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80年,三月。
元离开邯郸已经二十多天了。
她一路往南走,经过卫国、宋国,如今已经到了陈国境内。
三月的气候暖了起来,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她穿着一身旧褐衣,背着一个包袱,走得不算快,但也没怎么停。
一路上,她见过很多事。
在卫国,她看见一群农夫在田里耕种,有个老者蹲在田埂上,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字。元走过去看,画的是“禾”字。
“老人家,您会写字?”元蹲下来问。
老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会几个。前些年邺地来人,教过我们。说是西门令君让教的。”
元问:“教了多少人?”
老者说:“不多。十几个吧。都是年轻人。我这把老骨头,学得慢。”
他指了指地上的“禾”字:“就这个字,我学了三个月。”
元看着他,忽然从包袱里掏出一卷竹简:“老人家,这个送您。”
老者接过来,展开。是《管子》里《牧民》篇的抄本。
“这是……”
“齐国的书,讲怎么种地,怎么过日子。您留着,慢慢看。”
老者捧着竹简,手都在抖:“姑娘,这……这太贵重了。”
元笑了笑:“不贵重。书就是给人看的。”
她站起来,继续往南走。
走出很远,回过头,那个老者还蹲在田埂上,捧着竹简,一动不动。
三月初五,元到了陈国的宛丘。
这是个不大的城邑,但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有卖布的,有卖粮的,有卖陶器的。
元在街上走了一圈,看见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
她凑过去看。
上面写着:“陈国庚桑楚,于城南设学舍,教贫家子弟认字。有志者,可往。”
元愣住了。
庚桑楚?那个七十多岁、拄着木杖、走了八个月的老人家?
她问旁边的人:“这个学舍,什么时候办的?”
那人说:“上个月。那个老先生从北方来的,说是老子的弟子。在城南租了一间屋子,收了二十几个学生。不要钱,只管教。”
元问:“他现在还在吗?”
那人点点头:“在。每天上午教字,下午让人抄书。”
元转身就往城南走。
城南的学舍很小,就一间屋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传道。”
元推门进去。
屋子里坐着二十几个人,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最前面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庚桑楚。
他看见元,愣住了。
“小姑娘?你怎么来了?”
元走过去,跪坐在他面前:“老人家,我从邯郸来。去楚国,路过陈国,听说您在这里办学舍,过来看看。”
庚桑楚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好。好。你们薪火堂的人,果然到处走。”
他转过头,对屋子里的人说:“这个姑娘,是邯郸薪火堂的学生。薪火堂办了三十多年,教了很多人。你们以后,也要像她一样,走出去,把学到的教给别人。”
屋子里的人齐刷刷地看着元。
元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
庚桑楚拍拍她的肩膀:“别怕。你从邯郸走到陈国,走了多远?”
元说:“二十多天。”
庚桑楚问:“走了多少里?”
元想了想:“大概八九百里。”
庚桑楚点点头,对屋子里的人说:“听见没有?一个十五岁的姑娘,一个人走了八九百里。你们还怕什么?”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站起来:“先生,我也想像她一样,出去走走。”
庚桑楚笑了:“好。等你学会了,就出去。”
元在宛丘待了三天。
她帮庚桑楚教字,教那些刚入门的孩子认“人”、“大”、“天”、“田”。
她教得很快,孩子们学得也很快。
第三天晚上,庚桑楚把她叫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小姑娘,你打算在楚国待多久?”
元说:“不知道。先去看看,看看那边有没有办学堂的。如果没有,就帮他们办一个。如果有,就学学他们怎么教的。”
庚桑楚点点头:“屈原的兰台,在郢都。你去了,可以找他。他是个好人。”
元问:“您认识他?”
庚桑楚说:“见过一面。前些年我去楚国送五千言,他请我吃过饭。他说,楚国要变法,要让贫家子弟也能认字。他办兰台,就是为了这个。”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老人家,您走了这么多地方,觉得哪里最好?”
