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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外客登门

作者:鹤不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乌婕还待继续问张掌柜些细节,门外却忽然传来邦邦的叩门声。


    张怜从二楼伸出个小脑袋探看,乌婕挥手叫他进屋去,不必下来。


    张掌柜已然起身,下意识想去招呼,又有些后怕警惕。


    乌婕拿上铁锅,亲自开门迎客。


    见敲门的是个面皮白净的布衣妇人,她不慌不忙地把手背在身后,客气道:“大姐见谅,我们家近日闭店,实在不能招待了。”


    那妇人不答话,而是转头向后一望。


    “这就是风云楼的待客之道?好一个孝丰第一楼!”


    乌婕顺着那声音看去,发现风云楼门前竟停了一辆马车。


    问话的是那执着缰绳的车妇,膀大腰圆,左眼上方有一道刀痕,显见的是个练家子,不似好相与的。


    她语气十分凶烈,乌婕不愿横生枝节,只道:“大姐还请原谅则个!孝丰镇地小人稀,从不曾有什么第一楼,您若想尝些地道风味,沿路往前走不远就是孙家食肆,她家浆水饭最好的。”


    那莫名其妙的车妇还待再刺几句,马车内忽然传出一句:“齐元,不准放肆。”


    乌婕耳尖一动,辨认出那一句是年轻的男子嗓音。


    方才敲门的妇人走近马车问询几句,伸手打起了帘子。


    一道青色身影从帘下探出,款款步下马车。


    果然是个年轻的公子。


    他头戴帷帽,轻纱一直垂到胸前,穿着一身缥色半袖长衫,两臂拥着素银飞浪纹的布帛,手腕洁白,指节纤长,腰身纤细。


    那雪色的腰带似锦似纱,又搭着一块色调柔和的杂玉,加起来却都赶不上十指青葱。


    内里穿着的下裳,只从小腿处露出一色,却是颤颤的粉黄,轻掩盖过脚面。


    对方衣着不凡,气质温和,微微屈膝,朝她行了一礼。


    乌婕也连忙回礼。


    两人互相还礼的间隙,公子身后忽而冒出个唇红齿白的小仆来,搀着对方的小臂。


    因着个矮,这小仆竟仿佛是挂在了公子身上似的。


    他有些好奇地问道:“你就是那个……贺厨之女?”


    乌婕回望过去,看着小仆的眼睛,不卑不亢地回答:“我名乌婕,是风云楼的新东家。贺大厨是我恩师,并非我母。”


    那车妇和妇人都站在了公子身侧作护卫状,乌婕也一一颔首致意,解释道:“风云楼如今式微,实在当不起第一楼的名号,近日要闭店整顿,不是有意怠慢诸位,还请离去吧。”


    公子低声道:“先前是齐元无状,乌娘子莫怪。我们并非故意搅扰,只是家母同贺厨有旧,我等今日路过此处,特来问候。”


    名叫齐元的车妇面上还有愠色,却在公子话音落下的时候勾着脑袋,粗声认了错。


    乌婕心道,贺常璋什么时候认识了这种人家?


    从前没听她说起过,如今人都没了才来问候,想必就算有旧,这旧也一定十分久远,情分恐怕稀薄。


    怪不得还把风云楼叫作孝丰第一楼。


    噫,她敢叫,乌婕都不敢认!


    这般苦中作乐地想着,乌婕面色转为沉重,朝主仆几人拱手:“多谢尊母挂念贺师。不过贺师年老久病……如今已仙去了。”


    车妇齐元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小仆年纪小,禁不住发出一声低呼。


    唯有那妇人和看不见面孔的公子尚且算得上淡定,同时合掌躬身,向亡者默默致哀。


    乌婕不言不语,只孤身站在门槛处,不知不觉就把她们衬得气短了一截。


    公子恳切道:“斯人已逝,乌娘子还请节哀。”


    乌婕十分谨慎,不肯多看他,垂首谢道:“公子客气。”


    公子抬了抬手,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得不放下。


    他毕竟是个男子,还是那布衣妇人上前一步,与乌婕沟通道:“我等是百江城原家的人,贺厨曾被我家主君奉为上宾。有些私事不足为外人道,还请娘子……”


    乌婕知机地建议:“几位不妨入内一谈。”


    妇人轻轻点头,和乌婕一起步入大堂。


    张掌柜见她肯将外面的人放进风云楼,心下明白这群人并不是来找茬的那一拨了,连忙去张罗茶水。


    公子带上小仆,让齐元留在了外头。


    等看见大堂内乱糟糟的场景,公子仍旧淡定自若。


    倒是那小仆,打眼看着仿佛被富贵日子惯坏了的,忍不住有些嫌弃,只是又想到乌婕说起贺厨去世时的表情,眼中就透出了怜悯。


    乌婕请了妇人入座,妇人推拒,两人再一同请公子上座。


    公子又辞让一回,这才坐了。


    乌婕心里实在厌烦这种规矩,待一坐下便直奔主题。


    “贺师在世时,我并非时时侍候在侧,不曾听她老人家提起过与原家有旧。”


    想叙旧可以,先证明了再说。


    妇人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盒,打开后露出一块玉佩,问道:“不知乌娘子可曾见过此物?”


