愿往哪处移步?”
乌婕答道:“俺来寻杨停杨厨子,早讲好了的。”
她粗着嗓子讲话,又直接点名了自家大厨,掌柜脸上却没露出一点异色,而是接话道:“原是如此,客人请随我上楼小坐,杨停大厨稍后便来。”
乌婕身侧,戴着帷帽的原四卿朝她所在的方向转了转脑袋,心里觉得稀奇,嘴角也悄悄翘了起来。
齐元走在最后,微微低下了脑袋,旁人轻易看不清她的表情,做得便更放肆一些。
乌婕仍然维持着“乌唐”的粗莽模样,权当自己没看见身后偷笑的人,随着那掌柜往楼上去了。
掌柜将三人带入一间临街的厢房,又退出去叫伙计上了热茶白水与瓜子,少顷,杨停杨大厨便到了。
杨停踏入厢房时,身上还披着一件灰色的罩衣,周身带着些燥热的烟柴气,目光却是沉静的。
“你来了。”她对乌婕说,然后很自然地走去开了那扇临街的窗。
乌婕和原四卿一齐从桌边站起,而齐元原本抱臂站在厢房内视野最好的那个角落,此时就没有动。
杨停开窗散了散气,回头扫了一眼乌婕三人,只说:“坐吧。”然后就率先入座。
乌婕先拉着原四卿坐下,然后替齐元赔罪道:“俺家大姊觉得站起来舒服些,她人也不爱说话,俺就让她先站那儿了。”
杨停甚至都没有回头打量齐元,只面对着乌婕说:“好。你是打算来我这儿了?”
乌婕响亮地“哎”了一声,高兴地说道:“俺听你的话,问了一圈子,数你给俺开的钱最多!俺这心里头特别感谢你,记着你的恩。以后一定给你家做马做牛,好好听你话,好好干活儿!”
杨停知道这是乌唐的赤诚之言,虽然听着有些不习惯,还是向她轻轻颔首。
忽而,她移开了视线,难得多问了一句旁人:“你身边这位……瞧着似乎身子不大好?”
乌婕伸出手臂,稳稳揽住了原四卿因为拼命憋笑而微微发颤的身体。
她有点忧心地回答了杨停的问题:“这就是俺的夫郎了。他打小身子就弱,老爱咳嗽。俺听人说,兴许东边儿的水土对他会好些,所以这回出来找活,也把他一起带过来了。”
杨停道:“湖仁城内有几家医馆,坐堂的大夫是有真本事的,药钱也不贵,我说了,你先记着。”
乌婕连忙专心倾听,因为“乌唐”不大会写字,还轻轻推了推原四卿,叫他也跟着记下。
原四卿知道自己的身体是虚不是病,与其吃药,反而不如食补来得效果好些。
但乌姊是挂念他的身体,要他上心,于是他也温顺地接受了。
乌婕感激地说:“俺家那边大夫少,也不敢叫他乱吃药。之后等到俺们在城里落下脚了,俺马上就带着他去看看。”
杨停原先就许诺要给“乌唐”牵线寻个租处,这时候自然不会吝啬:“与我相熟的一位房舍间人,手头正好有几处不错的房源,地方虽然不大,但地段不错,你以后往来上工,送你夫人看病吃药,都很便宜。”
这次就是乌婕和原四卿一同谢杨停,而杨停则询问道:“既然你是真有意过来,那我们这会儿先定契?千味轩是先立三月的‘试用契’,薪资月付,不可预支;等到试用期满,你再同我签‘时日契’,愿做多少,就得钱多少,不会限制了你的自由。”
乌婕已听过李掌柜介绍“时日契”与“当工契”的区别,颇感惊奇地追问:“你怎么不要俺签‘当工契’呢?俺听人说,这样的契才是被特意留人,得的钱也更多。”
杨停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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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回复道:“千味轩的‘当工契’,只能和做了五年以上的老厨子签,这是规矩。”
乌婕默默记下此节,留待日后推敲其中好处,再考虑要不要将它运用在风云楼的经营上。
这会儿她只需要露出恍然的神色来,应声说:“俺明白了,都听你的来!”
杨停就起身去叫掌柜的拿纸笔与契纸,齐元跨出两步,提前替她开了厢房门。
“多谢。”杨停冲她点了点头,错身下楼。
厢房内短暂地剩下了“乌唐”一家,三人互相望着,面色都很平静。
乌婕问:“大姊觉得如何?”
齐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突兀地笑了一下,难得促狭:
“俺觉得,这是个做牛做马的好机会。”
乌婕呛了一口口水,只能庆幸自己方才没有喝茶。
原四卿忍笑已忍出了经验,这会儿看起来倒还算平静。
千味轩到底不是自家的地盘,三人并没有过多地交流。
过了一阵,杨停带了千味轩惯用的契书回来,细细修改了几处条款,重新写好一版,体贴地询问乌婕:“字有些多,可要念给你听?”
乌婕笑着说:“俺家夫郎和大姊都会文字的,叫她们看就行了。”
齐元走过来站在原四卿身后,一起细细地看了两回,点了头。
杨停又问:“你自己写名字,有没有什么妨碍?”
湖仁城里外来的厨子多,来自偏僻小地方的也不是没有,哪怕识字不多,交流起来大多是无碍的。
毕竟大家本职都是做菜的嘛,有的人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记食材、记菜名、写食材名,那是第一等的流利!
乌婕老实道:“俺会写一个‘乌’字。”
杨停点点头,又给她推来一盒红泥。
乌婕拿起笔往上签,杨停坐在一旁,提醒道:“这封契书要拿回到佳膳会盖印入档,你要与我同去。这件事要首先办,然后再带你们一家去寻房子。”
乌婕忙说:“俺心里记着你的大恩……”
原四卿都怀疑乌姊是有意这样讲话的了,可是杨停听了,还是静静地点头,好像根本不觉得她的用词有多么夸张。
……如果不是杨停忽然站起了身,转脸朝窗边望去,莫名地看起风景的话。
看着看着,杨停神情一顿,对下面道:“今日怎么提前过来了?”
乌婕几人不由跟着往下看去,发现杨停是在和一个从长街那头过来的人讲话。
后者腋下夹着一件与杨停之前所穿相仿的灰色罩衣,应该是一个来千味轩上工的新厨子,签着“时日契”的那种,否则杨停不会说出“今日提前过来”。
那厨子仰头看向二楼,高声回了杨停的话:“今日与以后都没有事了,可以提前过来!”
杨停冲她点了点头,让那厨子进门到后厨去。
乌婕问:“那也是咱们这里的厨子吗?”
杨停随口答道:“是,她是李厨,本地人,比你先来几个月。”
杨停复又想了想,补充一句,“你们二人都是新厨,日后可以多交往,多请教,互相切磋一二,也不妨事。”
26. 仔细斟酌
杨停做事一向干脆利落。
归契入档、找人租房,所有流程都由杨停一手包办,顺顺当当地走完全部手续,也才过了半日,天色将将擦黑。
因为“乌唐”带了不止一位家眷,杨停圈定了合适的地段后,特意问房舍间人要了一处带院坝的二层单楼房。
楼房上下,各有卧室,正可以让做大姊的与小妻夫分开来居住。
厨房的后门则直接连通小后院,无形之中增扩了面积,方便厨子行炊;但厨房本身又不是多么宽阔的占地,因而不必为此多花租费。
对于一名外地来的厨子而言,这样的好房实在难找,杨停的用心则更难得。
乌婕对杨停谢了又谢,甚至主动请求今晚便到千味轩后厨去,哪怕不能立刻上工,从旁观摩一番,提前适应氛围,也是好的。
杨停做厨子的时候比替姐姐做东家的时候更多,远远没有养出压榨人的性情,此时就只摇头拒绝:“千味轩没有忙碌到这种地步。何况你又是初来乍到,诸事繁忙,先和你的家人安顿好——暂且就以三日为期吧。到时候再来我这儿,要做什么都有章程,你不必怕。”
乌婕自认摸清了杨停的五六分性子,本也不打算强求,而杨停抬眼望了望天色,主动告辞。
乌婕将她远远送出一条街,这才折返回来。
齐元和原四卿留在房内,商讨了一阵房间分配的事宜,最终决定是让原四卿单独睡到楼上的卧房去,而他隔壁的夹房则用于堆放行李杂物。
齐元则和乌婕一同睡在楼下,离院子和厨房都近,早晚起身练刀、下厨都方便,且二人作息相近,不会互相干扰。
乌婕对此没什么意见,只是关心地问了一句原四卿:“我和齐师都在楼下,四卿只有一人在楼上,可会觉得不安?若是……”
原四卿急忙道:“乌姊放心,我不怕的。而且我也不是孩子了,不用人陪着睡。”
乌婕顿了一顿,看着他急切到有些发红的面色,将到嘴边的“我可以睡到隔壁陪你”咽下,改为夸赞:“四卿是我见过性情最坚强的男子。”
这话并不过分,反而十分真心:
毕竟乌婕见过的男子本就不多,相熟的更少。
原四卿不仅是其中性情最坚强的,还能是生得最标致的、心思最细腻的、身家最丰足的……等等。
幸好原四卿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隐情。
他单纯地、大大地感动了一回:原来他在乌婕心中,竟是如此独特的男子!
