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来自御膳房[年代]》
1. 1990
细纱机的轰鸣在耳际嗡嗡作响。
有人叫了彭曼冬的名字。
她没听到。
棉纺厂里同时竖起200多台织布机,隆隆机声吞没一切嘈音,戴着白圆帽的彭曼冬围着机台来回穿梭,埋头认真处理断掉的纱线,丝毫没留意外界动静。
直到有人重重拍了她肩膀。
“曼冬,吴主任找你!”
同事凑近她耳边吼了一句,随手接过她的活。
被支开的彭曼冬站在后方利索解开罩在衣服上的白色围裙,擦了擦额头细汗。
车间又闷又热,空气中乱飞的棉絮无孔不入,粘在汗液上,刺得皮肤发痒泛红。
忍住抓挠的冲动,彭曼冬放下围裙,快步走进主任办公室。
另一个员工汪舒云比她先到一步。
办公室桌上摆着一只产自宜兴紫砂工艺厂的老式紫砂壶,汪舒云俯下身子恭敬为倚靠着办公椅的吴主任斟茶,吴主任捏着报纸神情淡然,只在她踏入办公室时眸子稍抬,微微挑眉。
“为什么叫你们两个过来,心里应该有数吧。”
吴主任放下报纸,酌了一口毛尖冷茶。
缓缓道:“全车间60多号人,只有你们两个学历最低。”
哦。
彭曼冬这下懂了。
原来是要裁员。
自从86年沈阳防爆器械厂正式宣布破产,国营单位铁饭碗的神话就被戳破了。
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的转型期,国企沉疴难除,竞争力比不过私企,债台高筑,最终走向倒闭的下场,这是社会经济发展周期里无可避免的阶段,彭曼冬早已知晓。
只是没料到,这股下岗风潮这么快就吹到了沣西这座中部小城市。
“我也没办法,上面给了指标,至少要裁一个。”
吴主任又喝了一口茶,朝地上吐吐茶沫,满脸为难地诉苦。
“咱们第二生产车间的效益一直最高,本来是不该裁员的,别的车间都下达了五六个指标,我们一个都没有,惹人眼红了,为了安抚其他主任,厂里才给我也排了一个指标,这两天为着这事我一直没睡好觉,咱们车间个顶个都是好手,让我裁谁我都舍不得,但是……”
“没办法,既然上面有指示,我再舍不得也得照办,别以为这是件容易事,想裁谁不是凭我个人喜恶,得给出明确的客观的标准,不然服不了众。”
“思来想去,我决定还是按照学历来。”
吴主任从抽屉里掏出一份文件,摊开摆在桌上。
“学历是很重要的,你比方说咱们厂里最近新购了一批英国造的梳棉机,这就是它的说明书,全英文,你认识上面这个单词吗?如果连基本的标识都看不懂,工作效率与积极性肯定不如别人,我们以后的员工一定是往高素质方向发展,所以说……”
“production,产量的意思。”
一声突兀的清冷嗓音打断吴主任激情的讲演。
办公室里倏然安静。
连呼吸声都放轻。
愣怔片刻的吴主任终于回过神,自上而下打量声源方向,眼里充满震惊。
对方是在回答他的问题?
可是……
将目光缓缓挪到面前的说明书,吴主任心如死灰,上面的英文字符如天书一般,他一个也看不懂。
所以根本无从判断彭曼冬的正确性。
“那这个呢?”不死心的吴主任手指微颤地重新胡乱指示一个单词。
“process,流程的意思。”
“这个。”
“drive,驱动的意思。”
吴主任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地扔下说明书。
“你把第二段翻译一下。”
“哦。”
彭曼冬拿起说明书,平静地吐字。
“梳棉机主要用于棉纤维,以及化学纤维的开松分梳、除杂及成条,通过分梳板……”
“够了!”
吴主任一手薅过说明书,一手将汪舒云拽到一旁,小声责问。
“你不是说她初中没毕业吗?”
“对啊!”
汪舒云比吴主任更懵。
“我确定她连初中毕业证都没有!”
初中毕业证都没有的人,能看得懂全英文的说明书?糊弄谁呢,这起码得大学文凭吧。
吴主任满脸黑沉。
“你说有没有可能,她事先看过中文版的说明书?”
汪舒云提出的假设戳中吴主任的猜测,两人心照不宣地认定这个事实,不约而同将怀疑的目光扫向不远处站着的高挑背影。
彭曼冬没去理会身后的议论。
有些事情永远无法证明。
无论她将这份全英文的梳棉机说明书翻译得如何流畅,也改变不了她没有初中文凭的事实。
她是穿越过来的。
原本的主线任务是去美食文御膳房做宫女,一步步成长为御厨最高管理者,不料系统出了错,一不小心穿成年代文大佬带球跑的早死原配。
九年前的那个夜晚,她迷迷糊糊躺在旅馆的木板床,再睁眼时,脑袋下枕着男人精壮的胳膊。
这是属于她的剧情。
在这个世界,她是一个无所依靠的来城务工的乡下女子,因着想要在城里立稳脚跟,所以盯上了一位刚退役的年轻军人。
跟踪对方好几天,终于趁着对方酒醉时爬上对方的床,想用这种方式要挟对方,让对方负责。
穿过来时,鱼水之欢正在发生。
事情已然无法挽回。
所以第二天清早,趁着对方未醒,她偷偷溜出旅馆,再也没有折返。
她以为自己可以靠着能力在这座城市立足。
事实证明,想得太乐观了。
当时是81年的九月,大批知青已经返城,城市岗位不足,待业青年激增,无所事事的年轻人日夜游荡在街头巷尾,长此以往,难免做些偷鸡摸狗不正当的举止。
社会上,刑事犯罪率开始攀升。
为保持治安,清扫盲流成为维护街道安全的首要手段。
作为身穿人士,没有正规合法身份的她成为重点波及对象。
在住宿必须持有单位介绍信登记的背景下,她连过夜都找不到地方,更别提去正规单位上班。
天无绝人之路。
在她准备往公园墙角将就一晚时,一位大婶好心收留了她。
大婶名叫林婉华,50来岁,是附近棉纺厂的员工,丈夫已逝,留下一个20多岁患重病的儿子李正晖。
在收留她一周后,林大婶透露出真实目的。
眼看儿子疾病愈发严重,无能为力的林大婶听取迷信说法,想找个女人给儿子冲喜,死马当活马医。
她就是林大婶相中的目标。
不需要同房睡觉,不需要履行夫妻义务,只在上班期间能够照顾一下重病的儿子,这是林大婶提出的条件,最终她同意了。
因为她无父无母无身份无背景也无家可归,而且肚子里还怀了崽。
71年开始执行的计划生育在80年政策陡然收紧,任何超出计划生育规定的怀孕行为,都会被视作违反计划生育政策。
超生如此,未婚先孕也是如此。
种种现实因素的掣肘下,答应林大婶的提议是最佳选择。
这桩交易给了她一个合法安稳的身份,只可惜不到三个月,林大婶重病的儿子就去世了。
悲痛交加的林大婶紧跟着也走了。
走之前林大婶已经提前安排她顶职成为棉纺厂的员工,即便她拿不出初中文凭。
“小彭啊。”
吴主任踱步过来,轻咳两声。
“不管你认识多少英文单词,但你档案里始终记载着不到初中的学历,这是硬伤,所以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吧。”
彭曼冬早已做好准备。
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她有没有初中文凭,在于吴主任是汪舒云小姨的丈夫的表舅的儿子。
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厚着脸皮攀一攀,也能沾点光。
学历只是堵住悠悠众口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被裁的人不可能是每次过年过节都大包小包往吴主任家里送礼的汪舒云,那就只能是她。
彭曼冬倒也没什么情绪起伏。
顶职进入棉纺厂后,她生下女儿彭向南,逐渐在沣西这座小城市里安顿下来。
一晃已经过去八年。
八年安稳的岁月差点让她沉溺其中,忘了美食系统的作用。
虽说穿错了书,搞错了剧情,但美食系统没有消失,她天然带有御厨手艺技能,作为弥补,她还可以在系统空间里无限取用御膳房的珍贵食材。
这些优势在过去只被用来养孩子。
现在不同了。
日益明朗的政策环境让触觉敏锐的人纷纷试探着下海经商,如果真下岗,她大可以操起摊车摆摊。
无本万利的事,不愁饿死。
只是……
不知道闺女愿不愿意离开从小生长的熟悉的厂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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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区小学坐落在东南角,只有一排黑瓦红墙的平房,中间是个土操场。
彭向南坐在靠窗位置,一偏头便可以看见操场升旗台上空迎风飘扬的红旗。
她的同桌李浩是班级升旗手。
在周一升旗仪式中负责拉动绳索,使红旗匀速上升。
往常这个时候,李浩总要在她耳边唠叨显摆升旗的威风姿态,今天没有。
上周数学考试的试卷发下来了,李浩没心思顾及其他,只一个劲地哀嚎。
“怎么办,我妈要是知道我只考了86分,会打死我的!”
“跟她说这次考试难度太大,她肯定不信,只会认为我没有好好学习。”
“我不敢把试卷拿回家,但是我妈肯定会主动问起来,我要是撒谎,她会直接去问老师,瞒也瞒不住,怎么办啊!”
急得团团转的李浩一抬眸,发现他的同桌正在淡定收拾试卷,准备回家。
试卷上鲜红的32分格外夺目。
“向南,这次你又创了新低,你不怕回家被你妈训?”
“我妈从来不为学习的事训我。”
彭向南收起试卷,背起书包往教室外走。
“我妈只会跟我说,没关系,等有兴趣了再学。”
“好羡慕你哦!”
李浩抓起书包追上去,一脸憧憬。
“要是我妈也这么想就好了,可惜不可能。”
唉。
李浩重重叹息一声,垂头丧气地从书包里摸出一支冰梅棒棒糖。
“给你吃吧,我没心情。”
彭向南没拒绝。
顺手接过,剥开棒棒糖外装包塑料纸,放入口中。
话梅的酸味还没来得及在嘴巴里蔓延开,一声怒喝猝不及防从不远处传来。
“李浩!”
汪舒云气极败坏走过来。
“我平时怎么跟你交代的,让你别和……”
训斥的话还没说完,李浩拔腿就跑,一溜烟没了踪迹。
气得汪舒云站在原地直跺脚。
下班后她去菜市场买了两斤猪肉,准备回家开开荤,路过小学门口,一眼瞧见自家儿子献殷勤地从书包里掏出棒棒糖递给彭向南。
她不知道耳提面命交代过多少次,让自家儿子别和彭向南搅合。
这死小子一点也不听劝!
“你,为什么哄骗李浩的棒棒糖?”
汪舒云调转攻击的方向,将枪口对向留在原地的彭向南。
“你妈没教过你不能骗别人东西吗?”
“阿姨,我没有骗,是李浩主动给我的。”
含着棒棒糖说话时,彭向南脸颊鼓嘟嘟,白胖细嫩的脸蛋儿看得汪舒云大为光火。
自家儿子精瘦得跟猴一样,居然还慷慨地把零食与彭向南分享。
彭向南哪里需要补,厂区这么多小孩,就属她最白胖红润。
也不知道彭曼冬天天给她喂了什么,养得细皮嫩肉的,看着就气人。
“那你还给我。”
汪舒云伸出手,势要讨回。
“这是我用钱买的,我是买给李浩的,又不是买给你的。”
“不能哦。”
彭向南摇着小脑袋,一本正经。
“阿姨你把棒棒糖给了李浩,那你应该向李浩去讨要,而不是向我讨要。我的棒棒糖是李浩给的,我要还只能还给李浩。”
“你!”
汪舒云被呛得脸色一白。
这娃子好一张利嘴,她老妈彭曼冬闷罐子性格,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不知怎么生下这么个牙尖嘴利的女儿。
光天化日之下和小孩计较一根棒棒糖,被人察觉,多少有点跌份,汪舒云没再纠扯。
“行吧,你就吃吧,反正好日子也没几天了,你妈马上就要下岗了。”
彭向南小脸一愣。
“下岗是什么意思?”
“下岗就是没工作,没工作就是饭都吃不起,明白了吗?”
汪舒云提着两斤猪肉,以胜利者的姿态高傲转身,跨步离开。
留在原地的彭向南眼咕噜转了两圈,随后撒丫子朝家里跑。
一口气跑回家,母亲正解下围裙,摆放碗筷。
“今天没心思做饭,随便应付一下吧。”
“哦。”
彭向南迈着小碎步,走近一瞧。
桌上摆放一盘柠香龙利鱼,一盘花雕鸡,一盘双椒鸭肉,以及一大碗玉竹沙参龙骨汤。
“……”
这叫随便应付一下吗?
2. 1990
“妈。”
彭向南擦干手上的水珠,咽了咽口水。
“今天为什么做这么多好吃的?”
她捧起碗筷,拨开覆盖在色泽鲜嫩鱼肉上的柠檬,尝了一口无鱼皮无鱼刺的滑嫩鱼肉。
细嫩洁白的肉质鲜嫩爽滑,没有半点鱼腥味,柠檬片释放出来的清新果香,中和了鱼肉轻微的油腻,非常爽口。
彭向南忍不住尝了好几口,才将筷子伸向另一道菜。
对面始终没有回复,她已经习以为常。
每次涉及到这类问题,她母亲从来不会给出具体答案,只让她埋头使劲吃就行了。
所以自从她记事起,就知道自己家与别人家不一样。
别家小孩吃个鸡蛋都要炫耀半天的时候,每天大鱼大肉的她根本不敢对外透露自己的伙食情况。
她母亲回答不了她的问题,她自然也无法回答别人的问题。
“妈。”
彭向南趁机从书包里抽出数学试卷。
“这次我考了32分,比以往都低。”
“那说明你没有下降空间了。”
彭曼冬淡然地朝她碗里夹了一块鸡肉。
“以后你每一次考试,都会是进步。”
“哦。”
埋头啃鸡肉的彭向南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母亲,欲言又止。
扒了几口饭,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声。
“李浩每次考试要是没超过90分,他妈就要严厉批评他,为什么你从来不批评我?”
彭曼冬眉头一挑。
“怎么,你想让我批评你?”
“不是。”
彭向南一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只是好奇。”
“没什么奇怪的,因为我相信,如果你真想考高分,你完全可以做到。”
“那倒是。”
彭向南自信满满地应了一声,开始埋头扒饭。
望着闺女生龙活虎的吃饭劲,彭曼冬不自觉停下筷子。
作为主角的孩子,闺女以后一定会成为非常优秀的人,而她要做的,不过是给孩子提供一个衣食无忧、快乐健康成长的童年。
“向南。”
彭曼冬动了动嘴唇,试探着问。
“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啊。”
下意识回答后的彭向南也不自觉停下筷子。
这里是她从小生长的地方,她当然喜欢。
占地1.6平方公里的棉纺厂区分为生产区和生活区,生产区是家长们上班工作的地方,生活区包含学校、医院、商场、食堂、电影院、球场等等。
每到上下班之际,路上来来往往穿梭着形形色色的人,热闹非凡。
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每天早上忙碌着赶去上班的成群结队的职工,澡堂里烧锅炉的老爷爷慈祥的面孔,扎麻花辫的姑娘和穿白衬衫的小伙在厂门口歪脖子树下的约会,传达室的叔叔永远板正的背影……这些熟悉的人与物,构成她小小世界里的全部。
当然,如果要将这些称斤论两与母亲做比较。
她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想起李浩他妈说过的话,彭向南很是坚决地表态。
“但是妈妈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餐桌上安静一瞬。
宽大的手掌覆盖住小小的脑袋,彭曼冬轻软地揉揉闺女,温声道:“哪里也不去,既然你喜欢这里,那就留在这里。”
宽慰的话没有起到作用,彭向南又偷偷瞄了母亲一眼。
母亲脸上没有丝毫的忧虑与愁闷。
可是……
“妈,我听说你要下岗了,是真的吗?”
“你不用操心这些。”
彭曼冬起身收拾碗筷。
“也别听旁人闲言碎语,我说能留在这里,自然有能留在这里的办法,你只需要……”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彭曼冬的言语。
她放下碗筷,转身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位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
“趁着天色还早,我过来瞧瞧,你们刚吃完饭?”
吴主任拎着茶杯踱步进来,一眼瞅见桌上的残羹冷炙。
桌上摆着三只盘子,两只空空荡荡,剩下一只堆着成片的柠檬。
“这是什么菜?”
