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秋水跟在那名带她去前厅的仆人身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南家的底细过了一遍。
南家老爷就是百年前的天下第一剑修,一柄云峤剑使得出神入化,当年以一己之力挑落十八路高手的故事,是多少剑修梦寐以求的传奇。
褚秋水此次前来南府,就是为了借阅他当年写下的《南峤剑谱》。
南家老爷有两个孩子,长子是现任家主南郃。老爷子退隐后,就把掌家权交给了这个儿子。
这位大少爷据说身体不太好,膝下无子,鲜少在外露面,但把南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短短十年就把一个普通富户经营成北方边城数一数二的世家。
被拐的孩子是南家老爷的老来子,二少爷南屿,不过总角之年,现在被南郃夫妻当儿子养着。
褚秋水被押进来的时候观察过府内的守卫——肃然有序,把守森严。按理说,从这种地方拐走一个孩子并不容易。
二少爷身边围着二十几个奶娘、小侍,在这种人墙战术下,就算是二十几个馒头都要啃上一会儿,怎么会突然不见?
除非是有人里应外合。
她心里有了些猜测,只等见到南郃,应该就能印证一二。
穿过最后一条长廊,终于到了云陵堂的会客厅。
入夜了,云陵堂内点上了长明的鲛油灯,火光柔和,映得厅内恍若白日。这灯油珍贵,一盏能烧一个月,南家随手就点了七八盏,确实家大业大。
主位上,一位青年正低头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褚秋水微微一怔。
这人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生得倒是玉容清姿,眉眼温润,但脸色有些苍白,他面前八仙桌上摆着的,正是她那柄比人还高的大剑。
“褚女侠,”他开口,声音温和,但有些虚弱,“先前多有得罪。这是你的剑,我都好好存着,现在物归原主。”
他双手捧起大剑,递了过来。
褚秋水见状,也是二话没说把剑接了回来。她的剑是由被烛九阴盘过的千年玄铁锻造而成,铸剑不易,只成功案例只此一柄,此剑远非常人能拿起的。
这南家大少爷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褚秋水低头仔细探查一番,发现自己的剑确实完好无损,这才抬眼看向面前的青年。
“南家主,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她淡淡开口。
南郃带着歉意,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并非如此。下人无礼,让女侠受惊了。我已罚过他们,还望女侠海涵。”
褚秋水看着对方认错态度良好,心里那点不快不知不觉就散了。
她本也不是爱胡搅蛮缠的人,何况这南府有趣之处颇多,也没让她吃什么苦头。
“好说。”她把剑往背上一挂,“南家主,我为学艺求谱而来。剑谱的事——”
“自然。”南郃示意她坐,“女侠稍坐,容我细说。”
两人落座,褚秋水把剑横在腿上,她可舍不得她的宝贝再离开她了。
南郃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动作慢条斯理的,每一个关节都透着一种急不得的气息。
褚秋水看着他,觉得自己喝茶是牛嚼牡丹,要是像他这么慢地喝,自己能急死。
“女侠来意,我已知晓。”南郃开口,轻咳两声,“家父的剑谱,确在府上。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褚秋水。那目光温和,却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女侠可知,我家近日出了些事?”
“令弟失踪的事?”褚秋水问。
南郃点点头。
“实不相瞒,我今日请女侠来,正是想求女侠相助。”他单刀直入,“若女侠愿助我寻回阿弟,剑谱双手奉上。”
褚秋水挑眉。比她想象中要直接,她以为要绕半天弯子。
“令弟失踪,南家主不报官?”
“报了。”南郃说,“官府也查了,一无所获。”
“那南家主为何想到我?”
南郃看着她,从容地解释。
“凌霄宗的名头,我信得过。女侠行走江湖之时,多行仗义之事,南某也多有耳闻。”他说,“再者……”
他又顿了顿,目光在她背后的大剑上扫过。
“令弟失踪,未尝与女侠无关。”
前半段话给褚秋水夸的飘飘然,后半段话又让她摸不着头脑。
“此话怎讲。”
“阿弟失踪那天,正和旁系几个孩子一起听学。过了下课许久,孩子们还没出来。等小厮察觉不对,破门而入时,才发现几个孩子和教书先生都晕着,桌上留着‘褚秋水到此一游’的字条,而阿弟已经不见了。”
“竟然是这样,难怪我当时一报名字,门房就和见鬼了一样,”她一拍大腿,“行我答应了。”
南郃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女侠……不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褚秋水说,“你们家剑谱我想要,你们家孩子丢了该找,两件事凑一块儿,正好一起办了。”
她看着他。
“不过我有个条件。”
南郃神色不变:“女侠请说。”
“跟我打一架。”
南郃愣住了。
“……什么?”