“乌姊……”
齐元旁听了一会儿未婚小妻夫温情脉脉的交流,觉得自己的责任不该停留在此处,遂转身扛起行李,先往楼上去安置。
……
翌日。
乌婕先携原四卿去了一趟杨停推荐的医馆,得了几张养身方后,才带着他再访松水街。
她来松水街完全是为了蹲守莫吴语,行动多少有些风险。
起初乌婕也考虑过,此行是不是不该带原四卿同来,若是出了意外,反而会将他拖入危险之中。
但原四卿知道了她的顾虑,主动表示愿意跟随她行动。
“既然乌姊想过要不要带我同去,说明我去了,对乌姊总是有好处的吧?”
乌婕想了想,肯定了他的问询。
“乌唐”的形象是标准的外来人,有好也有坏。
好处是能隐藏身份,尤其是可以撇去她和风云楼的关系,至于坏处么……
即使乌婕在行事时有意保持低调,也无法避免湖仁本地人对她投以关注。
无事发生时还好,一般人关注过“乌唐”后,看她行为无异,转头也就忘了;但倘若有什么意外出现,一个路过的外地人很快就会被重新想起,仔细审视她行动中的疑点。
“乌唐”出了佳膳会,直奔松水街,这样的行为可以用杨停的吩咐来解释:她是来找活计、问工钱的,要“货比三家”嘛。
可是等她和千味轩签了工契,第二天又来松水街,是想做什么呢?
而且乌婕之后必然还会经常过来,也不可能每次都能很好地隐匿行踪。
她需要一个行动的理由。
带上原四卿后,事情就变得很自然了。
“之前俺来这位姐姐的摊子,就觉得她家糖水闻着香,想着一定要带你来尝尝。”
乌婕指着先前告知过她吉荣轩情况的小贩,同身侧的原四卿介绍。
“大姐,来四筒糖水,不要太浓的,给一个勺就行。”
小贩果然还记得乌婕的面容,一边笑着应声,一边麻利地向竹筒里灌糖水:“哎,好,好!妹子你千万放心,我家糖水跟别家的可不一样,不是齁甜齁甜的那种,淡一点儿喝着正好!这位夫人跟妹子你瞧着实在登对,怪不得你先前……”
她朝乌婕挤了挤眼,略略往吉荣轩的方向侧目。
——这是在调侃乌婕被那伙计呆头呆脑地引进去,仓皇失措逃出来的糗事。
原四卿敏锐地问道:“先前怎么了?”
小贩忙道:“没什么,我是说先前这妹子来我摊上,她就看看,也不买!嗨,我心里还想着是不是瞧不上我家糖水,没成想妹子心里,原来是想着夫人您哪。”
她是在找补着恭维,原四卿看起来却不是好糊弄的。
自帽檐垂下的帷纱朝小贩先前指去的方向,轻轻一扬,“糖水是糖水,你方才指着那边做什么?那儿是什么地方,她也去‘看看’了?”
乌婕站在原四卿身侧,悄悄朝小贩比了一个哀求的手势,身形微微佝偻。
小贩眼光极利,且她自己也是有家室的人,对于眼前二人的状态自然熟悉。
夫人不依不饶,家君垂头丧气……哎呦妹子,你这是事发了啊!
但关键是,你又没真做什么坏事,咋就没跟夫人解释明白呢?
小贩手上稳稳地倒着糖水,心中充满看好戏的愉悦,嘴上则道:“夫人您说什么?那是我们城里有名的吉荣轩啊,大户人家常去里头包流水席的,连县令大人都是那儿的常客!”
她递出竹筒,脸上还是笑嘻嘻的:“夫人您小心,妹子你拿好。那吉荣轩的东西可不比我这里的,是物美又价廉;她们那儿啊,干什么都死贵。夫人您要想去那里见识见识,就多催妹子上进、多挣钱,才好带您去享受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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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不是?”
小贩讲得油嘴滑舌,原四卿也不说信与不信,转头就伸手敲了敲乌婕的肩膀,使唤她去接糖水:“哼,听见没有?那就不是你我该去的地方,少看少想着!以后要是我发现了……”
乌婕则低声道:“俺本来就没想去过。”
她一边接了糖水,一边又问小贩:“俺们先在大姐你这儿坐一坐,成不?”
糖水摊子后边,正低调地支着一张小桌。
只是因为这里地段特殊,摊位紧俏,那桌子其实是小贩同隔壁摊子共用的,摆放要更偏向隔壁一些。
这桌子从来不是给路过的客人留的,只是做生意的人也得吃饭歇脚,于是才在摊后支了一张。
隔壁小贩也在一旁听着呢,此时正好跟糖水小贩对了个眼光,两个人默默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
糖水小贩爽快回道:“妹子你们尽管坐,随便坐!”
无论是乌婕还是“乌唐”都不是真憨,她先小心扶了原四卿过去坐下,又亲自凑到隔壁摊上,买了些咸饼与条糕,顿时让隔壁小贩的笑容也更真心实意了些。
她悄悄对乌婕说:“这种事儿啊,就算你没做,也先得觉得自己有错。他跟你闹也不是生你的气,是想你好好哄一哄,千万别犟。”
乌婕意外收获一条暂时用不上的经验,低声跟她道了谢,兜起糕饼坐去了原四卿对面,两人窃窃地私语起来。
两个小贩不好明着探听人家小妻夫的热闹,且她们自己也有临街的生意要做,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忙得再顾不上乌婕她们了。
原四卿轻轻扯着乌婕的袖子,隔着满街热闹的叫卖与还价声,在她耳边道:“乌姊,之后我还要跟你来吗?”
乌婕说:“之后就用不着了,只是劳烦夫人借我个名头,能让我日日来这里,‘替’你买糖水回去。”
原四卿回道:“当然能借你。”
他犹豫了一瞬,加了个声音更低的:“……家君。”
乌婕淡定地“嗯”了一声,转而跟他梳理起先前的收获:“我想莫吴语不是吉荣轩的老板,就是个熟客,最可能是两者皆有。这地方几乎就开在她家门口,蹲它比蹲莫家还自然许多。而且里面鱼龙混杂,若是要浑水摸鱼,想来也容易。”
比如,故伎重施,趁夜偷袭,强行逼问。
但乌婕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根据情报,莫吴语的出身、地位与阅历,都远胜于王彩瑚,警惕性更高,接近起来想必也更加困难。
且她劣迹斑斑,喜怒无常,心性凶恶残忍,绝不是好唬弄的人。
即使以上皆是道听途说,乌婕先前亲自去过吉荣轩,在里面和“莫大人”有过一面之缘。
两相对照之下,她倒觉得传闻所言不虚。
如果“莫大人”当真是莫吴语的话,应该从哪里寻找突破呢?
原四卿默默听着,尝试为乌婕启发思路:“乌姊,我记得你之前说,有意混入莫吴语家中去打探消息。但莫吴语要真是如此性情,贸然接近她,就太过直接,也太冒险了,最好还是先迂回地打探。”比如,去接触那些真正去过莫家的本地厨子们。
27. 汤水难得
千味轩。
几名结伴而来的客人进入了二楼最大的包厢,刚一入座,便叫伙计上茶水。
为首的客人显然是个熟客,直接吩咐伙计道:“若你家今日熬的是什么麦子茶、红枣水,那就不必端上了,我们这几人只喝得进清汤饮子。器具呢,不要杯子,都给我换成拳头大的木碗,再去告诉你们掌柜的,将前些时候我寄在这里的干荷叶拿去给方厨料理一番,做成‘碧荷碗’一并端来,我好待客。”
伙计听得认真,应得响亮,客人考问了她两句,见她报得也清晰,这才肯放了人去。
伙计一走,包厢内剩下的几个客人便一齐冲熟客取笑道:“我们今日过来,是想打你一个猝不及防,难为你绞尽脑汁地想花样!”