“炒柠檬。”彭曼冬面不改色地说。
“炒、炒柠檬?”
吴主任惊了。
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道菜,柠檬可以单独做菜吃?
这不得酸掉大牙?
“那这个又是什么?”
吴主任指着另外一只大碗。
大碗里只剩下一点汤底,以及淡黄色类似生姜片的残渣。
“姜汤。”
彭曼冬继续睁眼说瞎话。
“生姜煮的汤,驱寒。”
啧,好歹掺点肉沫啊。
这日子过得也忒清苦了。
吴主任不忍直视,收回目光,将话题引到正轨上。
“我过来是想和你聊聊工作上的事,得单独谈谈。”
彭曼冬会意。
朝闺女望了一眼,“你去房间里写作业。”
“哦。”
彭向南没有异议,乖乖拿起书包走进房间,还贴心地把房门合拢。
堂屋里只剩下两人。
出于礼节,彭曼冬请人入座,顺道给对方茶杯里倒满热水。
“吴主任,不知道您要谈什么事?”
这是明知故问。
白天吴主任已经让她做好心理准备,不用猜,这会儿准是来确切地通知她。
彭曼冬心里有底,倒也不慌。
“还能为什么事,自然是白天跟你谈过的事。”
吴主任拧开茶盖,吹了吹浮满热气的杯口,缓缓道。
“小彭啊,我是真不愿意裁掉你,但是你……”
喝了一口热茶后,吴主任才恨铁不成钢地续上前话。
“但是你有时候太不懂人情世故了,你看看汪舒云多会来事,但凡你多学学人家,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彭曼冬没吭声。
在她的观念里,有些事情无需作口舌之争,逞一时之快只能出一时之气,她不愿卷进那些是是非非,少说话是最好的选择。
比如现在,纵使心里不认同吴主任的话语,也没必要非得争个脸红脖子粗。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她不想去改变别人的想法,也不会被别人轻易改变想法。
这些话听听就过了,只不过让耳朵多受点累而已。
“你是个不爱说话的,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进去。”
吴主任合上茶杯,抬眸觑了一眼对面的人。
对方端正坐着,脸上神色淡然,看不出异样的情绪。
挺沉得住气。
“算了,事情到了这一步,多说也没用,我过来其实想告诉你,有时候你认为的绝路不一定是绝路,生机还是有的,就看你有没有一双慧眼去发现。”
彭曼冬眉头一挑。
“请教吴主任。”
“请教就谈不上了,不过咱们可以随便聊聊,话说向南今年八岁了吧,下半年是不是要升三年级了?”
吴主任朝房间方向望了一眼,面露微笑。
“我家那小子都快要初中毕业了,孩子大了,也慢慢懂事了,以前我说要给他找个后妈,他哭着闹着不答应,现在竟然开始主动劝我,说他想要个妹妹。向南这孩子长得可爱,活泼伶俐,谁见了都会喜欢的,你就没想过给她找个后爸?”
“没有。”
彭曼冬脸色不太好。
“没事,你可以慢慢想,考虑考虑嘛。”
吴主任端起茶杯,悠悠起身。
“向南还小,你也还年轻,总得为以后多多规划。”
搁下这句话,吴主任捧着茶杯转身离开。
他慢悠悠跨出门槛,提着茶杯优哉游哉穿过家属楼狭窄的过道,谁家窗台晾着的鞋子掉落在地,他心情颇好地替人拾起。
“哟,吴主任,吃饭了没,来家里坐坐呀。”
汪舒云从隔壁窗户里探出脑袋打招呼,不由分说将人拉进门。
“家里还有些菜,吴主任您要是没吃,我这就给您盛碗饭。”
“不用了。”
吴主任伸手拽住热情的汪舒云。
“别折腾,我吃过了,你给我倒点热水就成。”
“好嘞。”
汪舒云转身去厨房提暖水壶,吴主任趁机扫了一眼餐桌。
桌面摆着三道菜,一道青椒炒肉丝,一道蒜炒猪油渣,还一碗豆腐蛋花汤。
瞧瞧这伙食,比彭曼冬家不知好多少倍。
彭曼冬若是个聪明人,就该同意他的提议。
“吴主任,您怎么溜达到这里来了?”
提着暖水壶斟茶的汪舒云试探着问。
“我刚才瞧见你似乎往彭曼冬那边去了,是有什么事吗?”
事实上,她是亲眼窥见吴主任拐进彭曼冬家里。
吴主任一定是去谈下岗离职的事。
不用猜,第二生产车间唯一一位下岗人员非彭曼冬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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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天道好轮回啊。
所以说嘛,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汪舒云心里憋着的气终于能松一松。
这么多年了,她始终对当初林婉华出尔反尔一事耿耿于怀。
她的丈夫李正诚与彭曼冬的丈夫李正晖是堂兄弟关系,两人都是命苦的人。
李正晖早年失去父亲,年纪轻轻又患上重病,与母亲林婉华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很惨。
李正诚也好不到哪里去,父母双亡,无人依靠,虽说也在棉纺厂工作,但结婚连布置的钱都出不起。
当时她答应嫁过来,是想着能顶林婉华在棉纺厂的职位。
毕竟林婉华没别的孩子,唯一的儿子又患上重病,后继无人,职位给她这个侄媳也无妨。
林婉华也透露过这个意愿,答应在她生完小孩之后,安排她进厂。
这么一来,家庭就成了双职工,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她美滋滋盼着新生活。
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在她生完李浩的坐月子期间,林婉华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乡下女人,急匆匆与李正晖办了喜事。
没过多久这个乡下女人有了身孕,林婉华于是背弃当初的承诺,毅然而然把棉纺厂的职位给了乡下女人。
这一举动把她气得半死。
婚后不到两三个月,李正晖走了,林婉华也紧跟着走了。
她连发泄的对象都找不到,最后不得不让这个乡下女人承担所有怒火。
这就是她讨厌彭曼冬的根本原因。
如果不是彭曼冬的突然出现,林婉华在棉纺厂的职位会属于她,她也不用动用家里人脉费钱费时间去讨好八竿子打不着的吴主任。
后来靠着吴主任的关系进了棉纺厂,心里终究还是不平衡。
如果一开始便防她如防外人,那就不该答应把职位让给她,答应了却又做不到,这不是故意耍她吗?
现在好了,彭曼冬终于还是丢了这份工作,林婉华若是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当初的举动。
“嗯,我刚才的确去找了小彭。”
吴主任并不打算藏着掖着。
“你不是外人,论起辈分来你还是小彭的嫂子,所以我也不打算瞒你,白天找你俩谈话,只是为了吓吓她,其实我还蛮看重她的。”
“啊?”
沉浸在回忆中的汪舒云猛然回神,一脸震惊。
“吴主任,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你,平时挺聪明,这会儿怎么脑子不灵光了?”
吴主任向来不喜欢把话说透,只点到为止。
“小彭这么些年带个孩子也不容易,她年纪还轻,打算一辈子都这么过?这不现实,你做嫂子的,照理也该多劝劝她。”
汪舒云呆了。
就算再迟钝,这会儿也该听明白吴主任话里的意思。
她惊骇得半天没有言语,肚子里揣着太多的疑问与不解,想一吐为快,最终只默默消化片刻,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彭曼冬是什么想法?”
“我让她考虑考虑,所以你也该去劝一劝。”
还好,彭曼冬没有一口答应。
汪舒云吓出一身冷汗。
该死的,彭曼冬的命怎么这么好呢?
一个乡下女人而已,来城里能立马靠结婚立足,又接手林婉华的职位,稳稳当当生活下来。
眼瞅着下岗危机来临,没料到吴主任居然有意续弦,这要是答应了,以后她见到彭曼冬都得客气三分。
想想都让人肝疼。
汪舒云愤愤地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屋角。
这么多年的寡居生活,彭曼冬从来没动过找个男人做依靠的心思,只希望她能继续保持这样的作风。
——
脚步声走远,堂屋里安静下来。
彭向南轻轻推开房门,静静望向收拾着餐桌的母亲的背影。
“妈。”
她嚅嗫着叫唤一声。
“你说有办法留下来,是指重新给我找个爸爸吗?”
彭曼冬动作一顿,回过头去盯着脑袋低垂的闺女。
温声否决:“当然不是。”
“哦。”
彭向南眼里重新泛起光芒。
她同手同脚走到母亲身边,掰起手指细数,“我不喜欢年龄太大的叔叔,也不喜欢秃头的叔叔,还不喜欢不讲卫生的叔叔,更加不喜欢经常光着膀子满嘴粗话的叔叔,我的要求可高了,所以以后的新爸爸,能不能我自己来找?”
闻言,彭曼冬轻声笑了。
良久后才淡淡回复:“好。”
3. 1990
收拾完桌子,彭曼冬再度系上围裙。
厨房的砧板上摆着一块富有光泽的梅花肉,红色均匀、脂肪洁白,看起来新鲜极了。
彭曼冬拿起菜刀,往猪肉上洒点水,随后手起刀落。
咚咚咚咚——
一阵富有节奏的韵律之后,砧板上整块猪肉被均匀切成2毫米的薄片。
加入料酒、生抽、蚝油,以及少许的白糖与白胡椒粉,抓拌均匀放到一旁腌制。
随后处理大蒜。
白色的根茎与绿色的叶片分段切开,分开盛放。
10分钟后,将锅烧热,冷油下锅,倒入腌好的肉片,不断翻炒至肉片变色,微微呈现焦色之后立马盛出。
利用锅中的余油煸炒大蒜根茎,加入干辣椒炒出香味,洒点豆豉提升风味,然后将炒好的肉片重新倒入,快速翻炒。
沿着锅边淋入生抽,加点食盐增味,剩余的绿色蒜叶倒入,快速翻炒几下,随后入盘。
一道蒜苗小炒肉的家常菜出炉了。
蒜苗香味混合着鲜肉的香味充斥整个空间。
“妈,你在做什么?”
彭向南早就被香得昏头转脑。
她站在厨房门口好一会儿,也不打扰,只静静观望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在她心里,母亲有时候像神话故事里的田螺姑娘,总能在她放学后变出一堆美食。
她不知道那些美食是从哪里冒出来,母亲也从来没解释。
就像现在,她始终不清楚那块猪肉是母亲何时买的,明明放学回来她在厨房观察一圈,并没有看到那么一大块猪肉。
“我在做菜。”
彭曼冬摘下围裙,从墙上挂着的布袋里掏出两只铝皮饭盒。
这种铝饭盒由轻质铝材制成,携带非常方便,密封性超好,哪怕放在包里也不会漏出来,导热也快,同时也方便清洗,最关键的是价格不贵,几毛钱一个。
是职工们带饭的首选容器。
“咱们不吃食堂了,明天带饭。”
彭曼冬说着将一碗蒜炒肉片均匀分进两只铝饭盒中。
“真的吗?”彭向南欢呼。
她早就不想吃食堂了。
自家老妈的手艺比食堂那些大师傅不知道要高超多少倍,她多想餐餐都吃上母亲做的饭,可惜母亲说那样太招摇。
连厂里条件最好的厂长孙子都无法餐餐吃肉,她吃得太好,被人瞧见会惹麻烦。
所以每次只能放学回来躲在家里享用。
“妈,以后不怕被人瞧见了吗?”
“不怕。”
彭曼冬转身摸摸她小脑袋。
“以后餐餐都吃好的。”
“好耶!”
彭向南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她小心翼翼捧过母亲为她装点好的饭盒,放进书包中,美滋滋地睡觉去了。
收拾好厨房后,彭曼冬也将另一个饭盒放进自己的工作布袋中。
第二天一早,她拎着布袋走向厂区。
厂区门口络绎不绝的职工涌进,彭曼冬并不着急进去。
她站在门口故意垂头翻找包中的物品,余光一直关注着左边道路的情况。
直到一道厚实的身影闯入视线。
那是后勤部孙科长。
孙科长40出头的年龄,蓄着一脸络腮胡,笑起来时如弥勒佛般亲近可爱,办起事来又有雷霆手段,强硬得很。
放得下身段,也扛得起重任,所以在厂里风评一直很好。
加上后勤部油水多,又掌管着饭票来源,是人情往来的中转站,没人会主动惹他。
彭曼冬今天要去碰瓷。
她装作翻找东西,没看清后面情况,待到孙科长路过时,毫不犹豫撞了过去。
砰咚一声,摔倒在地。
“哟,你没事吧?”
孙科长连忙放下手中饭盒,扶起这位不小心被他撞倒的女同志。
“没事,没事,不碍事。”
“没伤着就好。”
女同志看起来并无大碍,孙科长问候两句,抓起放在地上的饭盒,大步走了。
这点小插曲只是无数日常中微不足道的一点意外,孙科长转头便忘了。
彭曼冬站在原地,拾起另外一只饭盒,不动声色地踏进厂里。
厂里机器的轰鸣掩盖一切员工之间相互的问候,大家只点头示意,算是问好。
彭曼冬放下布包,准备戴上白帽套时,汪舒云垂头丧气从她背后走过,一径去了主任办公室。
办公室里,吴主任正拧开白瓷茶罐抓茶叶。
那是一袋信阳毛尖。
汪舒云在去年端午时特意送的。
“有什么事?”
一大早员工该先去车间报道,哪有直奔办公室的,吴主任心里不满,看在茶叶的份上,终究没表现出来。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不要耽误工时。”
“我……”
汪舒云顿了顿,转身将办公室的门轻轻掩上,才压低声音打探。
“昨天忘记问了,如果您不打算裁掉彭曼冬,那您不会裁掉我吧?”
吴主任抓茶叶的手一顿,没有吭声。
“哎哟吴主任,您可得讲讲良心,这么多年我对您的孝敬……”
“够了够了,”眼看汪舒云准备扯起嗓子叫屈,吴主任立马打断,“谁说要裁你了?”
满腹的委屈被汪舒云收放自如地吞下,她装腔作势的脸上呈现一种劫后余生的欣喜,还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八卦。
“既然不是彭曼冬,也不是我,那吴主任您准备裁谁?”
“我早就有人选了。”
吴主任拿起桌边的名单册子,指了指其中一个名字。
“冯英莲?”
汪舒云感到吃惊。
“她不是拿过好几次劳模代表吗?”
“劳模代表重要吗?我们厂子里谁不勤快?在吃苦耐劳的优良作风下,厂子里最不缺的就是劳模。”
意识到自己言语有些偏激,吴主任收了声。
喝了一口头泡茶,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
他收敛情绪后,才重新开口。
“别人或多或少牵扯点人情关系,只有她没有背景,你懂吗?”
汪舒云懂了。
这也是她一直以来坚持与吴主任攀交关系的最根本原因,即便对方并不待见自己。
“你懂了不打紧,你得让小彭也懂,我看她现在很缺少这种觉悟。”
不过没关系,他请动了刘副厂长做媒人,彭曼冬很快就能体会到这个世界最离不开的是人情往来。
五分钟后,彭曼冬看到汪舒云从主任办公室里出来。
不同于进去时的垂头丧气,出来时对方带着一种凯旋的高傲。
乐成这样,不知道得了什么好处。
彭曼冬懒得探究,继续手上的工作。
棉纺厂的工作非常枯燥无味,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工序,同样的步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好在彭曼冬性子不急躁,也静得下心,日子倒也不难捱。
不知不觉临近午饭时间,有人叫了她名字。
“曼冬,刘副厂长找你!”
她脱下工作围裙,心里有些纳闷。
最近找她的人似乎有点多。
吴主任倒也罢了,总归有工作上的交集,但是刘副厂长……
一直走到办公室门口,她仍旧没想通刘副厂长找她是为何事。
“你请坐。”
刘副厂长50来岁,是个直性子,待她入坐后开门见山。
“咱也不绕圈子了,今天找你来,主要是关心一下员工的生活,你知道的,我们不仅要抓生产,也要抓生活,每一位员工的终身大事,我们领导都要关注。”
彭曼冬这下懂了。
她沉着脸没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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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副模样刘副厂长见得多了,女同志嘛,总归脸皮薄,不好意思主动开口。
他直入主题:“你觉得吴主任怎么样?”
问题快要怼到脸上,沉默解决不了这样的局面。
对于这样直截了当的发问,最好是予以直截了当的回复。
彭曼冬正色道:“作为上司,我对吴主任没有任何意见,作为伴侣,恐怕不行。”
“哦?”
