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桌子,彭曼冬再度系上围裙。
厨房的砧板上摆着一块富有光泽的梅花肉,红色均匀、脂肪洁白,看起来新鲜极了。
彭曼冬拿起菜刀,往猪肉上洒点水,随后手起刀落。
咚咚咚咚——
一阵富有节奏的韵律之后,砧板上整块猪肉被均匀切成2毫米的薄片。
加入料酒、生抽、蚝油,以及少许的白糖与白胡椒粉,抓拌均匀放到一旁腌制。
随后处理大蒜。
白色的根茎与绿色的叶片分段切开,分开盛放。
10分钟后,将锅烧热,冷油下锅,倒入腌好的肉片,不断翻炒至肉片变色,微微呈现焦色之后立马盛出。
利用锅中的余油煸炒大蒜根茎,加入干辣椒炒出香味,洒点豆豉提升风味,然后将炒好的肉片重新倒入,快速翻炒。
沿着锅边淋入生抽,加点食盐增味,剩余的绿色蒜叶倒入,快速翻炒几下,随后入盘。
一道蒜苗小炒肉的家常菜出炉了。
蒜苗香味混合着鲜肉的香味充斥整个空间。
“妈,你在做什么?”
彭向南早就被香得昏头转脑。
她站在厨房门口好一会儿,也不打扰,只静静观望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在她心里,母亲有时候像神话故事里的田螺姑娘,总能在她放学后变出一堆美食。
她不知道那些美食是从哪里冒出来,母亲也从来没解释。
就像现在,她始终不清楚那块猪肉是母亲何时买的,明明放学回来她在厨房观察一圈,并没有看到那么一大块猪肉。
“我在做菜。”
彭曼冬摘下围裙,从墙上挂着的布袋里掏出两只铝皮饭盒。
这种铝饭盒由轻质铝材制成,携带非常方便,密封性超好,哪怕放在包里也不会漏出来,导热也快,同时也方便清洗,最关键的是价格不贵,几毛钱一个。
是职工们带饭的首选容器。
“咱们不吃食堂了,明天带饭。”
彭曼冬说着将一碗蒜炒肉片均匀分进两只铝饭盒中。
“真的吗?”彭向南欢呼。
她早就不想吃食堂了。
自家老妈的手艺比食堂那些大师傅不知道要高超多少倍,她多想餐餐都吃上母亲做的饭,可惜母亲说那样太招摇。
连厂里条件最好的厂长孙子都无法餐餐吃肉,她吃得太好,被人瞧见会惹麻烦。
所以每次只能放学回来躲在家里享用。
“妈,以后不怕被人瞧见了吗?”
“不怕。”
彭曼冬转身摸摸她小脑袋。
“以后餐餐都吃好的。”
“好耶!”
彭向南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她小心翼翼捧过母亲为她装点好的饭盒,放进书包中,美滋滋地睡觉去了。
收拾好厨房后,彭曼冬也将另一个饭盒放进自己的工作布袋中。
第二天一早,她拎着布袋走向厂区。
厂区门口络绎不绝的职工涌进,彭曼冬并不着急进去。
她站在门口故意垂头翻找包中的物品,余光一直关注着左边道路的情况。
直到一道厚实的身影闯入视线。
那是后勤部孙科长。
孙科长40出头的年龄,蓄着一脸络腮胡,笑起来时如弥勒佛般亲近可爱,办起事来又有雷霆手段,强硬得很。
放得下身段,也扛得起重任,所以在厂里风评一直很好。
加上后勤部油水多,又掌管着饭票来源,是人情往来的中转站,没人会主动惹他。
彭曼冬今天要去碰瓷。
她装作翻找东西,没看清后面情况,待到孙科长路过时,毫不犹豫撞了过去。
砰咚一声,摔倒在地。
“哟,你没事吧?”
孙科长连忙放下手中饭盒,扶起这位不小心被他撞倒的女同志。
“没事,没事,不碍事。”
“没伤着就好。”
女同志看起来并无大碍,孙科长问候两句,抓起放在地上的饭盒,大步走了。
这点小插曲只是无数日常中微不足道的一点意外,孙科长转头便忘了。
彭曼冬站在原地,拾起另外一只饭盒,不动声色地踏进厂里。
厂里机器的轰鸣掩盖一切员工之间相互的问候,大家只点头示意,算是问好。
彭曼冬放下布包,准备戴上白帽套时,汪舒云垂头丧气从她背后走过,一径去了主任办公室。
办公室里,吴主任正拧开白瓷茶罐抓茶叶。
那是一袋信阳毛尖。
汪舒云在去年端午时特意送的。
“有什么事?”
一大早员工该先去车间报道,哪有直奔办公室的,吴主任心里不满,看在茶叶的份上,终究没表现出来。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不要耽误工时。”
“我……”
汪舒云顿了顿,转身将办公室的门轻轻掩上,才压低声音打探。
“昨天忘记问了,如果您不打算裁掉彭曼冬,那您不会裁掉我吧?”
吴主任抓茶叶的手一顿,没有吭声。
“哎哟吴主任,您可得讲讲良心,这么多年我对您的孝敬……”
“够了够了,”眼看汪舒云准备扯起嗓子叫屈,吴主任立马打断,“谁说要裁你了?”
满腹的委屈被汪舒云收放自如地吞下,她装腔作势的脸上呈现一种劫后余生的欣喜,还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八卦。
“既然不是彭曼冬,也不是我,那吴主任您准备裁谁?”
“我早就有人选了。”
吴主任拿起桌边的名单册子,指了指其中一个名字。
“冯英莲?”