“清汤饮,碧荷碗,听听这,好个清凉。”
“我只怕她先前是想独享,只是如今我们来了,逼着她不得不大方,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熟客咳了两声,故作淡然:“这就叫做——有备无患!”
其中一名身量最小、年纪最轻的白衣客人,十分好奇地问:“从来都知道明姊最爱吃、最会吃,不知这碧荷碗是什么花样?”
熟客卖了个关子:“不是什么花样,讨个巧而已!等到端上来了,你自然也就知道了。”
旁的客人摸了摸袖子,做个苦笑:“风雅也好,清凉也好。只是大明,我的嘴巴干着,这可是大大的不好啊。”
熟客说:“马上就来,难道我会苛待你不成!”
她说的果然不错。
先前的伙计很快就捧着一盘木碗回来,碗的个数刚好与客人的个数一样。
每一只木碗上面,都好好地“栽”着一片碧黄的干荷,内里连茎,边缘高翘。
荷叶的中央则静静盛着一汪清澈无比的汤水,随着那伙计的走动,微漾波澜,略泛芳香。
白衣客人探头一看,笑道:“原来在木碗上面放一片荷叶,就是‘碧荷碗’啦?”
熟客不语,只是亲自取了汤碗,挨个奉给友人们。
之前出言“求水”的那位客人倒是真的渴了,此时见到水来,单手就把“碧荷碗”捋了起来,送至嘴边。
她心里急切,用的力道也大,那荷叶却牢牢地伏在碗上,一动也不动。
客人并没察觉这点细节,只觉得指腹摸着碗壁不烫,放下心来,仰头将荷叶中的汤水一饮而尽。
熟客见她那喝法,顿时露出了心疼的神色:“我就不该请你这头牛来!”
客人拿汤水润了润嘴巴,只觉得神清气爽,连被骂成牛也不介意,“这叫牛汲荷叶水,唔,三分野趣,七分清甜!”
两个人斗法的时候,白衣客人已缓缓汲了一口汤水,目露惊艳,不由插话道:“白姊,明姊骂你是不冤枉。这汤水可不是寻常的清汤,你再仔细品品看呢?”
另外两名客人是陪客,与熟客和“牛客”都不够熟悉,不好喧宾夺主地讲话,就坐在那里慢慢地品汤,此时便颇为认同地颔首。
“牛客”一看众人皆如此,方才发觉有些不对之处。
她舌尖微动,强行在口中掠取了那点残留的香气,细细一品,一下也惊住了:“这味道……”
熟客冷笑着坐回原处,阴阳怪气道:“青玉苏黄汤,有三分野趣;双面白竺荷,是七分清甜——”
“牛客”是识货之人,后悔不迭:“这等好汤水,不说提前漱口晒舌头,就是饿它个三日再品,那也值得。你怎么不早说的!”
熟客哼笑着不肯搭理她,但后者视线一转,忽而盯上了熟客面前没动的那碗汤,双目一亮。
“你想做什么?”熟客警惕地伸手一护。
这一下反而提醒了对方,“牛客”瞄准方向,奋力一扑,目标直指她怀中的“碧荷碗”!
熟客不肯让了自己的口福,一面躲避,一面反过来去推打她。
“我这是让方厨替我专心酝酿了半个月的好汤水,一滴都足珍贵,往后再难有了。你牛饮自己那碗便算了,怎敢来抢我这第二碗?!”
“牛客”一听,当即争得更厉害了。
白衣客人惊笑着上前拉架,两名陪客也赶紧起身帮手。
熟客和“牛客”却都是最执着的老饕,一个不顾东道主的体面,一个也不管什么经年的友谊,从桌子这头,一直追去桌子那头。
最后还是听到动静的掌柜连那伙计一起上来,好说歹说地将几人劝下。
“明老板是咱们千味轩的贵客,白老板又是明老板您的贵客,您两位何等尊贵,切莫伤了和气!虽然这青玉苏黄汤是难做了,但咱们最近又有新汤水挂牌,足足的新鲜,幽岍菜,管保您们都没尝过,不如这就让人给您做了来,姑且尝尝鲜?”
“牛客”在争斗中已然敏捷地抢走了小半碗,此时捧着自己的战利品,心情甚好。
作为东道主的熟客被掌柜劝了又劝,对着“牛客”横眉瞪眼,直喊要和她割袍,然后被旁观的白衣客人一语戳破。
“两位姊姊,你们平日里这样闹来闹去,也就算了。今日好歹不止咱们呢,别吓着了旁人,给你们当真了,到时候生出误会来,怎么收拾啊?”
陪客们连说“不会”,白衣客人则转头对掌柜说:“幽岍的汤?西菜?我确实是没喝过,那你就让人做了来吧,做多一些。明姊把好汤当成前茶上,也不能怪白姊把好汤当成前茶喝呀。总之,你俩都不许闹了,大不了,这席客我来请就是!”
熟客道:“早说了是我请你们,没有叫你承东道的理。你莫着急,我们再不闹了。”
“牛客”讪讪地放下了碗,跟着帮腔:“不会了,真不会了!”
几人再次坐定,熟客主动问掌柜,提前预定下的诸菜都做好了没有。
掌柜则按序依次回报,言道它们各个都在灶上,很快便要一道接一道地来了。
熟客照例多问一句:“杨厨今日在否?”
掌柜笑着摇头,熟客便难掩失望,对“牛客”和白衣客人说:“可惜我这个月也没有预留签子,你们没有口福。”
白衣客人伸手遥遥点她:“明姊啊,你与白姊都安稳持重些,我这才算是有福!”
她人是在场最小的,说话口气却最大,但是分毫不显突兀,众人都唯唯应诺。
白衣客人终于满意了些。
掌柜趁着气氛较好,在旁问了一句新汤的次序,预备将多增的菜肴彻底敲定下来。
熟客知道这是千味轩替新厨打开名声的惯用手段,拒绝与不拒绝,全看客人的心意。
但一般能被如此推荐的汤,都是经过杨停亲自点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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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会混入中下之作。
于是她随口说:“做好端上就是了。”
掌柜答应一声,这才下去了。
白衣客人是不会避讳争端的脾性,眼见她们都维持了冷静,这才端起自己面前的青玉苏黄汤,一边喝一边问道:“这汤水好喝是好喝,但酝酿起来也不过半月而已。依明姊的财力,是轻易能得的,如何就往后再难有了?”
“牛客”抢先说:“小柳你是不知道,这汤难得是其一,荷叶难得又是其二。白竺荷不少见,可是双面白竺荷只在南地小竺镇的两个村子才有的种,每年出产也是有限,偏偏青玉苏黄汤是指定要拿它来配,风味才算最好,难为你明姊竟然得了这些。”
“这双面白竺荷从南地遥遥运来,五日之内,仍是青碧,此时就要趁晴日赶晒,半干之后谨慎储存。待到用时,热汤一浇,荷叶就绽放开来,覆盖住杯碟盘碗,抖擞不落;汤水过茎,浸润沁香,正好消去青玉苏黄汤的涩味,再生清甜,再好也没有了。”
熟客被抢了话也不生恼,因为她正有另外一肚子话要说:“双面白竺荷又妨碍什么,不过是费些钱财,做垫而已!那青玉苏黄汤才是最最难,不是哪个厨子都可做的。食材火候,料理工序,每一环都不可轻慢。至于半月之期,既是给汤,也是给厨子的,你可知道我好不容易才寻着了这个方厨,央她好久,才肯为我做那最正宗的青玉苏黄汤?”
熟客一讲起便滔滔不绝:“……玄肉鹿茸,秋黄之苏,白露之茹,多少好食材都是任取任用。半月以来,方厨是披星戴月,晨起下材,月下熬汤,日日守着时辰,一样一样将它们熬煮得澄碧清冽,味道又不混不乱;最后辛苦寻得纯色青玉一副,洗涤磨净,制成一皿,以此沉淀一日,才得了那最好的清汤,也就这五碗而已!”
有她这样一介绍,两名陪客顿觉口中汤水更加香甜了。
而白衣客人则饶有兴趣地问:“那青玉又是从何而来?咱们城里管着这生意的那位,好像不是个轻易割爱的性子吧?”
熟客呵呵一笑,“那位确实是难缠得很。所以我说,能得这汤,真是多仰仗了方厨啊。”
白衣客人挑了挑眉,熟客也向她摊手,二人互相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笑意,心中又添了些疑惑来。
那个莫吴语,瞧着打发起厨子来不含糊,怎的还舍得给人如此珍贵的馈赠?