    乌婕微微一怔,抬手按着了自己的衣襟。


    公子连忙背过脸去。


    乌婕伸手一拉,将自己挂在脖子上的玉佩取下,放于桌上。


    妇人细细辨认一番,颔首而笑:“确是一对的,材质、花纹俱同。”


    乌婕心中生疑:“不瞒大姐,此物是贺师赠我的成人之礼,说是稀见之宝,在潜善寺开过光,可保平安……”


    当时她其实一句都没信,只当是贺常璋随手买的,商贩为了名目上好看,才额外编造了几句。


    毕竟潜善寺远在北都,贺常璋这辈子都未必出过县城。再说,什么稀世之宝能叫一个酒楼老板捡着漏?


    妇人打断了她:“乌娘子不必如此生分,老妇觍颜,请您叫我一声齐大娘吧。”


    乌婕只微微笑了一下。


    齐大娘知道她有些戒备,忙道:“乌娘子,其实贺厨她——”


    “齐妈妈,请让我来和乌娘子解释吧。”


    一直端坐在上首的公子忽然出声,齐大娘和乌婕一同朝他看去。


    齐大娘低声应诺。


    乌婕是东道主,自然表示默许。


    公子沉吟片刻,双手悄悄在布帛下绞到了一处,终于鼓足勇气,含羞开口:


    “我出身百江原家,今日到此,其实是来商谈贺原两家定下的婚约。这一对玉佩,便是信物。”


    家业沦落之际,一位贵男带着信物上门,说他和你有红叶之盟。


    乌婕十四五岁的时候,确实挺喜欢读这种话本的。


    她尤其喜欢书中穷困女子不甘受辱,奋发图强的过程,反而不怎么爱那种女子得势后回头羞辱退婚者的桥段。


    现在她二十出头,接受过现实拷打,对前者也不感兴趣了。


    如今变成了话本里的主角,乌婕的心情十分平静。


    “原来如此。”乌婕自以为明白了这群人上门的心思。


    按照正常流程,两家人要和平退婚,要么互相交还信物,要么将两边的信物一并毁去。


    乌婕有些舍不得贺常璋给她的生辰礼:“公子大可放心,这玉佩虽然在我手上,但我并不是贺家人,本就没有履行婚约的资格。若是需要断约的凭证,我马上就可以写来,只是这玉佩毕竟是恩师留下,可否——”不要毁去,留给她当个念想?


    公子听着她说的话,身形忽然一颤,竟失手打翻了茶杯!


    陶瓷碎了一地,茶水把公子的袖口浸得透湿。


    身后的小仆赶忙扑上来给主子擦拭,冲着乌婕怒目道:“好哇,我们公子还没有嫌弃你,你倒是先看不起人来!背信弃义,那个贺厨子就是这么教你的?!”


    公子厉声道:“浣竹,住口!”


    乌婕还犯不着跟个小男孩儿计较,只是淡淡望去一眼。


    那公子刚好隔着帷帽在看她,两人视线一错,公子顿时又安静下来。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一旁的张掌柜适时开口:“齐娘子不要见怪,乌婕这孩子心思直,我和老贺都不曾娶夫,她到了年纪,也没个男人帮她张罗……”所以她自然是不懂得男儿心思的。


    这话奇妙地缓和了原家主仆的情绪。


    齐大娘年纪更大些,又是女人,只觉得纳罕,但忍住了没有问出口。


    张掌柜心中微梗,知道又有外人要往歪处想了。


    她面上却笑呵呵道:“老贺是一心扑在灶台上,我年轻时候也算风流的,家中父亲好不容易给我看中了一位,我就收了心。可惜他命苦,我福薄……后来遇见老贺,我就帮着她招呼生意,一晃几十年,人也老了,自然就不想了。”


    乌婕悄悄握了一下张掌柜的手,张掌柜狠掐了她一下。


    死孩子!这会儿跟人家卖惨呢,打什么岔!


    齐大娘被深深打动,不由叹息:“张娘子,您也是个痴情人哪……”


    就连方才横眉瞪眼的小仆都听进去了,脸上不乏动容。


    乌婕被掐了一下,不明所以,但作鹌鹑状。


    “背信弃义”的误会解开了,两拨人继续谈婚事。


    齐大娘道:“二位有所不知,贺厨她其实是凤野贺氏出身……”


    张掌柜:“谁?”


    乌婕:“啊?”


    齐大娘被噎了一下,镇定道:“看来二位是知道凤野贺家的。贺常璋贺大厨,按辈分其实是贺家当家人的远房族姨。虽是远房,但贺家嫡脉人丁不多,族内也不区分那主啊旁啊的。”


    张掌柜和乌婕合上了惊讶的嘴巴,顿时就能接受了。


    齐大娘嘴上说着不分主支旁支,听听就罢,那些大家族哪个不讲究?