庚桑楚想了想。
“没有最好。各有各的好。魏国变法早,老百姓富;齐国重学,稷下学宫天下第一;鲁国守礼,夫子之道传得最正;楚国地大,物产丰饶,人也豪爽。”
他看着元:“你去楚国,好好看看。回来告诉我,楚国好不好。”
元点点头。
“老人家,我明天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庚桑楚说:“好。路上小心。”
三月初九,元离开宛丘,继续往南走。
过了陈国,就是蔡国。蔡国很小,也没什么像样的城邑。元走了三天,就穿过去了。
三月中旬,她到了淮水。
这是她见过的最大的河。
河水滔滔,一眼望不到对岸。岸边有个渡口,停着几条船。
元走到渡口,问船家:“过河多少钱?”
船家看了看她:“一个人,五枚蚁鼻钱。”
元摸了摸怀里。她有一些钱,是离开邯郸时公孙尼给她的。
她掏出五枚蚁鼻钱,递给船家。
船家接过钱,指了指一条小船:“上去吧。”
元上了船,坐在船头。
船家撑开船,往对岸划去。
河水很急,船晃得厉害。元紧紧抓着船舷,脸色有些白。
船家笑了:“姑娘,第一次过河?”
元点点头。
船家说:“别怕。淮水不算大。你要是去了吴越那边,长江才叫大。那水,一眼望不到边,比这个宽十倍。”
元问:“您去过长江?”
船家说:“去过。年轻的时候跑船,从淮水进邗沟,一路到长江。那边水阔天高,跟这边不一样。”
元问:“邗沟?是吴王夫差开的那个?”
船家点点头:“就是那个。吴国灭了,沟还在。从淮水到长江,走那条沟,省事多了。”
元想了想:“我要去楚国郢都,走哪条路?”
船家说:“过了淮水,往西南走,经过息国故地,过汉水,就到了。还得走个把月。”
元点点头。
船家看着她:“姑娘,你一个人走这么远,不怕?”
元说:“不怕。”
船家问:“你家里人不担心?”
元想了想:“我爹在舟城,他不知道我走这么远。不过他知道我到处走,不会拦着。”
船家又问:“你去楚国做什么?”
元说:“去看看那边有没有办学堂的。”
船家愣住了。
“办学堂?你一个姑娘家,办学堂?”
元点点头。
船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姑娘,我跟你说个事。前些年,有个楚国人,叫什么屈原的,在郢都办了个兰台,收穷人家的孩子认字。你要找,就找他。”
元笑了:“我知道。我就是去找他的。”
船家也笑了:“好。好。姑娘,你是个有出息的人。
过了淮水,就是楚国的地盘了。
元第一次踏上楚国的土地。
这里跟北方不一样。天更蓝,水更绿,山更多。路边种着大片大片的橘树,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清香。
元想起屈原的那篇《橘颂》。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橘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走。
三月下旬,她到了息县。
这是个老城,当年息夫人的故地。城不大,但很热闹。街上卖橘子的,卖茶的,卖丝织品的,到处都是。
元在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打算歇两天再走。
晚上,她坐在客栈的院子里,摊开竹简,开始记东西。
这是她离开邯郸时决定的。每到一个地方,就把见到的、听到的记下来。
她提起笔,写道:
“三月戊寅,至息县。淮水以南,地气温暖,多种橘柚。民风与北不同,言语难懂,然商人多能通中原语。闻屈原兰台在郢都,距此尚远。明日将西行。”
她写完,把竹简收好,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忽然想起邯郸。
想起薪火堂,想起郅同先生,想起公孙尼,想起黑子,想起狗子。
想起那个早晨,她走出邯郸南门,回头看见公孙尼站在城门口挥手。
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不知道先生怎么样了,不知道公孙尼怎么样了,不知道狗子在赵国办学堂办得怎么样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卷《春秋》,笑了笑。
明天还要赶路。
三月二十八,元离开息县,继续往西走。
路越来越难走,山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天只能走二三十里。
四月初,她到了汉水。
这是她见过的第二条大河。比淮水还宽,水还急。
岸边有个渡口,停着几条大船。
元走过去,问船家:“过河多少钱?”
船家看了看她:“十枚蚁鼻钱。”
元皱了皱眉:“这么贵?”
