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们两个商量着去茶楼看看。
两人出了谢府,沿着京城最热闹的长街往南走。
褚秋水走在前面,大剑裹着布斜背在身后,高出她半个头,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目光,昂首挺胸,马尾在身后一甩一,气势磅礴。
卫寒苍走在她旁边,今日换了身常穿的月白色衣裙,头发梳成流云髻,耳坠换了一对白玉的,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
路过卖胭脂水粉的摊子时,她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眼睛黏在那一排排瓷盒子上,恨不得把整个摊子搬回家。
“看什么看?”褚秋水拽了她一把,“不是说去听书吗?”
卫寒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嘟囔了一句“粗人”,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福运茶楼在城东南,是京城最有名的听书去处。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一副对联——“谈古论今说天地,评书品茶话人生”。笔力遒劲,金光闪闪,一看就值不少钱。
两人推门进去,一楼大堂已经坐了大半。跑堂的迎上来,满脸堆笑:“两位客官,楼上雅座清净——”
“不用,”褚秋水一眼扫中角落里一张空桌,“就楼下,听得清楚。”
跑堂的愣了一下。这两位姑娘,一个背大剑,一个戴珍珠,怎么看都不像缺钱的主儿,怎么偏要挤这热闹地方?但他没多问,麻利地擦了桌子,上了茶水和四碟点心。
褚秋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环顾四周。
大堂里三教九流的都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扎堆高谈阔论,背着包袱的行商低声交谈,还有几个一看就是江湖人的角色,腰里别着刀剑,大大咧咧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脚翘在凳子上。
“这么多人?”她嘀咕。
“福运茶楼的说书先生,可是京城一绝。”卫寒苍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仓鼠,“听说连宫里的贵人都偷偷来听过。”
褚秋水来了兴致:“今天讲什么?”
卫寒苍放下糕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的,仿佛接下来要宣布什么惊天大事。
“听说是——”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苏眦古国。”
褚秋水差点被茶呛着。
“咳咳咳——什么?”
“苏眦古国。”卫寒苍重复了一遍,语气无辜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怎么了?”
褚秋水瞪着她,压低声音:“你说怎么了?那不就是咱们——”
“嘘。”卫寒苍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眨眨眼,“听听人家怎么讲的嘛。”
褚秋水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说书先生还没登场,堂里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褚秋水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市井八卦,没什么有意思的。倒是二楼雅间里隐隐传来说话声,隔着一层楼板听不太真切。
“笃”的一声,醒木拍桌。
堂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嗑瓜子的都停了嘴。
说书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者,穿一袭青布长衫,精神矍铄,往台上一站,目光扫过全场,自带一股气势。他清了清嗓子,醒木又是一拍。
“列位看官,今日咱们说一段新鲜故事——苏眦古国,三百年前的西域霸主,一夜之间天降神勇,破禁地、斩妖人,还百姓盐铁,开万世太平!”
大堂里叫好声一片。
褚秋水的表情逐渐微妙起来。
说书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时而慷慨激昂,时而低回婉转。
他讲那苏眦女王如何被妖人蛊惑,收尽天下盐铁,铸成三千只眼和耳,监视臣民;讲那背剑女侠如何从天而降,一剑劈开禁地石门,剑气纵横三万里——此处他比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动作,差点把旁边的茶杯扫下去。
褚秋水低头喝茶,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那一剑,当真是惊天动地!那禁地石门,厚达三尺,千年未曾开启,却被女侠一剑劈开!那剑光,照亮了整个幽溟渊!那剑风,吹得三千只眼耳齐齐震颤!”
褚秋水嘴角抽了抽。厚达三尺?她记得那门就是普通石门,卫寒苍拿簪子捅了几下就开了。
说书先生继续慷慨激昂:“再说那盗圣——此人轻功了得,来无影去无踪,一夜之间擒获妖人三百信徒!那叫一个神出鬼没,那叫一个来去如风!信徒们还在做梦呢,醒来就发现自己被捆成粽子了!”
卫寒苍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听到“盗圣”的部分,还不忘低声点评一句:“这个细节不对,我当时明明是先把领头的撂倒了,剩下的才跑的。而且三百个?满打满算也就三十来个。”
“你小声点。”褚秋水从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说书先生正说到高潮处——女侠与妖人决战禁地,大剑横扫,剑气纵横。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把那剑招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一剑出而风云变”,什么“二剑落而鬼神惊”,大堂里叫好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站起来鼓掌。
褚秋水听着那些被改得面目全非的事迹,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她转头看卫寒苍,这人倒是一脸享受,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含笑,仿佛说书先生夸的不是他似的。
“怎么样?”卫寒苍凑过来,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边,“是不是比咱们自己经历的好听?”
褚秋水瞪了他一眼。
“好听什么?我什么时候‘一剑出而风云变’了?我要是有那本事,还用得着天天被你气?”
卫寒苍眨眨眼,一脸无辜:“我怎么气你了?”
“你——”
褚秋水还没说完,二楼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大,但因为大堂安静,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陈公子今年必中,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说书先生停了停,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讲。大堂里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抬头张望,但很快又被说书先生的故事拉了回去。
褚秋水却留意上了。她侧耳细听,二楼雅间里隐隐传来谈笑声,隔着一层楼板听不太清,但能分辨出几个人的声音。
又一个声音响起,比刚才那个更张扬,带着几分酒意和傲气:“区区秋闱,何足挂齿?我陈昀读书十余载,等的就是今年!”
