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 第414章 消息(九) 公元前480年,二月甲辰,夜。 邯郸,薪火堂。 公孙尼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账本。 烛火摇曳,照得满室昏黄。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郅同写下的那些字。 “二月癸卯,晴。狗子走了。去赵国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影子斑驳。 他忽然想起子夏先生说过的话。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有朋自远方来”是乐事。 现在他明白了。 远方的朋友来了,带来远方的消息。 知道远方还有人在做着同样的事,这就是乐。 他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郅同的屋子已经黑了。老人睡了。 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方的天空。 赵国。 狗子此刻应该还在路上吧。 他忽然很想写点什么。 二月乙巳,清晨。 邯郸,薪火堂。 公孙尼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旧褐衣,背着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 公孙尼愣了一下。 那人看见他,拱手行礼。 “请问,这里是薪火堂吗?” 公孙尼点点头。 “是。你是……”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 “魏国西门豹门下,奉命送信。” 公孙尼接过竹简,展开。 “邺地令西门豹,问薪火堂诸君安。邺地十二渠成,邺人不知旱涝。今附《渠工记》一卷,记开渠之法。望传之四方,使天下人皆得水利。” 公孙尼看完,抬起头。 “西门令君现在可好?” 那人点点头。 “好。令君说,渠成了,老百姓能吃饱了。接下来要办学堂,让老百姓的孩子也能认字。令君让我问问薪火堂,有没有人能去邺地指点?”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有。” 中午,郅同醒来的时候,公孙尼已经把信给他看了。 郅同坐在台阶上,拿着那卷《渠工记》,看了很久。 “西门豹,是个能干事的人。” 公孙尼点点头。 “先生,邺地那边,咱们派人去吗?” 郅同看着他。 “你想去?” 公孙尼摇摇头。 “我得守着薪火堂。狗子走了,元还没回来,黑子回秦国了。这边不能没人。”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那谁去?” 公孙尼想了想。 “等。等有人来。” 二月丙午,午后。 又有人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齐国的衣裳,背着一个大包袱,站在门口。 公孙尼看见他,愣住了。 那人也愣住了。 然后两人同时喊出来: “元?!” “公孙尼?!” 元放下包袱,跑过来,一把抱住公孙尼。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鲁国吗?” 公孙尼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 “我……我回来助先生教字。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齐国吗?” 元松开他,从包袱里掏出几卷竹简。 “我从稷下学宫抄的。《管子》八十六篇,能抄的都抄了。” 公孙尼接过竹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这么多?” 元点点头。 “管仲的书,讲牧民,讲治国,讲轻重,讲乘马。稷下那边,天天有人辩论,天天有人着书。我就想,这么好的东西,薪火堂也得有。” 晚上,郅同、公孙尼、元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元把那几卷《管子》摊开,一卷一卷地给郅同看。 “先生,这个是《牧民》,讲‘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这个是《形势》,讲‘天之生人,非为王也,而天立王以为民也’。这个是《权修》,讲‘取于民有度,用之有止,国虽小必安;取于民无度,用之不止,国虽大必危’。” 郅同一卷一卷地看,一卷一卷地点头。 “好。好。这些都是好东西。” 元问:“先生,这些东西,能传下去不?” 郅同看着她。 “能。你抄下来了,就能传下去。”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先生,狗子呢?” 郅同指了指北边。 “去赵国了。公仲连办学堂,让他去指点。” 元愣住了。 “狗子?他一个人去的?” 公孙尼点点头。 “他学会了。能行。” 二月丁未,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元就醒了。 她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公孙尼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管子》。 元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公孙尼看了她一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醒了?” 元点点头。 公孙尼说:“今天学《管子》。” 元问:“学哪一篇?” 公孙尼说:“《牧民》。” 他翻开竹简,念道: “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念完这一段,他停下来。 元问:“后面呢?” 公孙尼说:“后面还有很多。慢慢学。” 元低下头,看着那卷竹简。 “公孙先生,我在稷下学宫的时候,听见有人说,管仲是‘霸道’,不是‘王道’。说夫子看不起管仲。”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说:“夫子说过,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元问:“啥意思?” 公孙尼说:“意思是,要不是管仲,咱们现在都披着头发,穿着左边开襟的衣服,变成蛮夷了。” 元想了想。 “那夫子是看得起管仲的?” 公孙尼点点头。 “看得起。只不过夫子觉得,还可以更好。” 下午,又有人来。 是个老者,七十多岁,须发皆白,穿着一身陈国的旧衣裳,拄着一根木杖,站在门口。 元跑过去,扶住他。 “老人家,您找谁?” 老者看着她,慢慢说:“这里,是薪火堂吗?” 元点点头。 “是。” 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捧在手里,颤颤巍巍地递给她。 “老朽庚桑楚,从陈国来。奉吾师老子之命,送五千言至薪火堂。” 元接过帛书,展开。 第一行写着: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她愣住了。 公孙尼跑过来,看着那卷帛书,也愣住了。 郅同从屋里走出来,看着那卷帛书,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老者。 “老人家,老子他……” 庚桑楚点点头。 “吾师去年冬,驾青牛西去,不知所终。临行前,留此五千言,命老朽传于天下。老朽走了八个月,从陈国走到宋国,从宋国走到鲁国,从鲁国走到齐国,从齐国走到赵国,从赵国走到卫国,从卫国走到魏国。每到一处,皆抄录一篇,传于有志者。今日至邯郸,闻有薪火堂,专收贫家子弟教字,故来相送。” 郅同接过那卷帛书,手还在抖。 “老人家,您……您走了八个月?” 庚桑楚点点头。 “八个月。走了九国。送了九篇。” 郅同问:“那您还要走?” 庚桑楚说:“还要走。往南走。去楚国,去吴越,去百越。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晚上,郅同、公孙尼、元、庚桑楚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庚桑楚看着那几间简陋的屋子,看着那几张破旧的席子,看着那几卷手抄的竹简。 “郅同先生,你这薪火堂,办了多久了?” 郅同想了想。 “三十多年了。” 庚桑楚愣了一下。 “三十多年?” 郅同点点头。 “刚开始就一间屋子,几张席子,一个学生。后来慢慢多了。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学生都走了。去秦国,去齐国,去鲁国,去赵国。就剩我们几个守着。” 庚桑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郅同先生,你我做的事,是一样的。” 郅同看着他。 “一样?” 庚桑楚点点头。 “你把字教给人,我把道传给人。你让人知道以前的事,我让人知道以后的路。你做的是薪火堂,我做的是五千言。其实都一样。” 郅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好。好。一样。” 二月戊申,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庚桑楚就醒了。 他爬起来,拄着木杖,站在院子里。 郅同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庚桑楚看着东方刚升起来的太阳。 “郅同先生,老朽要走了。” 郅同问:“往南走?” 庚桑楚点点头。 “往南走。去楚国。”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卷《管子》。 “老人家,带上这个。” 庚桑楚接过来,看了看。 “《管子》?” 郅同点点头。 “元从齐国抄回来的。你往南走,见着有志于学的人,就送一篇。能传多远,就传多远。” 庚桑楚看着那卷竹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郅同。 “郅同先生,你我素不相识,为何信我?” 郅同说:“你走了八个月,送了九篇。我信你。” 庚桑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那卷《管子》揣进怀里,朝郅同拱了拱手。 “后会有期。” 郅同也拱了拱手。 “后会有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上午,庚桑楚走了。 元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背影,拄着木杖,一步一步往南走。 她忽然跑过去。 “老人家!” 庚桑楚回过头。 元从怀里掏出那卷《春秋》抄本。 “带上这个。” 庚桑楚接过来,看了看。 “《春秋》?” 元点点头。 “鲁国的《春秋》。夫子改过的。你往南走,见着有志于学的人,也送一篇。” 庚桑楚看着那卷竹简,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小姑娘,你叫什么?” 元说:“叫元。” 庚桑楚点点头。 “元,好名字。元者,始也。你今年多大?” 元说:“十五。” 庚桑楚说:“十五岁,就知道传书了。好。好。” 他把《春秋》揣进怀里,拄着木杖,继续往南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小姑娘,老朽问你一个问题。” 元说:“老人家请问。” 庚桑楚说:“你送这卷《春秋》,想让人知道什么?” 元想了想。 “想让人知道,以前的人咋活的,咋想的,咋过的。知道了以前,才知道以后该咋办。” 庚桑楚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姑娘,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好。你们薪火堂,教得好。” 他转过身,走了。 晚上,元坐在院子里,望着月亮。 公孙尼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想啥呢?” 元说:“想那个老人家。他七十多岁了,还能走八个月,送九篇。我十五岁,能走多远?”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说:“你想走多远,就能走多远。” 元问:“真的?” 公孙尼点点头。 “真的。你从舟城走到邯郸,从邯郸走到齐国,从齐国走回邯郸。你走了很远。” 元低下头。 “可我没把《管子》送到楚国。” 公孙尼说:“那个老人家帮你送了。” 元说:“可我还是想自己送。” 公孙尼看着她。 “你还想走?” 元点点头。 “想去楚国看看。想去吴越看看。想去那些没去过的地方看看。”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那你什么时候走?” 元想了想。 “等先生同意。等我把《管子》教完。等……” 她忽然停住了。 公孙尼问:“等什么?” 元抬起头,望着月亮。 “等他。” 二月己酉,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元就醒了。 她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郅同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那本账本。 元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郅同把账本递给她。 “看看。” 元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从齐桓公死的那一年,翻到庚桑楚走的那一天。 翻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先生,您记了三十多年?” 郅同点点头。 “三十多年。” 元问:“累不累?” 郅同想了想。 “累。可还得记。” 元问:“为啥?” 郅同看着东边刚升起来的太阳。 “因为不记,就忘了。忘了,就没了。” 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说:“先生,我也想记。” 郅同看着她。 “你想记啥?” 元说:“记我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听过的事。记那些会被人忘了的东西。”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你记。” 下午,又有人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秦国的褐衣,背着一个包袱,站在门口。 元看见他,愣住了。 那人也愣住了。 然后两人同时喊出来: “黑子?!” “元?!” 黑子放下包袱,跑过来,站在元面前。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元说:“前几天。从齐国回来的。你怎么来了?” 黑子从怀里掏出几卷竹简。 “秦伯让我来送东西。” 元接过来,展开。 《法经》抄本,《管子》抄本,还有一卷《秦记》。 她愣住了。 “《秦记》?” 黑子点点头。 “秦伯说,秦国的事,也该记下来。让我抄了一卷,送到薪火堂。” 元看着那卷《秦记》,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黑子,秦伯为啥要送这个?” 黑子想了想。 “他说,记下来,就不会忘。记下来,以后的人就能看见。” 元愣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坐在院子里的郅同。 郅同也在看着她,微微笑着。 她忽然明白了。 二月庚戌,夜。 邯郸,薪火堂。 郅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账本。 他提起笔,写下: “二月己酉,黑子从秦国来,送《法经》《管子》《秦记》。秦伯说,记下来,就不会忘。记下来,以后的人就能看见。 元说,她想去楚国,想去吴越,想去那些没去过的地方。想记那些会被人忘了的东西。 我说,好。你记。” 他搁下笔,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院子里,黑子和元还坐在台阶上,说着话。 公孙尼从屋里走出来,给他们每人倒了一碗水。 东方的天空,隐隐泛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喜欢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请大家收藏:()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5章 夜谈 公元前480年,二月庚戌,夜。 邯郸,薪火堂。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影子清清楚楚。 黑子和元坐在台阶上,一人端着一碗水。 公孙尼回屋去了,郅同也回屋去了。院子里就剩他们俩。 元喝了一口水,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黑子说:“今天下午。从秦国来的。” 元问:“走了多久?” 黑子想了想:“从合阳到邯郸,走了二十多天。” 元愣了一下:“二十多天?我从临淄回来,走了快两个月。” 黑子说:“我走得快。急着送东西。” 元问:“送什么东西?” 黑子把包袱打开,把里面的竹简一卷一卷拿出来。 “这个是《法经》,李悝作的。这个是《管子》,你从齐国抄回来的那个。这个是《秦记》。” 元拿起《秦记》,展开,看了几行。 “秦人东徙”、“护驾有功”、“赐为附庸”…… 她抬起头:“这是秦国的史书?” 黑子点点头:“秦伯让人抄的。他说,秦国也有自己的事,也该记下来。” 元问:“秦伯是哪个?嬴师隰?” 黑子点点头。 元又问:“他好不好?” 黑子想了想:“好。他问了我很多事。问薪火堂怎么办的,教什么字,用什么书。还问……” 他顿了顿。 元问:“问什么?” 黑子说:“还问我,在薪火堂学了什么。” 元看着他:“那你说了什么?” 黑子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水。 “我说,学了认字,学了记账,学了记史。先生说,记下来,就不会忘。记下来,以后的人就能看见。”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秦伯听了,说什么?” 黑子说:“他说,秦国也要这样。” 月亮往西边挪了挪。 元把碗放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月亮。 “黑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黑子问:“什么怎么办?” 元说:“就是……你回秦国以后,要做什么?” 黑子想了想:“秦伯让我在合阳办学堂。” 元愣了一下:“办学堂?” 黑子点点头:“合阳那边,有很多穷人家的孩子,不认字,不会算账。秦伯说,让他们也学学。” 元问:“那你教什么?” 黑子说:“教认字,教算账,教他们记东西。就像薪火堂这样。”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 “黑子,你还记得阿狗不?” 黑子说:“记得。他是我在薪火堂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元说:“他现在当百夫长了。他儿子狗子,前几天刚去赵国,帮公仲连办学堂。” 黑子愣住了。 “狗子?他多大了?” 元说:“十三岁。” 黑子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十三岁,就去办学堂了。” 元点点头。 “薪火堂出去的人,都去办学堂了。孔汲在鲁国办洙泗,公孙尼回来守着这里,狗子去了赵国,你回秦国。就剩我……” 她没说下去。 黑子看着她:“你想去哪里?” 元抬起头,望着月亮。 “我想去楚国。想去吴越。想去那些没去过的地方。” 黑子问:“去做什么?” 元说:“去看看那边有没有办学堂的。如果没有,就帮他们办一个。如果有,就看看他们怎么教的,学学。”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那你什么时候走?” 元说:“等先生同意。” 