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岁寒坐在地上,一时失了神。
池戟并不知她在想些什么,见她半晌未动,便单膝跪地,自怀中取出手帕,细细擦净她脸上的血迹。
手绢单薄,每擦过一次,指尖便好似真的抚过她的脸颊。
他擦得极慢,远超常人处理血迹所需的时间。
好在池岁寒正在平复心情,无暇顾及他。
直至池岁寒的脸上再看不出一点血迹,池戟才堪堪起身,未看一眼便一脚将尸体踹翻在地。
“岛主,尸体要如何处理?”
池岁寒发泄似地将剩下的纸钱全数丢进火堆,看着火苗将纸钱烧至卷曲,最后只有点点火花声。
“池淼的尸体装进棺材放回去埋好,莫要让人看出棺材被人挖出来过,北极先生的找个远点的地方埋了便是。”
池戟点头,背过身去偷偷拿起方才的手帕放在鼻下仔细嗅闻,随后小心叠好放回胸口处。
棺椁重新入土,未等池戟处理好一切,身后便传来马蹄声。
他回首,只能望见池岁寒策马远去的背影。
……
红绢一直等在客栈大堂,见池岁寒回来急忙迎上前去。
池岁寒环顾四周,只见红绢一人,随口问道:“元向安还没回来?”
红绢颔首:“回小姐,还没,亘城虽然离得不远,但是黑市并非日日可见,元向安已传了信鸽,信中说他尚不知何时能回,恐要多等几日。”
池岁寒算算时间,此时离她来到这个世界已过去二十天有余,抛去赶路,已没多少时间留给她浪费。
“回信回去,三日之内若他回不来,我们便先行离开。”
近几日天朗气清,入夜之后抬头便可见繁星,池岁寒坐在窗边,一颗一颗地数着天空中的星星。
她有些拿不准该如何面对池戟,今日让他活是真,但想让他死也是真。
池岁寒抬手空握,模拟握住刀柄的姿势在空中划过一刀,无人伤亡,但她总觉得鼻边萦绕着似有似无的血腥味。
只一闭眼,就仿佛能看见喷涌而出的血液,与北极先生愤恨不甘的双眼。
在这个人命如蜉蝣的异世之中,她终究也变成了自己曾最恐惧的那种人,满手鲜血,踩着别人的尸身以求爬出泥沼。
她不敢放松,亦无法安眠。
池戟实在是一个变数,她不知此人从何而来,为何在此,未来将要如何行事。
一切皆不可控。
池戟的声音适时从门外传来,将池岁寒从思虑中叫醒:“姐……阿姐,歇下了吗?红绢说你脸色不太好。”
池岁寒忙从窗台上跳下,脱了外衣躺回床上,装作从睡梦中被吵醒的样子。
“我在睡觉,你有何事?”
池戟听到屋内窸窣声响,便知她是在装睡,又不忍戳穿,含笑说了句抱歉。
他顿了顿,又问:“我熬了安神汤药,阿姐可要喝些?”
池岁寒不语,假装没听见。
屋外烛火在门上照映出男子的挺拔身影,他一动未动,只端着手中木盘等着。
“药再放下去便凉了。”僵持半刻,池戟又将声音放得更低,如哄孩童睡觉般。“我还为阿姐带了礼物,你一定会想看的。”
池岁寒深呼一口气,不情不愿起身,将门打开一条缝隙:“何物?”
池戟端起药碗,碗底垫着一方残破布帛,绣工精致,针脚细密,虽已烧毁大半,但仍能辨出半朵牡丹。
“这是……”记忆残卷之中,此物似是及笄之时,天狼山庄庄主夫人为原主所绣,可此物并未在书中出现过,如何此时竟会在池戟手中?