被明确拒绝后,刘副厂长露出几分意外。
“为什么呢,你嫌他比你大10岁?”
吴主任相貌端正,负责顾家,平时也挺洁身自好,没有男女方面的不正当传闻,除了年龄问题,刘副厂长找不到其他原因。
可是男人重要的不是年龄,而是能力,吴主任成为车间主任时是年龄最小的一位,也是做得最好的一位。
厂里晋升向来有排资论辈的习俗,做了十多年车间主任的吴主任,下次评比也该晋升为生产科科长了。
没倚仗任何家庭关系,只靠自己走到这一步,吴主任的能力有目共睹。
就算今年38岁,他也还是个香饽饽。
别说离异带娃的妇女盯着他,哪怕是黄花大闺女,多的是想嫁过来给吴主任儿子当后妈,只不过吴主任没那方面想法。
现在有了这个念头,看中一个同样带娃的女同志,没成想人家反而不乐意他。
嘿,有点意思。
刘副厂长重新打量面前的人,“既然你不愿意,能不能说说理由?”
“半路夫妻矛盾多,重组家庭要花很多时间磨合,我不想费那个精力,现在独自和闺女一起生活,挺好的。”
彭曼冬给出的理由没什么大毛病,但刘副厂长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话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明了。
再去深究也没什么意义,甭管真假,本意都是拒绝,看来是没戏。
独自带娃的单亲妈妈多累啊,找个男人作依靠会轻松得多,刘副厂长也不想把话说死,“要不你再回去考虑考虑,要是想通了,可以再给我回复。”
“多谢刘副厂长操心,我考虑得很清楚了,不用再回家考虑,怕耽误您和吴主任的时间。”
唉。
姑娘性子挺好,有话明说,可惜是个不会享福的,刘副厂长有点惋惜。
“行吧,现在是新社会,没有强买强卖的婚姻,都得尊重个人意愿,既然你意志这样坚定,我也不好勉强,这事就这么过了,你不必太放在心上,回去工作吧。”
一场谈话高效率地结束了。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到了午餐时间,工厂里空空荡荡。
周围的同事一大半去了食堂,还有一小部分自备午饭的同事端着饭盒聚在一起,彭曼冬路过时,听到他们兴奋的议论声。
“他要来咱们工厂考察?真的假的?”
“真的,听说签了一个挺大的单子,你没瞧见厂长这两天走路都带着笑吗?”
“那会去哪个车间考察,还是所有车间都要考察?我们有机会见到他吗?”
……
大家的讨论激动又热烈,只是全程没提人名。
事关工作,听得一头雾水的彭曼冬多嘴问了一句:“谁要来考察?”
“他啊,新晋首富。”
同事将报纸怼到彭曼冬眼前,报纸刊登出的图片上,男人身姿挺拔,面容深邃,纵使过了那么多年,五官仍然凌厉得不减当年。
记忆如潮水涌入脑海,混合着泛旧的暧昧与不成声的喘息,那个被封印着的难堪夜晚连同男人清晰的轮廓一起重新反扑上岸。
让人毫无防备。
彭曼冬一时看得怔了神。
旁边同事推推她肩膀。
开玩笑地打趣:“好少见你会发呆,怎么,你认识他啊?”
回过神的彭曼冬撇开目光。
淡淡回复:“不认识。”
4. 1990
首次自备午饭的彭曼冬被同事们邀请一起进餐。
她有点不自在。
倒不是合群问题,只是同事们口中的话题永远围绕着一个她并不太想过多关注的人
——新晋首富钟绍勋。
九年来,她没有刻意追寻过对方的消息,再听闻,对方已是新闻报纸中的常客。
据说第一桶金与军队有关,后来建立的绍南集团,其业务主要是参与区域经济的开发。
瞧瞧,起点便是大部分普通人无法触及的天花板。
讲究人人平等的社会里,沟壑也无处不在。
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彭曼冬从布袋里摸出两根竹筷,用水冲了冲,旁边的话题已经从首富的事业转移到私生活方面。
“他都30岁了吧,怎么还没有成家呢?又有钱又长得俊,这样的条件不可能找不到优秀的对象,是不是他眼光太高了?”
“谁知道呢,人家表面上没有对象,私底下说不定同时存在好几个红颜知己,反正不会缺女人就是了,男人越有钱越坏,那样的有钱人,肯定不会亏待自己。”
“那你说他这次过来咱们厂考察,会不会看中哪个单身女工?市里一半的年轻女孩子都挤在咱们厂里,要是谁能搭上这个机缘,那可真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想什么呢,人家在北城那样的大城市什么样的漂亮女孩子没见过,还用得着来沣西这个小地方挑?别想那些有的没的,看紧工作才是正经事,若是谁在考察期间出了纰漏,影响了订单,是要受大处分的。”
……
同事们热火朝天的讨论声充斥耳际,彭曼冬始终未插嘴一句。
那些喧嚣的话语如清风从她耳边飘过,比起活在报纸上的人物,她更关注眼前这只铝饭盒。
打开饭盒,里面一半是白米饭。
一半铺着酱色的蒜苗炒肉片。
“呀,伙食不错。”
比她年长几岁的同事杨大姐笑呵呵凑过来。
“我能不能尝尝你手艺?”
“可以。”
彭曼冬将饭盒递过去。
杨大姐没有伸筷子,她先从自己饭盒里挑出两块煎豆腐作为交换,随后才从彭曼冬饭盒里夹起一块肉片。
放入嘴中后,周围突然一静。
所有人歇了八卦的心思,目光齐齐望向她,等待她的反馈。
连彭曼冬也眨都不眨盯着她。
咀嚼两下后,在周围人期盼的眼神中,杨大姐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恭维两句:“还行,比我的手艺好,油水挺足。”
那就是一般般。
大家心照不宣地不再深入讨论,只继续刚才关于首富私生活的话题。
得到偏同情评价的彭曼冬脸上也没什么难堪之色,欣然地接过饭盒。
她吃下两块煎豆腐,不动声色抬头张望一圈。
心里有些纳闷。
汪舒云是自备午饭的常客,平时嗓门嚷得最大,今天怎么不见踪影?
不见踪影的汪舒云此刻正偷偷溜到家属楼前空旷的场地上,场地不远处是吴主任埋头苦闷抽烟的背影。
看吧,果然有事。
在窥见彭曼冬被刘副厂长找去谈话,又撞见刘副厂长去吴主任办公室后,她断定这其中定有猫腻。
将带去的午饭三两口扒完,她急匆匆尾随吴主任。
一路跟到家属院。
家属院空旷的场地上不一会儿多了三根烟头,自从前些年生了一场大病后,吴主任早就把烟酒戒了,除非遭遇烦心事,不然他不会轻易掏出打火机。
眼看着地上又多出一截烟头,汪舒云不禁轻轻摇头。
看来这次的烦心事还挺大。
“吴主任,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闷头抽烟?”
汪舒云装作偶遇上前搭话。
“没去食堂吃饭吗?赶紧去吧,去晚了待会儿可没菜了。”
吴主任没搭理。
他正烦着呢。
托付刘副厂长的事,刘副厂长已经给了他回复。
只两个字。
“没戏。”
说是人家女同志不答应,不能强求。
他没想到彭曼冬的态度会这样坚决,连考虑一下都不愿意。
这让他心里五味杂陈。
事实上,寡居的这些年,跨进他家门槛的媒人一直没断过。妻子走得早,当时儿子还小,他不是没想过重新找个伴,奈何儿子不乐意,对任何进屋的妇女都表现出极度的抗拒,他不想孩子受委屈,只能由着儿子。
后来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熬过那个阶段,没有那种需求,一个人生活倒也自在。
所以上门介绍对象的媒人都被他随手打发了。
现在难得动了这种心思,反而遭人拒绝,一下子打破他在婚恋市场中看似受欢迎的状态,他实在有点受挫。
难道自己的条件连让彭曼冬多考虑一下都不值得吗?
他不是没得选,也不是非要找个人共度余生,他是看中了这个人,心疼她一个姑娘家独自带娃也不容易,没料到人家根本不领情。
有种好心当做驴肝肺的无力感。
平心而论,两人的结合,彭曼冬才是占便宜的那位,至少他可以提供安稳的条件,生活各方面也能照料妥当。
哪怕不图他这个人,也得为孩子想一想啊。
没父亲的孩子容易遭人欺负,尤其是女孩子,为着孩子考虑,彭曼冬也该找个靠山。
这个傻女人,连账都不会算。
吴主任心情很是复杂。
一方面是被拒绝后的自尊心受挫,一方面是恨铁不成钢。
起伏的情绪逐渐占据上风,混乱的思绪影响了他的判断,他断定一切都是因为彭曼冬没有真正陷入困境,所以才这样识不清局面。
或许,下岗的名单该重新调一调。
掐灭手中半截烟,吴主任心里有了想法。
他目光一凛,快步朝办公室走去。
——
后勤部的休息间,孙科长掏出饭盒。
泡在小盆里的滚烫热水中。
他抽出架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泛着湿气的双手,抬头觑向坐在小圆凳上查看采购菜单明细的刘副厂长,“听说你又去做媒人了?”
“别提了,没成。”刘副厂长头也没抬。
孙科长眉头一挑。
“怎么回事,人家女同志没答应?”
闻言,刘副厂长停下手里的动作,将采购单搁置一旁,目光往孙科长身上来回打量。
“老实交代,你这么关注这种事,是不是也有情况?”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孙科长干笑两声,连连摆手。
“婚姻的苦,吃一次就够了,吃两次那就是傻。”
孙科长的前妻是个过分强势的女人,两人离婚闹得挺不愉快,谁也不让谁,最后是孙科长棋差一着,连孩子都被前妻带走。
种种往事,再提皆是泪。
过去不愉快的婚姻经历让他心有余悸。
说什么都不肯再犯傻。
“我现在和我老娘两人过日子挺好的,根本没有再婚的念头,我只是好奇吴主任怎么突然想不开要找伴。”
“你就别操心人家的事了,还是想想自己的事吧,钟老板一周后要来考察,你选好做招待菜的大厨了吗?”
“选好了啊。”
孙科长一脸坦然。
“食堂里除了麦大厨,还有谁能担重任?”
“是吗?”
刘副厂长走到装满热水的小盆前,把眉毛一横,指着里面的饭盒。
“那你为什么自己带饭?你自己都不吃食堂,打算用食堂的水准去招待贵宾?”
“哎呀,我这不是吃腻了嘛,古代皇帝天天山珍海味都会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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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食堂吃了快四十年,从我记事起,麦师傅就在食堂里掌厨,这么多年烧菜的水准一如既往,炒什么菜都是一个风味,再好吃也会腻的,不过钟老板没尝过,麦师傅的厨艺接待宾客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不这么认为。”
刘副厂长皱起双眉。
近些年不断有职工反馈食堂味道不够好,说明麦大厨那种老一辈的炒菜方式已经获不到年轻人的青睐。
麦大厨的确是一位经验丰厚的老师傅,但坏也坏在这一点,人往往很难脱离自己的舒适区,做了一辈子菜的麦师傅已经形成一套自己的系统,再让他去根据现在年轻人的口味改变烹饪方法,几乎不可能。
“我想换个人来做。”
“换人?”
孙科长面露讶异。
“你想换谁?”
“还没想好呢,我这一天天的,一堆事情要处理,根本腾不出时间办这事,按道理这是你后勤部的工作,你得给我找个合适的人来。”
“哎哎哎,别都推给我啊,你看我忙得连饭都没时间吃。”
孙科长说着将小盆中的饭盒从热水里捞出来。
一旁的刘副厂长见了,很是好奇。
“我早就想问了,你怎么不拿去食堂里热一热?”
食堂里有专门为职工准备的统一热饭的公共蒸饭箱。
大部分职工都是使用标准铝制饭盒或者搪瓷饭盒,形状大小高度统一,每天早上上班时职工们将饭盒放入食堂的饭架上,临近中午,食堂的师傅们会将这些饭盒送进蒸饭箱。
到了饭点,职工们统一去食堂取饭盒。
由于没有明显的标识,混乱中很容易拿错。
孙科长的饭盒就被人拿错好几回。
为了防止这种现象发生,不少人会在饭盒上留下标记或者贴上名字,他也贴过名字。
但无济于事。
后来他才明白其中猫腻。
原来大家发现他伙食好,钟爱蒜苗炒肉,每餐都有荤,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一个月总要拿错他饭盒两三回。
久而久之,他就不乐意去食堂了。
自己弄点热水温一温,多省事。
“去食堂麻烦,自个儿热热更方便。”
将饭盒盖子掀开,孙科长去旁边桌上找筷子。
刘副厂长趁机往饭盒里觑了一眼。
“又是蒜苗小炒肉?你也确实不该去食堂,让职工们见了,多惹人眼红,全厂子估计就属你这个后勤部科长的伙食最好。不过该说不说,这小炒肉挺香的。”
以为对方是恭维话,孙科长也没放在心上。
他将找到的筷子递给刘副厂长,“要不尝尝?”
他老娘的手艺他自己最清楚,谈不上多好吃,只是油水足而已,这是他不吃食堂的原因之一。
食堂里那些菜都清汤寡水的,吃久了肠子都清淡得快要缠在一起,每天不到下班的点肚子就开始咕咕叫,实在是不饱腹。
自家老娘的手艺虽然有限,但舍得下油,适合他这种天天奔前跑后消耗体力的人。
“我看也别换人了,任务就交给麦大厨吧,他只是平时舍不得用油而已,钟老板过来是件大事,叮嘱他多用点油,应该不成问题。倒也不是我不乐意去办,只是整个食堂除了麦师傅,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除非去外面的饭店请师傅掌厨,既然这样的话,那还不如直接……”
话到一半,孙科长愣住。
另外找到一双筷子的他一转身,瞧见刘副厂长神色凝重地站在他饭盒前。
“你怎么了?”
怎么看起来像被定住了似的。
刚尝了一块肉片的刘副厂长久久回味着嘴巴里令人流连的味道。
不可置信地问:“这谁做的?”
“我老娘啊。”
孙科长不明所以。
“要不,让你老娘来掌厨吧。”
孙科长:?
5. 1990
“以这道蒜苗小炒肉的标准,你老娘绝对有掌厨的资格。”
刘副厂长万万没想到孙科长家里藏着高厨,难怪这家伙不愿吃食堂,家里的大厨手艺精湛,食堂大锅饭哪里比得过家里私房灶。
“我说孙科长啊,你这就不地道了吧,刚才我还向你诉苦,着急没有掌厨人选,你说你老娘厨艺这么好,竟然也不推荐一下?”
噗——
孙科长听笑了。
从小到大这还是头一次碰见别人夸奖自家老娘的手艺,真新鲜。
“刘副厂长,你还是别逗我了。”
他老娘的手艺应付他都费劲,搬出来接待钟老板这样的贵宾,到时候扣个招待不周的帽子,谈好的订单出了变故,厂长非得扒了他的皮。
“我哪有闲工夫逗你。”
刘副厂长瞪他一眼。
“这事就这么决定了,正好我也想着换人,你老娘的手艺很不错,我其实也是个挑剔的人,能让我舌头满意的大厨也没几个,早知道你老娘的厨艺这么好,我该多去你家蹭几顿饭。”
“?”
孙科长一个头两个大。
他睁圆双眼试图从刘副厂长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奈何一无所获。
对方神情严肃,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
孙科长越听越懵。
“你来真的?”
人与人的口味差别这么大吗,他怎么从来没觉得自家老娘的手艺好?
不信邪的孙科长伸出筷子,朝饭盒里夹了一片猪肉往嘴里送。
咀嚼两下后,他脸上的疑惑顿时转为更大的困惑。
肥而不腻的梅花肉脆嫩爽口,焦香的油脂包裹着翠绿蒜苗的气息,刺激着口腔里所有味蕾。
鲜香的味道逐渐在嘴巴里蔓延,让人食欲大开。
恨不能一口气吞下三饭碗。
这和平时尝过的小炒肉根本不一样!
孙科长惊了。
他没料到简简单单一道家常菜,手艺水准的差别竟然如此之大。
小炒肉的肉片居然能如此鲜嫩,外层微微焦黄、内里软糯鲜香,和以前炒得又柴又老、咀嚼起来很费力的口味完全不一样!