二月辛亥,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元就醒了。 她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郅同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那本账本。 元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先生,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郅同看着她:“说。” 元说:“我想去楚国。” 郅同没说话。 元又说:“我想去看看,楚国有没有办学堂的。如果没有,我想帮他们办一个。” 郅同还是没说话。 元低下头:“先生,您不同意?” 郅同摇了摇头。 “不是不同意。是觉得你还小。” 元说:“我不小了。十五了。” 郅同看着她:“十五,确实不小了。阿狗来薪火堂的时候,也才十几岁。可他去的是邯郸城里,你去的是楚国。楚国很远。” 元说:“我知道。” 郅同问:“你一个人去?” 元说:“我一个人。” 郅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爹知道吗?” 元摇摇头:“还没告诉他。他还在舟城。” 郅同又问:“偃会同意吗?” 元想了想:“他会同意的。他从小就让我到处走。” 郅同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去吧。路上小心。” 中午,公孙尼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先生,卫国那边来消息了。” 郅同接过来,展开。 “卫国公叔文子问政于夫子,夫子曰:‘庶矣哉!富之,教之。’公叔文子又问:‘既富矣,又何加焉?’夫子曰:‘教之。’” 公孙尼说:“这是孔汲让人送来的。他说,夫子当年说的‘富之教之’,现在各国都在做了。魏国变法,让老百姓富了,然后办学堂教他们认字。齐国也是这样。楚国也是这样。” 郅同点点头:“好。好。” 元从屋里走出来,听见这话,忽然说:“公孙先生,我想去楚国看看。” 公孙尼愣了一下:“去楚国?” 元点点头:“去看看那边有没有办学堂的。” 公孙尼想了想:“楚国那边,屈原在办兰台。你去了,可以去找他。” 元问:“屈原?他是什么人?” 公孙尼说:“楚国左徒,办了个兰台,收贫家子弟教字。前些日子还让人送《橘颂》来。” 元问:“兰台在哪儿?” 公孙尼说:“在郢都。” 元问:“郢都远不远?” 公孙尼说:“很远。从邯郸到郢都,要经过卫国、宋国、陈国、蔡国,过了淮水才到楚国。走快了,要两三个月。” 元想了想:“两三个月,不算远。我从临淄回来,也走了快两个月。” 公孙尼看着她:“你真要去?” 元点点头。 公孙尼看了看郅同。 郅同点了点头。 公孙尼叹了口气:“那你去吧。路上小心。到了楚国,写信回来。” 下午,黑子找到元。 “你要去楚国?” 元点点头。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牌,递给她。 “带上这个。” 元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刻着几个字:“合阳黑铁坊。” 元问:“这是什么?” 黑子说:“秦国的通行符。你拿着这个,秦国关口的人不会为难你。” 元问:“我去楚国,要过秦国?” 黑子摇摇头:“不用。可万一你走错了路呢?万一你想来秦国看看呢?” 元看着她手里的竹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黑子,你什么时候回秦国?” 黑子说:“明天。” 元问:“这么快?” 黑子点点头:“秦伯等着我回去办学堂。”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我们今天好好说说话。” 黑子也笑了。 “好。” 晚上,月亮又升起来了。 黑子和元又坐在台阶上。 公孙尼从屋里出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水,然后回屋去了。 元喝了一口水,问:“黑子,你办学堂,打算教什么?” 黑子想了想:“先教认字。认了字,再教算账。学会了算账,再教他们记史。” 元问:“史书从哪里来?” 黑子说:“秦伯让人抄了《秦记》,还从薪火堂抄了《春秋》和《法经》。够他们学一阵子了。” 元问:“那《管子》呢?你带回去了吗?” 黑子点点头:“带回去了。秦伯说,《管子》讲治国,讲牧民,秦国也得学。”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黑子,你记不记得,我们刚来薪火堂的时候?” 黑子点点头:“记得。那时候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元笑了:“我现在会了。我还会写很多字。” 黑子说:“你还会抄书。抄了八十六篇《管子》。” 元低下头:“可我不会教人。我没教过。” 黑子说:“你教过。” 元愣住了:“我什么时候教过?” 黑子说:“在薪火堂的时候,你教过狗子认字。” 元想了想:“那不算教。就是告诉他这个字念什么。” 黑子说:“那就是教。先生教我们,也是这么教的。” 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黑子,你说,我们这些人,以后会怎么样?” 黑子想了想。 “不知道。可我知道,我们撒下去的种子,会发芽。” 二月壬子,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黑子就醒了。 他爬起来,把东西收拾好:那卷《法经》,那卷《管子》,那卷《秦记》。还有一卷他昨晚抄的《春秋》。 他把包袱背好,走到院子里。 郅同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 黑子走过去,跪下,磕了个头。 郅同扶他起来。 “走吧。路上小心。” 黑子点点头。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先生,我还有一件事。” 郅同说:“说。” 黑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简,递给他。 “这个,是我在薪火堂这些年,记的东西。您帮我看看,有没有记错的。” 郅同接过来,展开。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某年月日,至邯郸。入薪火堂。先生教认字。第一日,学‘人’字。第二日,学‘大’字。第三日,学‘天’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从“人”字到“史”字,一字不漏。 郅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没错。都记对了。” 黑子笑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上午,元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 黑子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她站了很久。 公孙尼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舍不得?” 元摇摇头:“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我们都走了,先生一个人守着这里,太孤单了。”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我不走。” 元看着他:“你不走了?” 公孙尼点点头:“先生老了,走不动了。我得守着他,守着薪火堂。” 元问:“那洙泗那边呢?” 公孙尼说:“孔汲在那边,够了。我得在这里。” 元低下头。 公孙尼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去吧。楚国很远,路上小心。到了那边,写信回来。” 元点点头。 她转过身,走进屋子,开始收拾东西。 下午,元把包袱收拾好了。 几件换洗的衣服,几卷竹简,一把短刀,还有黑子给她的那块竹牌。 她把包袱放在门口,走到院子里。 郅同还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那本账本。 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先生,我明天走。” 郅同点点头。 元问:“先生,您还有什么要教我的吗?” 郅同想了想。 然后他翻开账本,翻到第一页。 “你看看这个。” 元接过来,看着那些字。 “齐桓公四十三年,冬,管仲卒。” 她抬起头:“先生,这是您记的第一笔?” 郅同点点头。 “管仲死的那一年,我十五岁。比你还小。那时候我想,管仲死了,齐国怎么办?天下怎么办?” 元问:“后来呢?” 郅同说:“后来齐国乱了。齐桓公也死了。五个儿子争位,停尸六十多天,蛆虫都爬出宫门了。” 元愣住了。 郅同又说:“再后来,晋国起来了。晋文公称霸。再后来,晋国也乱了。楚庄王称霸。再后来,吴国起来了,阖闾称霸。再后来,越国起来了,勾践称霸。” 他看着那本账本,慢慢地说:“五霸,十四君,二百年。都记在这里了。” 元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先生,您记了这么多年,觉得什么最重要?” 郅同想了想。 “活着。” 元愣住了。 郅同说:“管仲死了,齐桓公死了,晋文公死了,楚庄王死了,阖闾死了,勾践也死了。那些称霸的人,都死了。可老百姓还活着。那些字还活着。” 他看着元。 “你去了楚国,不管做什么,记住一件事。” 元问:“什么事?” 郅同说:“让老百姓活着。让字活着。让火活着。” 元点点头。 “先生,我记住了。” 晚上,月亮又升起来了。 公孙尼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元,你爹来信了。” 元接过来,展开。 “元吾女:闻汝自齐国归,甚慰。舟城诸事皆安,望乡岛已有人居。吾老矣,不能远行。汝若欲往楚国,可去。路上小心。至郢都,可访屈原。彼与吾有旧。偃字。” 元看了两遍,把信收好。 公孙尼问:“你爹怎么说?” 元说:“让我去。让我去找屈原。” 公孙尼点点头:“那就好。” 元站起来,看着月亮。 “公孙先生,我走了以后,薪火堂的事,就靠你了。” 公孙尼点点头。 “你放心。” 二月癸丑,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元就醒了。 她爬起来,把包袱背上,走到院子里。 郅同和公孙尼都在院子里,站在台阶上。 元走过去,跪下,给郅同磕了个头。 郅同扶她起来。 “走吧。路上小心。” 元点点头。 她看着公孙尼。 “公孙先生,我走了。” 公孙尼点点头。 “去吧。到了楚国,写信回来。” 元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两个人。 “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 郅同说:“问。” 元说:“夫子说,有教无类。我去了楚国,那边的人说话我听不懂,怎么办?” 郅同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教他们认字。字是一样的。” 元愣住了。 然后她也笑了。 “先生,我懂了。” 她转过身,大步走了。 二月癸丑,晨。 邯郸,南门。 元走出城门,回头看了一眼。 邯郸城很大,城墙很高,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南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元!” 她回过头。 是公孙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忘了带这个。” 他把一卷竹简塞到她手里。 元展开。 是《春秋》。 元愣住了。 公孙尼喘着气说:“先生让我给你的。他说,你路上看。到了楚国,如果有人问起,你就告诉他们,这是夫子的书。” 元看着那卷竹简,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公孙先生,替我谢谢先生。” 公孙尼点点头。 “走吧。路上小心。” 元点点头。 她转过身,朝南走。 走了很远,又回过头。 公孙尼还站在城门口,朝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卷《春秋》,笑了笑。 南方的路,很长。 可她不怕。 喜欢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请大家收藏:()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6章 南行 公元前480年,三月。 元离开邯郸已经二十多天了。 她一路往南走,经过卫国、宋国,如今已经到了陈国境内。 三月的气候暖了起来,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她穿着一身旧褐衣,背着一个包袱,走得不算快,但也没怎么停。 一路上,她见过很多事。 在卫国,她看见一群农夫在田里耕种,有个老者蹲在田埂上,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字。元走过去看,画的是“禾”字。 “老人家,您会写字?”元蹲下来问。 老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会几个。前些年邺地来人,教过我们。说是西门令君让教的。” 元问:“教了多少人?” 老者说:“不多。十几个吧。都是年轻人。我这把老骨头,学得慢。” 他指了指地上的“禾”字:“就这个字,我学了三个月。” 元看着他,忽然从包袱里掏出一卷竹简:“老人家,这个送您。” 老者接过来,展开。是《管子》里《牧民》篇的抄本。 “这是……” “齐国的书,讲怎么种地,怎么过日子。您留着,慢慢看。” 老者捧着竹简,手都在抖:“姑娘,这……这太贵重了。” 元笑了笑:“不贵重。书就是给人看的。” 她站起来,继续往南走。 走出很远,回过头,那个老者还蹲在田埂上,捧着竹简,一动不动。 三月初五,元到了陈国的宛丘。 这是个不大的城邑,但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有卖布的,有卖粮的,有卖陶器的。 元在街上走了一圈,看见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 她凑过去看。 上面写着:“陈国庚桑楚,于城南设学舍,教贫家子弟认字。有志者,可往。” 元愣住了。 庚桑楚?那个七十多岁、拄着木杖、走了八个月的老人家? 她问旁边的人:“这个学舍,什么时候办的?” 那人说:“上个月。那个老先生从北方来的,说是老子的弟子。在城南租了一间屋子,收了二十几个学生。不要钱,只管教。” 元问:“他现在还在吗?” 那人点点头:“在。每天上午教字,下午让人抄书。” 元转身就往城南走。 城南的学舍很小,就一间屋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传道。” 元推门进去。 屋子里坐着二十几个人,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最前面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庚桑楚。 他看见元,愣住了。 “小姑娘?你怎么来了?” 元走过去,跪坐在他面前:“老人家,我从邯郸来。去楚国,路过陈国,听说您在这里办学舍,过来看看。” 庚桑楚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好。好。你们薪火堂的人,果然到处走。” 他转过头,对屋子里的人说:“这个姑娘,是邯郸薪火堂的学生。薪火堂办了三十多年,教了很多人。你们以后,也要像她一样,走出去,把学到的教给别人。” 屋子里的人齐刷刷地看着元。 元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 庚桑楚拍拍她的肩膀:“别怕。你从邯郸走到陈国,走了多远?” 元说:“二十多天。” 庚桑楚问:“走了多少里?” 元想了想:“大概八九百里。” 庚桑楚点点头,对屋子里的人说:“听见没有?一个十五岁的姑娘,一个人走了八九百里。你们还怕什么?”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站起来:“先生,我也想像她一样,出去走走。” 庚桑楚笑了:“好。等你学会了,就出去。” 元在宛丘待了三天。 她帮庚桑楚教字,教那些刚入门的孩子认“人”、“大”、“天”、“田”。 她教得很快,孩子们学得也很快。 第三天晚上,庚桑楚把她叫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小姑娘,你打算在楚国待多久?” 元说:“不知道。先去看看,看看那边有没有办学堂的。如果没有,就帮他们办一个。如果有,就学学他们怎么教的。” 庚桑楚点点头:“屈原的兰台,在郢都。你去了,可以找他。他是个好人。” 元问:“您认识他?” 庚桑楚说:“见过一面。前些年我去楚国送五千言,他请我吃过饭。他说,楚国要变法,要让贫家子弟也能认字。他办兰台,就是为了这个。”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老人家,您走了这么多地方,觉得哪里最好?” 庚桑楚想了想。 “没有最好。各有各的好。魏国变法早,老百姓富;齐国重学,稷下学宫天下第一;鲁国守礼,夫子之道传得最正;楚国地大,物产丰饶,人也豪爽。” 他看着元:“你去楚国,好好看看。回来告诉我,楚国好不好。” 元点点头。 “老人家,我明天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庚桑楚说:“好。路上小心。” 三月初九,元离开宛丘,继续往南走。 过了陈国,就是蔡国。蔡国很小,也没什么像样的城邑。元走了三天,就穿过去了。 三月中旬,她到了淮水。 这是她见过的最大的河。 河水滔滔,一眼望不到对岸。岸边有个渡口,停着几条船。 元走到渡口,问船家:“过河多少钱?” 船家看了看她:“一个人,五枚蚁鼻钱。” 元摸了摸怀里。她有一些钱,是离开邯郸时公孙尼给她的。 她掏出五枚蚁鼻钱,递给船家。 船家接过钱,指了指一条小船:“上去吧。” 元上了船,坐在船头。 船家撑开船,往对岸划去。 河水很急,船晃得厉害。元紧紧抓着船舷,脸色有些白。 船家笑了:“姑娘,第一次过河?” 元点点头。 船家说:“别怕。淮水不算大。你要是去了吴越那边,长江才叫大。那水,一眼望不到边,比这个宽十倍。” 元问:“您去过长江?” 船家说:“去过。年轻的时候跑船,从淮水进邗沟,一路到长江。那边水阔天高,跟这边不一样。” 元问:“邗沟?是吴王夫差开的那个?” 船家点点头:“就是那个。吴国灭了,沟还在。从淮水到长江,走那条沟,省事多了。” 元想了想:“我要去楚国郢都,走哪条路?” 船家说:“过了淮水,往西南走,经过息国故地,过汉水,就到了。还得走个把月。” 元点点头。 船家看着她:“姑娘,你一个人走这么远,不怕?” 元说:“不怕。” 船家问:“你家里人不担心?” 元想了想:“我爹在舟城,他不知道我走这么远。不过他知道我到处走,不会拦着。” 船家又问:“你去楚国做什么?” 元说:“去看看那边有没有办学堂的。” 船家愣住了。 “办学堂?你一个姑娘家,办学堂?” 元点点头。 船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姑娘,我跟你说个事。前些年,有个楚国人,叫什么屈原的,在郢都办了个兰台,收穷人家的孩子认字。你要找,就找他。” 元笑了:“我知道。我就是去找他的。” 船家也笑了:“好。好。姑娘,你是个有出息的人。 过了淮水,就是楚国的地盘了。 元第一次踏上楚国的土地。 这里跟北方不一样。天更蓝,水更绿,山更多。路边种着大片大片的橘树,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清香。 元想起屈原的那篇《橘颂》。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些橘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走。 三月下旬,她到了息县。 这是个老城,当年息夫人的故地。城不大,但很热闹。街上卖橘子的,卖茶的,卖丝织品的,到处都是。 