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在兰台住下了。
屈原给她安排了一间小屋,在兰台的东边,挨着藏书室。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榻,一张案,一盏油灯,足够了。
第二天一早,元被一阵读书声吵醒。
她爬起来,推开窗。晨光里,院子里坐满了人,老的少的都有,手里捧着竹简,跟着一个年轻人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元听了一会儿。这是《诗》里的句子,她在薪火堂学过。
她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那个领读的年轻人看见她,停下来:“你就是从邯郸来的那个姑娘?”
元点点头。
年轻人笑了笑:“我叫宋玉。屈先生的弟子。听说你一个人走了两千多里路?”
元说:“嗯。”
宋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了不起。我走了两百里都嫌远。”
院子里的人哄笑起来。元也跟着笑了。
上午,屈原在兰台的大堂讲学。
元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昨天在船上遇见的景差。景差看见她,高兴地挥手:“你也来了!”
元点点头:“你什么时候到的?”
景差说:“昨天下午。比你晚几个时辰。”
两人正说着,屈原走了进来。大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屈原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衣裳,腰间系着那块玉,面容比昨天更清瘦了些,但目光很亮。他走到堂前,扫了一眼众人。
“今天讲《橘颂》。”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元。
“这是我年轻时候写的。那时候我在郢都,看见院子里的橘树,觉得橘树跟人一样,有品格。它只生在南边,到了北边就活不了。这叫‘受命不迁’。”
他念道: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念完这两句,他停下来。
“你们知道,为什么橘树不能北迁?”
一个学生说:“因为北边冷,橘树怕冷。”
屈原点点头:“对。北边冷,橘树活不了。可人不一样。人能走。从南走到北,从北走到南。走多远都行。”
他看了一眼元。
“这个姑娘,从邯郸来,走了两千多里路。她不怕冷,也不怕热。她走到哪儿,都能活。”
元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屈原继续说:“所以,人比橘树强。可人要记住,不管走多远,心里得有个根。根是什么?是你从哪儿来,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他停下来,看着众人。
“记住了吗?”
众人齐声说:“记住了。”
下午,元在兰台的藏书室抄书。
楚国的书跟北方的不一样。北方多用竹简,楚国多用帛书。帛书比竹简贵,但轻便,好携带。
元翻看那些帛书,发现里面有很多她没见过的篇目。
《离骚》、《九歌》、《天问》……
她翻开《天问》,第一行写着: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她愣住了。
这是……问天的?
她往下看。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从天地开辟问到万物起源,从神话传说到历史兴衰。字字句句,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
她看了一整个下午,忘了吃饭。
傍晚,屈原走进藏书室,看见她还趴在案上。
“还没吃饭?”
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先生,这篇《天问》,是谁写的?”
屈原笑了:“我写的。”
元愣住了。
屈原在她对面坐下:“怎么了?”
元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文章。问天,问地,问古,问今。什么都问。”
屈原看着她:“你不觉得奇怪?”
元摇摇头:“不奇怪。薪火堂的先生说过,学东西,就是要问。不问,就不知道。”
屈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你们薪火堂,教得好。”
元在兰台住了半个月。
她每天上午听屈原讲学,下午在藏书室抄书,晚上跟兰台的学生们聊天。
她发现,楚国的学堂跟北方的很不一样。
薪火堂教认字、教算账、教记史,教的都是实用的东西。兰台教的是诗、是文、是品格,教的是怎么做一个人。
她问屈原:“先生,为什么不教算账?不教种地?不教那些有用的东西?”
屈原想了想:“那些东西当然有用。可我觉得,人活着,不只是为了吃饱穿暖。人还得有精神。诗、文、品格,这些是精神的东西。精神立起来了,人才能站得直。”
元问:“那吃饱穿暖呢?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精神怎么立?”
屈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说得对。所以楚国也要变法。要让老百姓吃饱,穿暖,再教他们诗书。”
他看着元:“你是从北方来的,见过魏国的变法,见过赵国的学堂。你觉得,楚国应该怎么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元想了想。
“薪火堂的先生说过,变法要先让老百姓富起来。富了,才能教他们认字。认了字,才能教他们道理。这是夫子的‘富之教之’。”
屈原点点头:“富之教之。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橘树。
“可楚国跟魏国不一样。魏国小,好变。楚国大,难。地广人稀,各地风俗不同。一个法令,从郢都传到边境,要几个月。等传到,那边已经变了。”
元问:“那怎么办?”
屈原说:“慢慢来。从郢都开始,一个城一个城地推。先把郢都的学堂办好,再往外面推。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五十年。总得有人做。”
元看着他,忽然想起郅同先生。
郅同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
“总得有人做。不做,就什么都没有。”
四月下旬,兰台来了一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褐衣,面容黝黑,手掌粗糙,像是个种地的。
他站在兰台门口,犹豫了很久,不敢进去。
元看见他,走过去:“老人家,您找谁?”
男子搓着手:“我……我想让孩子来认字。可我没有钱。”
元问:“孩子多大了?”
男子说:“八岁。是个小子。聪明得很。”
元说:“兰台不要钱。您让孩子来就是了。”
男子愣住了:“不要钱?”
