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80年,二月庚戌,夜。
邯郸,薪火堂。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影子清清楚楚。
黑子和元坐在台阶上,一人端着一碗水。
公孙尼回屋去了,郅同也回屋去了。院子里就剩他们俩。
元喝了一口水,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黑子说:“今天下午。从秦国来的。”
元问:“走了多久?”
黑子想了想:“从合阳到邯郸,走了二十多天。”
元愣了一下:“二十多天?我从临淄回来,走了快两个月。”
黑子说:“我走得快。急着送东西。”
元问:“送什么东西?”
黑子把包袱打开,把里面的竹简一卷一卷拿出来。
“这个是《法经》,李悝作的。这个是《管子》,你从齐国抄回来的那个。这个是《秦记》。”
元拿起《秦记》,展开,看了几行。
“秦人东徙”、“护驾有功”、“赐为附庸”……
她抬起头:“这是秦国的史书?”
黑子点点头:“秦伯让人抄的。他说,秦国也有自己的事,也该记下来。”
元问:“秦伯是哪个?嬴师隰?”
黑子点点头。
元又问:“他好不好?”
黑子想了想:“好。他问了我很多事。问薪火堂怎么办的,教什么字,用什么书。还问……”
他顿了顿。
元问:“问什么?”
黑子说:“还问我,在薪火堂学了什么。”
元看着他:“那你说了什么?”
黑子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水。
“我说,学了认字,学了记账,学了记史。先生说,记下来,就不会忘。记下来,以后的人就能看见。”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秦伯听了,说什么?”
黑子说:“他说,秦国也要这样。”
月亮往西边挪了挪。
元把碗放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月亮。
“黑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黑子问:“什么怎么办?”
元说:“就是……你回秦国以后,要做什么?”
黑子想了想:“秦伯让我在合阳办学堂。”
元愣了一下:“办学堂?”
黑子点点头:“合阳那边,有很多穷人家的孩子,不认字,不会算账。秦伯说,让他们也学学。”
元问:“那你教什么?”
黑子说:“教认字,教算账,教他们记东西。就像薪火堂这样。”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
“黑子,你还记得阿狗不?”
黑子说:“记得。他是我在薪火堂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元说:“他现在当百夫长了。他儿子狗子,前几天刚去赵国,帮公仲连办学堂。”
黑子愣住了。
“狗子?他多大了?”
元说:“十三岁。”
黑子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十三岁,就去办学堂了。”
元点点头。
“薪火堂出去的人,都去办学堂了。孔汲在鲁国办洙泗,公孙尼回来守着这里,狗子去了赵国,你回秦国。就剩我……”
她没说下去。
黑子看着她:“你想去哪里?”
元抬起头,望着月亮。
“我想去楚国。想去吴越。想去那些没去过的地方。”
黑子问:“去做什么?”
元说:“去看看那边有没有办学堂的。如果没有,就帮他们办一个。如果有,就看看他们怎么教的,学学。”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那你什么时候走?”
元说:“等先生同意。”
二月辛亥,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元就醒了。
她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郅同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那本账本。
元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先生,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郅同看着她:“说。”
元说:“我想去楚国。”
郅同没说话。
元又说:“我想去看看,楚国有没有办学堂的。如果没有,我想帮他们办一个。”
郅同还是没说话。
元低下头:“先生,您不同意?”
郅同摇了摇头。
“不是不同意。是觉得你还小。”
元说:“我不小了。十五了。”
郅同看着她:“十五,确实不小了。阿狗来薪火堂的时候,也才十几岁。可他去的是邯郸城里,你去的是楚国。楚国很远。”
元说:“我知道。”
郅同问:“你一个人去?”
元说:“我一个人。”
郅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爹知道吗?”
元摇摇头:“还没告诉他。他还在舟城。”
郅同又问:“偃会同意吗?”
