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楚国东部,天热得像蒸笼。
元离开郢都已经十几天了。她一路往东走,经过竟陵、州国故地,如今到了云梦泽的边缘。这里水网密布,湖泊纵横,到处都是芦苇和荷塘。路越来越难走,有时候一天只能走二十里。
她跟着几个商人结伴而行。那些商人是做漆器生意的,从郢都进货,运到东部去卖。领头的叫鬻乙,四十来岁,黑瘦精干,说话嗓门很大。
“姑娘,你去云梦泽做什么?”鬻乙问。
元说:“去看看。听说那边很大,没见过。”
鬻乙笑了:“云梦泽大得很。方圆八百里,走一个月都走不完。里面全是水,芦苇比人高,走进去就出不来。”
元问:“那里面有人住吗?”
鬻乙说:“有。打鱼的,打猎的,采莲的。还有些野人,住在水里面,不到岸上来。”
元问:“野人?什么野人?”
鬻乙说:“就是不服管的人。楚国的法令管不到他们。他们在水里面过自己的日子,不出来,也不交税。”
元想了想:“那他们认字吗?”
鬻乙哈哈大笑:“认字?他们连话都说不利索,还认字?姑娘,你是办学堂的,可那地方,办不了学堂。”
五月中旬,元到了云梦泽边上的一个小镇。
镇子叫云杜,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是打鱼的。镇上有个小集市,卖鱼的,卖盐的,卖布的,倒也热闹。
元在镇上住下了。
她每天到集市上转悠,跟人聊天。镇上的人对这个从北方来的姑娘很好奇,问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做什么的。
元说:“我从邯郸来,去楚国看看,想办学堂。”
镇上的人面面相觑。办学堂?在云杜?
一个老者说:“姑娘,我们这里的人,世世代代打鱼,不认字也活了这么多年。办学堂,没人来。”
元问:“那孩子们呢?孩子们也不想认字?”
老者想了想:“孩子们倒是想。可我们请不起先生。”
元说:“我不要钱。”
老者愣住了。
元在云杜待了五天。
她找了一间空屋子,收拾干净,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学堂”两个字。
第一天,来了三个孩子。
第二天,来了五个。
第三天,来了八个。
都是附近渔民家的孩子,小的五六岁,大的十一二岁。一个个黑瘦黑瘦的,光着脚,穿着破衣裳,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她。
元蹲下来,对最大的那个孩子说:“你叫什么?”
孩子说:“叫渔。”
元问:“想认字吗?”
渔点点头。
元说:“进来吧。我教你们。”
元在云杜教了十天的字。
她教得很快。孩子们学得也很快。渔是最聪明的那个,三天就学会了“人”、“大”、“天”、“田”四个字。
第五天,渔问她:“先生,认了字能干什么?”
元说:“能看书。能写信。能记账。能知道以前的事。”
渔问:“以前的事?以前有什么事?”
元想了想。
她从怀里掏出那卷《春秋》,翻开第一页。
“某年春王正月,公即位。”
渔看不懂。
元说:“这是鲁国的史书。记了二百四十二年的事。谁打了谁,谁死了,谁当了国君,都记在这里面。”
渔瞪大了眼睛:“二百四十二年?这么多?”
元点点头:“从鲁隐公到鲁哀公。十四个国君。都记在这里面了。”
渔问:“那楚国的事呢?有没有人记?”
元想了想:“有。楚国有《梼杌》,也是史书。不过我还没看过。”
渔说:“先生,你以后把楚国的史书也带来,给我们看看。”
元笑了:“好。等我找到了,就带来。”
第十天,镇上那个老者来找元。
“姑娘,你要走了?”
元点点头:“要去别的地方看看。”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递给元。
元展开。布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人”、“大”、“天”、“田”。
是那几个孩子写的。
老者的眼睛红了:“姑娘,我们这里穷,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这几个字,是孩子们让我带给你的。他们说,谢谢你教他们认字。”
元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布叠好,揣进怀里。
“老人家,让孩子们继续练。等练好了,就能学新字了。”
老者问:“谁教他们?”
元想了想。
“渔学得最快。让他教。教一个,算一个。”
老者点点头。
元背起包袱,走出镇子。走出很远,回过头,那几个孩子还站在镇口,朝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五月下旬,元到了云梦泽深处。
这里没有路,只有水。她雇了一条小船,让船家带她进去看看。
船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屈,说是屈原的本家,其实早就出了五服。他在云梦泽打了半辈子鱼,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姑娘,你进云梦泽做什么?”屈老汉问。
元说:“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
屈老汉说:“里面就是水,芦苇,鸟,鱼。没什么好看的。”
元问:“听说里面有野人?”
屈老汉笑了:“野人?那是外面的人瞎说。里面住着一些人,都是逃难的。有的是犯了法,有的是交不起税,跑到里面躲着。他们不是野人,就是普通人。”
元问:“他们住在哪儿?”
屈老汉说:“住在水里面的高地上。那些高地,水涨的时候淹不着。他们搭个棚子,打鱼种地,过日子。”
元问:“能去看看吗?”
屈老汉想了想:“能。不过得小心。那些人怕生人,见了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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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在芦苇荡里穿行了半天,到了一个高地。
高地上搭着几间草棚,住着几户人家。一个老妇人正在棚子外面晒鱼干,看见小船过来,吓得扔下鱼干就跑。
屈老汉喊:“别怕!我是老屈!打鱼的!”
老妇人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半天,才认出他。
“老屈?你怎么来了?”