陈昀。褚秋水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陈公子说的是!”先前那个声音谄媚地接道,语气里能拧出蜜来,“满京城谁不知道,陈公子的才学,那是头一份的!今年秋闱的头名,非陈公子莫属!”
陈昀似乎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不说这些,喝酒喝酒。”
堂里有人小声议论。
“陈昀?就是那个谢云卿谢大人的门生?”
“可不是嘛,寒门出身,但才学是真的好。去年诗会上一首诗,把在场所有人都比下去了,听说考官都赞不绝口。”
“那也太狂了,还没考就说自己必中……”
“人家有狂的资本,你酸什么?”
褚秋水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雅间的窗户半开着,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但看不清脸。
她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瞥见楼梯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是个穿绸衫的年轻人,正往下走。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阴冷得像冬天里的冰碴子。
卫寒苍也在听,手里的桂花糕举到嘴边忘了咬。
“怎么了?”褚秋水问。
“没怎么。”卫寒苍把桂花糕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嚼,目光还落在那个绸衫青年消失的方向,“就是觉得,这人要么是真有本事,要么是真不怕死。”
“哪个?”
“那个陈昀。”卫寒苍说,“狂成这样,要么是真材实料,要么是嫌自己命长。”
褚秋水没接话。她又听了一会儿,二楼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腔调在大堂里回荡。
说书先生讲到女侠和盗圣离开苏眦,百姓在佛像底座刻字留念。他的声音忽然慢下来,带着一种悠远的感慨,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那女侠和盗圣,来的时候轰轰烈烈,走的时候悄无声息。只留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刻在破庙的佛像底下。百姓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他们只知道——有人来过,帮过他们,然后走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褚秋水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和卫寒苍蹲在破庙里,一个字一个字把那些名字拓印下来。月光从屋顶漏进来,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
那些名字她大多已经不记得了,但那种感觉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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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落在了心上。
卫寒苍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打破了这片难得的宁静:“秋水。”
“嗯?”
“你说,几百年后,会不会有人说书讲咱们的故事?”
褚秋水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我希望不要。”
“为什么?”卫寒苍一脸不解,好像褚秋水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太丢人了。”褚秋水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嫌弃,“你看看他说的那些,什么一剑劈开石门,什么一夜擒获三百信徒。我要是真那么厉害,还用得着天天被你气?”
卫寒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茶楼的灯火下格外好看,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虎牙,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傻瓜,”他说,“那叫传奇。传奇就是要夸张才有人听。你要是老老实实讲‘两个姑娘掉进一个古国,跟一个祭司斗智斗勇,最后把人家国家搞没了’——谁听啊?”
褚秋水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再说了,”卫寒苍又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被人传颂,说明有人记得你。有人记得,就不算白来一趟。”
褚秋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道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结了茶钱,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褚秋水回头看了一眼。说书先生已经换了新的故事,讲的是前朝一个将军的轶事,大堂里的茶客们听得入神,没人注意她们。醒木又响了,叫好声此起彼伏。
她正要推门,余光瞥见二楼雅间的门开了。
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公子,穿着月白色的长袍,面容清俊,气质儒雅。他脸上带着一点酒后的红晕,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旁边跟着两个小厮模样的人,一左一右地扶着,生怕他摔了。
“陈公子慢走——下次再来啊——”
那年轻公子摆摆手,示意不用扶,大步往楼下走。他的步伐虽然有些飘,但脊背挺得笔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路过褚秋水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背后那把裹着布的大剑上停了一瞬。
“好剑。”他说,声音里带着酒意,但语气真诚。
褚秋水愣了一下。
陈昀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刚才在楼上的张狂,倒是挺真诚的,像个普通年轻人。
“姑娘是习武之人?”
“……算是。”
“难怪。”他点点头,又看了那把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识货的欣赏,“这把剑,有故事。”
说完,他大步走出茶楼,消失在人群中,月白色的衣角在门帘处一闪就不见了。
褚秋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卫寒苍走过来,站到她旁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怎么了?”
“没什么。”褚秋水收回目光,“走吧。”
两人推门出去,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卖糖人的小贩在吆喝,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一个妇人拎着菜篮子匆匆走过,一派热闹景象。和茶楼里的传奇故事比起来,这才是真实的烟火人间。
“去哪?”卫寒苍问,把手里的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褚秋水想了想:“回谢府吧。拿了剑谱,也该跟老师说一声。”
两人往回走。经过一个巷口的时候,褚秋水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寒苍。”
“嗯?”卫寒苍正低头擦手上的糕点屑,头也没抬。
“你说,那个陈昀,是真的有本事,还是只是吹牛?”
卫寒苍歪着头想了想,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粉照得几乎看不见。
“都有吧。”他说,语气难得正经,“有本事的人,才敢吹牛。没本事的,吹了也没人信。”
褚秋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像两个并肩而行的人。
回到谢府,屁股还没坐热,茶才喝了一口,小厮的一句话如平地惊雷——
“陈昀公子下狱了!”
褚秋水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卫寒苍放下糕点,和褚秋水对视一眼。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