这不可能是他老娘做的。
绝对不可能!
孙科长不由自主又尝了一片猪肉。
确定了,这一定是属于别人的手艺。
可是……
他的饭盒向来是单独拎到后勤休息间,没有和其他人的饭盒一起混合送到食堂,那怎么会……
灵光一闪,孙科长突然想起早晨在厂门口撞倒的那位女同志,难不成……
是了,一定是这样!
——
东南角的小学教室里,也到了午餐时间。
彭向南的饭盒摆在桌子上,她去抽屉里摸筷子时,旁边的李浩已经掀开自己的饭盒盖,露出里面大半盒青椒肉丝。
“向南,你带了什么菜?不够我分给你吃。”
“不要。”
彭向南拒绝。
“是不是我妈昨天跟你说了什么?”
李浩皱着一张脸,小嘴一撇。
“你别听我妈的那些话,她还总让我不要跟你一起玩呢,我不照样没听她的,我不听,你也不许听。”
李浩说着捧起饭盒,执意要将碗里的青椒肉丝分给她。
“我真的不要。”
彭向南立马将小胖手覆在饭盒上。
“我自己有。”
她揭开饭盒盖,往前一推。
“你瞧,我没说错吧,我真的有。”
饭盒里一大半的蒜苗小炒肉映入眼帘,随之而来的是霸道闯进鼻腔的浓郁香味。
“你还真有啊。”
李浩情不自禁吞了吞口水。
“那我可不可以尝尝你的?”
“可以啊。”
彭向南大方地递过饭盒。
从上幼儿园起,李浩一直是她的同桌,两人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李浩的母亲总是不乐意见到他们在一起玩耍,所以两人的友谊纯属地下。
两人的住址相隔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每次放学回家嬉笑打闹一路,最后在岔口装作不熟,各回各家,这样的地下友谊发展了五六年,李浩成为她现在最好的朋友。
对于好朋友,分享食物是应该的。
况且平时李浩对她也很慷慨。
彭向南不由地添了一句:“你可以多吃点。”
“多吃就算了,我只是尝尝,想看看你妈的厨艺有没有我妈的厨艺好。”
话没说完,刚尝了一口的李浩连忙竖起大拇指。
赞不绝口:“还是你妈的厨艺好,比食堂的麦大厨都要好。”
这话惹了马蜂窝。
周围的小伙伴立即凑上前,七嘴八舌地反驳。
“我不相信,要是向南她妈妈厨艺好,她之前为什么一直吃食堂?”
“就是嘛,李浩你跟向南关系好,你自然偏着她,这不算数。”
“我也不相信,我们又没尝过,除非你让我们也尝尝。”
……
呵,这群幼稚鬼。
左一句右一句,真实目的只是想骗她碗里的肉吃。
不过她乐意。
彭向南端起饭盒,往每人饭碗里夹了一块肉。
片刻后,这群幼稚鬼纷纷改口。
“哇塞,向南你妈妈的厨艺这么好吗,做菜好好吃哦!”
“好吧我觉得李浩说得对,向南你妈妈的厨艺真棒,比麦大厨做的还好吃,那你之前为什么一直去食堂,为什么不自己带饭啊?”
“向南,你再给我尝一口,我刚才吃太快,没尝出味道。”
“向南,我也还要一块。”
“我也是我也是。”
……
一时间无数筷子从四面八方戳过来,要往彭向南碗里夺食。
“够了够了,你们别太过分哦!”
旁边的李浩上前一挥胳膊,扫开所有人手中的筷子。
“你一块他一块,你们想把她碗里的肉夹完吗?夹完了她吃什么?尝了一块还不够啊?都走开都走开!”
赶走围上来的讨食鬼,李浩没好气地坐下。
发现他同桌正咧开嘴笑得灿烂。
“你笑什么?”
“我高兴。”
彭向南乐呵呵地捧起饭盒。
“听他们夸赞我妈妈,我高兴。”
笑得连眼睛都眯成一条线的彭向南心里跟喝了蜜一样,饭没吃一口,肚子已然饱了。
食物嘛,最大的乐趣在于分享。
分享后能听到大家夸赞厨子,那就是最开心的事啦。
彭向南挪了挪筷子,终于要扒第一口饭,突然注意到墙角一道蜷缩的身影。
如果没记错,那是同班同学蓟泽。
刚才留在教室的所有小伙伴都趁机过来想从她碗里哄走一块肉,只有蓟泽纹丝不动坐在座位上,他似乎被隔绝在外,热闹与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
彭向南捏紧筷子,默默端起饭盒。
才刚起身,手腕被人一把扣住。
“你干什么去?”
李浩一脸严肃地盯着她,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你是不是也要向蓟泽分享你的食物?”
彭向南一愣。
“不可以吗?”
“不可以,你坐下。”
李浩强制将人按在座位上,压低声音。
“别靠近他。”
“为什么?”彭向南不解。
“因为他是个坏孩子。”
李浩再度压低声音,小声告诫。
“你看到他左脸上那块淤青没有,老师今天问他怎么弄的,他说不小心摔的,其实不是,那是他和别人打架留下的,每天放学他都跟着一帮大孩子鬼混,大孩子们去打架,他也去打架,经常打得头破血流,他是个危险人物,所以你别靠近他。”
“是吗?”
彭向南对这些并不懂。
她不太关注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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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也不了解他们家里的八卦,所有消息都是从李浩这个小喇叭嘴里得知。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偷偷朝不远处觑了一眼。
对方左脸上方的确有一块淤青,不太大,但很清晰。
彭向南一时心有余悸。
“你说他为什么要打架啊?他家里人不管他吗?”
“没人管。”
李浩说着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一句。
“我妈说了,他是野种,他家里不想管他。”
“野种”两个字像上膛的子弹,一下子击中彭向南心脏。
她听到自己胸腔里快要跳到嗓子眼的心跳声,一声声如重锤敲在她头顶,搅得她脑子里一片浆糊,浑浑噩噩。
等她清醒过来,人已经端着饭盒走到蓟泽面前。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过来。
但她想过来。
“大家都尝了我妈妈的手艺,我想请你也尝尝。”
她说完主动夹了一块肉放进对方碗中。
对方碗里只躺着几根光秃秃的青菜杆子,一双枯瘦的手捏着细长的筷子,搅动的动作因着突如其来的肉片而停止。
筷子的主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过于清瘦的脸。
不同于李浩的精瘦,面前人单薄得像一片纸,风一吹便会破碎,这样的身板真的能去打架吗?
彭向南有点怀疑。
下一秒,对方的动作破除了他的怀疑。
那块被她夹出去的肉原封不动被扔回她饭盒里,面前的人没有领情,只拿狭长的双眼瞥她一眼。
眼神里充满戒备与警告意味。
“看吧,让你别烂好心你不听,吃瘪了心里就舒服了?”
李浩的适时出现打断了颇为尴尬的场面,他将她拉回座位,絮絮叨叨又叮嘱了很多事情,彭向南没怎么听。
她的思绪早已飘远。
一下午她都没心情再听课。
放学后,回到家中,母亲仍旧在厨房忙碌。
她将饭盒取出来放到厨房的案台上,看见锅里煮着鸡蛋。
那是每天早上她需要带到学校去的早餐。
“妈,明天可以多带一个鸡蛋吗?”
彭向南斟酌着开口:“我想分享给别人。”
“给李浩吗?”
“不是。”
得到否定答案的彭曼冬一愣,回过头欣慰地摸摸闺女的脑袋。
“你交了新朋友?”
“还不算。”
“那就是有人选了。”
彭曼冬轻轻扬起嘴角。
“是哪家的孩子?”
“他叫蓟泽。”
蓟泽?
这名字有点耳熟。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冯英莲家的孩子。
彭曼冬对冯英莲有点印象,这位拿过好几次劳模的职工与她是同车间的同事,性子比她还要孤僻。
她话少,不主动与人来往,但旁人若是主动来找她聊天,她也不会让场子冷下来,冯英莲则不同。
即便有人主动搭讪,冯英莲也一律采取躲避态度,久而久之,与之来往的人渐渐少了。
父母是孩子的第一老师,冯英莲不太合群,她家小孩似乎也比较孤僻,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没见过和谁打得火热。
“你怎么突然想和他做朋友?”
为什么呢?
彭向南心里其实有着清晰的答案。
大概是因为有些怀藏恶意的老婆婆,也曾用“野种”这个词形容过她。
很多事情她装作漠不关心,不代表并不懂。
关于身世,她怕触及母亲的伤心往事,从来不敢提。
有些疑问放在心底任由它发酵,慢慢就变成了内伤。
现在的她,不过是找到了一个同类。
“妈,我就是想和他做朋友,我明天能不能多带一个鸡蛋?”
“当然可以。”
彭曼冬说着从篮子里取出一枚土鸡蛋,丢进滚烫的开水中。
6. 1990
那个多煮出来的鸡蛋第二天被彭向南揣进兜里。
热滚滚的鸡蛋透过衣服传达的热气触及她皮肤,令人感到心安。
她收拾好书包后,才坐在桌子旁开始享用早餐。
一日之计在于晨,所以早餐要吃好。
这是母亲灌输给她的观念,母亲也以实际行动贯彻着这个观念。
摆在她眼前的是一整块黑乎乎的肉,母亲将其切成一条条,撒了点不知名的绿色粉末,看上去让人没什么食欲。
依着对母亲厨艺的信任,她夹起其中一块,尝了一口。
“哇,好吃!”
彭向南一口气吃下一大半,撑得肚皮圆滚滚。
“妈,我能不能把这个……”
“不能。”
知女莫若母,闺女话没说完,彭曼冬已经猜出闺女的意思,这孩子,准是想把肉条打包,分享给小伙伴。
可惜不行。
谁家会把上等牛肉煎成牛排当早餐吃?也太奢侈了。
牛肉三块钱一斤,做成酱牛肉能卖七块,棉纺厂里普通员工一百来块钱的工资要养活一大家子,一个月也吃不起几次牛肉。
更别提将牛肉当早餐。
“好吧。”
被驳回的彭向南耷拉着脑袋尝了一口手边的粥,双眼顿时一亮。
“妈,那这个可不可以……”
“不可以。”彭曼冬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那是冰糖炖燕窝。
滋补中的圣品,价格堪比黄金。
国内产量很少,多半是从马来西亚、印尼等东南亚国家进口,普通人基本没渠道购买,属于极少数富裕的人才能消费得起的奢侈品。
太昂贵了。
不应该是一个普通职工家庭能享用的食物。
“哦,那行吧。”
连续被拒绝两次,彭向南满脸失落。
不是说以后再也不怕被人瞧见了吗?
看来有些好东西还是只能自个儿偷偷躲着吃。
彭向南三两下将一碗燕窝粥喝完,擦擦小嘴,提起书包出门。
她特意绕了一点路,打算去找蓟泽。
蓟泽住在另一栋楼第三层的最西边,彭向南蹑手蹑脚走到楼道口。
刚跨上台阶,蓟泽挎着书包从楼道下来,看到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她时脸色一愣,随后越过她,快步往前走,一下也没回头。
“你等等我!”
彭向南忙不迭转身跟过去。
她心里没有被无视的愤怒,满脑子都充斥着刚才看到的令她心里一震的画面。
楼道里光线昏暗,但她分明瞧见蓟泽右脸上新添了一块淤青。
“你又和人打架了?”
彭向南有点不敢置信。
“淤青这么明显,老师肯定会问起来,你难道又要说是不小心摔的?”
前面的人置若罔闻,只不动声色加快步伐。
眼看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彭向南索性跑了两步,追上去拽住对方胳膊。
对方手腕上衣袖被撩起,露出一截比脸上更大更严重的淤青。
青里透着暗红的血丝,显然是新伤。
周围还残留一些蓝紫色的陈迹,那些是旧伤。
胳膊上的新伤旧痕将苍白的皮肤染得斑驳杂乱,令人触目惊心。
“你……”
彭向南被吓得一时愣住。
还没来得及细看,对方已经抽回胳膊,用衣袖覆盖住新伤旧疤,当做无事发生地继续往前走。
“你为什么要和人打架啊,受伤了难道不疼吗?”
“看这样子你难道只有挨揍的份?”
“是不是其他人连起伙来欺负你一个?”
无论询问什么,前方的人并不理会她。
白费大半天口舌的彭向南只得咬咬牙,拿出杀手锏。
“你要是不回答我,等下去了学校,我就报告老师,说你全身上下都是伤,都是和别人打架留下的,到时候老师肯定要检查,这事情肯定要闹大。”
终于,前方的人停下脚步。
他折返回来,漆黑的眸子冷漠睨向面前的人。
“你想怎样?”
彭向南没吭声,只默默从兜里掏出一颗鸡蛋。
在地上磕破,以熟练的手法剥掉外壳,完好保存鸡蛋内膜,随后将面前的人按着蹲下,用带着热度的鸡蛋堵到对方右脸那块淤青上。
“我妈说过,这样能快速消除淤青。”
她学着母亲以前在她脚踝扭到时用过的手法,轻轻将鸡蛋敷在对方脸上滚来滚去。
认真擦了几圈后,一垂眸,窥见对方鸦羽般又黑又长的睫毛随着呼吸翩跹。
从上往下瞧,那是一双如月牙的眼睛。
好看得很。
彭向南突然不想擦了。
她抬起蓟泽的手按在鸡蛋上,“你自己擦吧。”
说完转身便走。
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将兜里另一个鸡蛋递过去。
“都给你,我不爱吃,你擦完了记得吃掉,不要浪费。”
这句是实话。
对于早餐异常丰盛的彭向南来说,鸡蛋压根不是什么稀罕物,母亲怕她中途肚子饿,才每天给她准备一个鸡蛋。
她都有点吃腻了。
当然,这属于身在福中不知福。
不是所有小孩都具备自家这样的条件,彭向南很小便懂得这一点,别人家想天天吃鸡蛋还吃不着呢,譬如蓟泽,面黄肌瘦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需要多补补。
今天她吃得够撑了。
不用再补。
所以连自己的那份也慷慨奉献出去。
分享食物会让人感到快乐,彭向南哼着小曲一蹦一跳地走远,丝毫没有留意到身后人冷漠的表情中出现的那一丝皲裂。
蓟泽垂下眸子,紧紧盯着手中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没有逞口腹之欲,只慢慢把温热的鸡蛋放进冰冷的口袋。
似乎想用仅存的那点温度感染逐渐麻木的肌肤。
——
目送闺女出门后,彭曼冬简单收拾一下,提起布包,走进厂区。
像往常一样,她跨进机器轰鸣的车间,点头朝同事示意,同事们却一反常态,个个向她投来神情复杂的目光。
这是怎么了?
一种不妙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直到有同事提醒一句“下岗名单出来了”,她才回味过来,大家眼中复杂的情绪叫做同情。
知道真相后的彭曼冬反而舒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更加严重的事。
她放下布包,没着急工作,眼看离正式上班还差几分钟,她绕过人群,走到正在穿围裙的冯英莲身边。
“冯大姐,这周末有没有空?”
被冒昧搭讪的冯英莲回过头,看到来人,面露惊愕。
她没料到彭曼冬会主动过来与自己攀谈。
在车间的生态里,彭曼冬与她一样,都是独来独往的那一类,很少和人拉帮结派,今天不知怎地,突然热情地与自己搭话。
冯英莲很是意外。
“怎么了,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着这周天气比较好,周末的时候咱们可以带着孩子去附近的香山公园逛一逛,你看怎么样?”
对于这样的邀请,以往的冯英莲会毫不犹豫拒绝。
她不习惯与旁人走得太近。
在她眼中,那些试图接近她的人,都带着一种令人恶心的窥探欲,装作故意关心她,从她嘴里撬出一些沉重的过往,随后将她沉重的过往当成谈资与人分享。
如此虚伪的人情往来,没有维系的必要。
不过……现在开口的人是彭曼冬。
她倒不是多么信任彭曼冬,只是对彭曼冬抱有一种同情。
第二生产车间唯一下岗名单已经定下来了。
那人便是彭曼冬。
消息已经传开,整个车间的职工全都知晓,这是很不幸的遭遇,她对这个即将下岗的女人抱有一丝基本的怜悯。
下岗已经够惨了,连这样的请求也被她拒绝,那人生未免太糟糕。
出于内心的恻隐,冯英莲点头同意。
“可以。”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
得到回复后的彭曼冬转身便走。
没走两步,被人叫住。
“等等。”
冯英莲迈步走到她面前,问出心底里那道疑惑:“下岗名单已经出来了,你、你不着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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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遭遇这样的消息,早就暗自筹划、东奔西走,不惜动用一切人脉保住工作。
彭曼冬倒好,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忧虑,甚至还计划着周末出去逛公园。
这不是一个即将下岗的人该有的心态。
“着急有什么用?”