元在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打算歇两天再走。 晚上,她坐在客栈的院子里,摊开竹简,开始记东西。 这是她离开邯郸时决定的。每到一个地方,就把见到的、听到的记下来。 她提起笔,写道: “三月戊寅,至息县。淮水以南,地气温暖,多种橘柚。民风与北不同,言语难懂,然商人多能通中原语。闻屈原兰台在郢都,距此尚远。明日将西行。” 她写完,把竹简收好,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忽然想起邯郸。 想起薪火堂,想起郅同先生,想起公孙尼,想起黑子,想起狗子。 想起那个早晨,她走出邯郸南门,回头看见公孙尼站在城门口挥手。 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不知道先生怎么样了,不知道公孙尼怎么样了,不知道狗子在赵国办学堂办得怎么样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卷《春秋》,笑了笑。 明天还要赶路。 三月二十八,元离开息县,继续往西走。 路越来越难走,山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天只能走二三十里。 四月初,她到了汉水。 这是她见过的第二条大河。比淮水还宽,水还急。 岸边有个渡口,停着几条大船。 元走过去,问船家:“过河多少钱?” 船家看了看她:“十枚蚁鼻钱。” 元皱了皱眉:“这么贵?” 船家说:“姑娘,这是汉水。水急,船大,人要得多。十枚不算贵。” 元掏出十枚蚁鼻钱,递给他。 船家接过钱,指了指一条大船:“上去吧。” 元上了船,坐在船中间。 船上还有其他人。有几个商人,带着货物;有一个老者,穿着楚国的官服;还有一个年轻人,背着包袱,像是赶路的书生。 船开了。汉水很宽,水很急,船晃得厉害。元紧紧抓着包袱,脸色发白。 那个年轻人坐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姑娘,第一次过汉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元点点头。 年轻人笑了笑:“别怕。我也是第一次。不过听人说,汉水虽然急,但不算险。只要船家稳当,没事的。” 元问:“你去哪里?” 年轻人说:“去郢都。听说屈原在兰台收学生,我想去看看。” 元愣住了:“你也去兰台?” 年轻人点点头:“我从随国来。走了二十多天了。听说兰台不要钱,只要愿意学,就能去。我想学学写诗。” 元问:“你叫什么?” 年轻人说:“叫景差。你呢?” 元说:“叫元。从邯郸来。” 景差愣了一下:“邯郸?赵国?你走了多远?” 元想了想:“大概……两千多里吧。” 景差张大了嘴:“两千多里?你一个人?” 元点点头。 景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姑娘,你是个有胆量的人。 过了汉水,又走了几天,四月初八,元终于到了郢都。 这是她见过的最大的城。 城墙比邯郸还高,城门比邯郸还宽。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有卖丝绸的,卖玉器的,卖漆器的,卖铜器的,卖兵器的,卖粮食的,卖鱼的,卖盐的,应有尽有。 元站在城门口,看了很久。 她想起郅同先生说过的话。 “楚国地大物博,郢都是天下最大的城之一。你去了,好好看看。”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城门。 街上很热闹。说话的声音,讨价还价的声音,车马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元问了一个路人:“请问,兰台在哪儿?” 路人看了她一眼:“兰台?在城南。你往南走,过了三条街,看见一个大院子,就是了。” 元谢过路人,往南走。 走了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一个大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两个字:“兰台。” 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穿着楚国的衣裳,手里拿着竹简,像是在抄什么东西。 元走过去,拱了拱手:“请问,这里是屈原先生的兰台吗?” 一个年轻人抬起头:“是。你找谁?” 元说:“我从邯郸来,想见屈原先生。” 年轻人愣住了:“邯郸?赵国?” 元点点头。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等一下,我去通报。” 他转身跑进去了。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腰间系着一块玉,面容清瘦,眉宇间有一股英气。 他看见元,拱了拱手:“在下屈原。姑娘从邯郸来?” 元跪下,行了个礼:“先生好。我叫元,是邯郸薪火堂的学生。郅同先生让我来拜访您。” 屈原扶她起来:“薪火堂?我听人说过。北方有个学堂,专收贫家子弟教字。郅同先生,是个有德之人。” 他看着元:“姑娘,你一个人从邯郸走到郢都?” 元点点头:“走了两个多月。” 屈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好。好。薪火堂出来的人,果然不简单。” 他转过身,对里面喊:“来人,给这位姑娘准备住处。从今天起,她就在兰台住下。” 元愣住了:“先生,我……” 屈原摆摆手:“别说了。你走了两千多里路来楚国,我不能让你白来。你就在兰台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看看我们楚国怎么教字的,也教教我们北方怎么教字的。” 元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她低下头:“谢谢先生。” 屈原拍拍她的肩膀:“别谢。进来吧。我给你介绍介绍兰台。” 四月初八,夜。 郢都,兰台。 元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竹简。 她提起笔,写道: “四月初八,至郢都。入兰台,见屈原先生。先生允我住下,观楚人教字之法。郢都甚大,街市繁华,与北方不同。兰台收贫家子弟三百余人,教以诗书。先生每日亲自讲学,诸生执笔记之。” 她写完,搁下笔,抬起头。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郢都的月亮,跟邯郸的一样亮。 她笑了笑,把竹简收好。 明天,她要开始看楚国人怎么教字了。 喜欢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请大家收藏:()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7章 兰台 元在兰台住下了。 屈原给她安排了一间小屋,在兰台的东边,挨着藏书室。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榻,一张案,一盏油灯,足够了。 第二天一早,元被一阵读书声吵醒。 她爬起来,推开窗。晨光里,院子里坐满了人,老的少的都有,手里捧着竹简,跟着一个年轻人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元听了一会儿。这是《诗》里的句子,她在薪火堂学过。 她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那个领读的年轻人看见她,停下来:“你就是从邯郸来的那个姑娘?” 元点点头。 年轻人笑了笑:“我叫宋玉。屈先生的弟子。听说你一个人走了两千多里路?” 元说:“嗯。” 宋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了不起。我走了两百里都嫌远。” 院子里的人哄笑起来。元也跟着笑了。 上午,屈原在兰台的大堂讲学。 元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昨天在船上遇见的景差。景差看见她,高兴地挥手:“你也来了!” 元点点头:“你什么时候到的?” 景差说:“昨天下午。比你晚几个时辰。” 两人正说着,屈原走了进来。大堂里顿时安静下来。 屈原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衣裳,腰间系着那块玉,面容比昨天更清瘦了些,但目光很亮。他走到堂前,扫了一眼众人。 “今天讲《橘颂》。”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元。 “这是我年轻时候写的。那时候我在郢都,看见院子里的橘树,觉得橘树跟人一样,有品格。它只生在南边,到了北边就活不了。这叫‘受命不迁’。” 他念道: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念完这两句,他停下来。 “你们知道,为什么橘树不能北迁?” 一个学生说:“因为北边冷,橘树怕冷。” 屈原点点头:“对。北边冷,橘树活不了。可人不一样。人能走。从南走到北,从北走到南。走多远都行。” 他看了一眼元。 “这个姑娘,从邯郸来,走了两千多里路。她不怕冷,也不怕热。她走到哪儿,都能活。” 元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屈原继续说:“所以,人比橘树强。可人要记住,不管走多远,心里得有个根。根是什么?是你从哪儿来,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他停下来,看着众人。 “记住了吗?” 众人齐声说:“记住了。” 下午,元在兰台的藏书室抄书。 楚国的书跟北方的不一样。北方多用竹简,楚国多用帛书。帛书比竹简贵,但轻便,好携带。 元翻看那些帛书,发现里面有很多她没见过的篇目。 《离骚》、《九歌》、《天问》…… 她翻开《天问》,第一行写着: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她愣住了。 这是……问天的? 她往下看。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从天地开辟问到万物起源,从神话传说到历史兴衰。字字句句,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 她看了一整个下午,忘了吃饭。 傍晚,屈原走进藏书室,看见她还趴在案上。 “还没吃饭?” 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先生,这篇《天问》,是谁写的?” 屈原笑了:“我写的。” 元愣住了。 屈原在她对面坐下:“怎么了?” 元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文章。问天,问地,问古,问今。什么都问。” 屈原看着她:“你不觉得奇怪?” 元摇摇头:“不奇怪。薪火堂的先生说过,学东西,就是要问。不问,就不知道。” 屈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你们薪火堂,教得好。” 元在兰台住了半个月。 她每天上午听屈原讲学,下午在藏书室抄书,晚上跟兰台的学生们聊天。 她发现,楚国的学堂跟北方的很不一样。 薪火堂教认字、教算账、教记史,教的都是实用的东西。兰台教的是诗、是文、是品格,教的是怎么做一个人。 她问屈原:“先生,为什么不教算账?不教种地?不教那些有用的东西?” 屈原想了想:“那些东西当然有用。可我觉得,人活着,不只是为了吃饱穿暖。人还得有精神。诗、文、品格,这些是精神的东西。精神立起来了,人才能站得直。” 元问:“那吃饱穿暖呢?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精神怎么立?” 屈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说得对。所以楚国也要变法。要让老百姓吃饱,穿暖,再教他们诗书。” 他看着元:“你是从北方来的,见过魏国的变法,见过赵国的学堂。你觉得,楚国应该怎么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元想了想。 “薪火堂的先生说过,变法要先让老百姓富起来。富了,才能教他们认字。认了字,才能教他们道理。这是夫子的‘富之教之’。” 屈原点点头:“富之教之。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橘树。 “可楚国跟魏国不一样。魏国小,好变。楚国大,难。地广人稀,各地风俗不同。一个法令,从郢都传到边境,要几个月。等传到,那边已经变了。” 元问:“那怎么办?” 屈原说:“慢慢来。从郢都开始,一个城一个城地推。先把郢都的学堂办好,再往外面推。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五十年。总得有人做。” 元看着他,忽然想起郅同先生。 郅同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 “总得有人做。不做,就什么都没有。” 四月下旬,兰台来了一个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褐衣,面容黝黑,手掌粗糙,像是个种地的。 他站在兰台门口,犹豫了很久,不敢进去。 元看见他,走过去:“老人家,您找谁?” 男子搓着手:“我……我想让孩子来认字。可我没有钱。” 元问:“孩子多大了?” 男子说:“八岁。是个小子。聪明得很。” 元说:“兰台不要钱。您让孩子来就是了。” 男子愣住了:“不要钱?” 元点点头:“不要钱。兰台专门收贫家子弟。来了就能学。” 男子的眼睛红了。他转过身,朝外面喊:“狗娃!进来!” 一个瘦小的男孩从墙角钻出来,怯生生地看着元。 男子把他推到元面前:“叫先生。” 男孩小声说:“先生。” 元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叫什么?” 男孩说:“狗娃。” 元笑了:“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也叫狗子。他现在去赵国办学堂了。” 她站起来,拉着男孩的手:“进来吧。我教你认字。” --- 狗娃是元在兰台教的第一个学生。 她不教诗,也不教文,先教认字。 第一天,她教了一个“人”字。 狗娃学了一整天,才把这个字写出来。歪歪扭扭的,像只爬虫。 元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自己刚到薪火堂的时候。 那时候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郅同先生教她写“元”字,她写了三天,才写对。 她摸了摸狗娃的头:“写得不错。明天我们学‘大’字。” 狗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先生,‘大’字怎么写?” 元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字。 “人伸开胳膊,就是‘大’。” 狗娃看着那个字,忽然说:“先生,我长大了,也要当先生。” 元愣了一下:“为什么?” 狗娃说:“当了先生,就能教别人认字。别人认了字,也能教别人。这样,大家都能认字了。” 元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她想起郅同先生说过的话。 “教一个,算一个。” 她笑了:“好。等你学会了,你也去教别人。 五月初,元收到了一封信。 是从邯郸寄来的。公孙尼写的。 信上说:薪火堂一切安好。郅同先生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好了,走路要拄拐。狗子在赵国办学堂,听说办得不错,收了三十多个学生。黑子在秦国也办学堂了,秦伯很支持,给了他一个院子,专门教字。孔汲在鲁国洙泗,收了八十多个弟子,名气越来越大。 信的末尾,公孙尼写了一句话: “先生让我问你,楚国好不好?兰台好不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元看了两遍,把信收好。 她提起笔,写回信。 “楚国好。兰台好。屈原先生是个好人,教了很多东西。我在兰台住下了,帮着教字。这里有很多穷人家的孩子,想认字,没有地方学。兰台不要钱,收他们。我教了一个叫狗娃的孩子,八岁,很聪明,学得很快。” 她写到这儿,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先生,我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楚国很大,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我想再去看看。看完就回来。” 她写完,把竹简卷好,交给驿站的人。 五月初五,端午节。 郢都热闹起来。街上到处是卖粽叶、卖糯米、卖菖蒲的。江边聚满了人,等着看龙舟。 元站在江边,看着那些龙舟在江面上飞驰。鼓声震天,水花四溅,两岸的人欢呼呐喊。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北方没有这样的节日,也没有这样的习俗。 屈原站在她旁边,看着江面,神情有些恍惚。 “先生,您怎么了?”元问。 屈原摇摇头:“没什么。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端午是怎么来的吗?” 元摇摇头。 屈原说:“这是楚国的旧俗。五月初五,是恶月恶日,要用兰草沐浴,用菖蒲驱邪,用粽子祭水神。很早以前就有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着那些龙舟,慢慢地说:“有人说,这是为了纪念伍子胥。也有人说,是为了纪念介子推。还有人说是为了纪念越王勾践。说什么的都有。” 元问:“那到底是纪念谁的?” 屈原笑了:“谁都可以。老百姓过节,不是为了纪念谁,是为了热闹。为了活着的人,能高高兴兴地活着。” 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心里藏着很多东西。 那些东西,他不说,她也不敢问。 五月中旬,元决定离开郢都。 她想去楚国的其他地方看看。去南边,去东边,去那些更远的地方。 屈原没有拦她。 临走那天,屈原送了她一卷帛书。 “这是《离骚》。我写的。你路上看。” 元接过来,展开。第一行写着: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她看不懂。 屈原说:“这是讲我的身世。高阳氏的后代,生在寅年寅月寅日。” 元问:“先生,为什么要写这些?” 屈原想了想。 “因为我怕被人忘了。” 元愣住了。 屈原看着远处的橘树,慢慢地说:“人都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可写下来,就不一样了。写下来,以后的人还能看见。看见你活过,想过,写过。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帛书。 “先生,我懂了。” 屈原拍拍她的肩膀:“走吧。路上小心。到了什么地方,写信回来。” 元点点头。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屈原说:“问。” 元说:“您办兰台,教学生,写文章,是为了什么?” 屈原想了想。 “为了让楚国更好。为了让天下更好。为了让那些说不出来的人,有人替他们说。” 他看着元:“你呢?你走了这么远,是为了什么?” 元想了想。 “薪火堂的先生说过,要让火一直烧下去。我到处走,就是想把火带到更多地方。” 屈原笑了。 “好。那你走吧。带着火走。” --- 五月十八,元离开郢都。 她往东走,想去看看楚国的东部边境,想去看看云梦泽,想去看看那些没去过的地方。 走出郢都城门口,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这座大城。 城墙很高,城门很宽,街上人来人往。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卷《离骚》,笑了笑。 南方的路,还很长。 可她不怕。 喜欢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请大家收藏:()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8章 云梦 五月的楚国东部,天热得像蒸笼。 元离开郢都已经十几天了。她一路往东走,经过竟陵、州国故地,如今到了云梦泽的边缘。