不过左右这事情也和她们做食客的无关,两人并未多想。
无端被她们排斥在外的“牛客”,却是不肯落于其后,连忙显摆道:“那位也是做事没个定数,薅厨子也不讲理!我此前爱她那街上的八宝楼,好几个厨子都被无端抽走,掌柜的也不敢轻言,气人得很。现在我跟着大明你来千味轩,偏偏她又开始从这里一个又一个地要人了,当真是晦气。”
熟客此前还没想到这一层,忽然被提醒了一回,面上生怒:“这晦气难道不像你带来的!”
“牛客”委屈道:“你竟说这些无理的话来!”
白衣客人看她们碗中的汤水都喝尽了,也不担心她们再打,只道:“谁让她搭上了佳膳会的路子呢。祝会长如今不管事,杨绍安又是老好人,自然任由那位折腾了!”
几人闲谈一阵,提前订下的菜肴已陆续被送上了桌,大盘大碟地摆出个吉祥花样,瞧着喜人。
28. 豚与熊掌
所有菜肴均是熟客精挑细选,滋味各有千秋,只是不如青玉苏黄汤那样珍稀难得。
主宾齐齐动筷,各自挑选偏好的口味,也有互相推荐品尝的,一时赞语不断。
白衣客人笑道:“怪不得两位姊姊都道这家好。我虽不懂这些名菜的奥妙,单用嘴巴尝着也觉得喜欢,日后倒可以常来。”
两位陪客也都跟着讲了类似的话,其中当然有吹捧主人家的缘故,但也夹杂了几分真心。
熟客对此洋洋得意,随手指了桌上一道红汁烩肉,炫耀道:“你们若是独自来,可未必能吃到我点的这些菜。单就这一道烩肉来说,对外就有纯烩和炒烩之分,风味不同。而我是既偏爱纯烩的香嫩,又爱炒烩的火气。因此凡是我点这道菜,她们必要同起两锅,烩又炒之,再加特制的香叶、曲红醋……最后炮制出这一盘来。”
她话音刚落,“牛客”的筷子就冲着那道菜去了。
后者挑剔地夹起了一块卖相上乘的烩肉,饱饱地沾足了红汁,嚼咽下去,发出满足的喟叹。
“果然是又香嫩,又丰醇。”“牛客”意犹未尽,“只是你能点得,我如何点不得?现在我可知道了你的点法,只消吩咐一声,也能吃得着。”
熟客既然把这诀窍当众讲出,自是不打算隐瞒的,但这也不妨碍她斜眼目视“牛客”:“你尽管点去,把一道烩肉点出两道的价格。你又不在千味轩的豪客册上!我点这个是照价,你是去做个冤大头!”
“牛客”嚷嚷道:“冤头而已,只要不冤枉嘴巴,多少钱我出不得!”
白衣客人不想再管她们的口舌之争,只专心地吃菜用饭,慢慢填了个半饱。
她正思量着接下来该用什么,忽而见送菜的伙计又端了一盆汤过来,闻着肉香扑鼻,顿觉口舌生津,便招手叫道:“将它放到我这儿来。”
伙计依言摆汤送勺,白衣客人定睛一看,顿时吃了一惊:“这是……熊掌炖汤?明姊,你好大方啊!”
熟客的位置离得远些,只能眯着眼睛去看放在对面的汤,很快就发觉它并不处于自己提前定好的菜单上。
那就只能是掌柜先前推荐的、某位新厨的拿手菜了。
于是熟客意味深长地点评道:“汤白肉黑,色香俱全,瞧着倒是不错。只是哪有夏日吃这个的,莫不是想宰我?”
老饕吃熊爪,大都选在冬日。
只因熊冬月长眠,蛰时不食,饥时则舐其掌,故而增添许多肥美,味好价贵,才有那猎人肯冒雪去取。
猎到熊掌之后,不能立食,须得炮制收藏一两年以上,再逢冬日拿出,洗净烹调,正可补身。
如此一通折腾下来,能在冬日饮熊掌汤已是难得的奢侈,遑论夏日?
熟客能有此问,倒不是嫌夏日食用熊掌过补,也不是真心觉得食材过贵,而是怀疑起千味轩拿新厨作态,暗暗欺客。
且说这掌柜荐厨一节,本就是千味轩专门提供给豪客的享受。
一般的客人花费少、品味差的,甚至没有被推荐新菜的资格。
如果豪客收到推荐,同意上菜了,吃得喜欢,就可以将新厨叫来询问,打赏赞誉,无不自由。
若是吃着觉得不喜,也没关系。
只要客人提出的理由得当,评之有物,千味轩不仅不收菜钱,还会另做好菜,作为赔礼。
因为豪客皆是在千味轩花费甚巨,且品味精妙、地位不凡之辈,少有故意寻茬以骗取赔礼之人,大多时候都是靠舌头说话。
但千味轩设计荐菜的初衷,一是为新厨揽客,二是让客人尝鲜,目的是锚定受众、打开销路。
那些对荐菜表达了不满的豪客,虽然能获得赔礼,但也会因此被千味轩判断为“非受众”。
接下来若有类似口味的新菜,千味轩便不会选择向她们提前推荐,如此就失了口福,慢人一步。
这熟客既是老饕,又是豪客,自然深知千味轩的潜在规矩,往往都会接受荐菜,抢先一尝,打赏时也极为大方。
可是这并不代表着她就是个见新即喜的木舌头!
熟客的眼光高得很,钱袋是开得容易,束得也紧。
区区一道夏日熊掌汤,不过占个食材和季候的稀奇而已,顶多算得上贵菜,并不像是要彰显厨子的本事,倒像是来收割客人的钱包。
伙计和这位客人也是老相识了,此时见她笑中带怒,完全不敢怠慢。
她连忙取了一旁的净筷,当着众人的面入盆轻拨,搅起乳白的汤水,把其中的“熊掌”翻过了面。
“明老板您看,这可不是熊掌,是豚爪呢!”
熟客轻轻“噢”了一声,语气有点奇异,视线也往白衣客人的方向转去,意思很明显:
熊掌与豚爪,你都分不出吗?
白衣客人在伙计动手翻过“熊掌”之后,再作细看,才知道自己先前是闹了个乌龙,脸色微微一红。
她连忙跟熟客赔罪,口称“小妹鲁莽”“叫明姊看笑话了”,又转头谢那伙计;伙计连说不敢,匆匆退下席去,继续往来送菜。
熟客心满意足地欣赏了一会儿席上年纪最小者难得的窘迫,开口道:“不怪你,你又不常到这些酒楼里来,能懂得什么呢!倒是我的错,从前不曾请你好好尝一回熊掌,现在上了个豚爪,竟然就叫你认错了。”
“牛客”应声说道:“对喽,你一直都这样,假大方!别说什么冬吃熊掌夏吃鱼了,只说‘古八珍’、‘今八珍’,你都请她吃了几个?回头还是我带你们去一趟杨万食肆吧,那儿的东西不贵,但起码有一个好处:‘鱼大姑’的河鲜可不会叫人认错!”
被当面拆台的熟客勃然大怒:“你!”
“牛客”满面不解:“怎么,千味轩难道还能和杨万食肆相比?”
眼看熟客已经气得青筋暴起,白衣客人急忙安抚:“这城中多少食肆,百花齐放、各有所长,有什么可争的呢?莫说熊掌炖汤,这豚爪汤我也是头回喝,瞧瞧这汤水,竟似羊乳一般……”
她转移话题的能力不算高超,但两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
一个说:“豚爪汤还是清汤的好,最见厨子功底。肉要熬得软而不散,蹄筋入口即化,汤汁浸润入髓。喝汤时撇去油花,一口下去,不腥不涩,那才叫个回味无穷。”
另一个也说:“我倒不介意汤水浑些,但配菜不可含糊。藕片、海带、豆面须与豚爪同炖,爪不要去骨,料包要勤滤,切记小火锁香,大火收汁。最后上来得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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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豚爪在中,配菜居下,再少少地带一点汤汁就好了,肉一口一口地抿着吃,最香。”
白衣客人说:“听你们讲的,仿佛这世上有两模两样的豚爪了!”
她舀了一勺自己眼前的“羊乳豚爪汤”,装入碗中,率先自饮了一口。
“唔……”
白衣客人咂嘴不语,熟客与“牛客”心里暗暗比着劲儿,也陆续盛了汤来。
熟客先动手,趁此机会好好看了一眼那汤的成色,当真是白如雪,润如酥;再看盆内踞坐着的豚爪,漆黑的表皮连着透明如玉的筋膜,骨也削直,肉也攒叠,炖得是颤巍巍的丰美,直叫她心尖一动,舌尖生津。
汤虽不清,但能有如此品相,显见是出自佳厨之手啊。
“牛客”就没有熟客那般的踌躇,连汤带水地,端走了那豚爪。
这举动实在又馋又无礼,只是还没等熟客开口骂她,本来玄黑如墨、隆如熊掌的豚爪忽然在“牛客”勺下四分五裂,将将好化成了五块断肉。
熟客眼疾手快地捞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块,而后才出声赞叹:“好刀工!”