彭曼冬轻声笑了。
“着急就能保住工作吗?不能吧,既然如此,倒不如心态放宽松些。”
冯英莲没接话。
对方过于轻松的语气让她产生一丝错觉,好像下岗是什么天大的好事一样。
可是事实恰恰相反。
如果一个独自带娃的中年妇女下了岗,找不到任何补充经济的来源,日子会陷入一种极端的困窘之中。
经济是女人立身的根本,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赚钱来源,到时候别说孩子,连自己的生活都成问题。
人处在绝境之中,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时候,会滋生很多可怕的念头,由此堕落也并不奇怪。
她简直无法想象,如果下岗的人是自己,会是多么恐怖。
事实上,在名单出来之前,冯英莲一直以为下岗的人会是自己。
纵然拿过几次劳模代表,但在充斥着人情关系的车间小社会里,这种虚名根本无济于事。
她没了丈夫,家里也无人依靠,是最好欺负的对象。
所以这段日子她格外焦虑。
总怀疑吴主任要裁掉自己。
名单出来后,她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瞬间她是庆幸的,庆幸自己没有成为那个倒霉蛋,庆幸有人替自己蹚了雷。
同时心里又有些惭愧。
因为她的喜悦,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痛苦之上。
眼下看到彭曼冬心态良好,丝毫没有受影响,心里的内疚不禁少了几分。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船到桥头自然直,再看吧,总会找到出路的。”
彭曼冬反过来宽慰对方几句,转身走到机器前,像往常一样认真投入工作。
——
临近中午,刘副厂长组织各科科长简单开了一个会。
会议的主题是核实下岗名单。
当然,裁员的大部头在生产科,生产科聚集着厂里大部分职工,此次裁员给出的指标也都分配到具体的生产车间,后勤部没有裁员指标。
孙科长出现在会议上,只是因为他是后勤部的科长,有权知道厂里人事变动。
虽说和他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厂里所有员工加起来2000多号人,他又不是个个都认识,见得多的混个脸熟,见得不多的可能在厂区外面碰见,连认都认不出来。
所以哪个车间裁了哪几个员工,他真没空去关注。
他心里想着另外一桩事。
会议开始之前,昨天拿错饭盒的那位女职工来找他了。
对方尝了他老娘做的菜,觉得味道不对,才意识到可能昨天早上相撞时两人拿错了饭盒,并且明确告诉他,她在饭盒底部划过三道轻微的划痕,就是为了防止出现这样拿错的情况。
他当时检查过,饭盒底部的确有三道划痕,所以对方的话应该没错。
那么问题来了。
怎么把这位女职工撬到后厨来?
对方在第二生产车间工作,虽说生产线上的工作累,但工资高啊,额外完成生产还有丰厚的奖金,谁也不想无缘无故调岗。
后勤部的工作虽说油水多,但活儿比生产线更杂更累,累死累活也拿不到生产线职工的工资,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该如何取舍。
唉,这是个难题。
走神之际,会议已经接近尾声。
刘副厂长拢了拢手里的名单,“这么看来,大家应该是没什么异议了,既然这样,那就按照现有的名单执行,大家都各自……”
“等等!”
安静的会议上凭空响起一道粗沉的声音。
循着声源望去,刘副厂长瞧见整场会议一直没吭声的孙科长此时像见了鬼一样盯着已经确定无误的名单。
“怎么了,你还有其他问题?”
“对。”
孙科长略微兴奋地指着名单上一道名字。
“这个人,我们后勤部要了。”
7. 1990
孙科长一语惊动所有人。
尤其是刘副厂长。
循着名单往下瞧,刘副厂长赫然瞧见名单上被孙科长圈出来的地方写着彭曼冬的名字。
他对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之前没细想,这会儿一寻思,恍然记起昨天似乎给对方做过思想工作。
明明是吴主任欣赏的对象,怎么出现在下岗名单上?
刘副厂长此刻没工夫深入细究,他眼下的任务是阻止孙科长不合规的举动。
“恐怕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刘副厂长将名单表摊开,一字一句道,“你们后勤部没有进人的指标。”
全厂各个生产车间都在减员,为厂子节省成本,后勤部没落到裁员指标也就算了,怎么反而还多捞一个人进去,敢情其他车间节省的人力成本全补给后勤部了?
这不行。
难以服众。
“我们也没要进人指标啊。”
孙科长据理力争。
“这不是他们生产部打算裁掉的职工么,下岗的员工让她转岗到后勤部难道也不行?”
厂里向来有转岗的传统。
生产效益不佳的年头,工厂会安排一线生产人员转去后勤、保安等等服务岗位。
所谓的转岗其实是一种变相的降薪降职或者边缘化的安排,也是很多大龄职工提前退休的一种中转方式。
并非所有的职工都能适应新岗位,技能单一的大龄员工很多都是转岗即失业。
所以转岗也只是给了对方一个机会,如果无法适应后厨的新岗位,最终还是会走向下岗的结局,没给厂里添多少负担。
倘若对方能在后厨发光发热,说不定能让食堂焕发新生机,那岂不是皆大欢喜?
再说了,食堂最近要搞承包责任制,也该输入一些新鲜血液了。
孙科长认为塞个转岗人员进去完全没问题。
“怎么没问题?”
刘副厂长仍旧不赞同。
“你不能搞特殊,现在是关键时刻,最忌讳搞特殊,这么多下岗人员,就一个能转岗,你让其他人怎么想?”
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模糊,也不能说得太明白,更不能说得太深入。
刘副厂长将名单重新拢到一起,宣布会议解散。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其他没有异议的人可以先回工作岗位,孙科长留下来。”
话音落下,周围人很有眼力劲地纷纷起身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孙科长一人后,刘副厂长恨铁不成钢地盯向面前的人。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后勤部人手不是一直都很足吗,没有进人的必要吧?”
“会议上各科科长都在,你这么光明正大的从下岗名单中挑出一位,还是位女同志,就没想过传出去会传成什么样?好在我知道你俩没什么关系,不然准以为你要塞关系户进来。”
“话说,你怎么会认识这位女同志?你俩之前应该不熟悉吧,那你挑选她的理由是什么,为什么非得让她进后勤部?要是给不出合理的理由,你的请求在我这儿通不过。”
……
面对一连串的质问,孙科长没急着反驳。
他拿起下岗名单资料,看了半天。
彭曼冬,28岁,第二生产车间职工。
应该没错了。
“还记得昨天的蒜苗小炒肉吗?”
孙科长慢慢放下手中的资料,着重申明。
“那是她做的。”
闻言,刘副厂长一愣。
满肚子的质疑瞬间彻底化为无声。
——
中午时分,吃过午饭的彭曼冬靠在休息间板凳上小憩。
厂区生产任务重,连带吃饭与午休,不过一个钟头的时间。
闭眼十多分钟后,她站起身,去外面洗了一把脸。
回来时,一路上遇见的同事全都朝她投来神情复杂的异样眼光。
又怎么了?
彭曼冬眉头一皱,还没整理出思绪,有些会来事的同事已经凑过来道喜。
“听说你被调到后勤去了?恭喜啊,至少不用下岗了,也算有份工作,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咱们以后也还是在同一个厂里,也常常能见面,真好啊。”
“曼冬你之后是被安排进食堂吗?那我去食堂打菜你能不能多给点,咱们好歹同事一场,这点福利你得为咱们谋一谋吧?”
……
彭曼冬笑笑没接话。
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向来独来独往的她,信息流通速度比其他同事慢很多,以为至少要等到正式通知出来才知道具体结果,没想到刚开完会就有了下文。
消息传得真快。
面对同事们言不由衷的祝贺,她没有搭腔,只转身走进休息间,开始重新套上白帽套与白围裙。
外面断断续续传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这事有猫腻,下岗这么多人,怎么只有她转岗了,我看她肯定私底下偷偷塞了不少好处给后勤部那些人。”
“可我听说刘副厂长也点头了,刘副厂长不是个徇私的人,她难道还能让刘副厂长破例不成?”
“你们是不是都忘了一件事,昨天中午刘副厂长单独找她谈了话,我那会儿就觉得不简单,你看,果不其然吧。”
“而且听说她是去后厨,昨天她带饭,杨大姐不是尝过她手艺么,一向捧场的杨大姐也没能夸出什么来,那厨艺不是靠关系很难进后厨吧。”
“真没想到啊,平时不显山不漏水的,搞起人际关系来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道到底用了什么办法留下来,这不公平,你看其他人哪有这样的机会?”
“是啊,之前咱们还同情她即将下岗,现在看来,咱都是小丑。”
“小点声,人家以后还留在后勤呢,被她听见了,小心以后给你们使小绊子。”
……
细微的议论一丝不落飘进彭曼冬耳中,她镇定自若地系着围裙带子。
仿佛自己并不是话题中心的主人公。
“你不生气吗?”
同在休息间穿戴工作围裙的汪舒云冷哼一声。
“问心无愧的人应该拿事实去堵她们的嘴,而不是缩在里面做鹌鹑,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们怎么说我也管不着,要是一个个去管,没堵上她们的嘴反而先让我累死了。”
彭曼冬泰然自若地戴上白帽子,淡定返回工位。
脸上丝毫没显露一点被众人议论而产生的尴尬与难堪。
呵,脸皮真厚。
留在休息间的汪舒云面色难看。
激将法没奏效,彭曼冬这个人像块铁板一样向来不在乎外界的评论,想拿言语攻击对方,根本不管用。
所以,她要去哪里打探事情真相?
思来想去,只能找吴主任。
没想到趁空踏进办公室时,一只脚刚迈进去就被吴主任给赶了出来。
吴主任心里正烦着呢。
听闻彭曼冬要被转岗到后勤部,他别提有多惊愕。
本打算让彭曼冬体会一下危机感,说不定面对真正的困境后她能萌生找个依靠的想法,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据说人是被后勤部孙科长保下来的。
孙科长在会议上力排众议,点名要彭曼冬转岗后勤,这无异于一种人事盖章。
现在什么传言都有。
真真假假的消息听得吴主任极为焦炙。
难道是他想错了?
以为彭曼冬不会算账,不懂为未来考虑,实际上对方只是没考虑他,目标盯着更高的枝头?
这种猜测令人烦躁。
比吴主任更烦躁的人是冯英莲。
得知彭曼冬转岗后勤部,她头顶的天塌了。
转岗属于人事调动,不属于裁员,所以本该拥有一个裁员指标的第二生产车间,在彭曼冬转岗之后,不得不重新确定人选。
这一次,这个倒霉蛋一定是她。
冯英莲为此惴惴不安,连下午的工作也心不在焉。
整个车间因着彭曼冬的转岗,都沉浸在一种微妙的低沉氛围中。
——
难熬的一下午终于过去,放学铃声响起。
彭向南背起书包就走。
“哎,你等等我啊!”
李浩忙不迭追上前,将人一把拦住,面露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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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你今天早上上学没等我,这会儿放学了还是不等我,是不是我妈又对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生气了?”
“不是。”
彭向南摆手。
“跟你妈没关系,我最近没碰见她。”
“那你为什么不等等我,急匆匆的要干什么去?”
觑了一眼不远处即将消失在拐角的清瘦身影,彭向南一手抓住书包带子,一手拍拍李浩的肩膀。
“我有点重要的事情,先走了,你自己回家吧。”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
彭向南口中所谓的重要事情,是跟踪蓟泽。
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要亲眼看看蓟泽放学后都跟哪些坏孩子鬼混,都在哪里打架斗殴。
结果跟踪着跟踪着,一路跟着蓟泽回了家。
走进家属院楼道口的那一刻,彭向南的小小脑袋中充满怀疑。
是不是蓟泽已经发现身后她偷偷摸摸的身影,所以故意老老实实回了家,让她扑空一场?
嗯,一定是这样!
不甘心的彭向南背着书包在楼梯上踟躇片刻,最后还是小心翼翼踱到最西边那间房子。
走到门口发现大门紧闭。
很显然,这是不欢迎的姿态。
哪有人大白天关门,分明是不希望被人打扰。
向来形单影只的蓟泽似乎并不打算让别人靠近。
彭向南有点失落,转身要走。
一声细微的闷哼从屋子里传来,轻得像是错觉。
彭向南脚步一顿,茫然地抬头张望一圈。
什么异样也没看到。
她屏住呼吸,凝神静听。
终于凭借敏锐的听力窥见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声响。
脚步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窗户方向移动,等回过神,她已经像只小猫一样轻轻悄悄扒在窗户边。
尽管心快要跳到嗓子眼,她还是忍不住好奇心,慢慢将双眼凑近窗户细小的缝隙前。
于是,她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狭窄的房间里,蓟泽跪倒在地。
上身不着片缕。
冯英莲脸色铁青地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根磨损得泛白的皮带。
“要不是你,我们家也不会落魄成现在这样,你就不该到来,你是个祸害,你害苦了我,害苦了我们一家!”
啪——
皮带狠狠落到清癯的身躯上。
一条淤青顷刻形成。
“你害死了你爸,你害死了所有对你好的人,马上我也要被你害死了,而你自己却活得好好的,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啪——
第二下更狠。
苍白的皮肤上浮现暗红色淤血。
“我早该把你扔掉的,你这个讨债鬼终于也要把我拖死了,反正好日子也没几天了,等我下了岗,到时候西北风都没得喝,还不如提前把你打死!”
啪——
第三下角度不对。
皮带的尾部反弹回来,落到蓟泽下巴。
一条淤青从下巴延伸到嘴角。
与他脸上的旧伤如出一辙。
目睹这一切的彭向南吓得失了魂。
她终于明白蓟泽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疤痕从何而来。
根本不是和坏孩子一起打架造成的!
屋子里悄无声息进行着一场酷刑。
施暴的人满目狰狞,被施暴者只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如同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彭向南捂住口鼻,气血不断往上翻涌。
她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吓得蹑手蹑脚离开窗户,随后飞奔下楼,远离如地狱般的小房间。
一口气跑下三楼,彭向南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呼吸。
心潮起伏得厉害。
等她想要抬步,发现连腿也吓软了。
仅仅作为一个旁观者,都无法承受那样的画面,那当事人呢?
简直不敢想象。
彭向南颤抖的目光逐渐坚定下来。
她扶住吓软的双腿,一步步重新走上台阶,重新站到那扇大门前。
鼓足十二分勇气,扬起胳膊用力敲了敲门。
8. 1990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几分钟后,大门被拉开。
不待对方询问,彭向南抢先开口。
“阿姨,蓟泽在家吗?我想邀他一起做作业。”
“他没在家,你可以改天再约他。”
对方脸上露出一种和蔼亲切的笑容,充满慈爱的光辉,若不是亲眼目睹刚才的画面,丝毫不能将眼前这位和善阿姨与手执皮带的施暴者联想在一起。
彭向南只觉得可怕。
为什么大人能够毫无阻碍地装出两幅面孔?
“哦,那我改天再找他吧。”
彭向南垂下眸子掩盖眼里的情绪。
“对了阿姨,我妈找你有事商量,让你过去一趟。”
这样的理由换做平时,冯英莲一定会产生怀疑。
可是今天早上彭曼冬主动找她搭话,还约她周末一起带孩子去附近香山公园逛一逛,说不定真有事要和她商量。
正好,她可以趁机回绝。
之前是同情彭曼冬即将下岗,不忍心拒绝对方的邀请,没料到彭曼冬突然要转岗去后勤,而她成了岌岌可危的即将下岗者,两人处境翻转,她才是那个需要同情的人。
连工作都快丢了,哪里还有心思出去郊游。
趁早给对方说明白为好。
冯英莲收拾两下,合拢大门,往另一栋家属楼走去。
等人彻底离开,彭向南重新从角落里冒出来,偷偷摸摸推开合拢的大门,扫视一圈陌生的环境,直奔小房间。
小房间门被反锁,她推了一下。
没推开。
“蓟泽?”