船家说:“姑娘,这是汉水。水急,船大,人要得多。十枚不算贵。”
元掏出十枚蚁鼻钱,递给他。
船家接过钱,指了指一条大船:“上去吧。”
元上了船,坐在船中间。
船上还有其他人。有几个商人,带着货物;有一个老者,穿着楚国的官服;还有一个年轻人,背着包袱,像是赶路的书生。
船开了。汉水很宽,水很急,船晃得厉害。元紧紧抓着包袱,脸色发白。
那个年轻人坐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姑娘,第一次过汉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元点点头。
年轻人笑了笑:“别怕。我也是第一次。不过听人说,汉水虽然急,但不算险。只要船家稳当,没事的。”
元问:“你去哪里?”
年轻人说:“去郢都。听说屈原在兰台收学生,我想去看看。”
元愣住了:“你也去兰台?”
年轻人点点头:“我从随国来。走了二十多天了。听说兰台不要钱,只要愿意学,就能去。我想学学写诗。”
元问:“你叫什么?”
年轻人说:“叫景差。你呢?”
元说:“叫元。从邯郸来。”
景差愣了一下:“邯郸?赵国?你走了多远?”
元想了想:“大概……两千多里吧。”
景差张大了嘴:“两千多里?你一个人?”
元点点头。
景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姑娘,你是个有胆量的人。
过了汉水,又走了几天,四月初八,元终于到了郢都。
这是她见过的最大的城。
城墙比邯郸还高,城门比邯郸还宽。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有卖丝绸的,卖玉器的,卖漆器的,卖铜器的,卖兵器的,卖粮食的,卖鱼的,卖盐的,应有尽有。
元站在城门口,看了很久。
她想起郅同先生说过的话。
“楚国地大物博,郢都是天下最大的城之一。你去了,好好看看。”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城门。
街上很热闹。说话的声音,讨价还价的声音,车马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元问了一个路人:“请问,兰台在哪儿?”
路人看了她一眼:“兰台?在城南。你往南走,过了三条街,看见一个大院子,就是了。”
元谢过路人,往南走。
走了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一个大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两个字:“兰台。”
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穿着楚国的衣裳,手里拿着竹简,像是在抄什么东西。
元走过去,拱了拱手:“请问,这里是屈原先生的兰台吗?”
一个年轻人抬起头:“是。你找谁?”
元说:“我从邯郸来,想见屈原先生。”
年轻人愣住了:“邯郸?赵国?”
元点点头。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等一下,我去通报。”
他转身跑进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腰间系着一块玉,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股英气。
他看见元,拱了拱手:“在下屈原。姑娘从邯郸来?”
元跪下,行了个礼:“先生好。我叫元,是邯郸薪火堂的学生。郅同先生让我来拜访您。”
屈原扶她起来:“薪火堂?我听人说过。北方有个学堂,专收贫家子弟教字。郅同先生,是个有德之人。”
他看着元:“姑娘,你一个人从邯郸走到郢都?”
元点点头:“走了两个多月。”
屈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好。好。薪火堂出来的人,果然不简单。”
他转过身,对里面喊:“来人,给这位姑娘准备住处。从今天起,她就在兰台住下。”
元愣住了:“先生,我……”
屈原摆摆手:“别说了。你走了两千多里路来楚国,我不能让你白来。你就在兰台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看看我们楚国怎么教字的,也教教我们北方怎么教字的。”
元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她低下头:“谢谢先生。”
屈原拍拍她的肩膀:“别谢。进来吧。我给你介绍介绍兰台。”
四月初八,夜。
郢都,兰台。
元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竹简。
她提起笔,写道:
“四月初八,至郢都。入兰台,见屈原先生。先生允我住下,观楚人教字之法。郢都甚大,街市繁华,与北方不同。兰台收贫家子弟三百余人,教以诗书。先生每日亲自讲学,诸生执笔记之。”
她写完,搁下笔,抬起头。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郢都的月亮,跟邯郸的一样亮。
她笑了笑,把竹简收好。
明天,她要开始看楚国人怎么教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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