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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主菜登场

作者:鹤不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作为一道传播度极广的幽岍名菜,“蛋儿白”的步骤称不上复杂。


    想要做好它,重在手稳与心细,以及一点小小的秘传技巧。


    乌婕在佳膳会的小楼中做“蛋儿白”时,手边的材料不多,器具有限,但也被她成功做出来了三颗。


    如今到了莫家物材充盈、高台大灶的后厨,更是如鱼得水、驾轻就熟。


    她在后厨的蛋格处精挑细选,优中选优,择了质量上佳、形貌趋近的鸡蛋、鸭蛋各二十个。


    而后又到调料台中取了精盐、蜜糖、肉桂粉、香辛料、黄果籽等,一齐放上了台面。


    唐家娘子教给乌婕的“蛋儿白”是最正统的做法,调和鸡鸭蛋味时只用最纯净的糖与盐,去腥、减膻、解腻;进蒸笼前要用精细的白面来裹,尽力维持本味。


    最后端出来吃到口中时,味道不咸不淡,唯有香嫩柔滑的口感久久不散。


    乌婕自从学了这道菜,心里就常常揣摩、推敲,也琢磨出几个另类的改造法子。


    只是她学习的时候更多,调试的机会太少,成品的质量还不够稳定。


    当初她在佳膳会做时,既是为了在考试中彰显能为,也是出于对同业前辈杨停大厨的尊敬,故而以求稳为主,甚至连材料都没有过度耗费。


    现在进到了莫吴语的老巢,材料多、对手也多,为了尽快在此处站住脚跟,先前求稳的路子已不合时宜了。


    乌婕摩拳擦掌,先将两种蛋一一配好,分作五类,而后架起蒸锅,筛取调味。


    单单一只原味的“蛋儿白”,能有什么意思?


    若是能让纯、甜、咸、辛、酸五种味道的“蛋儿白”同置一盘,偏偏外表看来又完全一致,只能逐一敲开才能尝出,岂不是新鲜极了?


    ……


    莫家前院。


    莫吴语与黄夫人同坐在一张桌上,言笑晏晏,互夹饭菜,看起来格外亲近恩爱。


    这份恩爱本该因为两人的倾心投入而显得丰满,但是旁观者只要稍稍将视线往上移动少许,便能发现其中的尴尬与扭曲之处。


    ——就在妻夫俩的上首,这张桌子的主位之上,正坐着一名脸色沉郁、目光凌厉的玄袍青年。


    她头戴玉冠,坐姿板正,双手交叠放在自己的腹部,视线缓缓在桌面逡巡。


    看着不像是被主人家招待用饭的主客,更似个严苛监刑的判官。


    而莫家妻夫便是那可怜的受刑之囚。


    凡是被这位刑官的目光盯住、停留三息以上的菜肴,莫吴语便要立刻取筷去夹,然后由她自己或者黄夫人进行品尝,并轻声报出菜肴的口感,偶尔再小心翼翼补上几句赞誉。


    玄衣人大多时候并没有什么额外的反应,只是威严地点一点头,再看下一道。


    仿佛那些菜被莫吴语她们吃下,就好像也被她尝过了,不必继续在意。


    而有些菜肴看似精致,实则口味奇异,以至于连家学渊源的黄夫人都夸不出口,玄衣人反而会因此生出兴趣。


    她只微微抬手,立刻就有侍从上前替她夹取少许,送到她面前。


    玄衣人用餐的姿态十分克制,每回只尝一两口,进了嘴的便会咽下;觉得尚可就多吃一口,剩下的就让侍从端下去自行处理,她也不过问。


    被她中意的菜肴以素菜居多,面食为次,偶有汤菜,不见荤腥。


    莫家的仆从们侍立在侧,个个低眉顺眼,一语不发。


    满室的人只能等待着玄衣人将整桌菜看过、莫吴语将整桌菜夹过、黄夫人将整桌菜食用过,才规规矩矩地上前撤换,用后厨那边送来的新菜肴,再重新摆满一大桌。


    莫吴语趁着她们换菜的间隙出门喘了口气,招手叫来亲信,没忍住露出了阴狠的神情。


    但她面色虽是如此,嘴上却一点不敢僭越:“……今日又请了个新厨子?”


    亲信垂着脑袋道:“是,这个厨子能做幽岍菜,在佳膳会的‘试菜’叫‘蛋儿白’。”


    蛋?这倒不是不行……


    莫吴语忙问:“菜里不能混一点肉汁子,告给她没有?”


    亲信回答:“家君放心,后厨有祁姑姑在盯着。”


    莫吴语在廊下来回走了一趟,一跺脚道:“这样一天天地折腾……”


    亲信没有拦阻的意思,而是抬眼看了看四周,仿佛是在警惕什么人。


    莫吴语注意到亲信的神情,心里更添一分烦躁,只是讲不出口。


    这里是莫家!她莫吴语的莫!她怎么还要如此憋屈地应承人呢?


    她出来的时间有些久了,黄夫人从里头走出来,轻声细语地对她说:“大人在里面,似乎想叫你呢。”


    莫吴语的怒火差点就冲着他去了,但她仔细看了看黄夫人那双肖似其母的眼睛,又不得不克制。


    可是转念一想,黄母虽然在佳膳会那头给了她几分便利,究竟也是个不顶用的厨子!


    最后,莫吴语不耐烦地对黄夫人说:“你先进去就是了,我不过是去洗个手的工夫。”


    黄夫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嘴角微微勾起了一瞬,“我还以为家君是吃撑了,要方便呢。”


    莫吴语瞪了他一眼:“你是嫌自个儿吃的少了?”