屋子里没有动静。
彭向南急切地呼唤几声,仍旧没得到回复。
“蓟泽,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要是不开门,那我就只好拿小板凳撞门了。”
说到做到。
彭向南四下张望,操起堂屋里的小板凳。
还没靠近房门,啪嗒一声。
门开了。
蓟泽站在门口,衣着整齐,那件蓝白相间的汗衫遮掩住所有真相,唯独下巴处的淤青露出一点马脚。
“你下巴的伤是怎么回事?”
“摔的。”
“才不是!”
彭向南突然情绪激动起来。
“我亲眼看见是你妈妈拿旧皮带抽的!她一边抽你还一边骂你,骂得很难听!你身上之前的伤是不是都是你妈妈打的?她让你脱了衣服跪在地上挨打,打得那么重,你还替她撒谎!”
蓟泽冷冷望她一眼。
“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明知故问?”
“我……”
彭向南一时语塞。
情急之下她抓起对面人的手腕,一个劲将人往外拽。
“走,我们去找人!”
“你要去找谁?”
“找刘爷爷!”
厂区里,厂长抓生产,刘副厂长抓生活,住房分配、食堂管理、子女入学等等大事一直都是刘副厂长从中周旋,在彭向南心中,刘副厂长是最大的官。
“刘爷爷会给你主持公道的!”
“不用了。”
蓟泽挣脱出被钳制的手腕,一脸冷淡。
“家长打孩子天经地义,他管不了。”
“这不一样!”
彭向南不是没瞧见别的小孩挨揍,李浩若是考试低于90分,差多少分他母亲就会拿柳条往他屁股上抽多少下,隔壁邻居家的小伙伴惹了祸,回家也会被父母联合双打,嚎出杀猪般的尖叫。
蓟泽不一样。
他的妈妈是拿他出气,拿他发泄,拿他不当人一样往死里抽。
那是虐待!
“她是你妈妈,她怎么可以用这么恶毒的话骂你,怎么可以拿皮带这么用力抽你,这不对!”
“没什么不对。”
蓟泽熟练地拿毛巾沾冷水,贴在下巴的淤青处。
“因为她不是我妈。”
具体来讲,他也不知道谁是他妈。
他是在五个月大的时候被蓟玉莹捡回家的。
蓟玉莹是下乡的知青,在当地和一个老实小伙结了婚,她身子虚,没法正常受孕,婚后一直没有生育,但小伙很爱她,顶住全家的压力坚持不与她离婚。
在一次进城办事的途中,蓟玉莹在一片草丛中发现孤零零的他,于是抱回去抚养。
五岁之前,他的生活还算安稳。
厄运始于他养父修屋顶不幸跌落意外去世的那一天。
养父死后,养父一家与蓟玉莹断了来往。
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子,一直没被家里承认,但蓟玉莹不想放弃,开始独自抚养他。
最终操劳成疾,染上重病,时日无多。
弥留之际,蓟玉莹为他做了最后的打算,把他送给在城里的哥哥蓟玉堂抚养。
蓟玉堂和冯英莲两口子同样结婚多年没有生育,欣然接受了他。
那时候这两口子对他的到来很是欢喜,认为是人生的新篇章。
他也这样以为。
直到厄运第二次降临。
在一次特大降雨之后,蓟玉堂误踩入两米多的排水沟,不幸溺亡。
家庭的重担落在冯英莲一人肩上,遭受丧夫之痛的她无法从悲痛中走出来,又找不到发泄的出口,最后只能将所有怒火对准他。
认为这一切都是他的到来造成的。
如果他没有出现,说不定两口子现在仍旧过着安稳的生活。
结合他以前乡下养父养母不得善终的经历,冯英莲更加笃定是他本身自带不祥,也愈发怨恨他。
偶尔他也会认同冯英莲的观点。
不然为什么对他好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她不是我亲妈,能给我吃给我穿已经足够了。”
从小受尽冷眼的蓟泽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
凡事皆有代价。
他能继续留在城里生活和上学的代价是,成为冯英莲心情不畅时的出气筒。他没有一顿打是白挨的,每一条落在身上的抽打,都是他努力挣来的生活资本。
这么想来,反而轻松。
所谓的养育之恩,他已经用这种方式偿还了,两人一直是不相欠的。
事情真闹大了反而对他没什么好处。
谁会抚养一个没血缘关系只会干吃白米饭的小孩?剥夺冯英莲的监护权,他最大的可能是被送往福利院,福利院的日子难道一定比现在更好吗?
“如果你不想我无家可归,这事最好别插手。”
蓟泽重新将毛巾浸了凉水,他一手拿毛巾托着下巴,一手掰开大门送客,冷声提醒。
“出了这门,把刚才看到的都忘了。”
“一个字也不要对人提起。”
“包括你母亲。”
……
彭向南第一次感受到浓浓的无能为力。
大人的世界太复杂,而自己的力量太渺小,她想帮助蓟泽,却无从下手,连声张也不可以。
太难受了。
耷拉着脑袋回到家时,彭向南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恹恹地放下书包,魂不守舍。
“你怎么了?”
在厨房忙活的彭曼冬见状,关切地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还好,温度不高。
“哪里不舒服吗?有什么问题要及早说。”
“妈。”
彭向南转身将人抱住,小脑袋埋进母亲腰间。
撒娇似的碾了碾,才抬起眸子小声试探:“我在路边看到一只小猫,咱们可以抱回来抚养吗?”
“可以,但是你要确定小猫有没有主人。”
彭向南颇不服气地反问:“有主人就不可以吗?”
“当然,”彭曼冬摆正脸色教导:“有主人的话那就是别人的猫,你不可以擅自抱走别人的猫。”
“哦。”
彭向南满心失落地应了一声。
枯坐在椅子上发呆。
今天闺女的情绪有点不对劲,彭曼冬早就注意到了。
刚才冯英莲主动找上门来,说是闺女带了话称她有事要商量,她没有戳穿,顺着话头谈起周末去附近香山公园郊游的具体打算。
冯英莲回绝了她的请求,她也没多说什么,只顺势塞给对方几个鸡蛋。
闺女从不对她撒谎,这样误传信息还是头一遭。
她猜测应该与闺女新交的朋友有关。
“向南。”
彭曼冬蹲下身,轻柔地开导。
“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可以和妈妈聊一聊。”
目光在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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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爱的面容扫视一圈,脑海里不断回响的却是蓟泽请她离开时所说的话。
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彭向南摇摇脑袋。
“没有。”
“好的。”
彭曼冬揉揉她小脑袋。
“没关系,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开口,今天看你心情不好,我去做你最爱吃的安东仔鸡。”
安东仔鸡是一道传统湘菜。
传说唐玄宗开元年间,安东县有家小店的店主误打误撞将童子鸡现杀现烹,用葱姜蒜辣作佐料混合香油爆炒,意外得了一道美味,随后流传下来。
童子鸡要选用养殖期90天左右未下蛋的童子鸡,这样的肉质既细嫩又没有腥味。
鸡肉爆炒之前要先凉水下锅焯水,煮到七成熟后切成条块。
鸡油下锅,倒入姜片和花椒爆香,随后将鸡块放入锅中爆炒,炒至表皮金黄后,加入米醋与辣椒粉,高汤焖煮,五分钟后即可出锅。
出锅的鸡肉酸味醇厚、辣而不燥、鲜嫩多汁、食多不厌,是彭向南的最爱。
也是钟绍勋的最爱。
“绍勋啊,厨师就是安东县人,这道安东仔鸡的做法绝对正宗,你尝尝。”
北城昆仑大饭店金碧辉煌的包厢里,身着中山装的武洋特意让服务员将这盘菜端到对面的钟绍勋面前。
他最好的朋友钟绍勋即将远行,明天下午要乘坐火车南下,去一个叫做沣西的小地方考察,所以今天他特意安排一场饭局。
昆仑饭店前两年才开业,完全由国人自行设计并管理,是北城最高的五星级饭店。
配备先进的观光电梯、旋转餐厅和直升机停机坪,还曾接待过美国总统。
他选择这里倒不是因为这些,主要原因在于饭店里厨子手艺高超。
“绍勋啊,你快尝尝,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钟绍勋坐着没动。
筷子搁在他手边,他懒得提起。
犀利的目光掠过武洋落到旁边一张年轻陌生的女性脸庞上。
“你没告诉我,还有一个人。”
语气中暗含淡淡的愠怒。
武洋听出来了。
连忙趁势介绍:“这位是我表妹,叫做……”
“武洋。”
钟绍勋平静地打断他。
“我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听介绍的。”
语气很平稳,却含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武洋顿时有些心虚。
这次是他唐突了,擅自带表妹参加饭局,没有提前告知对方,但是……以他对钟绍勋的了解,告知了绝对没戏。
他和钟绍勋从小玩到大,两人16岁一起去参军,六年后钟绍勋退役,随后下海经商,他则继续留在部队深造。
到现在两人都年过三十,他孩子都上幼儿园了,钟绍勋还孑然一身。
别说他着急,钟绍勋的老母亲比他更着急。
无论自家儿子在外多优秀,事业多成功,哪怕是天天登报纸上电视接受采访,哪怕是拥戴首富的头衔,在老母亲心中,远不及结婚生子来得重要。
这不,钟绍勋那老母亲早就给他通了信,让他无论如何也得劝劝钟绍勋赶紧成家。
唉,这种事情劝也劝不好。
钟绍勋自个儿没这种心思,谁劝也不管用。
况且这人是个油盐不进不听劝的人,固执起来比谁都固执,八百头牛也拉不回。
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武洋只叹息一声,朝旁边的表妹耳语几句。
表妹不情不愿起身,消失在包厢外。
等人一走,武洋立即拉开话匣子:“我表妹是北城大学毕业,很优秀,学的是金融专业,正好和你相配,而且人家相貌长得也好,真是万中无一,你说你怎么就看不上呢?”
对面的人没吭声。
“虽说你现在财富地位都有了,但找个真正的知心人也不容易,我表妹那是我从小看到大的,知根知底,人品方面绝对信得过,你妈也很满意,你真就一点也不考虑?”
对面的人仍旧不搭话。
“那你说说为什么要去沣西那座小城市考察?这点小工作完全用不着你出马吧?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一直没忘?”
终于,对面的人有了动静。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罕见地浮现一丝痛苦。
9. 1990
“怎么可能会忘。”
钟绍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饮下。
“今天是6月17日。”
这是一个他永远不会忘记的日期。
九年前,他的发小陆文山带着妻儿乘火车北上,来部队看望他。中途发生意外,一家三口全部遭遇不测。
陆文山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两人关系好得经常同穿一条裤子。
十六岁那年,他撮掇陆文山和武洋两人跟着自己去部队参军,报名表已经上交,审核的途中,陆家遭遇变故,陆文山父亲被下放了。
政审通不过,陆文山只能申请下乡。
在乡下,陆文山结识一个质朴善良的山村姑娘宁春娇,两人相识相恋,感情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逐渐加深。
79年上半年,陆文山的父亲被平反,官复原职。
留在乡下的陆文山连忙申请回城。
当时的返城政策有硬性规定,已婚的不能走,有孩子的更加不能走。
好在这么多年陆文山秉着负责任的态度,没有随意践踏人家姑娘,他返城之后,多方走动,终于将乡下姑娘宁春娇接到城里。
两人结婚时在饭店里简单摆了两桌酒席,只请了几位亲近之人。
钟绍勋没去。
当时他在边境参战。
统一后的越南推行地区霸权主义,企图在苏联的支持下牵制中国,频繁地在中越边境制造武装冲突,甚至拆毁中越界碑,残暴驱赶华侨。
为维护地区稳定,国家出动了50多万兵力,分为东西线两路进攻。
他处在西线。
跟着部队强渡红河,攻克老街。
达成战略目标后,3月中旬全军撤兵,回城之后他才接到好朋友结婚的喜讯。
婚宴没去成,他邀请多年未见的发小来部队,当时陆文山给他回信,说是妻子在备孕中,不适合长途跋涉,等生了之后再带妻儿去看他。
这一耽搁就耽搁了一年多。
81年的6月17日,陆文山带着出月子已经恢复身体的妻子和五个月大的儿子踏进北上的绿皮火车车厢。
那是所有悲剧的起点。
当时火车站治安不太好,火车里坑蒙拐骗、抢劫诈骗的不法活动比比皆是。
仗着自己父亲还算有点势力,陆文山没想过会遭遇太严重的迫害。
倘若对方求财,他便散财保平安。
毕竟生命最重要嘛。
可惜事与愿违。
一群抢劫同伙中的首领看中坐在车窗边有几分姿色的宁春娇,呼唤宁春娇离开座位,跟着他们出去。
离开座位都知道意味着什么,宁春娇紧紧抱着小孩,没敢挪动。
见她不动,立即有人上前拉扯。
作为她丈夫,陆文山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妻子受辱,冲突于是就这么发生了。
混乱中,一把匕首插进陆文山腹部,鲜红的血液染红了硬座上覆盖的一层薄海绵。
车厢里惊叫四起,一片混乱。
宁春娇却难得清醒。
这群人敢光天化日行凶,自己无论如何不得善终了,她怕这群歹人连自己孩子也不肯放过,情急之下裹好襁褓,将儿子从火车车窗外丢了出去。
夫妻俩遇害的消息传到部队时,钟绍勋正在练兵。
刚开始他拒绝相信,坚持认为不可能是自己好朋友一家,直到联系当地警局,核对死者信息无误,他才接受这道晴天霹雳。
当时的火车票不需要实名购买,乘客可以随意上车下车,那群狡猾的犯罪分子作案之后混迹人群,换乘其他列车远离犯罪现场,警方无法追踪。
哪怕有目击者也无济于事。
两周后,案子仍旧悬而未决。
钟绍勋坐不住了,直接申请退役,全力追查这宗恶性杀人事件。
那段时间他每日承受着极大的心理煎熬,其他事全然不顾,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出杀害陆文山一家的真凶。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个月后,这群团伙再次作案时,被他发现马脚。
凶手终于落网了,交代全部的犯罪经过,他由此得知陆文山还有一个儿子下落不明。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心里沉甸甸。
凶手已经找到,两名主犯被判死刑,也算以命抵命,可他心里仍旧存着化不开的浓雾。
如果不是自己当初邀请好朋友过来,好朋友一家是不是不会遭遇这样的灭顶之灾?
自那之后,他的人生又有了另外一个目标。
“我一定要找到文山的孩子。”
纵使这些年搜寻无果,一直杳无音讯,他也从没想过放弃。
“根据当时目击者的言辞,孩子应该是丢在沣西市一带,这就是我要去沣西的原因。”
“是吗?”
静静听着的武洋也给自己酌了一杯酒。
闷闷发问:“只有这个原因吗?”
钟绍勋眉头一皱。
“不然呢?”
被呛话的武洋并没有反驳回去。
只埋头将杯中酒饮尽,任由酒精的酥麻传遍四肢百骸,一如九年前那个萧瑟的夜晚。
那一天杀害陆文山夫妻俩的凶手终于落网了,他特意赶过来陪钟绍勋喝酒。
两人喝到半夜,快要不省人事,在附近一家旅店开了两间房。
作为好朋友,他自然明白钟绍勋内心的自责,陆文山一家遭遇这样的劫难,哪怕凶手抵命,也无法让昔日好友活过来。
陆文山的母亲得知噩耗,当场晕死,没过几天便走了,陆文山的父亲硬挺了下来,不过仍旧大病一场,身子骨远不如当年。
老头子硬撑着一副躯干不肯咽气,目的无非是想找到丢失的孙子,承接这道重任的钟绍勋无形中又背上一套沉重的枷锁。
哪怕泡进酒瓶里,恐怕也无法麻痹内心的愧责。
躺在床上的武洋一边为陆文山一家的遭遇而痛心疾首,一边为钟绍勋的处境担忧焦虑。
一整夜他几乎没怎么睡着。
天还未亮,顶着头疼欲炸的脑袋想要找点水喝时,无意听到隔壁房间似乎有动静。
隔壁房间住着钟绍勋,他以为钟绍勋醒了,想要过去瞧瞧。
推开门,只窥见一个年轻姑娘利索从隔壁房间退出来。
颇为衣衫不整。
这一幕直接将他看呆了。
内心的惊愕与混沌的脑袋让他没能立即作出反应,等他被震得稍稍清醒过来,对方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外。
他没看清对方的长相,只模糊观察出是个模样标致的年轻姑娘。
难不成……
迫于内心巨大的压力,钟绍勋选择这样一种方式释放?