池岁寒拿起绣物于手中反复观看。
布匹柔软,边缘被火燎过,却平整如初,不见半点卷曲。
“埋那叫花子时,我从他衣服夹层中找到的。”池戟眼神由上至下扫过池岁寒全身,语气轻柔。“阿姐在岛上时,最爱穿这件衣服,后来阿姐出岛,应是离开了半月有余,回来再见时衣角处便少了这半朵牡丹。”
“北极将它藏得如此之深,想来是要紧的东西。”
池岁寒瞬间如坠冰窟,这布帛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她只能推算此物应是原主屠庄之时,在打斗中被北极扯下的衣角。
她再三确认过,证物只有那两处,如何会在北极先生身上又搜出了这本不该存在之物?!
若是此物日后落入傅莺莺手中,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便都付诸东流,只需这一小块布匹,她这杀人凶手的身份便再也瞒不住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出现了偏差。
若当真如此,那傅莺莺此刻会不会已经重生?
池戟又是如何知道此物?他是无心找到,还是有意为之?
池岁寒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他猛拽进屋,反身一脚踹在门上。
池戟未作防备,身形不稳,后退几步撞在墙上,双脚踩实刚想站直,颈间寒光一现,是池岁寒反手握刀,正架在他脖子上。
“你一个被困在阵中的药童,如何知道我常穿衣服是何样式?又如何知道我衣角缺了这半朵牡丹?!”
池戟垂着眼睛,视线刚好能够对上池岁寒面露凶光的双眼。
虽已将命门交了出去,他却没有半分慌张,甚至任由刀刃在自己的皮肤上留下划痕。
距离这般近,近得他只需轻吸一口气,便能闻到池岁寒身上尚带血腥之气的冷冽松香。
他极尽小心,努力掩饰自己面上贪婪神色,但不断滚动的喉结还是出卖了他所有的小心思。
“岛主此前练功的悬崖,离关押我的洞穴不过十丈。”他移开视线,如此剑拔弩张之时,脸上竟浮现出笑意。“我在那暗无天日的洞穴之中,每日能见到的光景,只有您一人。”
“您穿了什么衣裳,坏了几处针脚,日日心情如何,我自然都知道。”
池戟半张脸都在阴影之中,唯独一对眼睛在月光之下闪闪发亮,炯炯地盯着池岁寒。
二人对视僵持片刻,池岁寒缓缓收回手中匕首,将那碎布丢入火盆,直至燃成灰烬。
她压下心中翻涌不止的忌惮,故作冷静开口:“退下吧,今夜你也算有功。”
池戟欠身,转身走出屋子为池岁寒关好房门,抬手抹掉脖子上缓慢流下的血滴,不甚在意地抹在衣服上。
二人皆是一夜无眠,只有红绢在隔壁睡得昏沉,时不时还会说几句梦话。
元向安又过了两日才回来,天狼山庄的东西皆有暗纹,如今灭门真凶尚未,肯冒风险收的人并不多,即便看在元向安的面子上,也不免多次碰壁。
不过元向安倒是不会为难自己,等消息之时连吃带玩,回来后竟还比从岛上刚出来时白胖了几分。
红绢看着换了身新衣服的元向安,撅着嘴痛斥他只顾自己享受,居然没给其他人带点东西回来。元向安动作飞快将钱袋塞入池岁寒怀中,摆出无赖的嘴脸听红绢的抱怨,还不忘偶尔呛声几句回去。
“我要上清月山。”池岁寒将银两收好,指尖在桌面轻点几下。“天狼山庄遗孤皆在清月避难,我若再不出现,恐怕他们要起疑了。”
元向安转过头来,正襟危坐:“主子,我有通缉令在身,要是上了清月,估计立马就要被五花大绑游街示众了。”
这一点早在池岁寒预料之内,她本也没想过带元向安上山。
“你在山下寻个地方待着便是,若要见你,红绢会放信鸽。”
元向安松了口气,笑嘻嘻地朝池岁寒拱了拱手:“谢主隆恩。”
池岁寒回头看了看一脸杀气的池戟,冲元向安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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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手:“你带着池戟一起,我和红绢上山。”
池戟不等元向安回答,先一步半跪在地上:“请阿姐带我一起上山。”
池岁寒不解:“我上清月是因我是天狼山庄至今未寻得的小师妹,庄中才遭惨案,我便带着你这么一个凶神恶煞之人登门拜访,是生怕他们查不出我的身份吗?”