屈老汉指了指元:“这个姑娘想来看看你们。”
老妇人打量着元,上下看了好几遍。
“你是官家的人?”
元摇摇头:“不是。我从北方来,到处走走看看。”
老妇人松了口气:“不是官家的就好。”
她招呼元上岸,给她倒了一碗水。水是甜的,是从高地上的井里打的。
元问:“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老妇人说:“十几年了。那年水灾,家里的地淹了,交不起税,就跑进来了。”
元问:“你们不想出去?”
老妇人摇摇头:“出去干什么?外面要交税,要服徭役,还要打仗。在这里虽然苦点,可不用看人脸色。”
元问:“孩子们呢?孩子们也不想出去?”
老妇人看了看棚子里面。几个孩子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她。
“孩子们……他们没出去过。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包袱里掏出一块竹简,递给老妇人。
“这个送给你们。”
老妇人接过来,看了看,不认字。
“这是什么?”
元说:“是字。教孩子们认认。认了字,就能知道外面的事。”
老妇人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竹简递给最小的那个孩子。
“拿着。好好学。”
六月初,元离开云梦泽,往东北走。
她想去看一个地方——舟城。
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爹偃在那里,还有很多她认识的人。
她已经很久没回去了。
从云梦泽到舟城,要经过随国、曾国故地,过桐柏山,进入淮水流域。这条路不好走,山路多,人烟少。
元走了十几天,六月中旬,到了随国故地。
随国早就被楚国灭了,变成了楚国的县。可当地人还是自称随人,不说自己是楚人。
元在一个叫随县的地方歇脚。镇上有个小客栈,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很热情。
“姑娘,从哪里来?”
元说:“从郢都来。”
老板娘问:“去那里?”
元说:“去舟城。”
老板娘愣了一下:“舟城?那是海边吧?很远啊。”
元点点头:“很远。还要走一个多月。”
老板娘看着她:“你一个姑娘家,走这么远,不怕?”
元说:“不怕。我从小在海边长大,认得路。”
老板娘叹了口气:“现在的世道,到处都在打仗。你一个人走,要小心。”
元问:“打仗?哪里在打仗?”
老板娘说:“北边。晋国和楚国又在打。听说淮水那边打得很厉害。”
元的心揪了一下。
淮水。那是她要去的地方。
六月下旬,元到了桐柏山。
这座山是淮水的发源地,也是楚国和中原诸国的分界线。山很高,路很难走。元爬了三天,才翻过去。
翻过桐柏山,就是淮水流域了。
这里的地势平坦多了,水也多起来了。淮水比汉水宽,但没有汉水急。两岸是大片的平原,种满了水稻和桑树。
元沿着淮水往东走。
七月初,她到了一个小城——期思。
这是楚国的东部重镇,当年孙叔敖在这里治过水。城不大,但很热闹。街上有很多商人,有从齐国来的,有从魏国来的,还有从吴越来的。
元在城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她去城门口看告示。
告示上写着:“楚王命,各邑设学舍,教贫家子弟认字。令尹子西督之。”
元愣了一下。
楚王下令办学堂了?
她问旁边的人:“这个告示,是什么时候贴的?”
那人说:“上个月。令尹子西说,魏国有学堂,齐国有学宫,楚国也不能落后。要在各城各邑办学舍,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认字。”
元问:“期思办学舍了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人点点头:“办了。在城东。一个老先生在教,不收钱。”
元转身就往城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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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思的学舍在城东的一座小庙里。庙不大,供的是孙叔敖的神像。学舍就设在偏殿,摆了二十几张席子,坐满了孩子。
教书的先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姓蒍,据说是孙叔敖的后人。他看见元走进来,愣了一下。
“姑娘,你是……”
元说:“我从北方来,路过期思,听说这里办学舍,过来看看。”
蒍先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北方来?走了多远?”
元说:“从郢都来的。”
蒍先生问:“你是哪国人?”
元想了想:“我从小在海边长大,算是吴越人吧。后来在赵国学过字,在楚国住过一段时间。没有国。”
蒍先生笑了:“没有国。好。现在的人,太看重自己是哪国人了。其实都是一样的人,都要吃饭,都要穿衣,都想让孩子认字。”
他指了指那些孩子:“你看,这些孩子,有楚国人,有陈国人,有蔡国人,还有从吴越来的。都在这里学。不分彼此。”
元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起郅同先生说过的话。
“有教无类。教人,不分贵贱,不分出身,不分国别。谁来都教。”
她笑了。
“先生,我能在这里住几天吗?帮您教教字。”
蒍先生点点头:“好。住多久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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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五,元离开了期思。
她沿着淮水继续往东走。走了十几天,七月中旬,终于到了舟城。
舟城在海边,是徐国遗民建立的一个据点。城墙不高,但很结实。城外是港口,停着大大小小的船。码头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卸货,有人在装船,有人在修船。
元站在城门口,看了很久。
三年了。她离开舟城,去邯郸,去齐国,去楚国,走了几千里路。现在,她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城门。
城里的样子没变。还是那些房子,那些街道,那些人。只是多了几间新铺子,多了几张新面孔。
她走到城东的一个院子前,停下来。
院子里种着几棵橘树,绿油油的,结满了青涩的果子。
她推开门。
院子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正在编渔网。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住了。
“元?”
元笑了。
“爹,我回来了。”
偃放下渔网,站起来,走过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瘦了。”
元说:“走了很多路。”
偃问:“走了多远?”
元想了想:“大概……三四千里吧。”
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好。走了三四千里,还能找到回家的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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