他后来旁敲侧击地追问昨夜有没有什么动静,钟绍勋都一一否认,没有主动提及那个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房间里的姑娘。
两人从小到大几乎是无话不谈,既然钟绍勋没选择坦白,作为好友,他也想为对方保留一点隐私。
这事就这样一直默默埋在他心里。
直到这么多年,钟绍勋一直不肯找对象,一直不肯结婚成家,他才重翻旧事,琢磨着钟绍勋执意保持单身会不会与当初那个姑娘有关?
可惜装聋作哑这么多年,他也不好再直白揭露往事。
武洋又闷闷为两人续杯。
杯子碰撞出清脆的声音,在觥筹交错中,他真心为好友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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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你明天一路顺风。”
从北城出发,一路南下,到达沣西这座小城市时,大概需要19个小时。
钟绍勋买了下午的车票,第二天上午才能抵达。
提着收拾好的行李准备进站时,武洋站在外面目送他。
随着孤寂的身影逐渐在视线中变小,一股难舍的情怀默默涌上心头。
武洋朝着背影喊了一声。
“这么多年,该放下了!”
钟绍勋停住脚步,回望生命中仅存的挚友。
目光晦暗:“文山的事,我不可能……”
“我说的是另一件!”
武洋朝他用力挥挥手。
没再补充说明,转身迈步离开。
留在原地的钟绍勋心头一怔,魂不守舍走进火车车厢。
几年过去,绿皮火车还是像原来那样拥挤,过道常常被站立的乘客以及行李占据,夏天闷热的车厢里充斥着一股难闻的味道,令人无法呼吸。
钟绍勋买了软卧。
卧铺分为硬卧和软卧,硬卧属于开放式的铺位,空间狭小,没有门,软卧属于包厢式的铺位,空间稍大,拉起门来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可以杜绝外面一部分的嘈杂。
隔壁车厢是餐车车间,提供热食与盒饭,对面的旅客出去填肚子,唯独钟绍勋躺在软卧上,脑海里不断回想武洋刚才的提醒。
九年前的那个夜晚,他的确做了一件荒唐事。
那个姑娘如何出现在房间里,他不得而知,等他恢复些许意识时,两人已经交缠在一起。
仅存的一点理智完全无法抵抗身体上巨大的刺激。
这是他从来没有沾染过的温柔乡。
那夜喝了太多酒,大半时间他都昏昏沉沉,房间里晦暗的光线下,他连努力睁眼辨别对方的相貌都做不到。
对方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离开,他也无从知晓。
醒来后,他只察觉出口袋里的证件被翻动,以及身上携带的零钱,被对方拿走一半。
事后他朝旅店的职工打探过,还真得知一点有用信息。
据说他在附近饭店喝酒时,有个鬼鬼祟祟的女人身影一直默默关注着他。
他显然是对方相中的目标。
既然是故意靠近,为什么又不动声色离开?
事后他继续在旅店逗留半月,期间一直没有人找上门来。
对方翻动他的证件,知晓他的名字与长相,却没有采取行动。
他很是纳闷。
以为自己猜错了。
或许对方并没有抱着故意算计的心思?
意识到可能误解对方后,他心里生出一丝愧疚。
毕竟是女孩子的清白,如果对方真来找他,他也会妥善处理。
可惜这事并没有后续。
后来的他下海经商,生意越做越大,身影也常常出现在报纸与电视上,对方但凡生活在国内,绝大概率会看到他的消息。
纵使他成了全国知名的富商,对方也没想着过来敲诈一笔,谋点钱财。
他有时候不禁悲哀地想,或许对方和他好朋友一样,遭遇不测,已经不在人世。
天有昼夜阴晴,人有旦夕祸福。
仅有一床之缘的人物,或许早就埋入青山黄土。
这样的想法令他感到悲观。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这件尘封的往事以及这个下落不明的人,如同陆文山杳无音讯失踪了的儿子一样,成为他生命中几乎不可能了却的事。
痛苦如同杂草一样疯狂滋长,内心的折磨终究还要延长到何年何月?
钟绍勋默默合上狭长的双眼。
只愿这趟南下之旅能有所收获。
10. 1990
听说钟老板已经登上火车,明天上午到达沣西市,接到消息的孙科长去了一趟食堂,准备与麦大厨商议接待事宜。
食堂正在准备职工们的晚餐,晚餐虽不如午餐规模大,但任务也不轻。
掌厨师傅麦峻良站在高温的灶台前,做着他的拿手菜——土豆红烧肉。
这是食堂主打的一道荤菜,做起来并不难。
首先将新鲜的五花肉切成丁,炸至表皮金黄,捞出来控油。
随后往大锅里加入白糖,小火慢炖,熬至枣红色后,再加入炸好的五花肉,不断翻炒,期间加入生抽、黄豆酱调味,加入老酒去腥,加入胡椒粉以及红曲米上色。
小火煮40分钟。
拿筷子插一插,检查红烧肉是否熟透。
然后将切好的土豆炸熟,捞出控油,煮熟的五花肉回锅,与炸好的土豆一起翻炒,加入味精焖煮两分钟即可出锅。
将土豆红烧肉捞进食堂专用的大盘中后,勾芡汤汁浇在五花肉上,撒一遍葱花,色香味俱全的食堂第一荤菜就出炉了。
看起来很简单,但整个食堂只有大厨麦峻良能掌握火候。
大锅菜有大锅菜的技巧。
一口大锅一次性要炒20多斤菜,炒菜的铲子跟铁锹一样足足有3斤重,红烧肉这样的荤菜要待在灶台边不停翻炒近一个钟头。
若是火候不到位,肉没有炖烂,职工们是要投诉的。
不是谁都有这样的功力,能满足厂里大部分职工的口味。
不然这道红烧肉也不会成为麦大厨的拿手菜。
红烧肉的醇厚浓香直往鼻子里钻,孙科长深深嗅了两口,上前拍了拍麦峻良的肩膀,示意借一步说话。
大菜已经解决,食堂里暂时不需要人坐镇,麦峻良解下围裙,跟着孙科长来到休息间。
“麦师傅,钟老板来厂里考察,到时候小灶就交给你了,别不舍得用油,你尽管发挥就是了。”
麦峻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他从十六岁开始在食堂做帮工,到现在已经五十岁,中间30多年的光阴,不知道接待过多少来考察的领导,得到的反馈全是好评。
这种开小灶的事情对他而言小菜一碟,他有信心服务好各路老板。
“对了,麦师傅,还有件事得跟你说明,等钟老板考察完,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转岗员工要来报道了,到时候需要您给她安排安排。”
闻言,麦峻良眉头一皱。
“怎么安排?”
“当然是看能力安排啊。”
孙科长笑着拍拍对方的肩膀。
“你是食堂管理员,比我更懂整个食堂的运作,哪个岗位缺人,哪个岗位适合谁,你最清楚不过了,到时候按照实际情况给她安排就成。”
麦峻良没有点头应承。
他运了一口气,沉着脸吐出心里话:“孙科长,丑话我先说在前头,以往能进食堂的人都得先经过我的观察与考验,你推荐的这个人也不能例外,如果她达不到我的要求,我会直接让她卷铺盖走人,这里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到时候别说是拂你面子。”
“嗐,没关系,你随便考察。”
孙科长对彭曼冬很有信心。
凭借那一手厨艺,不可能通不过麦大厨的考验,麦大厨一向惜才,要是知道自己给他找了这么一个得力帮手,到时候感谢自己还来不及呢。
又交代几句相关事宜后,孙科长挥手离开,赶着去处理别的事务。
麦峻良回到食堂,思索着等晚些时候召集大家开个会。
下午五点是晚餐的开饭点,职工们拿着饭盒排队打菜。
那是食堂员工最繁忙的阶段之一。
这样的忙碌持续不过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后,食堂里的人逐渐减少,后厨员工们开始做收尾工作。
该收拾的收拾,该洗刷的洗刷。
收尾工作完毕,员工们便可以脱下围裙下班了。
在大家准备下班的前夕,麦峻良将所有人召集起来,商讨即将到来的新员工的归属问题。
红案组是后厨的核心,主要负责主菜的烹制,也叫做热菜组,热菜组的小组长是一个20来岁的小伙子申光磊。
“光磊,新员工安排到你们热菜组,怎么样?”
“我不同意。”
申光磊性子直,有话向来不憋着。
“热菜组几乎都是男人,你也知道的,炒大锅菜需要力气,站在灶台边一炒就是一个钟头,大多数姑娘家干不来,你给她安排些省力的活吧。”
麦峻良沉思片刻,将目光挪到旁边的白案组。
白案组负责米饭、面食、馒头等等,也叫做面点组,相比于热菜组,活儿要轻松不少。
“要不,新员工安排进面点组吧。”
面点组小组长表示反对。
“我们组的员工已经够多了,热菜组才是缺人的,我们根本不缺人,塞这么多人进来,没那么多活儿分配给人家啊,那不是白白浪费人力么,麦大厨,你还是给她另外安置吧。”
麦峻良没发表意见。
大家的推辞都有道理,他很清楚其中情况,所以也无从反驳。
最后只得将希望寄托于墩子组。
墩子组负责食材的初加工、取料、配菜等等,属于是切配厨师。
“让新员工做切配也不是不可以。”
“不行。”
切配师傅旗帜鲜明地发出抗议。
“切菜最需要技术含量,我听说这位转岗新来的原本是在车间一线做生产,那说明之前完全没有后厨的经验,刀工肯定不过关,总不能还让我们一点点教她吧?我们平时工作很重,哪里有时间去带新人?”
接二连三遭到拒绝,哪怕再愚笨,也该察觉出问题。
麦峻良沉重地叹息一声。
“这是内部的会议,没有厂领导在,大家伙有什么意见就直说吧。”
话音落下,人群里议论渐起。
“既然这样,那我就直说了,这位即将来后厨报道的新员工,是不是靠孙科长进来的?之前完全没有后厨的经验,能突然转岗过来,你要说没有孙科长的关系,谁信?”
“我听说是孙科长在会议上力保她,才将人留了下来,最近厂里都传得沸沸扬扬,说是离异多年的孙科长春心萌动,焕发第二春,想要找对象,给人家安排进后厨,不过是献殷勤而已。”
“更糟糕的是,我还听说这个新员工在原来的生产车间和她的车间主任之间不清不白的,她嫌车间主任的职位低,没瞧上人家,盯上了咱们的孙科长,这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是啊,咱们都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干活的人,最看不惯那些没有实力、满脑子只专注于歪门邪道的人,要我跟这样的人共事,我不乐意。”
“我也不乐意。”
“没人乐意。”
……
抱怨声连成一片,听得麦峻良脸色渐沉。
大家的芥蒂他深有体会。
在讲究公平的年代,对于这样走后门的事情,自然是深恶痛绝。
可惜现实往往是残酷的,上级领导派了人过来,作为下属,也不能毫不留情地翻脸不认人。
眼看讨论不出结果,麦峻良只得作罢。
“大家散会吧,至于新员工的安排,等她来了再说。”
——
另一边的彭曼冬也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下班前,大家伙接到通知,钟老板明天上午抵达沣西,后天过来考察,第二生产车间作为重点考察对象,所有职工这两天要拿出最积极的姿态迎接工作。
听到消息的员工们异常兴奋。
“这么快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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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了吗?既然我们车间是重点考察对象,那是不是说明我们有机会和钟老板见面?搞不好还能说上几句话呢!”
“唉,可惜了,只能穿千篇一律的工作服,不能穿自己的私服,既然这样,那我得把我珍藏的头油拿出来,到那天我一定成为头发最亮的员工!”
“哈哈哈哈,只让你拿出最积极的姿态迎接工作,没让你拿出最光亮的头发迎接人家钟老板啊,你要是这样,那我那天得擦点粉再过来。”
“你疯了吗,车间里这么热,擦的粉到时候混合着汗水一起流下来,形成一条条白色的固体挂在脸上,你是想吓死人家钟老板?”
“哈哈哈哈哈……”
休息间里笑声一片,大家为即将到来的考察欢呼雀跃。
唯独彭曼冬无动于衷。
她只埋头利索收拾自己的东西。
一旁的杨大姐见了,打趣道:“大家都很期待,怎么见你一副没兴致的模样?”
彭曼冬笑着反问:“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期待什么?”
“是哦,”杨大姐点头赞同,“那些没结婚的都想露风头,咱们这种结了婚的,有了小孩的,自知没什么希望,所以淡定得很。”
“嗯。”
彭曼冬附和着应了一声。
“不过我也理解她们。”
杨大姐很是感慨。
“换作我要是年轻几岁,还没结过婚,我也想做做美梦,毕竟人家钟老板还是单身一人,你说万一看对眼了呢,缘分有时候还是很奇妙的,不过现在结了婚,就不能有这种想法了。”
“但是能和这样的大老板握握手,也算是长见识了,唉,你说这社会变得还真快,早几年,这样的大老板都是被划为资本主义,要遭到人们唾弃的,现在倒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你说要是……”
没等杨大姐感叹完,彭曼冬被刘副厂长叫了出去。
离开长篇大论的絮叨,耳际顿时清净不少。
彭曼冬背着布袋着急下班回家,不得不先开口询问对方来意。
“刘副厂长,不知道找我什么事?”
“你真的不考虑我的请求吗?”
刘副厂长一脸惋惜。
“我坚信你一定有能力掌厨,你得对自己有信心。”
这不是信心的问题。
彭曼冬心知肚明。
刘副厂长已经极力邀请过她好几次,让她为招待钟绍勋而掌厨,都被她一一回绝了。
不想与钟绍勋产生接触只是原因之一,更大的原因在于那样太招摇。
作为已经板上钉钉的下岗员工,突然被孙科长力保,转岗到后厨任职,想必早已惹了一些闲言碎语。
如果刚进入后厨就抢走麦大厨的工作,成为接待重要贵宾的主厨,那样只会更招人妒。
她只是要一份工作而已,不是想与大家为敌。
“感谢刘副厂长的信任与厚爱,不过我能力暂时还不够,抗压能力也不够,这样重要的任务交给麦大厨更稳妥一点,他经验比我足,不会出错。”
“唉,好吧。”
几次劝说无果,刘副厂长也没法子。
他虽然属意让彭曼冬掌厨,可惜对方执意不肯接这道重任,各种推脱,他连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没将人说服。
真是个固执的人。
不过她有一点说得倒是挺对,麦大厨经验足,虽然做不出什么新意,但至少不会出错,比较稳妥。
行吧。
刘副厂长只得接受这样的结果。
“那等过了这两天的考察,你就去食堂后厨报道吧。”
“好的。”
彭曼冬一口答应下来。
想到钟绍勋这两天要过来考察,而第二生产车间又是重点考察对象,她不禁又补了一句。
“这两天我可不可以请假?”
11. 1990
彭曼冬请了两天假。
算是提前告别生产车间的工作。
在棉纺厂和机器打了八年的交道,陡然要离开岗位,她倒是没什么不舍的情绪,这份工作对她而言算不上不讨厌,也谈不上喜欢,那只是安稳生活的一份保障。
如今没了便没了,人是要往前看的。
比起沉湎于过去,她更操心新岗位的情况。
棉纺厂的正式工是她顶了林婉华的职,堂堂正正获得,没人会说闲话,食堂后厨的工作是被孙科长一手提携,哪怕两人比冰雪还清白,也免不得传出一些不入耳的流言。
这种虚假的消息得靠时间去消弭。
两天后她去报道,也得尽量摆出新人虚心受教的姿态。
为此,她准备做点零食当作见面礼。
这年头的吃食少得可怜,彭曼冬思来想去,决定做芝麻麦芽糖。
芝麻麦芽糖简称麻糖,是一款传统特色甜品,相传唐朝时期曾被选为宫廷贡品。
制作起来并不复杂。
首先将白芝麻浸泡脱皮,沥干水分,然后放在炒锅中炒熟。
炒熟的芝麻仁会散发出一股浓郁、醇厚的坚果香味,类似烤面包的香气,带着微微的焦甜,令人食欲大增。
“好香啊!”
彭向南背着书包刚跨进门,一股油润的脂香直往她鼻腔里钻。
不用猜,她妈一定又在做美食。
脱下书包,彭向南忙不迭往厨房里跑。
凑到厨房灶台前,她一眼瞧见铁锅里翻炒得微微焦黄的白芝麻。
“妈,你这是要做什么?”