方才那伙计用筷子为豚爪翻面,是夹着最上端的尖处,兼之力道较轻,满桌人都没看出异常,只以为那是个巨大且完整的豚爪。
但是“牛客”偷肉心切,勺子直接舀向了豚爪的中部。
做这汤的厨子显然在那里暗施了刀力,根据她们的人数,精细地磋磨了豚爪肉筋,令其欲断不断,艰难地维系着五块断肉。
熟客抢肉入碗,更加不敢耽误,慌忙送入口中,唇齿一抿,双目暴亮!
——好个肉感!好个胶质!
这豚爪,从外面看时不觉得有多稀奇,真吃进嘴了才知道厉害。
皮带肉,又筋道,又肥嫩,偏偏没有那等油腻的口感,而是一抿即化的舒爽。肉膜微微地打卷,嚼起来带着软绵的甜,随后再续上一口敦实的肉,甜味马上又被霸道的醇香冲散。
她含着时,觉得不足;咽下了,又觉得不舍。
心头刚生出少许回味,汤汁的滋味紧接着在舌尖爆开,鲜、甘、清、润,配着豚爪肉的丰美余韵,真真是出彩无比,相得益彰!
熟客狼吞虎咽一般,吃了豚肉,又忙喝汤;而那白衣客人是先喝了汤,然后马上去盆中捞肉;“牛客”就更不提,睥睨的目光直接吓退了剩下两名胆怯的陪客,堪称凶恶地又捞了两块肉,甚至顾不得拿碗去接,一口就吞了。
豚爪汤内,便只剩下了躺在盆底的一节带髓的肉骨。
肉是脱得干干净净,汤也被喝得干干净净。
结果最后连骨头也没被放过。
熟客淡然地嗦走了最后一口精髓,越尝越觉得满意,连忙叫那伙计:“你们掌柜的呢?快把这位大厨请来,我要当面与她结交!”
她不说打赏,不说喜爱,但一句“结交”,已将心中的满意之情全部道尽,进而发展成一种迫切的向往,巴巴地朝门外张望起来。
掌柜听到伙计来报,面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但并没有显得太过惊异,仿佛已经见惯了一般。
她去后厨请人时,姿态当然是恭敬的,口吻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熟稔:“乌大厨,又有客人请你来见了!”
29. 莫家来人
“晓得咯,俺来了!”
乌婕穿着千味轩厨师统一配备的灰色罩衣,匆匆抹掉了一把额上的薄汗,从后厨出来了。
与她同时踏出门槛的,还有一位方厨。
这也是千味轩的规矩之一:
客人见新厨,旁边要有一名老资历的大厨作陪。此举既是为新人壮胆,也是方便老厨与客人加深联系,对双方都有利处。
而如果客人和新厨之间的交流不畅,老厨就要适时站出来转圜,替新人描补,为客人搭台。
方厨的性情疏朗大方,本人又和熟客交好,还亲手做了席上的首菜青玉苏黄汤。
由她陪伴新人厨子“乌唐”共同见客,再合适不过。
当然,假如“乌唐”自己不愿劳烦方厨,那也可以另择一位热心大厨。
反正她来得最晚,千味轩里面每一个厨子都能做她的前辈。
比起资历深厚的老厨,兴许与“乌唐”年纪相仿、性情投契的厨子,更能得到她的信赖呢。
因此,当两人跟着掌柜往楼上去时,方厨便笑着调侃道:“我还以为你要喊上李厨同去,你们不是常在一起玩吗?”
乌婕回答说:“李厨让俺不要老想着拉她去,您才是俺们的大前辈。”
她这话讲得有点儿白,虽然带上了半句恭维,但明显是李厨子教她的,她自己心里未必就如此想了。
不过方厨的脾性是真的好,这些日子也看明白了“乌唐”的为人,不仅不以为意,反而替她与李厨的情谊赞了一声:“你俩都是好的。”
乌婕用澄澈的目光回应了她,越发逗得方厨开怀。
说话间,掌柜已熟门熟路地带着她们进了包厢,替客人与厨子们互相引见。
熟客与“牛客”都认得方厨,无须过多寒暄,便把热切的目光向在场的另一名生面孔投去。
然而那生面孔已经和白衣客人讲起话来了。
“……你就唤我一声花老板吧。”白衣客人惊叹地仰望着身材高挑的黑脸厨子,“你是幽岍人?我记得那地方多是冻土,也没个名山险峰,你怎么能生得这么高,又这么黑的!”
乌婕开朗微笑:“俺也不知道,俺从小就这样!”
白衣客人看看她,又看看脸庞白净、笑容和蔼,人也矮墩墩的方厨,心里很惊奇。
白衣客人也算是见多识广,但于吃食上,她的阅历是远不及友人的,和厨子的接触也不算很多,因此还对此保留着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那道青玉苏黄汤精致奇巧,她很喜欢;清炖豚爪汤口味醇厚,她也喜欢。
在她的设想中,能酝酿出青玉苏黄汤的厨子,定是个五官秀美、文质彬彬的青年;而能做出那道汤白肉软的清炖豚爪汤的,就得是个沉着稳重、年岁稍长的妇人。
——结果它们竟是由这两个看着平平无奇的厨子做出来的!好生神奇!
白衣客人神游之际,熟客已决定加入她们的谈话。
她在这方面的经验十分丰富,为了避免新厨尴尬,选择先询问与自己更熟悉的白衣客人:“你从前也没见过方厨,怎么一眼就能分出她们?”
白衣客人理所当然地回答说:“我一看她们就知道,哪道汤该是哪个大厨做的!”
有了她这句话,熟客自然地将目光移向乌婕。
她瞧了一眼大厨的形貌,忽而想起了腹中豚爪的颜色和滋味,再与眼前的“乌唐”大厨一对照,不由莞尔。
“乌厨瞧着年轻,制汤的手艺却称得上一流了。”熟客迫不及待地问,“不知乌厨可是家学渊源?有无师承?这道菜我从未听过见过,可是您自行研制出来的?”
乌婕老老实实地回答:“教俺做这道汤的老师姓唐,是幽岍人,现在还在家乡哩。俺从她那儿学了菜之后,有自己改过一些,本来汤是没有这么白,肉也不会这么黑的。”
熟客听得是一喜一忧又一喜。
第一喜,是知道这位初来千味轩不久的新厨果然有老师!
她年纪这样轻,就有这样惊艳的厨艺,那她的老师岂不是更厉害?
第二忧,就是听到乌婕说她的老师还在幽岍了。
那地方可远得很,去了也不一定能找着人。
就算老饕的骄傲能让熟客不轻言放弃,但她还没吃够湖仁的珍馐,实在舍不得抛下这里的名厨与好菜。
第三喜,则是因为她明白,这位大厨比她想象的还有实力!
若是那等只会沿袭师承、固步自封的厨子,做出来的菜便没有灵魂,顶多让人初尝时觉得惊艳,早晚会有吃到腻烦的时候。
但“乌唐”大厨学了菜,又会自己改菜,肯钻研、会创新,她将来的成就一定不可限量!
不过,她说自己改了一些,究竟是改了多少呢?
这可关乎着熟客对她人品与实力的判断。
熟客连忙又问了几句做这道菜的关窍。
乌婕为了秘方不泄,答得十分委婉克制。但她的言语简明流畅,其中透露的信息足够让熟客确认,这位厨子确实是亲自上手改良过,才会拥有如此深刻的认知与领悟。
熟客欣然道:“乌厨厨艺高绝,性情稚纯,如此人才实在令人钦慕。我观乌厨年纪甚轻,不知家中可有婚配?”
此语一出,在场众人都是一惊。
“牛客”叫道:“你还要给人家大厨做媒不成!”
白衣客人也不赞同地蹙了眉:“初次见面,明姊怎能如此鲁莽!”
人是厨子,你是客人,婚姻又是成家大事。
就算你真的见猎心喜,也得私下探问好了再行事,怎能、怎能在如此场合讲出,仿佛在以势压人一般?