元点点头:“不要钱。兰台专门收贫家子弟。来了就能学。”
男子的眼睛红了。他转过身,朝外面喊:“狗娃!进来!”
一个瘦小的男孩从墙角钻出来,怯生生地看着元。
男子把他推到元面前:“叫先生。”
男孩小声说:“先生。”
元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叫什么?”
男孩说:“狗娃。”
元笑了:“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也叫狗子。他现在去赵国办学堂了。”
她站起来,拉着男孩的手:“进来吧。我教你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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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娃是元在兰台教的第一个学生。
她不教诗,也不教文,先教认字。
第一天,她教了一个“人”字。
狗娃学了一整天,才把这个字写出来。歪歪扭扭的,像只爬虫。
元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自己刚到薪火堂的时候。
那时候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郅同先生教她写“元”字,她写了三天,才写对。
她摸了摸狗娃的头:“写得不错。明天我们学‘大’字。”
狗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先生,‘大’字怎么写?”
元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字。
“人伸开胳膊,就是‘大’。”
狗娃看着那个字,忽然说:“先生,我长大了,也要当先生。”
元愣了一下:“为什么?”
狗娃说:“当了先生,就能教别人认字。别人认了字,也能教别人。这样,大家都能认字了。”
元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她想起郅同先生说过的话。
“教一个,算一个。”
她笑了:“好。等你学会了,你也去教别人。
五月初,元收到了一封信。
是从邯郸寄来的。公孙尼写的。
信上说:薪火堂一切安好。郅同先生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好了,走路要拄拐。狗子在赵国办学堂,听说办得不错,收了三十多个学生。黑子在秦国也办学堂了,秦伯很支持,给了他一个院子,专门教字。孔汲在鲁国洙泗,收了八十多个弟子,名气越来越大。
信的末尾,公孙尼写了一句话:
“先生让我问你,楚国好不好?兰台好不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元看了两遍,把信收好。
她提起笔,写回信。
“楚国好。兰台好。屈原先生是个好人,教了很多东西。我在兰台住下了,帮着教字。这里有很多穷人家的孩子,想认字,没有地方学。兰台不要钱,收他们。我教了一个叫狗娃的孩子,八岁,很聪明,学得很快。”
她写到这儿,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先生,我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楚国很大,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我想再去看看。看完就回来。”
她写完,把竹简卷好,交给驿站的人。
五月初五,端午节。
郢都热闹起来。街上到处是卖粽叶、卖糯米、卖菖蒲的。江边聚满了人,等着看龙舟。
元站在江边,看着那些龙舟在江面上飞驰。鼓声震天,水花四溅,两岸的人欢呼呐喊。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北方没有这样的节日,也没有这样的习俗。
屈原站在她旁边,看着江面,神情有些恍惚。
“先生,您怎么了?”元问。
屈原摇摇头:“没什么。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端午是怎么来的吗?”
元摇摇头。
屈原说:“这是楚国的旧俗。五月初五,是恶月恶日,要用兰草沐浴,用菖蒲驱邪,用粽子祭水神。很早以前就有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着那些龙舟,慢慢地说:“有人说,这是为了纪念伍子胥。也有人说,是为了纪念介子推。还有人说是为了纪念越王勾践。说什么的都有。”
元问:“那到底是纪念谁的?”
屈原笑了:“谁都可以。老百姓过节,不是为了纪念谁,是为了热闹。为了活着的人,能高高兴兴地活着。”
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心里藏着很多东西。
那些东西,他不说,她也不敢问。
五月中旬,元决定离开郢都。
她想去楚国的其他地方看看。去南边,去东边,去那些更远的地方。
屈原没有拦她。
临走那天,屈原送了她一卷帛书。
“这是《离骚》。我写的。你路上看。”
元接过来,展开。第一行写着: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她看不懂。
屈原说:“这是讲我的身世。高阳氏的后代,生在寅年寅月寅日。”
元问:“先生,为什么要写这些?”
屈原想了想。
“因为我怕被人忘了。”
元愣住了。
屈原看着远处的橘树,慢慢地说:“人都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可写下来,就不一样了。写下来,以后的人还能看见。看见你活过,想过,写过。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帛书。
“先生,我懂了。”
屈原拍拍她的肩膀:“走吧。路上小心。到了什么地方,写信回来。”
元点点头。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屈原说:“问。”
元说:“您办兰台,教学生,写文章,是为了什么?”
屈原想了想。
“为了让楚国更好。为了让天下更好。为了让那些说不出来的人,有人替他们说。”
他看着元:“你呢?你走了这么远,是为了什么?”
元想了想。
“薪火堂的先生说过,要让火一直烧下去。我到处走,就是想把火带到更多地方。”
屈原笑了。
“好。那你走吧。带着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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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元离开郢都。
她往东走,想去看看楚国的东部边境,想去看看云梦泽,想去看看那些没去过的地方。
走出郢都城门口,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这座大城。
城墙很高,城门很宽,街上人来人往。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卷《离骚》,笑了笑。
南方的路,还很长。
可她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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