这里水网密布,湖泊纵横,到处都是芦苇和荷塘。路越来越难走,有时候一天只能走二十里。 她跟着几个商人结伴而行。那些商人是做漆器生意的,从郢都进货,运到东部去卖。领头的叫鬻乙,四十来岁,黑瘦精干,说话嗓门很大。 “姑娘,你去云梦泽做什么?”鬻乙问。 元说:“去看看。听说那边很大,没见过。” 鬻乙笑了:“云梦泽大得很。方圆八百里,走一个月都走不完。里面全是水,芦苇比人高,走进去就出不来。” 元问:“那里面有人住吗?” 鬻乙说:“有。打鱼的,打猎的,采莲的。还有些野人,住在水里面,不到岸上来。” 元问:“野人?什么野人?” 鬻乙说:“就是不服管的人。楚国的法令管不到他们。他们在水里面过自己的日子,不出来,也不交税。” 元想了想:“那他们认字吗?” 鬻乙哈哈大笑:“认字?他们连话都说不利索,还认字?姑娘,你是办学堂的,可那地方,办不了学堂。” 五月中旬,元到了云梦泽边上的一个小镇。 镇子叫云杜,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是打鱼的。镇上有个小集市,卖鱼的,卖盐的,卖布的,倒也热闹。 元在镇上住下了。 她每天到集市上转悠,跟人聊天。镇上的人对这个从北方来的姑娘很好奇,问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做什么的。 元说:“我从邯郸来,去楚国看看,想办学堂。” 镇上的人面面相觑。办学堂?在云杜? 一个老者说:“姑娘,我们这里的人,世世代代打鱼,不认字也活了这么多年。办学堂,没人来。” 元问:“那孩子们呢?孩子们也不想认字?” 老者想了想:“孩子们倒是想。可我们请不起先生。” 元说:“我不要钱。” 老者愣住了。 元在云杜待了五天。 她找了一间空屋子,收拾干净,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学堂”两个字。 第一天,来了三个孩子。 第二天,来了五个。 第三天,来了八个。 都是附近渔民家的孩子,小的五六岁,大的十一二岁。一个个黑瘦黑瘦的,光着脚,穿着破衣裳,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她。 元蹲下来,对最大的那个孩子说:“你叫什么?” 孩子说:“叫渔。” 元问:“想认字吗?” 渔点点头。 元说:“进来吧。我教你们。” 元在云杜教了十天的字。 她教得很快。孩子们学得也很快。渔是最聪明的那个,三天就学会了“人”、“大”、“天”、“田”四个字。 第五天,渔问她:“先生,认了字能干什么?” 元说:“能看书。能写信。能记账。能知道以前的事。” 渔问:“以前的事?以前有什么事?” 元想了想。 她从怀里掏出那卷《春秋》,翻开第一页。 “某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渔看不懂。 元说:“这是鲁国的史书。记了二百四十二年的事。谁打了谁,谁死了,谁当了国君,都记在这里面。” 渔瞪大了眼睛:“二百四十二年?这么多?” 元点点头:“从鲁隐公到鲁哀公。十四个国君。都记在这里面了。” 渔问:“那楚国的事呢?有没有人记?” 元想了想:“有。楚国有《梼杌》,也是史书。不过我还没看过。” 渔说:“先生,你以后把楚国的史书也带来,给我们看看。” 元笑了:“好。等我找到了,就带来。” 第十天,镇上那个老者来找元。 “姑娘,你要走了?” 元点点头:“要去别的地方看看。”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元。 元展开。布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人”、“大”、“天”、“田”。 是那几个孩子写的。 老者的眼睛红了:“姑娘,我们这里穷,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几个字,是孩子们让我带给你的。他们说,谢谢你教他们认字。” 元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布叠好,揣进怀里。 “老人家,让孩子们继续练。等练好了,就能学新字了。” 老者问:“谁教他们?” 元想了想。 “渔学得最快。让他教。教一个,算一个。” 老者点点头。 元背起包袱,走出镇子。走出很远,回过头,那几个孩子还站在镇口,朝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五月下旬,元到了云梦泽深处。 这里没有路,只有水。她雇了一条小船,让船家带她进去看看。 船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屈,说是屈原的本家,其实早就出了五服。他在云梦泽打了半辈子鱼,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姑娘,你进云梦泽做什么?”屈老汉问。 元说:“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 屈老汉说:“里面就是水,芦苇,鸟,鱼。没什么好看的。” 元问:“听说里面有野人?” 屈老汉笑了:“野人?那是外面的人瞎说。里面住着一些人,都是逃难的。有的是犯了法,有的是交不起税,跑到里面躲着。他们不是野人,就是普通人。” 元问:“他们住在哪儿?” 屈老汉说:“住在水里面的高地上。那些高地,水涨的时候淹不着。他们搭个棚子,打鱼种地,过日子。” 元问:“能去看看吗?” 屈老汉想了想:“能。不过得小心。那些人怕生人,见了就跑。” --- 小船在芦苇荡里穿行了半天,到了一个高地。 高地上搭着几间草棚,住着几户人家。一个老妇人正在棚子外面晒鱼干,看见小船过来,吓得扔下鱼干就跑。 屈老汉喊:“别怕!我是老屈!打鱼的!” 老妇人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半天,才认出他。 “老屈?你怎么来了?” 屈老汉指了指元:“这个姑娘想来看看你们。” 老妇人打量着元,上下看了好几遍。 “你是官家的人?” 元摇摇头:“不是。我从北方来,到处走走看看。” 老妇人松了口气:“不是官家的就好。” 她招呼元上岸,给她倒了一碗水。水是甜的,是从高地上的井里打的。 元问:“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老妇人说:“十几年了。那年水灾,家里的地淹了,交不起税,就跑进来了。” 元问:“你们不想出去?” 老妇人摇摇头:“出去干什么?外面要交税,要服徭役,还要打仗。在这里虽然苦点,可不用看人脸色。” 元问:“孩子们呢?孩子们也不想出去?” 老妇人看了看棚子里面。几个孩子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她。 “孩子们……他们没出去过。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竹简,递给老妇人。 “这个送给你们。” 老妇人接过来,看了看,不认字。 “这是什么?” 元说:“是字。教孩子们认认。认了字,就能知道外面的事。” 老妇人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竹简递给最小的那个孩子。 “拿着。好好学。” 六月初,元离开云梦泽,往东北走。 她想去看一个地方——舟城。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爹偃在那里,还有很多她认识的人。 她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从云梦泽到舟城,要经过随国、曾国故地,过桐柏山,进入淮水流域。这条路不好走,山路多,人烟少。 元走了十几天,六月中旬,到了随国故地。 随国早就被楚国灭了,变成了楚国的县。可当地人还是自称随人,不说自己是楚人。 元在一个叫随县的地方歇脚。镇上有个小客栈,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很热情。 “姑娘,从哪里来?” 元说:“从郢都来。” 老板娘问:“去那里?” 元说:“去舟城。” 老板娘愣了一下:“舟城?那是海边吧?很远啊。” 元点点头:“很远。还要走一个多月。” 老板娘看着她:“你一个姑娘家,走这么远,不怕?” 元说:“不怕。我从小在海边长大,认得路。” 老板娘叹了口气:“现在的世道,到处都在打仗。你一个人走,要小心。” 元问:“打仗?哪里在打仗?” 老板娘说:“北边。晋国和楚国又在打。听说淮水那边打得很厉害。” 元的心揪了一下。 淮水。那是她要去的地方。 六月下旬,元到了桐柏山。 这座山是淮水的发源地,也是楚国和中原诸国的分界线。山很高,路很难走。元爬了三天,才翻过去。 翻过桐柏山,就是淮水流域了。 这里的地势平坦多了,水也多起来了。淮水比汉水宽,但没有汉水急。两岸是大片的平原,种满了水稻和桑树。 元沿着淮水往东走。 七月初,她到了一个小城——期思。 这是楚国的东部重镇,当年孙叔敖在这里治过水。城不大,但很热闹。街上有很多商人,有从齐国来的,有从魏国来的,还有从吴越来的。 元在城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她去城门口看告示。 告示上写着:“楚王命,各邑设学舍,教贫家子弟认字。令尹子西督之。” 元愣了一下。 楚王下令办学堂了? 她问旁边的人:“这个告示,是什么时候贴的?” 那人说:“上个月。令尹子西说,魏国有学堂,齐国有学宫,楚国也不能落后。要在各城各邑办学舍,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认字。” 元问:“期思办学舍了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人点点头:“办了。在城东。一个老先生在教,不收钱。” 元转身就往城东走。 --- 期思的学舍在城东的一座小庙里。庙不大,供的是孙叔敖的神像。学舍就设在偏殿,摆了二十几张席子,坐满了孩子。 教书的先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姓蒍,据说是孙叔敖的后人。他看见元走进来,愣了一下。 “姑娘,你是……” 元说:“我从北方来,路过期思,听说这里办学舍,过来看看。” 蒍先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北方来?走了多远?” 元说:“从郢都来的。” 蒍先生问:“你是哪国人?” 元想了想:“我从小在海边长大,算是吴越人吧。后来在赵国学过字,在楚国住过一段时间。没有国。” 蒍先生笑了:“没有国。好。现在的人,太看重自己是哪国人了。其实都是一样的人,都要吃饭,都要穿衣,都想让孩子认字。” 他指了指那些孩子:“你看,这些孩子,有楚国人,有陈国人,有蔡国人,还有从吴越来的。都在这里学。不分彼此。” 元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起郅同先生说过的话。 “有教无类。教人,不分贵贱,不分出身,不分国别。谁来都教。” 她笑了。 “先生,我能在这里住几天吗?帮您教教字。” 蒍先生点点头:“好。住多久都行。” --- 七月初五,元离开了期思。 她沿着淮水继续往东走。走了十几天,七月中旬,终于到了舟城。 舟城在海边,是徐国遗民建立的一个据点。城墙不高,但很结实。城外是港口,停着大大小小的船。码头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卸货,有人在装船,有人在修船。 元站在城门口,看了很久。 三年了。她离开舟城,去邯郸,去齐国,去楚国,走了几千里路。现在,她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城门。 城里的样子没变。还是那些房子,那些街道,那些人。只是多了几间新铺子,多了几张新面孔。 她走到城东的一个院子前,停下来。 院子里种着几棵橘树,绿油油的,结满了青涩的果子。 她推开门。 院子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正在编渔网。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住了。 “元?” 元笑了。 “爹,我回来了。” 偃放下渔网,站起来,走过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瘦了。” 元说:“走了很多路。” 偃问:“走了多远?” 元想了想:“大概……三四千里吧。” 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走了三四千里,还能找到回家的路。不错。” 喜欢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请大家收藏:()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19章 归舟 元在舟城住下了。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城不大,依山傍海,城墙是用石块垒的,不高,但很结实。城外的港口停着大大小小的船,有渔船,有商船,还有几条战船。码头上堆满了货物——陶器、漆器、丝织品、铜料、锡料,还有从南方运来的象牙和犀角。 偃告诉她,舟城这些年发展得很快。 “你走的时候,城里只有几百户人家。现在有一千多户了。”偃一边修船一边说,“从北方来了不少人,有避乱的,有经商的,还有从齐国来的工匠。” 元问:“望乡岛那边呢?” 偃放下工具,看了她一眼:“望乡岛?那边更热闹了。匠乙去年又去了一趟,带了几十个人过去,在岛上建了个村子。种了粮食,养了鸡鸭,还开了个盐场。” 元问:“匠乙?他还好吗?” 偃说:“好。他孙子匠石跟着他,学了一手好手艺。今年才十六,已经能打铁了。” 元笑了:“十六就能打铁了?了不起。” 偃也笑了:“比你差远了。你十五就走了几千里路。” 七月中旬,元在舟城四处走动,看看这几年的变化。 城北新开了一个集市,每逢三、八开市。集市上有卖鱼的、卖盐的、卖布的、卖陶器的、卖铁器的,还有卖书的。 卖书的是一个齐国来的商人,姓田,三十来岁,自称是田氏远支。他在集市上摆了一个摊子,卖竹简和帛书。书不多,大多是齐国的《管子》和鲁国的《春秋》,还有一些楚国的《老子》抄本。 元走到他的摊子前,翻看那些书。 田商人看了她一眼:“姑娘,买书?” 元说:“看看。你这些书,从哪里来的?” 田商人说:“从齐国运来的。稷下学宫那边,每天都有新书出来。我一个月跑一趟,运到这边来卖。” 元问:“卖得好吗?” 田商人叹了口气:“一般。这边认字的人不多,买书的更少。一捆竹简卖十枚蚁鼻钱,一个月也卖不出几捆。” 元想了想:“那你为什么还要卖?” 田商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声说:“姑娘,我跟你说实话。我卖书不是为了赚钱。我是觉得,这些好东西,放在稷下没人看,可惜了。带到这边来,万一有人想看呢?有一个算一个。” 元看着他,忽然想起郅同先生。 先生也是这么想的。有一个算一个。 她从怀里掏出几枚蚁鼻钱,买了一捆《管子》。 田商人愣了一下:“姑娘,你买这个做什么?” 元说:“送人。城东有个渔夫家的孩子,想认字,没有书。这个送给他。” 田商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姑娘,你是哪国人?” 元想了想:“我从小在海边长大,算是吴越人吧。后来在赵国学过字,在楚国住过一段时间。没有国。” 田商人笑了:“没有国。好。现在的人,太看重自己是哪国人了。其实都是一样的人,都要吃饭,都要穿衣,都想让孩子认字。” 这话跟期思那位蒍先生说的一模一样。 元也笑了。 七月下旬,元去了一趟城东,找那个渔夫家的孩子。 那孩子叫海生,九岁,瘦得像根麻秆。他爹是个打鱼的,每天早出晚归,一个月也赚不了几个钱。海生从小在海边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但脑子很灵。 元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岸边,用树枝在沙滩上画画。 画的是鱼。 元蹲下来,看着他画。 海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元问:“你想认字吗?” 海生停下手中的树枝,看着她:“认字?认字能干什么?” 元说:“能看书。能写信。能记账。能知道以前的事。” 海生想了想:“我不看书,不写信,不记账。我只想打鱼。” 元笑了:“打鱼也要认字。认了字,就能看《渔经》,知道什么时候有鱼,什么时候没鱼,什么网打什么鱼。” 海生愣住了:“还有这种书?” 元点点头:“有。燕国有个叫公孙操的人,写了一本《渔经》,专门讲怎么打鱼。你要不要学?” 海生使劲点了点头。 元把那捆《管子》递给他:“这个你先拿着。明天我来教你认字。” 海生接过竹简,翻来覆去地看。他不认字,但他觉得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很好看。 “先生,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元指着第一行,一字一字地念:“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 海生听不懂。 元解释说:“就是说,有土地、管百姓的人,要按季节做事,要管好仓库。” 海生想了想:“我爹没有土地,也不管百姓。他只管打鱼。” 元说:“打鱼也要按季节。春天鱼产卵,不能打。夏天鱼长大了,可以打。秋天鱼肥了,最好打。冬天鱼少了,要修网。这就是‘务在四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海生瞪大了眼睛:“先生,你怎么知道这些?” 元说:“书上写的。” 海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简。 “先生,我要学认字。” 七月底,偃找到元,跟她说了一件事。 “舟城要办一个学堂。” 元愣住了:“舟城?谁办的?” 偃说:“几个商人凑的。他们想把孩子送到学堂里认字,可舟城没有先生。听说你回来了,想请你帮忙。” 元问:“有多少孩子?” 偃说:“二三十个。都是商人和渔民家的孩子。” 元想了想:“学堂办在哪里?” 偃说:“城北有个空院子,以前是个仓库。他们收拾出来了,摆了些席子,能用。” 元说:“好。我去。” 八月初一,舟城学堂开学了。 学堂在城北的那个院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几棵橘树,是偃从楚国带回来的苗,已经长了一人多高。 开学那天,来了二十三个孩子。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六岁。一个个黑瘦黑瘦的,穿着破衣裳,光着脚,站在院子里,好奇地看着元。 元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些孩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薪火堂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大,也是穿着破衣裳,也是光着脚。郅同先生坐在台阶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 “我叫元。从今天起,我教你们认字。” 她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字。 “这是‘人’字。一撇一捺,就是一个人。你们看,像不像一个人站着?” 孩子们凑过来看。有的说像,有的说不像。 元笑了:“不管像不像,记住就行了。今天先学这个字。学会了,明天再学下一个。” 八月中旬,舟城来了一艘船。 船很大,是从望乡岛来的。船上装满了盐和鱼干,还有几个从岛上回来的人。 其中一个年轻人,十六七岁,黑得像炭,胳膊上全是肌肉。他扛着一筐盐,从船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 元正好在码头上。她看着那个年轻人,觉得有些眼熟。 年轻人也看见了她。他放下盐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元?” 元点点头:“你是……” 年轻人笑了:“我是匠石。匠乙的孙子。你不认识我了?” 元愣住了。她仔细看了看,才认出来。 匠石小时候是个白净的孩子,瘦瘦小小的,像个姑娘。现在完全变了样。黑得像炭,壮得像牛,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元问。 匠石说:“在岛上晒的。