方厨倒是见惯了这位客人的豪放行事,深知此时就该是自己出面转圜的时候了,当即挺身而出。
不想,熟客面向众人,摇着手道:“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我是有心想请乌厨做个入宅的大厨长,就这一道汤水,已足够为我的私宴增色。若乌厨独身一人,那自然好商量,我这里的报酬定不会少;若是有家眷小女,前程大事,远的不敢说,单单在湖仁城里的,我也能帮着办一办。乌厨,不妨考虑考虑?”
乌婕还是头次遇见如此郑重的邀请,客人和掌柜都在场,她自己反而是不大好讲话的。
方厨挡在她身前,刻意做出酸溜溜的姿态:“明老板豪气,只是听您这样说了,我心里醋得很。我都和您认识这些年了,怎么就够不上您家的大厨长呢!”
方厨用话一捧,姑且给对方垫上了面子,掌柜紧跟着向熟客推脱:“哎呦,明老板您这,我可怎么给杨厨交待!乌厨她也是拖家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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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的,好容易在我们这安置了,您就要把她一网打尽去了。真是要网,便网走我吧!只是要乌厨留下来。”
熟客指着掌柜笑道:“我要你作甚!真要一网打尽,老方我是不放过,老于她也别想跑!只是我知道她们都和你家签了长契,轻易脱不得身的,可是乌厨不是新人么?只要她甘愿,我自然待她千万好,不过是请杨厨放她的契罢了!”
方厨在一旁说:“原来您打着这样的算盘。是看乌厨年小面生,容易被您拐带了去?但有一件事您恐怕不知道,乌厨是我们杨厨亲自敲定,当面写了契,归了档,绝不肯放人的。”
熟客大为失望,悻悻然坐回原处。
“牛客”并不是千味轩的豪客,对于某些微妙的潜规则知之不深。
比如千味轩怎么还需要那位杨厨亲自去敲定人?这不是东家的活吗?
而且,就算杨厨亲自敲定了又如何,工契归了档又如何。
放在旁的酒楼,只要东家、客人、厨子三方都情愿,客人想私聘走一个厨子,总是极为容易的。
但这事偏偏在千味轩就不行。好吧。
“牛客”便捡了自己想问的说:“既然长期私聘不成,短聘总行的吧?我听说你们家新厨签的都是时日契,总不会限制了自由。”
这回是掌柜的先出来答话:“我们乌厨签的倒是时日契,但她的契已在佳膳会归了档,您若要短聘她哪,得通过佳膳会去联络。”
“牛客”这才晓得其中利害,跌足叹道:“你们千味轩这是怎么回事呀!好好的一个新厨,又有这样的手艺,还在这样的关头。我若是你们,想要藏着都来不及,你们偏偏要把她露在外头!”
她们谈论的分明是有关“乌唐”的,但乌婕对佳膳会的了解还是不够深入,此时就听得却半懂不懂。
她面上维持着爽朗的笑容,精神高度集中,细听掌柜接下来的回应。
掌柜说:“您也说了,如今是这样的关头。我们杨厨惜才爱才,唯恐旁人强势将乌厨掠进自个儿宅子里头,不放人了。为此倒不如先把契归进佳膳会里,多上一重的保证,这样外人要请乌厨,也只能从那边短时日地请她……”
“掌柜的!”
楼下忽然有人叫,接着是一串迅疾的脚步。
某个伙计气喘吁吁地跑上二楼,站在厢房门口,神色闪着不安。
“莫家来人了!”
乌婕心中一动。
场中几位客人皆露出些烦躁的神色,白衣客人还道:“偏就这时候来要?”
熟客问:“大前次是方厨,上次是李厨,这次总不能是老于吧?”
伙计的目光仿佛冒着火星。
一点烧灼,落在乌婕炭似的脸上。
熟客气得手指都哆嗦:“哎——!”
她好不容易看上的新厨子!
那个莫吴语,当真是个祸害!
乌婕问:“你看俺作甚?”
伙计顿了顿,看神情似乎在酝酿要怎么说。
但她还没有开口,又有一人忽然走了进来,目光在场中一扫,略带嫌弃地投在乌婕身上。
“怎的是这么黑莽的人,哪里伺候得好贵客……罢了罢了。”
“那黑娘,莫家主要请你呢,还不赶紧收拾了包袱,随我上门去!”
30. 独闯虎穴
熟客见到来人,从鼻子里往外喷了口气,神态十分轻蔑:“呦,黄钱途,你什么时候改姓了?是不是现在得喊你莫钱途啊?”
最后一句刻意压厚了口音,听着和骂人“没前途”无异。
黄钱途回视了她一眼,眼中分明有些忌惮,却不敢回话。
但她想到自己背后站着的那人,以及莫家,便又悄悄挺直了腰板。
“黑……乌厨子?乌唐!听明白了么,还不跟我走?”
乌婕站在人群中,一时竟成了多方瞩目的焦点。
许多意味不明的视线都朝她投来,似乎是要看她作何反应。
于是乌婕选择回应众人的期待,诚恳地向黄前途发问:“俺没明白。请问,您贵姓啊?”
“噗!”
白衣客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明明可以问“你是谁”“你找我做什么”,但偏偏像是被熟客那句“你什么时候改姓”带歪了一样,问的是贵姓。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要怪还得怪黄钱途。
黄钱途并不是什么家境沦落的破落户,即使不去攀那位与她同姓远宗的黄夫人的裙带关系,日常吃穿也是不愁的。
可她就是丢掉了脸皮,巴巴地跟在莫吴语屁股后面讨好,尽做些抢人打闹的污糟事。
没看黄夫人都被他母亲勒令,要远着她了吗?
不过,兴许黄钱途还会觉得这是好事呢。
毕竟莫吴语已把她看在眼中,作为跳板的黄夫人就没了用处。
且黄夫人既不在莫吴语跟前得宠,又不是黄钱途的亲生兄弟。
于她而言,黄夫人的价值不多,想弃也就弃了。
此后没了黄家的掣肘,反而更方便黄钱途往莫家钻营。
然而,黄钱途遗漏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莫吴语确实不宠爱黄夫人,但她既然娶了他做自己的继室,说明他对莫吴语是有价值的。
——黄夫人的母亲可是佳膳会资历最长的黄厨!
莫吴语娶黄夫人,就是为了和黄厨搭上关系,怎会不考虑她的态度?
于是黄钱途便发现,无论她怎么讨好、怎么逢迎莫吴语,后者对她的态度还是一天天冷下去了。
以前莫吴语心情好的时候,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零星好处都能叫她吃撑。
可是现在的莫吴语对她,甚至生出了一种厌烦。
前些时候,莫吴语去吉荣轩寻乐子,跟前的侍从收了黄钱途的好处,“无意间”在莫吴语面前提了提她的名字,竟然惹得莫吴语勃然大怒,弃了所有随侍,拂袖而去。
黄钱途得了消息,只觉得前途无亮,焦灼不已。
她不敢再去莫吴语面前晃荡,生怕这样会提醒莫吴语直接把她驱赶出去,从此只能彻底离开莫家。
放在从前,像这种跑去佳膳会翻找能做新奇菜肴的厨子资料、回报给莫家管家,由管家问过莫吴语的意愿,再递消息回来让她跑腿去请人的活计——
又琐碎、又麻烦、又不能在莫吴语跟前露脸,黄钱途是根本不屑做的。
但如今的“莫钱途”是非做不可。
她不能让外人发现,莫家已经不是她背后的倚仗了,她是可以被随意报复的了!
越缺什么,就越要强调什么。
可是有些事情再怎么强调,也不会变成真的,只会反反复复对在意者进行精神上的凌迟。
黄钱途面对这个满眼好奇的黑脸厨子,涨红了自己的脸皮。
“问什么问!莫家主已经让人在佳膳会请了你的短契,要是敢耽误了正事,你就别想在湖仁混下去!”
她上来就抓住了乌婕的手臂,欲把她强行拖走。
掌柜和方厨都伸手来拦,而乌婕轻松一挣,身高只到她肩膀处的黄钱途就被她甩了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俺又不是不和你走,拽俺干啥!”
乌婕用在场人都能听见的嗓音大声喊了一句,转头询问掌柜:“掌柜,这人不是骗子吧?一来就叫俺跟她走,走去干啥?”
掌柜忍着笑说:“乌厨莫急,我们也不知道呢。若是有老板要请你回家做短契的私厨,必然要从佳膳会那里拿批条过来,由我们这里盖了章,才算是正经地放人。要是来个人嚷嚷着就能把你带走,我们千味轩还要不要开门了?”