汪舒云感到吃惊。
“她不是拿过好几次劳模代表吗?”
“劳模代表重要吗?我们厂子里谁不勤快?在吃苦耐劳的优良作风下,厂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劳模。”
意识到自己言语有些偏激,吴主任收了声。
喝了一口头泡茶,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
他收敛情绪后,才重新开口。
“别人或多或少牵扯点人情关系,只有她没有背景,你懂吗?”
汪舒云懂了。
这也是她一直以来坚持与吴主任攀交关系的最根本原因,即便对方并不待见自己。
“你懂了不打紧,你得让小彭也懂,我看她现在很缺少这种觉悟。”
不过没关系,他请动了刘副厂长做媒人,彭曼冬很快就能体会到这个世界最离不开的是人情往来。
五分钟后,彭曼冬看到汪舒云从主任办公室里出来。
不同于进去时的垂头丧气,出来时对方带着一种凯旋的高傲。
乐成这样,不知道得了什么好处。
彭曼冬懒得探究,继续手上的工作。
棉纺厂的工作非常枯燥无味,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序,同样的步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好在彭曼冬性子不急躁,也静得下心,日子倒也不难捱。
不知不觉临近午饭时间,有人叫了她名字。
“曼冬,刘副厂长找你!”
她脱下工作围裙,心里有些纳闷。
最近找她的人似乎有点多。
吴主任倒也罢了,总归有工作上的交集,但是刘副厂长……
一直走到办公室门口,她仍旧没想通刘副厂长找她是为何事。
“你请坐。”
刘副厂长50来岁,是个直性子,待她入坐后开门见山。
“咱也不绕圈子了,今天找你来,主要是关心一下员工的生活,你知道的,我们不仅要抓生产,也要抓生活,每一位员工的终身大事,我们领导都要关注。”
彭曼冬这下懂了。
她沉着脸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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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副模样刘副厂长见得多了,女同志嘛,总归脸皮薄,不好意思主动开口。
他直入主题:“你觉得吴主任怎么样?”
问题快要怼到脸上,沉默解决不了这样的局面。
对于这样直截了当的发问,最好是予以直截了当的回复。
彭曼冬正色道:“作为上司,我对吴主任没有任何意见,作为伴侣,恐怕不行。”
“哦?”
被明确拒绝后,刘副厂长露出几分意外。
“为什么呢,你嫌他比你大10岁?”
吴主任相貌端正,负责顾家,平时也挺洁身自好,没有男女方面的不正当传闻,除了年龄问题,刘副厂长找不到其他原因。
可是男人重要的不是年龄,而是能力,吴主任成为车间主任时是年龄最小的一位,也是做得最好的一位。
厂里晋升向来有排资论辈的习俗,做了十多年车间主任的吴主任,下次评比也该晋升为生产科科长了。
没倚仗任何家庭关系,只靠自己走到这一步,吴主任的能力有目共睹。
就算今年38岁,他也还是个香饽饽。
别说离异带娃的妇女盯着他,哪怕是黄花大闺女,多的是想嫁过来给吴主任儿子当后妈,只不过吴主任没那方面想法。
现在有了这个念头,看中一个同样带娃的女同志,没成想人家反而不乐意他。
嘿,有点意思。
刘副厂长重新打量面前的人,“既然你不愿意,能不能说说理由?”
“半路夫妻矛盾多,重组家庭要花很多时间磨合,我不想费那个精力,现在独自和闺女一起生活,挺好的。”
彭曼冬给出的理由没什么大毛病,但刘副厂长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话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明了。
再去深究也没什么意义,甭管真假,本意都是拒绝,看来是没戏。
独自带娃的单亲妈妈多累啊,找个男人作依靠会轻松得多,刘副厂长也不想把话说死,“要不你再回去考虑考虑,要是想通了,可以再给我回复。”
“多谢刘副厂长操心,我考虑得很清楚了,不用再回家考虑,怕耽误您和吴主任的时间。”
唉。
姑娘性子挺好,有话明说,可惜是个不会享福的,刘副厂长有点惋惜。
“行吧,现在是新社会,没有强买强卖的婚姻,都得尊重个人意愿,既然你意志这样坚定,我也不好勉强,这事就这么过了,你不必太放在心上,回去工作吧。”
一场谈话高效率地结束了。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到了午餐时间,工厂里空空荡荡。
周围的同事一大半去了食堂,还有一小部分自备午饭的同事端着饭盒聚在一起,彭曼冬路过时,听到他们兴奋的议论声。
“他要来咱们工厂考察?真的假的?”
“真的,听说签了一个挺大的单子,你没瞧见厂长这两天走路都带着笑吗?”
“那会去哪个车间考察,还是所有车间都要考察?我们有机会见到他吗?”
……
大家的讨论激动又热烈,只是全程没提人名。
事关工作,听得一头雾水的彭曼冬多嘴问了一句:“谁要来考察?”
“他啊,新晋首富。”
同事将报纸怼到彭曼冬眼前,报纸刊登出的图片上,男人身姿挺拔,面容深邃,纵使过了那么多年,五官仍然凌厉得不减当年。
记忆如潮水涌入脑海,混合着泛旧的暧昧与不成声的喘息,那个被封印着的难堪夜晚连同男人清晰的轮廓一起重新反扑上岸。
让人毫无防备。
彭曼冬一时看得怔了神。
旁边同事推推她肩膀。
开玩笑地打趣:“好少见你会发呆,怎么,你认识他啊?”
回过神的彭曼冬撇开目光。
淡淡回复:“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