那边太阳大,风大,待几年就黑了。” 元问:“你爷爷呢?他好吗?” 匠石说:“好。他在岛上打铁,打了一辈子,还在打。他说,铁不打就生锈,人不干活就废了。” 元问:“望乡岛到底什么样?跟我说说。” 匠石坐在码头上,开始讲。 望乡岛在东海中间,从舟城坐船,顺风要走七天。岛不大,但地势好,有山有水,有平地。岛上有很多树,还有一条河,河水是甜的。 匠乙带着人在岛上开荒,种了粮食和蔬菜,养了鸡鸭猪羊。还在海边开了个盐场,晒盐卖给过往的船只。 “现在岛上有两百多人了。”匠石说,“有徐国的遗民,有从齐国来的,有从吴越来的,还有从楚国来的。大家住在一起,不分彼此。” 元问:“有没有学堂?” 匠石摇摇头:“没有。岛上的人不认字,也不觉得认字有用。”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我去。” 匠石愣住了:“你去?你去做什么?” 元说:“去办学堂。” 晚上,元跟偃说了这件事。 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才回来一个多月,又要走?” 元低下头:“爹,我想去。望乡岛那边,没有学堂,没有书,没有先生。那些孩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偃看着她:“你走了,舟城的学堂怎么办?” 元说:“可以让海生教。他学得最快,已经认了五十多个字了。教那些小的,够了。” 偃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你去吧。你从小就到处跑,拦不住你。” 元抬起头:“爹,你不生气?” 偃笑了:“生气有什么用?你像你娘。她当年也是到处跑,拦不住。” 元愣住了。她很少听爹提起娘。 “我娘……她也是到处跑?” 偃点点头:“她是从徐国来的。徐国灭了,她就跟着范蠡跑到舟城。后来遇见我,生了你。再后来……她又走了。” 元问:“去哪里了?” 偃摇摇头:“不知道。她说要去看看天下有多大。走了就没回来。” 元低下头。 偃拍拍她的肩膀:“别难过。她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人活着,就是要走。不走,就不知道天下有多大。’你像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元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爹,我要是走了不回来呢?” 偃想了想。 “那就不回来。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 八月下旬,元开始准备去望乡岛的事。 她找了一艘船,是匠石带来的那艘。船不大,但很结实,能坐十几个人。匠石答应送她去。 她把舟城学堂的事交给了海生。海生已经认了八十多个字,能教那些小的了。 临走那天,海生带着那些孩子来送她。 “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 元说:“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海生低下头:“先生,我会好好教的。你走了,我接着教。” 元摸了摸他的头:“好。等我回来,看看你教得怎么样。” 海生点点头。 元转过身,上了船。 船开了。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站在船尾,看着舟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面上。 匠石站在她旁边,看着她。 “想家了?” 元摇摇头:“不是想家。是觉得,又要走了。刚回来,又要走。” 匠石说:“你爹不拦你?” 元说:“不拦。他说,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 匠石笑了:“你爹是个明白人。” 元也笑了。 船往东开。海面很宽,天很蓝,云很白。偶尔有几只海鸥飞过,叫几声,又飞走了。 元坐在船头,掏出那卷《春秋》,翻开。 “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 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合上书,看着远方。 海的那边,是望乡岛。 岛上没有学堂,没有书,没有先生。 她要去做那些没有的事。 船继续往东开。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金光闪闪。 喜欢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请大家收藏:()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0章 望乡 船在海上走了七天。 元以前没坐过这么久的船。从舟城到齐国,走的也是海路,但那是沿着海岸走,隔一两天就能靠岸。这次是往东海中间走,四面都是水,看不到陆地。 第一天,她还觉得新鲜。站在船头看海,看海鸥,看鱼跳出水面。 第二天,她开始晕船。趴在船舷上吐,吐得脸色发白。 匠石递给她一碗姜汤:“喝点。老人都说,姜汤治晕船。” 元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匠石笑了:“你走了几千里路都不怕,坐船就怕了?” 元瞪了他一眼:“走路和坐船能一样吗?走路脚踩着地,心里踏实。坐船脚不沾地,心里没底。” 匠石说:“那你得学着习惯。望乡岛在东海中间,去哪儿都得坐船。不习惯坐船,就困在岛上了。” 元又喝了一口姜汤,咬着牙说:“我能习惯。” 第三天,她果然好多了。不吐了,还能站在船头看风景。 匠石指着远处说:“你看那边。” 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有一个黑点,模模糊糊的,像是山。 “那是望乡岛?” 匠石点点头:“还有两天就到了。” 第五天清晨,船靠岸了。 望乡岛比元想象的大。岛上有山,有平地,有河流。岸边是一片沙滩,沙滩后面是树林,树林后面是农田。 码头上停着几条船,有人在卸货。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站在码头上,正在指挥那些人干活。 匠石跳下船,跑过去:“爷爷!我回来了!” 那老者正是匠乙。他转过身,看见匠石,笑了:“回来了?舟城那边怎么样?” 匠石说:“挺好。元也来了。” 匠乙愣住了。他顺着匠石的手指看过去,看见元从船上走下来。 “元?你怎么来了?” 元走过去,行了个礼:“匠乙爷爷,我来看看望乡岛。” 匠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长高了。也瘦了。听说你去了很多地方?” 元点点头:“去了赵国、齐国、楚国。走了几千里路。” 匠乙笑了:“好。走了几千里路,还想着来望乡岛看看。不错。” 他转过身,朝岛里面喊:“来人!帮元姑娘拿行李!” 望乡岛上有一个村子,叫望乡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海。房子是用石头和木头搭的,很结实。村中间有一条路,铺着石子,通向岛内。 匠乙带着元在村里走了一圈。 “这个村子是十年前建的。”匠乙指着那些房子说,“最早只有几间草棚,后来慢慢多了。现在有五十多户,两百多人。” 元问:“都是哪里来的?” 匠乙说:“哪里的都有。徐国的遗民最多,还有从齐国、吴越、楚国来的。有些是逃难的,有些是经商的,有些是来找活路的。” 他们走到村子中间,看见一块空地。空地上立着一根很高的木柱,木柱顶端有一个木雕的鸟,展开翅膀,朝向西方。 元问:“这是什么?” 匠乙说:“望乡柱。徐国人的习俗。徐国在海的西边,他们站在岛上往西看,就能看见家乡。所以叫望乡岛。” 元看着那根木柱,看了很久。 “匠乙爷爷,你是徐国人吗?” 匠乙点点头:“是。徐国灭了之后,我跟着范蠡跑到舟城。后来范蠡走了,我就留在舟城打铁。再后来,听说东海中间有个岛,没人住,我就带着人过来了。” 他指着那个木雕的鸟:“这个鸟,叫鸠。徐国人信鸠。鸠能飞,能过海,能带人回家。” 元问:“那你觉得,这里是你家吗?” 匠乙想了想。 “算是吧。我在这里住了十年,打铁,种地,养孩子。这里就是家。” 他看了一眼西方,太阳正要落山,海面上金光闪闪。 “可有时候,我还是会想徐国。想小时候住的地方,想那条河,想那座山。想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元低下头。 匠乙拍拍她的肩膀:“走吧。带你去看看住的地方。” 元在望乡岛住下了。 匠乙给她安排了一间小屋,在村子东边,挨着打铁的铺子。屋子不大,但很干净。一张榻,一张案,一盏油灯。 第二天一早,元被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是匠乙在打铁。 她爬起来,走到打铁铺子前。匠乙正拿着一把锤子,在一块烧红的铁上敲打。火星四溅,热浪扑面。 匠石在旁边拉风箱,一推一拉,炉火烧得旺旺的。 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匠乙抬起头:“醒了?吃早饭了吗?” 元摇摇头。 匠石放下风箱,跑进去端了一碗粥出来:“喝点。岛上种的米,比大陆上的好吃。” 元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稠,有一股清甜的味道。 “真好吃。” 匠石笑了:“那当然。这是我们自己种的。岛上地好,种什么都长得好。” 元问:“岛上除了种地,还做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匠石说:“打鱼,晒盐,打铁,做木工。还有人在山上采药,卖给过往的船只。” 元问:“过往的船只多吗?” 匠石说:“不少。从齐国到吴越的船,经常在岛上停靠。补充淡水,买点盐和鱼干。有时候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船。” 元问:“更远的地方?哪里?” 匠石说:“听说是东边。有个叫瀛洲的地方,在东海更远处。那边的人坐船过来,跟我们换东西。他们带来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像是一种透明的石头,能看穿东西。” 元愣住了:“透明的石头?能看穿东西?” 匠石点点头:“我没见过。听我爷爷说的。他说那东西叫‘玻璃’,是从很远的西方传来的。瀛洲人从西边买来,带到东边卖。” 元问:“瀛洲在哪里?” 匠石摇摇头:“不知道。听说要坐船往东走一个月。没人去过。” 元在岛上待了几天,四处走动,看看岛上的情况。 岛不大,从东到西走一天就能走完。岛上有一座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长满了树,还有一条小溪,从山顶流下来,汇成一条河,流进海里。 岛上的居民大多住在村子附近,种地打鱼。也有一些住在山里面,采药打猎。 元发现,岛上的孩子都不认字。 她问匠乙:“岛上有没有学堂?” 匠乙摇摇头:“没有。大家都忙着干活,没时间教孩子认字。再说,岛上也没有先生。” 元说:“我可以教。” 匠乙看着她:“你教?你不走了?” 元想了想:“我想在岛上住一段时间。教孩子们认字。” 匠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好。你教。我去跟村里人说。” 第二天,匠乙在村口敲响了那面铜锣。 村里人听到锣声,都跑出来看。 匠乙站在望乡柱下面,大声说:“各位!元姑娘从大陆上来,要在岛上办学堂!教孩子们认字!不要钱!谁家的孩子想学,送到村东头的打铁铺子旁边!” 村里人议论纷纷。 一个妇人问:“认字有什么用?我们又不考功名。” 匠乙说:“认了字,能看书,能写信,能记账。你在岛上有盐场,卖盐给别人,不记账?你收了多少钱,卖了多少钱,不记下来?” 那妇人想了想,不说话了。 一个老汉问:“先生是哪国人?教什么书?” 元站出来:“我叫元。从小在海边长大,在赵国学过字,在齐国抄过书,在楚国教过字。我没有国。我教认字,教算账,教记史。谁想学,都可以来。” 老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好。我孙子明天来。” 八月初一,望乡岛学堂开学了。 学堂设在村东头打铁铺子旁边的一间空屋子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匠乙让人搬了几张席子,摆了几张案,还做了一块木牌,挂在门口。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学堂。” 开学那天,来了十二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五岁。都是岛上居民的孩子,有渔民家的,有盐工家的,有铁匠家的。 匠石的弟弟匠谷也来了。他八岁,瘦瘦小小的,跟他哥哥小时候一样白净。 元站在孩子们面前,看着这些孩子。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进薪火堂的时候。想起郅同先生坐在台阶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 “我叫元。从今天起,我教你们认字。” 她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字。 “这是‘人’字。一撇一捺,就是一个人。” 孩子们凑过来看。 匠谷问:“先生,你见过最大的字是什么?” 元想了想:“我见过最大的字,刻在鼎上。那个鼎比人还高,字比手还大。”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 匠谷又问:“先生,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元点点头:“去过很多。从海边走到赵国,从赵国走到齐国,从齐国走到楚国,从楚国走回海边。走了几千里路。” 匠谷说:“我长大了也要走。也要走几千里路。” 元笑了:“好。等你学会了认字,就能走。认了字,走到哪儿都不怕。” 元在望乡岛教了一个月。 孩子们学得很快。匠谷是最聪明的那个,十天就学会了“人”、“大”、“天”、“田”、“日”、“月”、“水”、“火”八个字。 一个月后,元又教了“木”、“林”、“森”、“山”、“石”、“土”、“云”、“雨”八个字。 匠谷把这些字都记在了一块木板上,每天翻来覆去地看。 九月的一天,匠谷问她:“先生,有没有‘海’字?” 元说:“有。” 她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海”字。 匠谷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先生,‘海’字为什么这么写?” 元说:“左边是水,右边是每。每是母的意思。海是水的母亲。所有的水,最后都流到海里。所以海是最大的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匠谷问:“那海有多大?” 元想了想:“很大。比望乡岛大一万倍。从这边看,看不到边。” 匠谷又问:“那海的另一边是什么?” 元说:“是大陆。是你哥哥去过的舟城。是齐国,是楚国,是赵国。是很多很多地方。” 匠谷低下头,看着那个“海”字。 “先生,我以后要去海的另一边看看。” 元笑了:“好。等你学会了,就去。” 九月底,元收到了一封信。 是从邯郸寄来的。公孙尼写的。信是跟着一艘商船来的,那艘船从齐国出发,去吴越,路过望乡岛停靠,顺便带了信。 信上说:薪火堂一切安好。郅同先生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腿走不动了,整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但他还在记账,每天都要写几行。 公孙尼在信里抄了一段郅同先生新写的账: “九月庚午,晴。匠乙从望乡岛来信,说元在岛上办学堂,教了十几个孩子。好。好。火传到海上了。” 元看着这几行字,眼眶热了。 她提起笔,写回信。 “先生,我在望乡岛办学堂,教了十二个孩子。他们很聪明,学得很快。岛上没有书,我把自己带的《管子》和《春秋》抄了几篇给他们学。岛上的孩子说,长大了也要去海的另一边看看。我说,好。等你们学会了,就去。” 她写完,把竹简卷好,交给商船的船长。 “麻烦您,带到邯郸薪火堂。” 船长点点头:“放心。一定带到。” 十月初一,望乡岛。 元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商船渐渐远去,消失在海面上。 匠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家了?” 元摇摇头:“不是想家。是想先生了。他老了,走不动了。可他还在记账。每天都要写几行。” 匠石说:“你给他写信了?” 元点点头:“写了。告诉他,火传到海上了。” 匠石笑了:“你先生听到这个,一定很高兴。” 元也笑了。 她转过身,看着岛上的村子。望乡柱上那只木雕的鸟,展开翅膀,朝向西方。 太阳正要落山,海面上金光闪闪。 她想起匠乙说过的话。 “有时候,我还是会想徐国。想小时候住的地方,想那条河,想那座山。想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在哪里。她出生在舟城,在邯郸长大,去过齐国、楚国,现在在望乡岛。 她没有国。 可她有薪火堂,有先生,有公孙尼,有黑子,有狗子,有匠乙,有匠石,有那些孩子。 这些就是她的家。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村子里走去。 明天还要教字。 喜欢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请大家收藏:()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1章 海书 公元前480年,十月。 望乡岛的秋天来得比大陆上早。海风带着凉意,吹得岛上的树木沙沙作响。学堂门前的几棵构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元在这里已经教了两个月。 十二个孩子,如今都能认上百个字了。匠谷学得最快,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管子》里的《牧民》篇。其他孩子差一些,但也都能写自己的名字,能记账,能写信。 十月十五,元决定让孩子们做一件事。 “写信。” 孩子们面面相觑。匠谷问:“先生,写给谁?” 元说:“写给大陆上的人。写给你们的家人,写给朋友,写给任何一个你们想告诉的人。告诉他们,你们在岛上学会了认字,学会了写字。告诉他们,你们在岛上过得怎么样。” 匠谷问:“先生,你写不写?” 元笑了:“我写。我写给邯郸的先生,写给你们看。” 孩子们趴在案上,一笔一画地写。 元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下。 一个叫海丫头的女孩,九岁,是渔民家的孩子。她写了很久,才写出一行字: “爹,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海丫头。” 她把竹简递给元看。 元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笑了:“写得好。你爹看了,一定高兴。” 海丫头问:“先生,我爹不认字,他能看懂吗?” 元说:“看不懂不要紧。你写给他,他知道你学会了,就高兴了。” 海丫头点点头,又低头继续写。 匠谷写了很长。他把这两个月学到的字,几乎都用上了。 “娘,我在学堂学会了认字。先生教了很多人字、大字、天字、田字、水字、火字、木字、林字、山字、石字。我还会写海字。海是水的母亲。先生说,所有的水最后都流到海里。娘,我想爹了。他去了大陆上,什么时候回来?匠谷。” 元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匠谷的爹匠石,上个月去了舟城送盐,还没回来。匠谷从小跟着爷爷匠乙长大,爹一年到头在外面跑船,见不了几面。 她把竹简递还给匠谷:“写得好。等你爹回来,给他看。” 匠谷点点头,把竹简小心翼翼地卷好。 晚上,孩子们都走了。 元一个人坐在学堂里,面前摊着一卷空简。 她提起笔,开始写信。 “先生,我在望乡岛办学堂,教了十二个孩子。他们很聪明,学得很快。匠谷已经能读《管子》了。海丫头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还有一个孩子叫岛生,他学了‘海’字,问我海的另一边是什么。我说是大陆,是舟城,是齐国,是楚国,是赵国。他说他长大了也要去看看。” 