    贺常璋在孝丰镇混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个富贵亲戚上门,可见这远房究竟有多远,估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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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头来也就沾了个姓氏。


    齐大娘说了出身,再论缘由:“这门婚事,其实是贺大厨同我们家君议定的。十六年前,我们家君携家眷到此地巡查产业,在湖仁县时被人惊了马车。当时我家夫人就在车上,肚子里还怀着我们公子。若不是贺大厨路过,不顾性命之危驭马救人……哎呦,可真真是万幸。”


    她叙说得情真意切,时隔多年,犹有后怕,看着倒不像是胡乱编造。


    张掌柜眯眼细想,倒是有些印象:“十六年前,老贺头一次去县城采买,好像是比预计的日子多留了两天。”


    齐大娘接话道:“我们家君不知怎么感谢贺大厨,特意大摆宴席招待了两日,也帮着贺大厨与食材商牵了线。想着再送些金银钱粮,贺大厨却推说已经够了,实在是好人格!还是我们夫人,问贺大厨膝下可有子息。贺大厨说,她这辈子不会娶夫,但已有一位四五岁的徒儿,视与亲女无异。”


    这句话极有分量。


    师者如母,视如己出。


    乌婕撇过头去,忍了忍泪。


    忽而,她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转头看去,左手边的原家公子依旧端庄文雅,甚至微微向齐大娘的方向偏着身子,仿佛听得入神。


    可是她手里就是突然出现了一张帕子。


    乌婕不动声色地将手帕收起,没有拿起来擦泪。


    张掌柜说:“我跟老贺都把乌婕这孩子当作亲女儿,也不指望她给我们养老,只要平安富足就行。等她长成,我们早就两腿一蹬啦!到时候留下她自个儿,无母无父的……”


    乌婕道:“您诨说什么呢!”


    方才千辛万苦忍住的眼泪,悄悄掉下了一颗。


    张掌柜恳切道:“原公子一看便是大家出身,合该有门当户对的良配。如果是老贺坐在这儿,也会依着孩子们的意思。”


    齐大娘假装没看见小辈的狼狈相,语气格外放柔了些:“您说的是。这天下间做长辈的,哪有不为亲子打算呢?我们夫人当时给贺大厨这一枚玉佩作为信物,若是生下女儿,就让女孩们义结金兰,日后互相做个臂膀;若是生下男儿,便结为亲家。毕竟是贺大厨的徒儿,人品必然靠得住。贺大厨是当场答应了……”


    公子也启口道:“我今年十六,正是应约来的。”


    原来他竟不是来上门退婚的,反而是要逼婚她!


    乌婕惊呆了。


    她一时只觉得突然,下意识出口拒绝:“我身家不足,不通文墨,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厨子,怎么配得上大家贵男?”


    原家公子轻声道:“原家虽富,却属商籍,不兴科举,不看文艺。我是庶男出身,算不得贵男,但自有陪嫁……”


    他急急忙忙地讲了这许多,竟似在推销自个儿一般,忽而住了嘴。


    齐大娘顺势接口:“贺大厨于原家有恩,家君已叫当家夫人筹备了丰厚陪嫁,养一对小妻夫尽够了。乌娘子如此人品相貌,又是恩人之徒,如何不配?”


    齐大娘开了口,原公子就不讲话了,乌婕更是说什么都不好。


    张掌柜听着齐大娘话里处处迎合自己的心意,警惕更浓。


    这样突如其来的富贵,对乌婕究竟是福是祸?


    商人重恩,本就是稀罕事。真要是记恩,怎么如今才匆匆前来问候,连风云楼的现状、甚至最重要的恩人已死的消息,都未打听明白?


    张掌柜打量着她们,嘴上道:“这老贺做事实在不妥当!她当初把这玉佩拿出来,个中缘由却闭口不讲,我们真是一点不知,先前也没能好好问候原家,真是白瞎了这样的缘分。”


    这话说的是贺家没有好好问候原家,实则暗暗刺了对方一句:


    既然记恩,为何先前不来问候贺厨,问候贺家?


    十六年过去,竟是男子自己登门,张口便谈婚事、许好处,叫人如何不疑?


    张掌柜年轻时阅尽千帆,此时,一双利目在戴着帷帽的原公子身上轻轻扫过。


    好处这样多,坏处在哪里?莫不是应在了这男子身上?


    听话听音,齐大娘脸色微沉,原想申辩些什么,忽而又住了口。


    她扬着笑容道:“贺大厨有谦逊质朴的人品,正是我们家君最敬服的。何况是贺大厨有恩于我们家,哪有劳烦她登门来访的道理?实在是我们此前疏了问候,这个中缘由……”


    “齐妈妈,不必为我隐瞒了。”


    原公子又插了一句话,齐大娘便沉默下来。


    乌婕和张掌柜一齐转头看他,而公子犹豫片刻,伸出双手,按住了自己的帷帽,揭下。


    满室生辉。


    张掌柜年纪偏长,见识也多,虽然一时因为原公子过人的容色心生感叹,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微微皱眉。


    ——原公子掩盖在帷帽下的面色十分苍白,形容虚弱,完完全全,是一副久病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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