方厨脾性好,见不得有人被摔摔打打的,遂不忍地挪开了视线,不再看半跪在地上的黄钱途。
她对熟客说:“这回实在是扰了诸位的兴致,之后我一定跟杨厨说,得多找几个人为千味轩守门,不能叫恶客混入了。”
熟客看在方厨的面上,缓缓收了怒色,应了一声:“这也是防不胜防的事情,怪不到你们头上。既是我慢了一步,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就照以往的例子,送乌厨一笔饮茶钱,莫嫌少啊。”
方厨笑道:“明老板出手最大方,乌厨是有福了!”
乌婕走到方厨身边,顺着她的话,郑重向熟客道谢:“多谢您的厚爱,下回您过来点俺的菜,俺给您做最拿手的,跟这回的不一样。”
熟客眼前一亮:“乌厨最拿手的居然还不是汤菜?愿闻其详。”
客人与厨子的交流总算进入了正常的氛围,一时和乐融融。
在场没人去搀扶黄钱途,她也没那底气去闹,唯恐自己在莫吴语跟前失势的风声已然透在了外面,只能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起身,自以为强撑着体面。
熟客等人对乌婕的兴趣颇浓,抓着她盘问能做的菜单,连一点眼神也没分给多余的人。
掌柜一面紧盯黄钱途,一面让伙计先到楼下蹲守着。
不久后,千味轩迎来了一个手握批条、少言寡语的管事模样的人,掌柜仔仔细细验过对方的身份,才肯放她去和乌婕接触。
方厨自然介入到客人们的谈话之中,请她们多宽谅,然后把乌婕带了出来,叮嘱道:“莫家势大,但也不能无故害人,你去那里便只是做菜,隔三日便能回一次家,不要惊慌。按李厨的例子,如果主人家不满意,五六日就会放你走的。”
进入莫家的机会就在眼前,乌婕出奇地冷静。
她应答道:“嗯,俺就是做菜去的,一定、好好地做。”
莫吴语,你究竟意欲何为呢?
乌婕自从入职了千味轩,一直有意和李厨拉近关系,两人的关系确实处得好了些,但时日尚短,终归没有好到亲如一家、互通消息的地步。
对于在莫家当私厨的那段日子,李厨是三缄其口,而乌婕为免打草惊蛇,暴露意图,也不能深问。
那么,她能做的就只剩下——
多做菜、多做新菜、多做好吃的新菜,让客人们注意到她,替她打出名声去。
熟客也不是第一位想要请她上门做私厨的客人。
此前的客人们在意动之下,也有真的派人去佳膳会走程序的,奈何流程卡在了半道,并没有很快下来。
乌婕猜,这也许是有人提前的布置,要刻意卡住一些有潜力的新厨,以备……挑选。
那时候乌婕便知道,她很快就能得到想要的机会了。
“多谢方厨告诉俺这些,俺还怕她们不放人,家里头夫人要担心的。”乌婕说。
“嗯,你别紧张,这都是小事……”
方厨听出她言语诚恳,又低声提醒了她几句,匆匆让开身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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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莫家的管事过来了。
莫家管事看了站在厢房门根处的黄钱途一眼,略皱了皱眉。
黄钱途强笑着上前问好。
管事不冷不热地道了声“辛苦”,如此就将她打发了,黄钱途也不敢多言。
乌婕垂眼听着那管事给她训话,灌了满耳朵的“莫家主看中你何等难得”“做事尽心酬劳少不了你的”,大多听着居然还挺顺耳。
“批条也叫你们掌柜的验过了,旁的事都没有了,那就跟我走吧。”管事最后说。
乌婕赶紧叫停:“俺还想跟家里人讲一声,回去收拾些东西!”
管事看了她一眼,“莫家什么东西都有,用不着你收拾。至于告诉你家里人……回头叫人替你送个口信就是了。”
乌婕仍坚持道:“哪能这样呢?俺夫人身体弱,又爱多想,今晚上俺要是回不了家,他恐怕能自己把自己吓死。再说,俺还有些专门的调料用具放在家里,那都是湖仁没有的。”
最后一句倒是打动了管家。
毕竟主家肯雇这个新厨子,就是奔着她那一手备受称道的外地菜,指望着她能让那人开胃展颜呢。
“我差个人赶上马车跟你去,就停在你家街口,帮你运东西。”管家提醒她,“就算东西再多,给你半个时辰收拾也就够了,可别耽误了事情。”
半个时辰确实够了。
乌婕一路疾奔地回了租处,先打发那莫家随从搬运一口大锅出门,而后才拉过原四卿,细致嘱咐:“莫吴语派人来找我,事情已经成了一半。若无意外,每三日我能回来一次,四卿勿忧。这几日你若无事,就和齐师去松水街走走,不必过久,买些糖水就好。”
原四卿不问缘由,毫无异议,只默默记下她的吩咐,而后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结,塞进她手里。
“乌姊此去,一路平顺。”
乌婕孤身进入莫家,当然是危险的。
但这种被请进去的“进”法,总比她们曾设想过的翻墙夜探、掳人逼问……等等来的安全。
原四卿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抓了一下她的衣袖。
乌婕怀里正兜着一包调料,一只脚已经跨在了门槛上,察觉到袖上传来的小小拉力后,便回头望着他。
她没有挣开他的手,而是摸了摸他的发顶。
“四卿平顺,我也平顺。”
原四卿松开了她,乌婕向他一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
马车驶过松水街,略略兜了个圈,一直开进了莫家后门,最后停在后厨的院墙下。
乌婕一手捞调料,一手抓着铁锅,利落地跳了下来。
随从因为知道那铁锅的重量,对乌婕莫名生出些许敬畏,张开双臂在旁虚虚护着,一面嘴里还叫道:“乌娘子当心,乌娘子脚下慢些。”
实则根本没敢伸手去碰,唯恐乌婕真把铁锅又交到她手里。
两个人就这样维持着一里一外的别扭姿势,艰难移动到了厨房门外。
里面有人听到动静,便有一位膀大腰圆的妇人从内迎出,急匆匆问:“这就是那个乌厨?会做‘蛋儿白’的?”
随从胡乱代乌婕应了一声,妇人马上就说:“好,你手里这些东西都是什么?先随便放到里头,赶紧去做菜,快去!”
乌婕举着铁锅被推上了灶。
站在她两边的都是不认识的厨子,大家各忙各的,头都顾不上抬,毫无对新人的好奇。
明明饭点已过了一半,这般豪奢的一个大户,怎么还在匆匆备菜?
在那位似乎是厨长的妇人的急切催促下,乌婕只好放下她不合时宜的疑惑,垂下脑袋,打起鸡蛋来。
31. 主菜登场
作为一道传播度极广的幽岍名菜,“蛋儿白”的步骤称不上复杂。
想要做好它,重在手稳与心细,以及一点小小的秘传技巧。
乌婕在佳膳会的小楼中做“蛋儿白”时,手边的材料不多,器具有限,但也被她成功做出来了三颗。
如今到了莫家物材充盈、高台大灶的后厨,更是如鱼得水、驾轻就熟。
她在后厨的蛋格处精挑细选,优中选优,择了质量上佳、形貌趋近的鸡蛋、鸭蛋各二十个。
而后又到调料台中取了精盐、蜜糖、肉桂粉、香辛料、黄果籽等,一齐放上了台面。
唐家娘子教给乌婕的“蛋儿白”是最正统的做法,调和鸡鸭蛋味时只用最纯净的糖与盐,去腥、减膻、解腻;进蒸笼前要用精细的白面来裹,尽力维持本味。
最后端出来吃到口中时,味道不咸不淡,唯有香嫩柔滑的口感久久不散。
乌婕自从学了这道菜,心里就常常揣摩、推敲,也琢磨出几个另类的改造法子。
只是她学习的时候更多,调试的机会太少,成品的质量还不够稳定。
当初她在佳膳会做时,既是为了在考试中彰显能为,也是出于对同业前辈杨停大厨的尊敬,故而以求稳为主,甚至连材料都没有过度耗费。
现在进到了莫吴语的老巢,材料多、对手也多,为了尽快在此处站住脚跟,先前求稳的路子已不合时宜了。
乌婕摩拳擦掌,先将两种蛋一一配好,分作五类,而后架起蒸锅,筛取调味。
单单一只原味的“蛋儿白”,能有什么意思?
若是能让纯、甜、咸、辛、酸五种味道的“蛋儿白”同置一盘,偏偏外表看来又完全一致,只能逐一敲开才能尝出,岂不是新鲜极了?