    黄夫人的语气依然柔和:“没有,家君误会我了。”


    莫吴语对他心里想的什么没有兴趣,一甩手就绕开了他,而黄夫人脚步一挪,紧紧地跟了上去。


    这对妻夫重新入席,同时挂上了营业的假面,再次依着玄衣人的古怪规矩,开始尝菜、试菜。


    幸好,现在已经到了最后的第三桌。


    玄衣人晚间不食,一日一次的折磨马上就能结束了。


    不过,这第三桌的主菜,似乎有些不一样。


    三人的目光齐齐聚在桌面正中,那道“占地”颇广的主菜上。


    其实,依照湖仁摆宴的惯常规矩,无论大小宴席,主菜一般都是重油重荤,又或是浓稠汤菜,总之是要让人吃进嘴里填实肚子的东西。


    奈何莫吴语面前的这位主客实在尊贵。


    玄衣人只轻轻一个示意,莫家桌上主菜的位置便就此移了位。


    这也不是说从此桌上就不能摆荤菜了,只是不能摆得显眼,否则玄衣人瞧见要吐,莫吴语也必得跟着吃瓜落。


    于是莫吴语便想,大不了从此就专给这客人按照素斋的标准备饭,我背着她吃大鱼大肉,不叫她看见,这总没关系吧?


    可是她那个没良心的亲娘说:“……要是这位客人从此改了毛病,能吃进肉了,贵人才会高兴。”


    莫吴语恨得咬牙,但又着实舍不下那份打动人的富贵,便硬着头皮与亲娘一起转圜,总算将这个大麻烦应承进了家门。


    把麻烦搏成富贵的时限,只有一年。


    倘若这一年过去还拿不下人,莫吴语也不知道自己会干什么。


    她只知道,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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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己会吃到一个从出生以来最大、最大的亏!


    就在此时,那“未来的亏”忽然开了尊口,问道:


    “这是什么?”


    莫吴语猛地回过神来,一时有些支支吾吾。


    黄夫人不慌不忙地侧过脸去,低声问了一个上菜的下人,这才对上首的玄衣人说:“大人,这一道是幽岍的名菜,名叫‘蛋儿白’,是用鸡蛋与鸭蛋做的,不曾下荤油。”


    八枚“蛋儿白”在盘中摆成两列,静静地占据着桌面正中央。


    它能成为主菜的理由也不稀奇:那些蛋个个都大,摆得也并不近,故而整道菜看起来,就显得很庞大了。


    这其中也有“乌唐”是新来的缘故。


    现在还能留在莫家的其他厨子,大多都是摸清了主家口味的,知道吃菜的人是偏好素菜、喜欢新奇的味道,而且对每道菜动得不多。


    既然如此,她们便着力将菜往精致、创新处去做,还贴心地弄作小盘。


    反正做多了也没有奖赏,做少了也没被责罚,慢慢就成了定例。


    曾有人忌惮莫吴语恶名在外,不情愿在她跟前露脸,到了莫家就只做拿手的荤菜,过程中也不敷衍了事,问就是只会做荤菜。


    果然,那莫吴语跟着客人吃素不过是装装样子,荤菜她也照吃,但兴许是被那个茹素的客人嫌弃,面子上挂不住,没几日便会将这种厨子赶回去。


    更多厨子是老实巴交地做菜,权当换了个地方领薪水。


    且有的厨子确实厨艺出色,偶尔也会被叫到前头去,由莫吴语按着湖仁的规矩给赏,给的东西竟然还很不错。


    从此以后,厨子们才对这活计真正上心了些,也不再视莫家为龙潭虎穴了。


    毕竟外人看来,莫吴语大肆搜罗厨子,无非是为了招待好她家里那个贵客。


    至于那贵客是谁,跟莫吴语又有什么关系,好奇的人并不算多。


    当然,假如有人拿着这消息在外头嚷嚷,那人的下场必会惨不忍睹。


    一则莫吴语已提前为这位贵客下了封口令;二则,她那“湖仁恶霸”的名头也是不掺水的。


    玄衣的贵客点了点头,没有问桌上那八颗究竟是鸡蛋还是鸭蛋,只静静看着。


    湖仁恶霸莫吴语,就认命地坐直身体,取走了离她最近的一颗“蛋儿白”,然后叫侍从上前来剥。


    侍从正是个剥蛋的熟手,轻易就将那鸭蛋壳扒碎,露出里面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蛋身来。


    黄夫人看着雪一般的“蛋儿白”落在盘中,情不自禁道:“看着倒不像一颗蛋。”


    莫吴语挑眉看去,却没发现有什么特殊,只说:“仿佛是颗水煮蛋。”


    因为上首还有人等着,妻夫俩也没有过多地耽误时间。


    莫吴语伸出筷子,夹了一下上端,把那一小块蛋白带蛋黄,一起送入嘴里。


    她嚼了嚼。


    然后,她皱起了眉。


    黄夫人在旁边问:“家君觉得如何?”语气分明有些殷切。


    玄衣人端坐如山。


    莫吴语却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勾手示意,立刻就有人替她取来一枚大勺。


    莫吴语接过来,毫不客气地一下挖走了绝大部分“蛋儿白”。


    这一次她尝起来就悠闲得多,甚至还特意避开蛋白吃蛋黄、避开蛋黄吃蛋白,好好地品尝了一阵,最后才给出定论:


    “这蛋,没蛋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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