她写到这儿,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先生,岛上没有书。我把自己带的《管子》和《春秋》抄了几篇给他们学。可不够。孩子们学得快,书太少了。我想让匠石下次去舟城的时候,多带一些书回来。可舟城也没有多少书。先生,您能不能帮我找一些书?什么书都行。齐国的、鲁国的、魏国的、楚国的。孩子们什么都想看。” 她写完,把竹简卷好,放在案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银光闪闪。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的大海。 海的那边,是大陆。是邯郸,是薪火堂,是郅同先生。 先生老了,走不动了。可他还在记账。每天都要写几行。 她不知道先生还能记多久。 可她相信,只要还有人记,火就不会灭。 十月底,匠石从舟城回来了。 他带回了几捆竹简,还有一封信。 信是从邯郸寄来的。公孙尼写的。 元展开信,一字一字地看。 “元,你上次的信,先生看了,很高兴。他说,火传到海上了。好。好。” “先生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腿走不动了,整天坐在院子里。可他还在记账。每天都要写几行。上个月,他写了一行字:‘九月癸巳,晴。匠乙从望乡岛来信,说元在岛上办学堂,教了十二个孩子。好。好。’” “我问他,先生,你记这些做什么?他说,记下来,就不会忘。记下来,以后的人就能看见。” “元,书的事,我帮你找了。魏国的《法经》,齐国的《管子》,鲁国的《春秋》,楚国的《老子》,燕国的《医经》,还有子夏先生从西河送来的《诗》《书》《礼》《乐》《易》。我都抄了一份,让匠石带给你。” “元,你什么时候回来?先生想你了。他虽然没有说,可我知道。他每天下午都坐在院子里,看着巷子口,等你回来。” 元看完信,眼眶热了。 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匠石站在旁边,看着她:“你哭什么?” 元擦了擦眼睛:“没哭。风大。” 匠石笑了:“十月里的风,是挺大。” 匠石带回来的书,有好几捆。 元把它们搬到学堂里,一捆一捆地打开。 《法经》、《管子》、《春秋》、《老子》、《医经》、《诗》、《书》、《礼》、《乐》、《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孩子们围过来,看着那些竹简,眼睛都亮了。 匠谷问:“先生,这些都是什么?” 元说:“都是书。从大陆上带来的。有讲法律的,有讲治国的,有讲历史的,有讲道理的,有讲治病的,有讲诗的。什么都有。” 匠谷问:“先生,我能看吗?” 元笑了:“能。你们都能看。想看哪本就拿哪本。认不得的字,问我。” 孩子们一拥而上,各自拿了一卷,趴在地上翻看。 匠谷拿了《老子》。他翻开第一页,一字一字地念: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念完,他抬起头:“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元想了想:“意思是,能说出来的道,不是永恒的道;能叫出来的名,不是永恒的名。” 匠谷皱着眉头:“那什么是永恒的道?” 元说:“我也不知道。老子写了五千言,就是为了说这个。你看完了,也许就知道了。” 匠谷低下头,继续看。 十一月,望乡岛的冬天来了。 岛上不冷,但风很大。学堂的门窗被风吹得嘎嘎响。元让人在门口挂了一面草帘子,挡风。 孩子们每天还是来。没有一天缺席。 匠谷已经把《老子》看完了。他问元:“先生,‘上善若水’是什么意思?” 元说:“最高的善,像水一样。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匠谷问:“水不争?可海争不争?海把陆地都吞了。” 元愣住了。 她想了想,说:“海不争。海在那里,不动。是陆地自己陷下去的。水只是往低处流。” 匠谷又问:“那楚国争不争?晋国争不争?他们打来打去,是为了什么?” 元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个九岁的孩子,问了一个连大人都回答不了的问题。 她想了想,说:“他们争,是因为他们不懂水。” 匠谷问:“那先生,你懂水吗?” 元摇摇头:“我也不懂。可我在学。” 匠谷点点头:“先生,我也在学。” 十一月下旬,匠石又去了一趟舟城。 这次不是送盐,是送信。元写了一封信,让匠石带到舟城,再从舟城转送到邯郸。 信上写着: “先生,孩子们学了《老子》,学了《管子》,学了《春秋》。匠谷问我,楚国争不争,晋国争不争,他们打来打去,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先生,我想起你以前说过的话。你说,管仲死了,齐桓公死了,晋文公死了,楚庄王死了,那些称霸的人都死了。可老百姓还活着。那些字还活着。” “先生,我在岛上教孩子们认字。他们学会了,就能教别人。别人学会了,又能教别人。这样,字就一直活着。火就一直烧着。” “先生,我想你了。等我教完了这些孩子,我就回来看你。” 她写完,把竹简卷好,交给匠石。 匠石接过竹简,看了看:“就这些?” 元点点头:“就这些。” 匠石把竹简塞进包袱里,跳上船,走了。 元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海面上。 她转过身,朝学堂走去。 孩子们还在等她。 十二月,望乡岛下了一场雪。 说是雪,其实更像是霜。薄薄的一层,铺在屋顶上,天亮就化了。 孩子们没见过雪,高兴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匠谷捧着一把霜,问元:“先生,大陆上的雪,比这个大吗?” 元说:“大。大陆上的雪,能积到膝盖那么深。白茫茫的,一片一片的,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匠谷问:“先生,你在大陆上的时候,堆过雪人吗?” 元笑了:“堆过。在邯郸的时候,跟黑子、狗子一起堆的。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用树枝做胳膊,用石头做眼睛。” 匠谷问:“雪人后来呢?” 元说:“后来化了。” 匠谷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霜,也在慢慢化掉。 “先生,雪人化了,是不是就没了?” 元想了想。 “没了。可明年冬天还会下雪。还能再堆。” 匠谷问:“那明年冬天,先生还在岛上吗?” 元愣住了。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明年冬天自己在哪里。也许还在岛上,也许回了邯郸,也许又去了别的地方。 她想了想,说:“不管我在不在岛上,雪都会下。雪人都会堆。字都会传下去。” 匠谷点点头。 他把手里化了一半的霜,撒在地上。 “先生,我记住了。” 腊月二十三,岛上过小年。 匠乙在村口生了一堆火,大家围着火坐着,吃鱼干,喝米酒,唱船歌。 匠谷拉着元,让她唱北方的歌。 元想了想,唱了一首在邯郸学的歌。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孩子们听不懂,但觉得好听。匠谷问:“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元说:“这是《诗》里的歌。讲一个年轻人,看见一个采荇菜的姑娘,喜欢上了她。寤寐思服,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匠谷问:“后来呢?” 元说:“后来他弹琴鼓瑟,亲近她。敲锣打鼓,娶了她。” 匠谷问:“先生,你也有喜欢的人吗?” 元愣住了。 火光照在她脸上,红彤彤的。 她想了想,说:“有。我喜欢薪火堂。喜欢先生。喜欢公孙尼。喜欢黑子。喜欢狗子。喜欢你们。喜欢每一个学字的人。” 匠谷看着她,笑了。 “先生,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到处走,到处教人认字。” 元摸了摸他的头。 “好。等你学会了,就去。” 腊月二十八,匠石从舟城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个消息。 “邯郸来信了。郅同先生病重。” 元手里的竹简掉在地上。 匠石把信递给她。她展开,一字一字地看。 “元,先生病了。上个月开始,起不了床了。整天躺着,吃不下东西。可他还在记账。每天都要写几行。上个月,他写了一行字:‘十一月丁亥,阴。匠石从望乡岛来信,说元教孩子们学了《老子》。好。好。’” “元,你什么时候回来?先生想你了。他虽然不说,可我知道。他每天躺在床上,看着门口,等你回来。” 元看完信,手在发抖。 匠谷站在旁边,看着她:“先生,你怎么了?” 元说:“我先生病了。我要回去看他。” 匠谷愣住了:“回哪里?” 元说:“回邯郸。回薪火堂。” 匠谷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元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匠谷低下头。 元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匠谷,我不在的时候,你教他们。你学得最快,能教那些小的。好不好?” 匠谷抬起头,眼眶红了。 “先生,你走了,还回来吗?” 元说:“回来。一定回来。等我看了先生,就回来。” 匠谷点点头。 元站起来,看着匠石。 “帮我找一艘船。我要回舟城。从舟城去邯郸。” 匠石点点头:“好。明天一早就有船。” 腊月二十九,清晨。 望乡岛,码头。 天刚亮,元就醒了。她把东西收拾好:几件换洗的衣服,几卷竹简,一把短刀。还有那封从邯郸来的信。 她走到学堂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子里空荡荡的。那些席子,那些案,那些竹简,都还在。她教了两个月的孩子们,今天还没来。 她转过身,朝码头走去。 匠石已经在船上了。匠乙站在码头上,等着她。 元走过去,给匠乙行了个礼:“匠乙爷爷,我走了。” 匠乙看着她:“路上小心。到了邯郸,给岛上写信。” 元点点头。 她转过身,刚要上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先生!” 她回过头。 匠谷站在村口,身后是其他十一个孩子。他们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 匠谷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简,递给她。 “先生,这是我写的。给你的。” 元接过来,展开。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先生,我会教他们的。你走了,我接着教。等你回来。匠谷。” 元看着那几行字,眼眶热了。 她把竹简揣进怀里,蹲下来,抱了抱匠谷。 “好。等我回来。” 她站起来,转身上了船。 船开了。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站在船尾,看着望乡岛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匠谷和那些孩子还站在码头上,朝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过身,看着前方。 海的那边,是大陆。是舟城,是邯郸,是薪火堂,是郅同先生。 先生病了。 她要回去看他。 船往西开。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金光闪闪。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块竹简,笑了笑。 “先生,我回来了。” 喜欢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请大家收藏:()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2章 归见 船在海上走了七天。 元站在船头,看着西方。海天一线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条黑线。那是大陆。 匠石指着那条黑线说:“舟城快到了。” 元点点头。她没有说话。这七天里,她的话很少。匠石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多问。 船靠岸时,是腊月三十的下午。舟城里很热闹,到处是过年的气息。有人在贴桃符,有人在挂苇索,有人在煮腊八粥。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街上跑来跑去。 元没有停留。她在码头上找了一匹马,骑上就走。 偃追出来,站在城门口喊:“你不歇一晚再走?” 元回过头:“爹,先生病了。我得赶紧回去。” 偃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走吧。路上小心。” 元策马西行。 从舟城到邯郸,走陆路要二十多天。元骑马,日夜兼程,希望能快一些。 正月初三,她到了淮水。冬天的淮水比夏天窄,水流也缓了。渡口上有船,但船家回家过年了,没人摆渡。 元在渡口等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老船家。老船家正在家里喝酒,听说她要过河,很不情愿。 “姑娘,大过年的,不在家待着,过河做什么?” 元说:“我先生病了,要赶回去看他。” 老船家看了她一眼,放下酒杯:“走吧。我送你过河。” 船到对岸,元掏出钱给他。老船家摆摆手:“不要钱。你去看先生,这是孝心。我不能要你的钱。” 元行了个礼,上马继续走。 正月初七,她到了宋国。宋国不大,但路好走。她一天走了八十里,马累得直喘气。 晚上,她在路边的一个小店里歇脚。店主人是个老婆婆,给她煮了一碗面。 “姑娘,大过年的,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跑?” 元说:“赶路。去邯郸。” 老婆婆问:“邯郸?那可不近。你一个人,不怕?” 元说:“不怕。走了很多路了。” 老婆婆看着她,叹了口气:“现在的世道,到处都在打仗。你一个姑娘家,路上小心。” 元点点头。她吃了面,在店里睡了一夜。天没亮就起来,继续走。 正月初十,她到了卫国。 卫国的路上有很多逃难的人。元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晋国和楚国又在淮水打仗了。这次打得很厉害,双方都死了不少人。 一个老者告诉她:“晋国的智伯和赵氏打起来了。听说赵氏占了上风,智伯退回去了。” 元问:“邯郸呢?邯郸有没有事?” 老者说:“邯郸是赵氏的地盘,应该没事。” 元松了口气,继续赶路。 正月十五,她到了邯郸。 邯郸城跟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街上很热闹,到处是卖元宵的、卖花灯的、卖糖人的。 元没有看这些。她策马穿过街市,直奔薪火堂。 到了巷子口,她下了马。巷子很深,两边是低矮的土墙。薪火堂就在巷子尽头。 她走进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是公孙尼。 公孙尼看见她,愣住了。 “元?你怎么回来了?” 元问:“先生呢?” 公孙尼指了指里面:“在屋里。躺着。” 元跑过去,推开门。 屋子不大,一张榻,一张案,一盏油灯。郅同躺在榻上,盖着一床旧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像是一片叶子在风中飘。 元走过去,跪在榻前。 “先生,我回来了。” 郅同没有动。 元又叫了一声:“先生。” 郅同慢慢睁开眼睛。他看了元很久,像是认不出她是谁。然后他笑了。 “元。你回来了。” 元点点头:“回来了。从望乡岛回来的。” 郅同问:“望乡岛?那是在海上?” 元说:“是。在东海中间。坐船要走七天。” 郅同问:“学堂办得怎么样?” 元说:“办了。十二个孩子。匠谷学得最快,已经能读《老子》了。” 郅同笑了:“好。好。”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了指案上的那本账本。 “帮我拿来。” 元把账本拿过来,递给他。 郅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正月癸巳,晴。匠石从望乡岛来信,说元在岛上办学堂,教了十二个孩子。好。好。” 郅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后面又加了一行: “正月庚子,元从望乡岛归。瘦了。可眼睛很亮。” 他写完,搁下笔,看着元。 “回来了就好。” 晚上,元坐在郅同的榻前,给他喂粥。 郅同吃得很少,几口就吃不下了。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元。 “说说吧。都去了哪里。” 元开始讲。 讲楚国,讲郢都,讲屈原,讲兰台。讲云梦泽,讲那些住在水里面的“野人”。讲期思,讲蒍先生,讲那个不要钱的学舍。讲舟城,讲海生,讲那个在沙滩上画鱼的孩子。讲望乡岛,讲匠乙,讲匠谷,讲那个问“海争不争”的孩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郅同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 讲到匠谷问“楚国争不争,晋国争不争”的时候,郅同忽然笑了。 “这个孩子,问了一个好问题。” 元问:“先生,你觉得他们争是为了什么?” 郅同想了想。 “为了土地。为了人。为了当老大。可争来争去,最后什么都留不住。晋文公称霸的时候,谁能想到晋国会乱成那样?楚庄王称霸的时候,谁能想到楚国会被吴国打得差点灭国?” 他看着元:“可有些东西留下来了。” 元问:“什么东西?” 郅同说:“字。书。道理。火。” 他顿了顿。 “你走之前,我问过你,什么最重要。你说,活着。让老百姓活着,让字活着,让火活着。” 元点点头。 郅同说:“你做到了。” 元摇摇头:“我什么都没做。就是教了几个孩子认字。” 郅同看着她:“教几个孩子认字,就是做。你教了匠谷,匠谷以后会教别人。别人再教别人。一代一代传下去。这就是火。” 他伸出手,指了指窗外。 窗外,邯郸城里灯火通明。过正月十五,家家户户都在点灯。 “你看,那些灯。一盏灭了,另一盏又亮了。灯灯相传,就没有灭的时候。” 元看着那些灯火,眼眶热了。 “先生,我懂了。” 正月十六,公孙尼从外面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先生,黑子来信了。” 郅同接过信,展开。元凑过去看。 信上写着: “先生,我在合阳办学堂,收了三十多个孩子。秦伯很支持,给了我一间院子,还让人抄了很多书。孩子们学得很快,已经有人能读《法经》了。” “先生,秦伯问了我一件事。他问,秦国要变法,从哪里开始。我说,从认字开始。不认字,就不知道法是什么。不知道法是什么,就没办法变法。秦伯说,好。那就从认字开始。” “先生,我想你了。等学堂办好了,我就回来看你。” 郅同看完,把信递给元。 元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黑子也在办学堂了。” 郅同点点头:“黑子、狗子、孔汲、你,都在办学堂。薪火堂的种子,撒出去了。” 元问:“狗子呢?狗子怎么样?” 公孙尼说:“狗子在赵国办学堂,也办得不错。公仲连很器重他,给了他一个院子,让他随便教。他收了四十多个学生,有赵国人、魏国人、卫国人,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 元笑了:“狗子才十三岁,就收了四十多个学生。” 公孙尼也笑了:“他爹阿狗要是知道了,一定高兴。” 正月二十,郅同的病好了一些。他能坐起来了,能喝一碗粥,能跟人说几句话。 可他还是很瘦。瘦得皮包骨头,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元每天守在他身边,给他喂粥,给他翻身,给他念书。 郅同最喜欢听她念《春秋》。 “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 念到这一句,郅同就会闭上眼睛,听很久。 元问:“先生,为什么夫子要写到‘获麟’就停了?” 郅同说:“因为麟是仁兽。天下有道,麟就会出现。天下无道,麟就不会出现。夫子看见麟被猎获,知道天下无道,自己的道也走不通了。所以不写了。” 元问:“那后来呢?后来就没有人写了吗?” 郅同看着她:“后来有人写了。你写了。你在望乡岛写信,在舟城写信,在楚国写信。你写下来的那些东西,就是后来的事。” 