“可若是我不在阿姐身边,那群人模狗样的正道万一出手伤您……”池戟抬头,眼神已变得乖顺许多。
池岁寒捏住他的下巴,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听好了,你若是想同行,便收了你这副谁都看不惯的模样,若是被看出破绽坏了我的好事,我折磨人的手段可比所谓江湖正道更多。”
池戟抬手,不假思索便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
清脆响声之后,脸上红印尚在,他似乎毫无察觉,扯出一个十分灿烂和善的微笑,眼中的戾气也一扫而空。
如果说这一刻之前,池戟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少年的皮囊里住了一副憎恶世界的灵魂,那么此刻,他身上便只剩下纯真的少年气,意气风发,好像有无限光明的未来。
池岁寒为他变脸的本事深深折服,只好松口。
元向安倒是没忍住,看着池戟的笑容作势要吐出来:“你怎么这么会演,有够恶心的。”
池戟转头又恢复了恶狼一般的眼神,狠狠瞪了元向安一眼。
池岁寒抬手拍拍池戟的胳膊,指尖轻捏他臂膀上的肌肉:“不用太紧张,我认得清月的几个人,不会出什么岔子。”
池戟不屑地嗤笑一声:“正道的人最是卑鄙。”
元向安长长地哦了一声:“论卑鄙,那我可算得上是正道榜样了。”
池戟附和:“你是武林盟主。”
元向安十分满意,连说话语气都正经了几分,结了饭钱先行出门备马。
清月山离天狼山庄并不远,因此惨案发生后,清月剑派便收留了天狼山庄侥幸逃过一劫的门徒,并发动江湖正派彻查此事。
清月山脚下有一小镇,离清月山大概半日脚程,名叫清月镇,镇上来往的大多都是江湖侠客,热闹非凡。
元向安早早便将人皮面具粘在了自己脸上,原本还算精致的一张脸一时变作了不修边幅的流浪汉,脸上恶肉横生,眉间一道疤痕更是凶相尽显。他用泥将头发揉作一团,拿一截破布绑上,换上一身粗麻衣服,活脱脱一个山野莽夫,嘴角一勾,满面猥琐。
四人刚出羌阳城不久便分开了,一是清月山和清月镇并不完全在同一个方向,二则是元向安的打扮实在与剩下三人不像同路人,非要走在一起难免让人心生怀疑。
清月剑派向来好客,山门口只做了登记便将池岁寒三人放进了山门,自山脚到山顶共有一千石阶,他们到时正值正午,阳光十分烤人,无人同行,只有他们迎着太阳上山。
走过约莫百来级台阶,池戟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便扭头低声对池岁寒说:“清月剑派这么轻易便放人入山,全不查验,当真以为自己无所畏惧。要我说,这里的人各个都想着铲除邪道,说不定哪天一时兴起就想屠了善恶岛来当英雄,阿姐,不如我们顺手把里面的人杀光算了。”
池岁寒白了他一眼,十分不解:“你被关在善恶岛上那么多年,不应该盼着正道灭了善恶岛救你出去吗?怎么反而如此仇视他们?”
池戟笑笑:“他们的眼里,怎么会有我这一条贱命,若是想救还需让我等到今日吗?寻常人的死活哪会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池岁寒没有反驳,她大概也能想到,追求越高的人,往往目光高远,很容易就忽视了普通人,这点池戟倒是没有说错。
“只是如此便让你对他们如此恨之入骨?”池岁寒追问。
因为他们会杀了你。
池戟在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