元想了想:“他会同意的。他从小就让我到处走。”
郅同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去吧。路上小心。”
中午,公孙尼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先生,卫国那边来消息了。”
郅同接过来,展开。
“卫国公叔文子问政于夫子,夫子曰:‘庶矣哉!富之,教之。’公叔文子又问:‘既富矣,又何加焉?’夫子曰:‘教之。’”
公孙尼说:“这是孔汲让人送来的。他说,夫子当年说的‘富之教之’,现在各国都在做了。魏国变法,让老百姓富了,然后办学堂教他们认字。齐国也是这样。楚国也是这样。”
郅同点点头:“好。好。”
元从屋里走出来,听见这话,忽然说:“公孙先生,我想去楚国看看。”
公孙尼愣了一下:“去楚国?”
元点点头:“去看看那边有没有办学堂的。”
公孙尼想了想:“楚国那边,屈原在办兰台。你去了,可以去找他。”
元问:“屈原?他是什么人?”
公孙尼说:“楚国左徒,办了个兰台,收贫家子弟教字。前些日子还让人送《橘颂》来。”
元问:“兰台在哪儿?”
公孙尼说:“在郢都。”
元问:“郢都远不远?”
公孙尼说:“很远。从邯郸到郢都,要经过卫国、宋国、陈国、蔡国,过了淮水才到楚国。走快了,要两三个月。”
元想了想:“两三个月,不算远。我从临淄回来,也走了快两个月。”
公孙尼看着她:“你真要去?”
元点点头。
公孙尼看了看郅同。
郅同点了点头。
公孙尼叹了口气:“那你去吧。路上小心。到了楚国,写信回来。”
下午,黑子找到元。
“你要去楚国?”
元点点头。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牌,递给她。
“带上这个。”
元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刻着几个字:“合阳黑铁坊。”
元问:“这是什么?”
黑子说:“秦国的通行符。你拿着这个,秦国关口的人不会为难你。”
元问:“我去楚国,要过秦国?”
黑子摇摇头:“不用。可万一你走错了路呢?万一你想来秦国看看呢?”
元看着她手里的竹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黑子,你什么时候回秦国?”
黑子说:“明天。”
元问:“这么快?”
黑子点点头:“秦伯等着我回去办学堂。”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我们今天好好说说话。”
黑子也笑了。
“好。”
晚上,月亮又升起来了。
黑子和元又坐在台阶上。
公孙尼从屋里出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水,然后回屋去了。
元喝了一口水,问:“黑子,你办学堂,打算教什么?”
黑子想了想:“先教认字。认了字,再教算账。学会了算账,再教他们记史。”
元问:“史书从哪里来?”
黑子说:“秦伯让人抄了《秦记》,还从薪火堂抄了《春秋》和《法经》。够他们学一阵子了。”
元问:“那《管子》呢?你带回去了吗?”
黑子点点头:“带回去了。秦伯说,《管子》讲治国,讲牧民,秦国也得学。”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黑子,你记不记得,我们刚来薪火堂的时候?”
黑子点点头:“记得。那时候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元笑了:“我现在会了。我还会写很多字。”
黑子说:“你还会抄书。抄了八十六篇《管子》。”
元低下头:“可我不会教人。我没教过。”
黑子说:“你教过。”
元愣住了:“我什么时候教过?”
黑子说:“在薪火堂的时候,你教过狗子认字。”
元想了想:“那不算教。就是告诉他这个字念什么。”
黑子说:“那就是教。先生教我们,也是这么教的。”
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黑子,你说,我们这些人,以后会怎么样?”
黑子想了想。
“不知道。可我知道,我们撒下去的种子,会发芽。”
二月壬子,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黑子就醒了。
他爬起来,把东西收拾好:那卷《法经》,那卷《管子》,那卷《秦记》。还有一卷他昨晚抄的《春秋》。
他把包袱背好,走到院子里。
郅同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
黑子走过去,跪下,磕了个头。
郅同扶他起来。
“走吧。路上小心。”
黑子点点头。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先生,我还有一件事。”
郅同说:“说。”
黑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简,递给他。
“这个,是我在薪火堂这些年,记的东西。您帮我看看,有没有记错的。”
郅同接过来,展开。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某年月日,至邯郸。入薪火堂。先生教认字。第一日,学‘人’字。第二日,学‘大’字。第三日,学‘天’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从“人”字到“史”字,一字不漏。
郅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没错。都记对了。”
黑子笑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上午,元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
黑子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她站了很久。
公孙尼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舍不得?”