元低下头:“我写的那些,能算史吗?” 郅同说:“能。记下来的,就是史。不管是谁记的,不管记了什么。只要是真的,就是史。” 他指了指那本账本:“我记了三十多年。记的都是小事。谁来了,谁走了,学了什么字,读了什么书。可这些小事,就是大事。因为有人在做这些事。有人在做,就有人记住。有人记住,就不会消失。” 他看着元:“你也在做。你也在记。你记下来的那些东西,以后的人会看到的。” 元点点头:“先生,我记住了。” 正月二十五,邯郸下了一场雪。 雪很大,一夜之间,整个城都白了。 元推开窗,看见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老槐树的枝干上挂满了雪,像是开了一树白花。 她忽然想起在望乡岛的时候,匠谷问她,大陆上的雪是什么样的。 她说,大陆上的雪,能积到膝盖那么深。白茫茫的,一片一片的,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现在,她看见了。 她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雪很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公孙尼在扫雪,看见她,笑了:“好久没下这么大的雪了。” 元蹲下来,捧起一把雪,捏了捏。 “公孙先生,你堆过雪人吗?” 公孙尼摇摇头:“没有。你会?” 元说:“会。在邯郸的时候,跟黑子、狗子一起堆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开始堆雪人。先滚了一个大雪球做身子,又滚了一个小雪球做头。用树枝做胳膊,用石头做眼睛。 公孙尼站在旁边看,笑了:“还挺像。” 元看着那个雪人,忽然想起狗子。想起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蹲在薪火堂门口,等爹来信。 不知道他在赵国怎么样了。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 郅同靠在枕头上,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雪人。 “好看。” 元说:“先生,等雪化了,我再堆一个。” 郅同摇摇头:“不用。一个就够了。” 他看着那个雪人,慢慢地说:“雪人化了,就没了。可你记得它。你记得,它就没消失。” 元点点头。 “先生,我记住了。” 二月初一,郅同的病又重了。 他吃不下东西,喝不下水。整天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元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二月初二,郅同忽然精神了一些。他让元扶他坐起来,靠在枕头上。 “元,把账本拿来。” 元把账本递给他。 郅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正月庚子,元从望乡岛归。瘦了。可眼睛很亮。” 他提起笔,在后面又加了一行: “二月壬寅,晴。元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很好看。” 他写完,搁下笔,看着元。 “元,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元问:“什么事?” 郅同说:“我这一辈子,做了一件对的事。” 元问:“什么事?” 郅同说:“办学堂。” 他顿了顿。 “我年轻的时候,是个贩缯的。走街串巷,卖布为生。后来遇见了子夏先生,他教我认字,教我读书。他说,你学会了,就去教别人。” 他看着元:“我教了。教了三十多年。教了很多人。你、黑子、狗子、阿狗、匠谷。你们都学会了。你们都去教别人了。” 他笑了。 “这就够了。” 二月初三,清晨。 元醒来的时候,郅同还睡着。 她没有叫他。她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 雪已经化了。雪人也没了。只剩下一滩水,渗进土里。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滩水。 公孙尼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先生走了。” 元愣住了。她站起来,跑进屋里。 郅同躺在榻上,眼睛闭着,面容安详。那本账本放在枕边,翻开在最后一页。 元跪在榻前,看着他的脸。 她没有哭。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那本账本,翻开第一页。 “齐桓公四十三年,冬,管仲卒。” 她翻到第二页。 “齐桓公四十三年,冬,管仲卒。天下失其辅。” 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 “二月壬寅,晴。元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很好看。” 她合上账本,抱在怀里。 “先生,我会接着记的。” 二月初三,夜。 邯郸,薪火堂。 元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卷空简。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老槐树上,照在台阶上,照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 她提起笔,开始写。 “郅同先生,贩缯子也。少时遇子夏,学字读书。子夏曰:汝学成,当教人。先生乃归邯郸,办薪火堂,教贫家子弟认字。凡三十余年,所教者不可胜计。” 她写到这儿,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先生晚年,病不能起,犹每日记账。记谁来了,谁走了,学了什么字,读了什么书。人问之,答曰:记下来,就不会忘。记下来,以后的人就能看见。” “先生卒于公元前480年,二月初三。年六十有三。” “先生无子。薪火堂弟子皆其子。” “先生无产。薪火堂弟子皆其产。” “先生无碑。薪火堂弟子皆其碑。” 她写完,搁下笔,看着那卷竹简。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远处,邯郸城里灯火通明。一盏一盏的灯,亮着,照着那些晚归的人。 她想起先生说过的话。 “那些灯。一盏灭了,另一盏又亮了。灯灯相传,就没有灭的时候。” 她笑了笑。 “先生,灯还亮着。” 喜欢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请大家收藏:()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3章 守火 二月初四,清晨。 邯郸城还在过年。街上到处是鞭炮的碎屑,红彤彤的,像是铺了一层花。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糖人,嘴里哼着歌。 薪火堂的门敞开着。 元跪在郅同的榻前,守了一夜。她没有哭,只是坐着,看着先生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像是睡着了,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公孙尼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元,吃点东西。” 元摇摇头:“不饿。” 公孙尼把粥放在案上,站在她旁边,看着郅同。 “先生走的时候,安详吗?” 元点点头:“安详。像是睡着了。”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说:“丧事怎么办?” 元想了想:“简单办。先生不喜欢铺张。” 公孙尼点点头:“我去买一口棺木。” 元说:“不用买。先生说过,用木板钉一口就行。他说,人死了,就没了,不用浪费钱。” 公孙尼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出去,找木板去了。 二月初五,薪火堂设了灵堂。 灵堂很简单。一张旧案,上面摆着郅同的账本,摆着一盏油灯,摆着一碗小米粥。案前放了一个草垫子,是给人跪拜用的。 墙上挂着一幅素帛,上面写着郅同的名字、生卒年月。字是元写的,写得很端正。 消息传出去,邯郸城里来吊唁的人很多。 先来的是薪火堂的老学生。那些人已经长大了,有的在街上做买卖,有的在官府当小吏,有的在军中当兵。他们穿着素衣,跪在草垫子上,磕三个头,然后坐在院子里,不说话。 一个老学生说:“先生教我认了字,我才能在官府当差。没有先生,我现在还在街上要饭。” 另一个说:“先生当年不收我的束修,说我家里穷,没钱就不要给。我后来学了本事,赚了钱,想还给先生,先生不要。他说,你以后看见穷人,也教他们认字,就算是还了。” 院子里坐满了人,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哭。 元站在门口,迎接着来的人。她穿着一身白衣,头发用白布扎着,脸上没有表情。 公孙尼从外面回来,带了一口棺木。是木板钉的,很简陋,连漆都没上。 “找到了。木匠不要钱,说是给先生做的。” 元点点头:“抬进来吧。” 二月初六,邯郸令来了。 邯郸令姓赵,是赵氏宗室的人。他穿着官服,带着两个随从,走进薪火堂。 他跪在草垫子上,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看着郅同的灵位。 “先生的事,我听说了。赵氏愿意出一笔钱,给先生办丧事。” 元说:“不用。先生不喜欢铺张。” 邯郸令看着她:“你是先生的弟子?” 元说:“是。” 邯郸令问:“先生还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元想了想:“先生的心愿,已经了了。他教了三十多年书,教了很多人。那些人都在做事,都在教别人。这就够了。” 邯郸令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先生是个了不起的人。赵氏会记住他的。” 他转身走了。 元送他到门口,行了个礼。 二月初七,黑子的信到了。 信是从秦国合阳寄来的,走了二十多天。 元展开信,看见黑子的字。黑子的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画,跟郅同教的一模一样。 “先生,我在合阳听说你病了,很担心。我想回去看你,可学堂走不开。三十多个孩子,没人教就散了。” “先生,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有教无类。富之教之。记下来,就不会忘。” “我在秦国教孩子们认字,教他们读《法经》,教他们算账。秦伯说,秦国要变法,就要从认字开始。我觉得秦伯说得对。” “先生,你等我。等学堂办好了,我就回来看你。” 元看完信,把信放在郅同的枕边。 “先生,黑子来信了。他在秦国办学堂,教了三十多个孩子。秦伯支持他。他说等学堂办好了就回来看你。” 她顿了顿。 “先生,你听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油灯在跳,一闪一闪的。 二月初八,狗子从赵国回来了。 狗子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着一个旧包袱,风尘仆仆地走进薪火堂。他瘦了,也高了,下巴上有了一层淡淡的绒毛。 他看见灵堂,愣住了。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先生,我回来了。” 元站在旁边,看着他。 狗子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他的肩膀在抖,可他没有哭。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看着元。 “先生什么时候走的?” 元说:“二月初三。清晨。” 狗子问:“先生走的时候,你在吗?” 元说:“在。我在院子里。先生走的时候,很安详。” 狗子点点头,走到院子里,坐在老槐树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元跟过去,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狗子说:“先生教了我七年。从六岁到十三岁。他教我认字,教我读书,教我算账。他对我,比我爹还好。” 元说:“先生对谁都好。” 狗子点点头:“是啊。对谁都好。” 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先生说过,这棵树是他刚办学堂的时候种的。那时候,他还是个贩缯的,什么都不会。子夏先生教他认字,教他读书,然后说,你回去教别人吧。他就回来了,种了这棵树,开了这间学堂。” 元说:“我知道。先生跟我说过。” 狗子说:“先生还说,这棵树活了,学堂就活了。树不死,学堂就不灭。” 元看着那棵树。树很高了,枝干粗壮,伸向天空。虽然现在是冬天,叶子都落了,可它能感觉到,春天来了,它还会发芽。 “树还活着。”元说。 狗子点点头:“活着。” 二月初九,阿狗的信到了。 信是从少梁寄来的,走了十几天。 元展开信,看见阿狗的字。阿狗的字写得不怎么好看,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先生,我在少梁听说你病了。我很想回去看你,可军中有事,走不开。吴起将军在练兵,天天都有操练,不能请假。” “先生,我在少梁学了认字。是你教的。那年你教我写自己的名字,我写了三天才学会。你说,没关系,慢慢写,总会写好的。” “我现在能看军令了。军令上写的什么,我都认得。我还教战友认字。他们说,阿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我说,是我先生教的。” “先生,你等我。秋收之后,我就来邯郸接狗子。到时候,我来看你。” 元看完信,把信放在郅同的枕边。 “先生,阿狗来信了。他在少梁当兵,学会了认字,还在教战友认字。他说秋收之后就来接狗子。” 她顿了顿。 “先生,阿狗现在能看军令了。你教的那个贩缯子,现在能看军令了。” 油灯跳了跳,像是在回应。 【二月初十,孔汲的信到了。 信是从鲁国洙泗寄来的,走了十几天。 元展开信,看见孔汲的字。孔汲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画都有章法,像是刻上去的。 “郅同先生台鉴:” “闻先生病笃,汲心甚忧。先生一生办学,教贫家子弟,此乃夫子之遗教也。夫子曰:有教无类。先生行之,汲敬之。” “汲在鲁国办学,收弟子八十余人。教之以《诗》《书》《礼》《乐》,传之以夫子之道。汲常与弟子言:邯郸有一郅同先生,贩缯子也,而能办学教人,此真夫子之徒也。” “先生若有不讳,汲当率弟子,为先生服丧。” 孔汲 元看完信,把信放在郅同的枕边。 “先生,孔汲来信了。他在鲁国办学堂,收了八十多个弟子。他说你是夫子之徒。” 她笑了。 “先生,你听见了吗?孔子的孙子说你是夫子之徒。” 二月十二,屈原的信到了。 信是从楚国郢都寄来的,走了二十多天。 元展开信,看见屈原的字。屈原的字写得很飘逸,像是风吹过的柳枝。 “元姑娘、郅同先生:” “闻郅同先生病笃,原心甚忧。先生在邯郸办学,教贫家子弟,此真国士也。原虽在楚国,亦闻先生之名。” “原在郢都办兰台,收贫家子弟,教之以诗书,传之以道义。先生之志,原亦行之。南北虽隔千里,而心同此理。” “先生若有不讳,原当为文以祭之。先生之德,当传之后世。” 屈原 元看完信,把信放在郅同的枕边。 “先生,屈原来信了。他在楚国办兰台,也收贫家子弟。他说你的德,当传之后世。” 她看着郅同的脸。 “先生,你听见了吗?楚国的人也知道了你。” 二月十五,郅同下葬。 墓地选在邯郸城外的一座小山上。那里有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郅同生前说过,死了就埋在这里,不用修坟,不用立碑,种一棵树就行。 元、公孙尼、狗子,还有薪火堂的老学生们,抬着棺木,走上山。 棺木很轻,因为郅同很瘦。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们在山上挖了一个坑,把棺木放进去,盖上土。 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有一堆黄土。 元站在坟前,手里拿着一棵小树苗。那是一棵槐树苗,是从薪火堂那棵老槐树上砍下来的枝条插活的。 她蹲下来,把树苗种在坟前。 “先生,你种了一棵树,薪火堂活了。我也种一棵树,让它陪着你。” 她站起来,看着那棵小树苗。 树苗很细,只有手指那么粗,可根扎得很深。风一吹,叶子就晃,可它没有倒。 公孙尼站在旁边,看着那棵树。 “等这棵树长大了,就能给先生遮阴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元点点头:“会的。会长大的。” 下山的时候,狗子问元:“你以后怎么办?” 元说:“我留下。守一段时间,把先生的遗稿整理好。” 狗子说:“我也留下。守到秋收,等我爹来接我。” 元看着他:“你赵国的学堂怎么办?” 狗子说:“我托了人照看。等我回去再接着教。” 元点点头。 公孙尼说:“我也留下。薪火堂不能没有人。” 元看着他:“公孙先生,你不用留下。你还年轻,可以去别的地方办学。” 公孙尼摇摇头:“我答应过先生,守着薪火堂。他活着的时候,我守着。他死了,我也守着。” 元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三个人一起走下山,回到薪火堂。 二月十六,夜。 元坐在郅同的屋子里,整理他的遗稿。 案上堆着很多竹简,有厚厚的一摞。那是郅同三十多年记下来的账本,一年一本,摞起来有半人高。 元一本一本地翻。 齐桓公四十三年,冬,管仲卒。天下失其辅。 晋文公九年,夏,晋文公卒。晋国失其君。 楚庄王十七年,春,楚庄王卒。楚国失其霸。 鄢陵之战,晋国败楚。天下失其序。 赵朔办黑铁坊,钢铁技术传于邯郸。天下失其器。 智申倒,赵氏兴。天下失其旧。 孔子卒。天下失其师。 …… 一页一页地翻,一年一年地过。 从齐桓公末年,到孔子卒后一年。从公元前643年,到公元前480年。 一百六十三年。三十多本账本。 记的都是小事。谁来了,谁走了,学了什么字,读了什么书。可这些小事,连起来,就是大事。 元把账本一本一本地码好,用布包起来,放在柜子里。 “先生,你记的这些东西,我会好好保管的。以后的人,会看见的。” 她吹灭了灯,走出屋子。 院子里,老槐树在风中摇晃。月光照在树上,照在地上,照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 远处,邯郸城里还有灯亮着。一盏一盏的,像是天上的星星。 元站在树下,看着那些灯火。 “先生,灯还亮着。” 喜欢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请大家收藏:()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4章 归去来兮 二月底,邯郸的雪化尽了。 城外的田埂上冒出了青草芽子,嫩嫩的,黄绿黄绿的。河里的冰也化了,水流得很急,哗哗地响。春天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暖暖的。 狗子站在薪火堂门口,背着一个旧包袱。 他要走了。 回赵国,回晋阳,回他那间学堂。那里有四十多个学生等着他,有认了一半的字,有读到一半的书。 元送他到巷子口。 “路上小心。” 狗子点点头:“我知道。”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元姐姐,先生的账本,我能抄一份带走吗?” 元愣了一下。 “你要抄那个做什么?” 狗子说:“先生记了三十多年。那些东西,不能只放在邯郸。得有人带到别的地方去。我带一份去赵国,黑子带一份去秦国,你带一份去望乡岛。这样,就算邯郸的丢了,别的地方还有。” 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等着。我去拿。” 元回到屋里,把郅同的账本从柜子里取出来。三十多本,摞在案上,厚厚的一摞。 她一本一本地翻,挑出最重要的那些。不是每本都要抄,抄个梗概就行。哪年发生了什么事,谁来了,谁走了,学了什么字,读了什么书。 她从早上抄到晚上,手腕都酸了。 公孙尼在旁边帮忙磨墨,递竹简。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天黑的时候,元终于抄完了。 她把抄好的竹简捆成一卷,用布包好,递给狗子。 “拿好。别丢了。” 狗子接过来,抱在怀里。 “不会丢的。