“和我打架。”褚秋水站起来,把刚放下的剑又抽出来,“我来之前就听说了,你们南家剑法名动天下。我想见识见识。”
她看着南郃,眼中全是志在必得。
南郃沉默了一瞬,随即点点头。为了弟弟,他必须答应。
“女侠执意要比,那便比。”他说,“不过我有言在先,我身体不好,只能过三招。”
褚秋水点点头,也不愿难为人。
“三招就三招。”
老管家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大少爷,您这身子——”
“无妨。”南郃摆摆手,“去把剑取来。”
老管家没办法,只好去取剑。
不一会儿,他捧着一柄长剑回来。
那剑通体青色,剑身细长,剑柄上缠着银丝,看着就轻灵。
南郃接过剑,握在手里。
那一刻,他整个人笃的有些不一样了。还是那副单薄的身板,但握剑的那只手,稳得纹丝不动,眼神也犀利起来。
褚秋水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剑修过招的架势。
“好。”她说,“那我出招了。”
大剑出鞘,带起一阵风声。
她没用什么招式,就是一记平平无奇的横扫,但力气没收,使了十成十的劲。
南郃身形一动。
他动得极轻,像是被风吹起的柳絮,贴着剑锋飘了过去。那柄青剑在他手里划过一道弧线,直取褚秋水手腕。
褚秋水大剑一翻,挡开这一剑。
两剑相交,发出清脆的鸣响。
南郃的剑被震得往后一荡,他的人也跟着退了一步。
褚秋水心里有了数。
这人剑法确实精妙,但力气不足。他的剑走的是轻灵路子,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亏。可惜他身体撑不住,不然她真想好好打一场。
三招过完,南郃收剑,又咳了两声。
“女侠好力气。”他说,“是我输了。”
褚秋水把剑收回来,看着他。
“你们家剑法名不虚传。”她认真地说,“我虽然赢了,但赢得不痛快。你要是身体好,咱们能打很久。”
南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真诚了些。
“女侠这话,我当是夸奖。”
“就是夸奖。”褚秋水说,“行了,我答应了。帮你找弟弟。”
南郃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女侠果真如传闻中一样,就不问问,我有什么线索吗?”
“你有线索吗?”
“有一点。”
听完他的话,更加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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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褚秋水的猜想。
褚秋水摸着剑柄:“南家主,我有一计,但需要家主配合……”
等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郃!”
那声音又急又亮,颇有力气。
褚秋水直起身,回头看去。
一个女子大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绛红色的衣裙,步伐带风,眉眼凌厉,一看就是当家的。但她的目光落在南郃身上时,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一下子就软了。
“阿郃!”她快步走到南郃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他,“你怎么样?我听说你动剑了?”
南郃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握住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你疯了?你那身子能动剑吗?大夫怎么说的?让你少动少动,你就是不听——”
“小敏。”南郃轻轻叫了一声,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那女子抬起头,瞪着他。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有什么事让下人去做,你要是再晕一次,我就……”
她说着,眼眶忽然有点红。
南郃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水,眼中根本装不下别人。
“没事。”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就过了三招,不碍事。”
“三招?”那女子瞪大眼睛,“你还想过几招?”
褚秋水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已经吃饱了,正在发光发亮。
她轻咳一声。
那女子这才注意到她,转过头来。
“你就是凌霄宗那位姑娘?”
褚秋水点点头。
那女子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背后的大剑上顿了顿。
“我叫江时敏,是阿郃的妻子。”她说,“多谢你照顾他。”
褚秋水被她这话说得有点心虚。
她没照顾,她刚把人家打……不对,是刚和对方比划了几下。
“那个……应该的。”她含糊道。
“阿郃肯定求你帮忙了吧?”她说着,带着点无奈,“他这人,看着温和,其实最会给人下套。你别被他绕进去。”
“小敏。”南郃无奈地叫了一声,试探地晃了晃江时敏的衣袖。
江时敏把他的手拍开,只是看着褚秋水。
“姑娘别介意,他就这样。不过他是真心想找弟弟的。阿弟本也有不足之症,身体比寻常儿童要弱一些。你要是愿意帮忙,我感激不尽。”
她说着,微微福了福身。
褚秋水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答应了就肯定帮。而且师傅也说过,我们剑修修习剑术,本也就是为了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帮上忙。”
江时敏点点头,又看向南郃。
“阿郃,给人家姑娘安排住处了吗?”
“安排了。”南郃说,“东跨院那间。”
江时敏想了想,点点头。
“那间好,清静。”她转头看向褚秋水,“姑娘一路奔波也累了,先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褚秋水求之不得。
她正要走,南郃兀然开口。
“褚女侠。”
她回头。
南郃和江时敏比肩而立,互相牵着对方的手。
“我给你备了份礼物,放在房间里了。”他冲她眨眨眼。
江时敏在旁边哼了一声。
“什么叫你备的?明明是我挑的。”
南郃了然地笑着像是知道她会这么说。
“好好好,是你挑的。小敏眼光很好,女侠你一定会喜欢的。”
褚秋水看着他们两个,感觉有些羡慕,毕竟这样纯粹的感情不多见。
她摆摆手,跟着仆人往东跨院走去。
到了之后,她推开门,走进院子。
夜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屋里亮着灯,暖融融的。
她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愣住了。
屋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