元摇摇头:“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我们都走了,先生一个人守着这里,太孤单了。”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我不走。”
元看着他:“你不走了?”
公孙尼点点头:“先生老了,走不动了。我得守着他,守着薪火堂。”
元问:“那洙泗那边呢?”
公孙尼说:“孔汲在那边,够了。我得在这里。”
元低下头。
公孙尼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去吧。楚国很远,路上小心。到了那边,写信回来。”
元点点头。
她转过身,走进屋子,开始收拾东西。
下午,元把包袱收拾好了。
几件换洗的衣服,几卷竹简,一把短刀,还有黑子给她的那块竹牌。
她把包袱放在门口,走到院子里。
郅同还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那本账本。
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先生,我明天走。”
郅同点点头。
元问:“先生,您还有什么要教我的吗?”
郅同想了想。
然后他翻开账本,翻到第一页。
“你看看这个。”
元接过来,看着那些字。
“齐桓公四十三年,冬,管仲卒。”
她抬起头:“先生,这是您记的第一笔?”
郅同点点头。
“管仲死的那一年,我十五岁。比你还小。那时候我想,管仲死了,齐国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元问:“后来呢?”
郅同说:“后来齐国乱了。齐桓公也死了。五个儿子争位,停尸六十多天,蛆虫都爬出宫门了。”
元愣住了。
郅同又说:“再后来,晋国起来了。晋文公称霸。再后来,晋国也乱了。楚庄王称霸。再后来,吴国起来了,阖闾称霸。再后来,越国起来了,勾践称霸。”
他看着那本账本,慢慢地说:“五霸,十四君,二百年。都记在这里了。”
元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先生,您记了这么多年,觉得什么最重要?”
郅同想了想。
“活着。”
元愣住了。
郅同说:“管仲死了,齐桓公死了,晋文公死了,楚庄王死了,阖闾死了,勾践也死了。那些称霸的人,都死了。可老百姓还活着。那些字还活着。”
他看着元。
“你去了楚国,不管做什么,记住一件事。”
元问:“什么事?”
郅同说:“让老百姓活着。让字活着。让火活着。”
元点点头。
“先生,我记住了。”
晚上,月亮又升起来了。
公孙尼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元,你爹来信了。”
元接过来,展开。
“元吾女:闻汝自齐国归,甚慰。舟城诸事皆安,望乡岛已有人居。吾老矣,不能远行。汝若欲往楚国,可去。路上小心。至郢都,可访屈原。彼与吾有旧。偃字。”
元看了两遍,把信收好。
公孙尼问:“你爹怎么说?”
元说:“让我去。让我去找屈原。”
公孙尼点点头:“那就好。”
元站起来,看着月亮。
“公孙先生,我走了以后,薪火堂的事,就靠你了。”
公孙尼点点头。
“你放心。”
二月癸丑,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元就醒了。
她爬起来,把包袱背上,走到院子里。
郅同和公孙尼都在院子里,站在台阶上。
元走过去,跪下,给郅同磕了个头。
郅同扶她起来。
“走吧。路上小心。”
元点点头。
她看着公孙尼。
“公孙先生,我走了。”
公孙尼点点头。
“去吧。到了楚国,写信回来。”
元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两个人。
“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
郅同说:“问。”
元说:“夫子说,有教无类。我去了楚国,那边的人说话我听不懂,怎么办?”
郅同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教他们认字。字是一样的。”
元愣住了。
然后她也笑了。
“先生,我懂了。”
她转过身,大步走了。
二月癸丑,晨。
邯郸,南门。
元走出城门,回头看了一眼。
邯郸城很大,城墙很高,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南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元!”
她回过头。
是公孙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忘了带这个。”
他把一卷竹简塞到她手里。
元展开。
是《春秋》。
元愣住了。
公孙尼喘着气说:“先生让我给你的。他说,你路上看。到了楚国,如果有人问起,你就告诉他们,这是夫子的书。”
元看着那卷竹简,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公孙先生,替我谢谢先生。”
公孙尼点点头。
“走吧。路上小心。”
元点点头。
她转过身,朝南走。
走了很远,又回过头。
公孙尼还站在城门口,朝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卷《春秋》,笑了笑。
南方的路,很长。
可她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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