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元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狗子才六岁,瘦瘦小小的,蹲在薪火堂门口,等他爹的信。阿狗在少梁当兵,一年才来一封信。狗子不认识字,每次都是先生念给他听。 先生念完,狗子就问:“先生,我爹说什么时候回来?” 先生说:“秋收之后。” 狗子就等。等到秋收,等到过年,等到春天,等到下一次来信。 等了一年又一年。 现在狗子十三岁了,长高了,也壮实了。他能认字了,能读书了,能自己写信了,还能教别人了。 他怀里抱着先生的账本,要去赵国办学堂了。 元说:“走吧。别让你爹等急了。” 狗子说:“我爹还没来呢。他说秋收之后才来。” 元说:“快了。秋天很快就到了。” 狗子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元姐姐,你什么时候走?” 元说:“我也快了。先去舟城看我爹,再回望乡岛。” 狗子说:“那你路上也小心。” 元说:“好。” 狗子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消失在邯郸城的街道上。 元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三月初,阿狗来了。 他从少梁来,走了二十多天。穿着一身旧军衣,背着一个破包袱,脚上沾满了泥。 他站在薪火堂门口,看着那扇门,没有进去。 元从里面出来,看见了他。 “阿狗叔?” 阿狗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元说:“进来吧。先生走了。” 阿狗点点头,走进院子。 他看见了那棵老槐树。看见了那间学堂。看见了郅同住的那间屋子。 他走到屋子门口,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先生,我来了。你说让我秋收之后来,我来了。” 他的声音很粗,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先生,你说让我来接狗子,我来了。” 他跪在地上,肩膀在抖。 元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阿狗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狗子呢?” 元说:“走了。回赵国了。他的学堂在晋阳,不能耽搁太久。” 阿狗愣了一下。 “走了?” 元说:“走了。二月底走的。他说等你来了,让你去晋阳找他。” 阿狗站在那里,像是一棵树被砍倒了,不知道该往哪儿倒。 他等了那么多年。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了一封信又一封信。他学会了认字,学会了看军令,学会了教战友。他想着,等秋收之后,就来邯郸,接上狗子,带他去少梁,让他看看自己当兵的地方。 可狗子走了。 他不需要接了。 他已经长大了。能自己走路了,能自己办学堂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阿狗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头,不说话。 元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阿狗叔,狗子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他在晋阳等你。你去晋阳找他,他给你看他办的学堂。” 阿狗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他办的学堂?” 元说:“是。他办了学堂,收了四十多个学生。有赵国人、魏国人、卫国人,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他教他们认字,教他们读书,教他们算账。他教得很好,跟先生教的一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狗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愣怔,到惊讶,到不敢相信,到慢慢的、一点一点的骄傲。 “他……他教了四十多个学生?” 元说:“是。四十多个。” 阿狗又问:“他教得好?” 元说:“好。公仲连都夸他。” 阿狗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却红了。 “先生要是知道了,一定高兴。” 元说:“先生知道。先生走之前,就知道狗子在赵国办学堂了。他很高兴。” 阿狗点点头,站起来。 “那我去晋阳。去找狗子。去看看他办的学堂。”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元,先生在少梁教过我认字。你知道吧?” 元说:“知道。” 阿狗说:“我学了认字,就能看军令了。后来,我教战友认字。他们学了认字,也能看军令了。再后来,他们又教别人。” 他看着元。 “先生教了我,我教了别人,别人再教别人。一代一代传下去。这就是先生说的火吧?” 元点点头:“是。这就是火。” 阿狗笑了。 “那我也是火。” 他转身走了。 三月中,元也要走了。 她要去舟城看她爹,然后回望乡岛。那里有二十多个孩子等着她,有读到一半的书,有没讲完的故事。 公孙尼送她到巷子口。 “路上小心。” 元点点头:“公孙先生,你真的不跟我一起走?” 公孙尼摇摇头:“我答应过先生,守着薪火堂。” 元说:“先生不会怪你的。你出去教更多的人,就是守住了薪火堂。”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可我想再待一段时间。这里有很多东西要整理,先生的遗稿、那些书简、那些账本。都整理好了,我再走。” 元看着他,没有再劝。 “那你保重。” 公孙尼说:“你也是。” 元走了。她走出巷子,走上邯郸城的街道,走向南门。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薪火堂的方向。 那扇门还开着。 公孙尼站在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元走后的第三天,公孙尼一个人坐在薪火堂里。 院子很安静。老槐树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学堂里空荡荡的,没有学生,没有读书声,没有写字的声音。 公孙尼坐在台阶上,看着那间空屋子。 他想起郅同先生。 想起先生教他认第一个字的时候。那个字是“人”。先生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人,说,你看,这个字像不像一个人站着?两条腿,一个身子,一个头。 他说,像。 先生说,人字好写,可做人不容易。你要记住,你是一个人,别人也是一个人。你有的,别人也该有。你会的东西,别人也该会。 他记住了。 后来他学会了认字,学会了读书,学会了算账。先生让他留在薪火堂,帮着他教学生。他就留下了,一年又一年。 现在先生走了,元走了,狗子走了,阿狗也走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进学堂,把那些竹简一本一本地整理好。有《春秋》,有《法经》,有《管子》,有《老子》,有《医经》,有《诗》《书》《礼》《乐》《易》。 他把它们分门别类,码在架子上。 然后他走到郅同的屋子里,把那些账本也整理好。一本一本地检查,看看有没有破损的,有没有虫蛀的。 都整理好了,他坐在案前,提起笔,写了一封信。 “黑子兄台鉴:” “先生已去,元与狗子皆去。唯尼守薪火堂。堂中遗稿已整理妥当,诸书俱在。兄若归,可来取之。” “尼思之,薪火堂不可无人。尼当守之,以待后来者。” “公孙尼 拜上” 他把信用布包好,托一个去秦国的商人带走。 然后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很高了。枝干粗壮,伸向天空。春天来了,树枝上冒出了新芽,嫩嫩的,绿绿的。 公孙尼看着那些新芽,笑了。 “先生,树还活着。学堂也还活着。” 三月二十,邯郸令又来了。 他站在薪火堂门口,看着那扇开着的门,走进去。 公孙尼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他,行了个礼。 “赵大夫。” 邯郸令问:“薪火堂还开着?” 公孙尼说:“开着。” 邯郸令问:“还有学生吗?” 公孙尼说:“暂时没有。可门开着,总会有人来的。” 邯郸令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赵氏可以在薪火堂设一个官学,派先生来教。这样,薪火堂就能一直办下去。” 公孙尼摇摇头:“不用。薪火堂是先生办的,不是官办的。先生说过,学堂是谁办的不要紧,要紧的是教什么。教的是认字,是读书,是做人的道理。这些东西,官府能教,百姓也能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邯郸令想了想,点点头。 “你说得对。那就不勉强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 “公孙先生,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公孙尼说:“多谢赵大夫。” 邯郸令走了。 公孙尼继续扫地。 扫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孩子。那孩子五六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破衣裳。 女人站在巷子口,往里看,不敢进来。 公孙尼走过去。 “你找谁?” 女人低着头,小声说:“听说这里有个学堂,教人认字,不要钱。是真的吗?” 公孙尼说:“是真的。” 女人问:“还收学生吗?” 公孙尼说:“收。”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那……能收我的孩子吗?” 公孙尼看着那个孩子。孩子躲在母亲身后,怯怯地看着他。 公孙尼蹲下来,对孩子笑了笑。 “你想认字吗?” 孩子点点头。 公孙尼说:“进来吧。” 他站起来,领着那对母子走进薪火堂。 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新芽已经长出来了,嫩嫩的,绿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公孙尼看着那棵树,笑了。 “先生,有人来了。” 喜欢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请大家收藏:()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25章 西河 元离开邯郸后,一路向南。 她骑着一匹从舟城带来的老马,马很温顺,走得也不快。她不急。从邯郸到舟城,走陆路要二十多天,走水路快一些,可她不想走水路。她想走走看看,看看这些年各国的变化。 三月下旬,她到了黄河边上。 黄河水很大,浑黄浑黄的,翻着浪花。渡口上有船,来来往往,载着人,载着货,载着牛马。 元站在渡口,看着对岸。 对岸是魏国。魏国这些年变了。李悝当了相国,变法十年,把魏国变得富强了。西门豹在邺地治水,开了十二条渠,把盐碱地变成了良田。吴起在西河练兵,把秦国人打得抬不起头来。 魏国人走路都昂着头,说话声音也大。 元过了河,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 走了两天,她到了一个小城。城不大,可很热闹。街上到处是人,有卖布的,有卖粮的,有卖铁的。路边有一家小店,门口挂着一面旗子,上面写着一个“食”字。 元把马拴在门口,走进去。 店里坐着一个老者,正在喝酒。老者看见她,招了招手。 “姑娘,从哪里来?” 元说:“从邯郸来。” 老者问:“去哪里?” 元说:“去西河。听说子夏先生在那里讲学,想去看看。” 老者笑了。 “子夏先生?你来得正好。他就在前面,走半天就到了。” 元问:“老先生也认识子夏先生?” 老者说:“认识。我在他那里听过三年学。后来回乡种地了,可每年都去听听。他讲得好,听了还想听。” 元问:“他讲什么?” 老者说:“讲《春秋》,讲《周易》,讲夫子当年的故事。他讲得明白,不像有些人,讲得云里雾里的。他说,夫子教人的东西,都是实在的。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怎么对待别人。都是些平常的道理,可平常的道理最难做到。” 元点点头。 她吃了饭,付了钱,继续走。 四月初,元到了西河。 西河不是一条河,是一片地方。在黄河西岸,魏国和秦国交界的地方。这里原来归秦国,后来被吴起打下来了,现在是魏国的地界。 子夏的学舍在一个小山坡上。几间土房子,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树。门口没有旗子,没有招牌,只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两个字:西河。 元把马拴在门口,走进去。 院子里坐满了人。有老的,有少的,有穿绸缎的,有穿粗布的。他们坐在地上,面前摆着竹简,安安静静地听着什么。 元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去。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问她:“你找谁?” 元说:“找子夏先生。从邯郸来的。” 年轻人说:“先生在里面讲学。你等一下,等讲完了再进去。” 元点点头,站在门口等着。 她往里看。堂屋里坐着一个人,白发白须,瘦瘦小小的,穿一身旧衣裳。他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卷竹简,慢慢地讲着。 声音不大,可很清楚。 “……夫子曰:有教无类。这句话,你们怎么理解?” 没有人回答。 老者自己说:“有人说,有教无类,就是不管什么人,都可以教。这话不错,可不止于此。有教无类,是说教人的时候,不分贵贱贫富,一视同仁。可还有一层意思。” 他顿了顿。 “教人的时候,也不要分自己人、别人。夫子当年教子路,子路是卞人,不是鲁国人。夫子教他,没有因为他是外乡人就少教一点。后来子路成了卫国的大夫,教卫国人。夫子教了他,他教了别人。这就是传。” 元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眼眶热了。 讲完了,学生们散了。年轻人领着元走进堂屋。 子夏坐在那里,正在收拾竹简。他抬起头,看见元,笑了。 “你是邯郸来的?” 元行了个礼:“是。先生,我叫元。是郅同先生的弟子。” 子夏愣了一下。 “郅同?” 元说:“是。郅同先生。贩缯子。当年在西河跟您学过字。” 子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拍了拍大腿。 “郅同!我想起来了。那个贩缯的,个子不高,瘦瘦的,话不多。他跟我学了三个月,学会了认字,学会了读书。我让他回去教别人,他就走了。” 他看着元:“他怎么样了?” 元低下头。 “先生,郅同先生今年二月初三去世了。” 子夏愣住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定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走了?” 元点点头:“走了。年六十三。” 子夏问:“他办学堂了?” 元说:“办了。在邯郸办的。叫薪火堂。教了三十多年,教了很多人。” 子夏问:“教了很多人?” 元说:“是。先生教了很多人。有贩缯的,有当兵的,有种地的,有做买卖的。都教。不收钱。他说,这是您教他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子夏听着,眼睛红了。 “我说过这话?” 元说:“说过。先生说,您当年教他认字,然后说,你学会了,就去教别人。他就去教了。教了一辈子。” 子夏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元。 “他走的时候,安详吗?” 元说:“安详。像是睡着了。” 子夏点点头。 “好。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山。 “我教了一辈子书,教了多少人,自己也数不清了。有些人学了,就忘了。有些人学了,去做官了。有些人学了,去发财了。可也有一些人,学了,就去教别人。郅同就是这样的人。” 他回过头,看着元。 “你也是。你也在教别人。” 元说:“是。我在望乡岛办学堂,教海上的孩子。” 子夏问:“望乡岛?在什么地方?” 元说:“在东海中间。坐船要走七天。” 子夏问:“那里的孩子,也想认字?” 元说:“想。他们想认字,想读书,想知道大陆上的事。有一个孩子,叫匠谷,学得最快。八岁就能读《老子》了。” 子夏笑了。 “八岁就能读《老子》?好。好。” 他看着元,眼睛里有光。 “你师父做了一件对的事。你也在做对的事。” 元在西河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每天都听子夏讲学。子夏讲《春秋》,讲《周易》,讲《礼》《乐》。他讲得明白,不讲玄虚的道理,只讲实在的东西。 有一天,元问他:“先生,夫子死后,他的道还能传下去吗?” 子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夫子最后几年在做什么吗?” 元说:“在编《春秋》。” 子夏点点头:“夫子编《春秋》,不是写给当世的人看的,是写给后世的人看的。他知道自己的道在当世行不通,可他不信这道就这么没了。他把自己的道写下来,留给后人。后人看了,懂了,就能接着传下去。” 他指着院子里那些学生。 “你看这些人。有魏国人,有秦国人,有赵国人,有齐国人。他们在这里学了,回去教别人。这就是传。夫子传给我,我传给他们,他们传给后人。一代一代传下去,就不会断。” 元问:“可如果有一天,没有人传了呢?” 子夏笑了。 “不会的。只要还有人认字,还有人读书,就不会断。因为那些道理,就写在书里。书在,道理就在。道理在,就会有人去传。” 他看着元。 “你师父办薪火堂,教人认字。认了字,就能读书。读了书,就能明白道理。明白了道理,就会去教别人。这就是火。薪不尽,火不灭。” 元听着这些话,想起了郅同先生。 先生也说过一样的话。 “灯灯相传,就没有灭的时候。” 元笑了。 “先生,我懂了。” 第四天早上,元要走了。 子夏送她到门口。 “路上小心。” 元行了个礼:“先生,您多保重。” 子夏看着她的马,忽然问:“你的马,有名字吗?” 元愣了一下:“没有。” 子夏说:“给它取一个吧。有了名字,就是伴了。” 元想了想:“那就叫‘归’吧。归来的归。” 子夏笑了:“好名字。归。归来。走了还能回来。” 元骑上马,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先生,郅同先生走之前,让我告诉您一句话。” 子夏问:“什么话?” 元说:“他说,您教他的那些东西,他都记着。有教无类。富之教之。记下来,就不会忘。” 子夏站在那里,白发在风中飘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元策马走了。 她走了很远,回过头,还能看见子夏站在门口,朝她挥手。 那个身影很小很小,像是一棵树,种在那个山坡上。 元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边。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可她知道,这条路,有人走过。子夏走过,郅同走过,孔子走过。他们走着走着,就走出一条路来。 现在,她也在走。 元走后,子夏回到堂屋里,坐在案前。 他提起笔,在一卷空简上写了一行字: “鲁哀公十七年,夏,邯郸郅同卒。其弟子元来西河,言郅同办学三十余年,教贫家子弟无数。夫子之教,传矣。” 他写完,搁下笔,看着窗外。 窗外,院子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读书,有的在讨论,有的在写字。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子夏笑了。 “夫子,您看见了吗?火还在烧。” 喜欢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请大家收藏:()烽火诸侯:春秋与战国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