……
莫家前院。
莫吴语与黄夫人同坐在一张桌上,言笑晏晏,互夹饭菜,看起来格外亲近恩爱。
这份恩爱本该因为两人的倾心投入而显得丰满,但是旁观者只要稍稍将视线往上移动少许,便能发现其中的尴尬与扭曲之处。
——就在妻夫俩的上首,这张桌子的主位之上,正坐着一名脸色沉郁、目光凌厉的玄袍青年。
她头戴玉冠,坐姿板正,双手交叠放在自己的腹部,视线缓缓在桌面逡巡。
看着不像是被主人家招待用饭的主客,更似个严苛监刑的判官。
而莫家妻夫便是那可怜的受刑之囚。
凡是被这位刑官的目光盯住、停留三息以上的菜肴,莫吴语便要立刻取筷去夹,然后由她自己或者黄夫人进行品尝,并轻声报出菜肴的口感,偶尔再小心翼翼补上几句赞誉。
玄衣人大多时候并没有什么额外的反应,只是威严地点一点头,再看下一道。
仿佛那些菜被莫吴语她们吃下,就好像也被她尝过了,不必继续在意。
而有些菜肴看似精致,实则口味奇异,以至于连家学渊源的黄夫人都夸不出口,玄衣人反而会因此生出兴趣。
她只微微抬手,立刻就有侍从上前替她夹取少许,送到她面前。
玄衣人用餐的姿态十分克制,每回只尝一两口,进了嘴的便会咽下;觉得尚可就多吃一口,剩下的就让侍从端下去自行处理,她也不过问。
被她中意的菜肴以素菜居多,面食为次,偶有汤菜,不见荤腥。
莫家的仆从们侍立在侧,个个低眉顺眼,一语不发。
满室的人只能等待着玄衣人将整桌菜看过、莫吴语将整桌菜夹过、黄夫人将整桌菜食用过,才规规矩矩地上前撤换,用后厨那边送来的新菜肴,再重新摆满一大桌。
莫吴语趁着她们换菜的间隙出门喘了口气,招手叫来亲信,没忍住露出了阴狠的神情。
但她面色虽是如此,嘴上却一点不敢僭越:“……今日又请了个新厨子?”
亲信垂着脑袋道:“是,这个厨子能做幽岍菜,在佳膳会的‘试菜’叫‘蛋儿白’。”
蛋?这倒不是不行……
莫吴语忙问:“菜里不能混一点肉汁子,告给她没有?”
亲信回答:“家君放心,后厨有祁姑姑在盯着。”
莫吴语在廊下来回走了一趟,一跺脚道:“这样一天天地折腾……”
亲信没有拦阻的意思,而是抬眼看了看四周,仿佛是在警惕什么人。
莫吴语注意到亲信的神情,心里更添一分烦躁,只是讲不出口。
这里是莫家!她莫吴语的莫!她怎么还要如此憋屈地应承人呢?
她出来的时间有些久了,黄夫人从里头走出来,轻声细语地对她说:“大人在里面,似乎想叫你呢。”
莫吴语的怒火差点就冲着他去了,但她仔细看了看黄夫人那双肖似其母的眼睛,又不得不克制。
可是转念一想,黄母虽然在佳膳会那头给了她几分便利,究竟也是个不顶用的厨子!
最后,莫吴语不耐烦地对黄夫人说:“你先进去就是了,我不过是去洗个手的工夫。”
黄夫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嘴角微微勾起了一瞬,“我还以为家君是吃撑了,要方便呢。”
莫吴语瞪了他一眼:“你是嫌自个儿吃的少了?”
黄夫人的语气依然柔和:“没有,家君误会我了。”
莫吴语对他心里想的什么没有兴趣,一甩手就绕开了他,而黄夫人脚步一挪,紧紧地跟了上去。
这对妻夫重新入席,同时挂上了营业的假面,再次依着玄衣人的古怪规矩,开始尝菜、试菜。
幸好,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的第三桌。
玄衣人晚间不食,一日一次的折磨马上就能结束了。
不过,这第三桌的主菜,似乎有些不一样。
三人的目光齐齐聚在桌面正中,那道“占地”颇广的主菜上。
其实,依照湖仁摆宴的惯常规矩,无论大小宴席,主菜一般都是重油重荤,又或是浓稠汤菜,总之是要让人吃进嘴里填实肚子的东西。
奈何莫吴语面前的这位主客实在尊贵。
玄衣人只轻轻一个示意,莫家桌上主菜的位置便就此移了位。
这也不是说从此桌上就不能摆荤菜了,只是不能摆得显眼,否则玄衣人瞧见要吐,莫吴语也必得跟着吃瓜落。
于是莫吴语便想,大不了从此就专给这客人按照素斋的标准备饭,我背着她吃大鱼大肉,不叫她看见,这总没关系吧?
可是她那个没良心的亲娘说:“……要是这位客人从此改了毛病,能吃进肉了,贵人才会高兴。”
莫吴语恨得咬牙,但又着实舍不下那份打动人的富贵,便硬着头皮与亲娘一起转圜,总算将这个大麻烦应承进了家门。
把麻烦搏成富贵的时限,只有一年。
倘若这一年过去还拿不下人,莫吴语也不知道自己会干什么。
她只知道,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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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会吃到一个从出生以来最大、最大的亏!
就在此时,那“未来的亏”忽然开了尊口,问道:
“这是什么?”
莫吴语猛地回过神来,一时有些支支吾吾。
黄夫人不慌不忙地侧过脸去,低声问了一个上菜的下人,这才对上首的玄衣人说:“大人,这一道是幽岍的名菜,名叫‘蛋儿白’,是用鸡蛋与鸭蛋做的,不曾下荤油。”
八枚“蛋儿白”在盘中摆成两列,静静地占据着桌面正中央。
它能成为主菜的理由也不稀奇:那些蛋个个都大,摆得也并不近,故而整道菜看起来,就显得很庞大了。
这其中也有“乌唐”是新来的缘故。
现在还能留在莫家的其他厨子,大多都是摸清了主家口味的,知道吃菜的人是偏好素菜、喜欢新奇的味道,而且对每道菜动得不多。
既然如此,她们便着力将菜往精致、创新处去做,还贴心地弄作小盘。
反正做多了也没有奖赏,做少了也没被责罚,慢慢就成了定例。
曾有人忌惮莫吴语恶名在外,不情愿在她跟前露脸,到了莫家就只做拿手的荤菜,过程中也不敷衍了事,问就是只会做荤菜。
果然,那莫吴语跟着客人吃素不过是装装样子,荤菜她也照吃,但兴许是被那个茹素的客人嫌弃,面子上挂不住,没几日便会将这种厨子赶回去。
更多厨子是老实巴交地做菜,权当换了个地方领薪水。
且有的厨子确实厨艺出色,偶尔也会被叫到前头去,由莫吴语按着湖仁的规矩给赏,给的东西竟然还很不错。
从此以后,厨子们才对这活计真正上心了些,也不再视莫家为龙潭虎穴了。
毕竟外人看来,莫吴语大肆搜罗厨子,无非是为了招待好她家里那个贵客。
至于那贵客是谁,跟莫吴语又有什么关系,好奇的人并不算多。
当然,假如有人拿着这消息在外头嚷嚷,那人的下场必会惨不忍睹。
一则莫吴语已提前为这位贵客下了封口令;二则,她那“湖仁恶霸”的名头也是不掺水的。
玄衣的贵客点了点头,没有问桌上那八颗究竟是鸡蛋还是鸭蛋,只静静看着。
湖仁恶霸莫吴语,就认命地坐直身体,取走了离她最近的一颗“蛋儿白”,然后叫侍从上前来剥。
侍从正是个剥蛋的熟手,轻易就将那鸭蛋壳扒碎,露出里面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蛋身来。
黄夫人看着雪一般的“蛋儿白”落在盘中,情不自禁道:“看着倒不像一颗蛋。”
莫吴语挑眉看去,却没发现有什么特殊,只说:“仿佛是颗水煮蛋。”
因为上首还有人等着,妻夫俩也没有过多地耽误时间。
莫吴语伸出筷子,夹了一下上端,把那一小块蛋白带蛋黄,一起送入嘴里。
她嚼了嚼。
然后,她皱起了眉。
黄夫人在旁边问:“家君觉得如何?”语气分明有些殷切。
玄衣人端坐如山。
莫吴语却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勾手示意,立刻就有人替她取来一枚大勺。
莫吴语接过来,毫不客气地一下挖走了绝大部分“蛋儿白”。
这一次她尝起来就悠闲得多,甚至还特意避开蛋白吃蛋黄、避开蛋黄吃蛋白,好好地品尝了一阵,最后才给出定论:
“这蛋,没蛋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