“芝麻麦芽糖。”
“那我可以帮忙吗?”彭向南睁着一双水润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自家母亲,目光里充满可怜巴巴的请求。
“可以。”
彭曼冬没忍心拒绝,她指着旁边的小矮凳。
“把手洗干净后,去那里待命。”
“好嘞!”
得到允许的彭向南嘴角快要咧到天边去,她凑着水台冲净双手,乖乖坐在小矮凳上等待母亲的召唤。
这样的时刻很难得。
大多数时候,厨房是母亲的独属区域。
每天放学回来,母亲早已将一盘盘美食做好,摆在她面前,她只需享用。
即便是周末,碰上她不需要上学而母亲也不需要加班赶生产进度的时候,她同样不被允许进入厨房。
仿佛那是一个秘密空间,藏着不能让她知晓的谜底。
越是如此,她越好奇。
按捺不住好奇心的某个时刻,她也曾偷偷透过门缝往里张望,除了母亲忙碌的背影,什么也没窥见。
这样的场面让她更疑惑。
既然没什么需要遮掩的地方,为什么不允许她进入呢?
至此厨房成了她心里的一块探索宝地,只要有机会便嚷着要进厨房帮忙。
大多数时候都是被拒绝,也有少数像现在这样的时刻,会得到母亲的允许,能够留在厨房为母亲献一点力。
每到这种时刻,她都异常高兴。
仿佛这样她便能和母亲之间毫无隔阂,而不是藏着一道关于厨房禁地的秘密。
可惜今天待命的时间有点过于久了。
彭向南乖巧坐在小矮凳上,看着母亲将炒熟了的白芝麻仁盛起来;看着母亲将淘洗干净的糯米煮熟,加入麦芽,做成饴糖;看着母亲将饴糖放入锅中,加入白糖和水一起熬制……做完大部分流程的母亲并没有呼唤自己。
“妈!”
彭向南嘟起小嘴表示不满。
“你是不是忘了小矮凳上还坐着一个人?”
突如其来的责问打断彭曼冬熬糖的专心。
回头一瞧,闺女气鼓鼓望向自己,眼里满是控诉。
彭曼冬不禁笑起来。
她倒不是故意忘了这个小家伙,只是前面那些步骤用不着小家伙帮忙。
眼下不吩咐点事情出去,小家伙指定会因为被忽视而感到难过。
“那你来熬糖吧。”她把手中的锅铲让出去。
“好嘞!”
接到任务的彭向南立马情绪高涨,早把刚才那点气愤抛诸九霄云外。
她抄起小矮凳,放置在灶台前,小小的脚丫子踩上去,站得稳稳当当。
然后接过锅铲,学着母亲的样子不停在锅中搅拌,搅拌两下后还不忘请母亲点评:“这样的速度行不行,快了还是慢了?”
“不快不慢,就这样的速度,保持住。”
彭曼冬望了一眼大锅里还不算粘稠的液体,估摸着还得费好长一段时间,她转身去洗漱铜板。
那是用于麻糖成型的工具。
厨房里,熟芝麻仁的焦香混合着麦芽糖的甜香,交织的味道逐渐描绘出成品的轮廓。
在悄无声息的空间里,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各自忙碌手上的事,微弱的橘黄灯光静静印照两人背影,勾勒出普通家庭的温馨画面。
擦干净铜板后,小家伙还站在灶台前不停搅拌。
顶着一张红彤彤的脸蛋,干得很起劲。
随着水分的蒸发,大锅里的饴糖只会越来越难搅动,所耗费的力气是之前好几倍,大人抡两圈锅铲也会累,更别提小孩。
眼看闺女脑门出了汗,彭曼冬上前擦了擦,想顺势接过闺女手中的锅铲。
闺女不让。
“妈,我还能坚持。”
“再坚持一会儿,你明天的胳膊该抬不起来了,恐怕做作业都没有力气。”
彭曼冬将闺女抱下小矮凳,塞给她一块毛巾。
“先把汗擦擦,在旁边歇一歇,恢复恢复,等下用得着你的时候再叫你。”
“好嘞!”
彭向南被两句话哄好了。
她拿起毛巾往红扑扑的脸上胡擦乱抹一通,听得母亲沉静的声音传来。
“向南啊,这两天放了学不要到处乱逛,早点回来。”
“为什么?”
彭向南神情一顿,连擦汗的动作也忘了。
以前母亲从来没对她提过这样的要求,怎么突然让她放学不要乱逛?
好奇怪哦。
“因为这两天妈妈都在家里,有些小事需要你帮忙。”
原来是这样!
提到帮忙,彭向南可不困了。
她兴致勃勃应下:“妈,你放心,我肯定一放学就回来帮你!”
锅中的饴糖已经熬好,彭曼冬轻柔地摸了摸满脸洋溢着笑容的闺女的小脑袋后,转身去扯糖坯。
糖坯需要不断拉扯,直至变白,随后与炒熟的芝麻混合,搅拌均匀。
倒入铜板,将其揉搓拍成长条,切成薄片后便可装袋。
彭曼冬将所有麻糖装成四小袋。
两袋留在家中作为闺女的零食,一袋是她两天后需要带去后厨打点新同事的见面礼,一袋被她塞进闺女的书包里,当做闺女上学时的零食。
第二天彭向南从书包中掏出这袋芝麻麦芽糖时,别提有多神气了。
“这是我妈亲手做的,我还帮忙出了力呢,你们今天算有口福啦!”
喜欢分享美食的彭向南毫不吝啬将自己的零食分给凑上来的同学们。
班级几乎人人分得一块。
在缺衣少食的年代,一块芝麻麦芽糖也显得异常珍贵。
大家伙跟猪八戒吞人参果似的,味道还没尝明白,咔嚓几下,麻糖已经下肚。
吃完之后,免不得又将目光转移到彭向南手中剩余的麻糖。
“哇,向南,你妈妈做的麻糖真好吃,比外面买的还好吃!”
“对啊,又酥又香又甜,咬起来嘎嘣响,也不沾牙,吃了还想吃。”
“向南你袋子里还有没有多余的,我还想尝一尝。”
“我也是,我也还要尝!”
……
“哎哎哎,我劝你们别打歪主意了。”
早已识破同学们伎俩的李浩拦在彭向南面前,替她赶走所有馋食鬼。
“我跟你们说哦,别以为说两句好话就能再哄走一块麻糖,向南袋子里只剩两块了,没你们的份,别馋了。”
李浩向来是个护食的,大家伙自知无望,也没腆着脸继续乞讨,只是好奇。
“向南,怎么感觉最近你家的日子变好了,以前从来没见过你带零食来学校。”
“我也这么觉得,上次还给大家伙分肉片,这次又分麻糖,向南啊,你家最近是不是走运了?”
“这个我知道,我听我妈说向南的妈妈要调到食堂去工作了,是不是因为这个所以生活条件变好啦?”
“真的吗?那向南你以后岂不是可以天天去吃食堂小灶?”
……
彭向南努努嘴,不置可否。
真要天天去吃食堂小灶,那样的生活条件才不是变好了呢。
那是直接倒退了。
“向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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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真要去食堂工作了?”李浩有点纳闷。
他其实听自家母亲提起过。
当然,都不是什么好话。
自家母亲在家里发牢骚,数落向南的妈妈根本不会做菜,厨艺拿不出手,不知道靠什么法子混进食堂。
李浩也对此有点疑惑。
以前的确没听说过向南妈妈的厨艺很好,甚至他都没见过向南妈妈在人前做菜。
只不过……
依着之前向南自备的午餐以及这次带来学校的麻糖,毫无疑问,向南妈妈应该具备一手好厨艺,至少比他老妈的厨艺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
这就很奇怪。
为什么之前一点风声都听不到呢?
“是真的,她要去食堂工作了。”
彭向南对此毫不意外,从母亲口中得到消息时,她甚至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母亲天生就该从事这个行业,不然简直是浪费了那么好的厨艺。
以后大家终于能领教她老妈的厨艺啦,想想就开心!
彭向南乐呵呵从袋子里仅剩的两片麻糖中掏出一片,递给李浩。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多给你一片。”
思索中的李浩被这一举动打断思绪,他盯着眼前那块多出来的麻糖,感动得两眼汪汪。
看吧,果然自己才是向南最好的朋友。
别人都只有一片,他有两片!
李浩感动地享用额外多出来的奖励,偏头一瞧,旁边的彭向南端正坐着,并不打算和他一起品尝。
“袋子里不是还剩一块吗,你怎么不吃?”
“我、我待会儿吃。”
彭向南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其实她并不打算吃掉,而是要留给一个人。
所有小伙伴都凑过来馋她麻糖的时候,只有蓟泽主动去了教室外面,仿佛故意避着她一样,让她课间完全寻不到踪迹。
放学前的倒数第二节课,她终于逮住机会,将人堵在操场上。
“我妈做的,都分完了,还剩一片,给你尝尝。”
蓟泽没接。
他望向对方手中的袋子,淡淡道:“我以为你不会来找我了。”
彭向南眉目一垂,内心生出几分愧疚。
这两天她的确没敢主动去找蓟泽。
不是出于害怕与畏惧,只是面对那样残忍的场景却没办法给予对方半点帮助,这让她有种深深的无力感,本能地想要逃避。
昨天与母亲一起做麻糖的经历让她倍感幸福,幸福感最浓的时刻,她突然想到,这样的母子相处是不是蓟泽从来没体会过?
所以她昨天就下定决心,做好的麻糖一定要请蓟泽尝尝。
“送给你,尝不尝随你。”
将袋子往对方手中一塞,彭向南掉头就跑。
气喘吁吁回到座位,彭向南只顾着喘粗气,旁边的李浩神色复杂盯了她一眼,她毫无察觉。
捱到放学,彭向南想起母亲的叮嘱,抓起书包便要回家,李浩闷不吭声跟上她的步伐。
两人像往常一样结伴回家。
只不过异常沉默。
终于,走到半途,矛盾爆发了。
李浩突然停住脚步问她:“向南,你刚才是不是把最后一块麻糖送给蓟泽了?你不用否认,我在走廊上全看到了。”
被抓包的彭向南干脆承认:“对啊,大家伙都有了,就他没有,所以给他留了一块,你是在为这个生气?”
“我生气的不是这个!”
李浩满脸无奈。
“我明明告诉过你,他是个坏孩子,让你别跟他一起玩,你怎么不听呢?”
“他不是坏孩子。”
彭向南纠正道:“可能只是你不了解真相。”
“啊?”
李浩快要被这句话气死了。
“所以你现在是宁愿相信他,也不相信我?你觉得我是在骗你吗?好,那现在给你一个选择,你只能从我们俩中选一个当你的好朋友,你选谁?”
彭向南:“……”
“能不选吗?好幼稚啊,这是我幼儿园的时候才会做的选择,我们现在已经快要上三年级了,能不能成熟点?”
噗呲——
一道低沉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彭向南下意识回头。
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位面容陌生的叔叔。
叔叔五官俊朗、身姿挺拔,比她在厂里见过的所有叔叔都要好看。
12. 1990
彭向南一下子看呆了。
明明只是普通的白衬衫搭配西装长裤,和无数工作在厂区的职工相似的打扮,偏偏眼前这位让人挪不开目光。
尤其笑起来,眉眼微弯,眸子里迸出点点星光,很迷人。
但是……
长得再好看,也不能嘲笑她啊!
彭向南拽紧书包迈上前,昂起小脸一本正经地质问。
“叔叔,你是在笑话我吗?”
钟绍勋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被一个小娃娃堵在路上追责。
他收敛情绪,俯下身认真解释。
“叔叔没有笑话你。”
到达沣西市后,他稍作休息,撇开团队与助理,自己单独过来厂里提前考察。
原定的考察日期是明早,他习惯突击检查,这样能观测得更真实。
只是没想到,半路被两个小学生拌嘴吸引了注意。
个头不及他腰部的两个小娃娃,为了谁与谁关系更好而气鼓鼓地争论着,仿佛天要塌下来一样。
此般情景勾出他脑海中的一些儿时往事。
陆文山、武洋和他一样,都是从小在同一个军区大院长大的孩子,三人一向形影不离。
再好的关系也有发生龃龉的时候,有次他和陆文山去胡同里捉知了,忘了叫上武洋,事后得知真相的武洋也是这样逮住他质问。
童年泛黄的记忆涌上心头,钟绍勋生出一股感慨。
这股感慨还没来得及转化成对挚友已逝的唏嘘,小朋友关于“幼稚与成熟”的言论直接让他破了功。
他原本并不想笑,奈何小姑娘摆出一股极为严肃的态度,与她肉嘟嘟小脸形成鲜明反差,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然,这并不是笑话对方。
“叔叔是觉得你可爱。”
圆溜溜的大眼睛,红润的小嘴巴,带着婴儿肥的圆润脸颊,说话时像个小大人,脸上表情生动鲜活又有趣。
的确可爱。
钟绍勋试图伸手揉揉对方小脑袋以示友好。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警惕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我妈说过,名字不能随便告诉陌生人。”
“哦。”
钟绍勋无声轻笑。
“你妈妈说得对,是该这样。”
……
不远处看到两人逐渐聊上的李浩心里火急火燎,明明是他和彭向南之间的争论,怎么突然被这个陌生叔叔插了一脚?
况且他母亲也同样和他交代过,不要和陌生人透露太多,谁知道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万一是坏人,那就危险了!
特殊时刻,李浩决定先放下两人之前的矛盾。
他主动上前扯了扯彭向南的衣角,小声凑到她耳边催促。
“我们快走吧,快回家。”
彭向南无动于衷,好似没听见。
“向南,别跟他聊了,我们又不认识他,走吧,快回去。”
彭向南不为所动,仍然站在原地,不肯挪脚半步。
完了完了。
一定是这个陌生男人使用什么药水将向南迷住,让她失去自我意识,等下指挥她做什么她就会去做什么。
往日汪舒云拿来吓唬李浩的故事终于派上用场,李浩真以为碰上奇怪的人,不停拉拽彭向南。
彭向南完全不理会他,一双眼只不停打量对面的陌生男人。
看吧,果然有问题!
权衡之下,李浩拔腿就跑。
跑之前附在彭向南耳边低语一句:“你等着,我去搬救兵!”
语速太快,彭向南根本没听清。
她只听到李浩叽里咕噜在她耳边嘱咐一句,随后撒丫子跑得无影无踪。
“你的小伙伴走了,你是不是也该回家了?”
钟绍勋带着笑意望向她。
“你妈妈没有跟你交代过,不可以太晚回家吗?”
交代过。
而且让她这两天放学不要乱逛。
彭向南很想离开,但挪不动步子。
不知怎地,即便完全不了解面前这人的底细,她仍旧想多与对方交谈几句。
“叔叔,你是厂区的职工吗?”
“不是。”
不是厂区职工,说明是从外面进来的人。
“那你过来做什么,找人吗?”
“不是。”
面前的小姑娘摆出一副盘问身份的架势,钟绍勋不禁笑了。
他难得有耐心地继续同小姑娘周旋,“我是进来参观的。”
“那我带你参观。”彭向南自告奋勇。
“可是我已经参观完了。”
“那就再参观一次,”彭向南拍着胸膛打包票,“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哪个犄角旮旯我都清楚,我带你参观,你一定会更有收获。”
钟绍勋没吭声。
望着面前小大人一样的女娃娃,他哭笑不得。
刚才还心存戒备不让他摸头,这会儿又开始要主动带他参观厂区,小孩子的心思变得可真快。
“现在不怕我是坏人了?”
“不怕。”
彭向南乐呵呵地摇头。
她生长在这片厂区,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对方真要是坏人,她有法子摆脱,更何况她的直觉告诉她,面前的人不坏。
不仅不坏,还挺合她眼缘。
怀藏小心思的彭向南开启了她的向导之路。
她煞有介事地背着书包在前方带路,边走边介绍厂区里的建筑。
当然,她的重点并不在介绍上,在于见缝插针的一句句打探。
“叔叔,这个是我们厂区的学校,那一排红砖房一共15间,后来不够用,又在旁边横着多建了3间,现在总共18间教室,每班大概能坐40人左右。对了叔叔,你今年多大了?”
“30岁。”
三十岁啊,比妈妈大两岁。
大一两岁也差不多是同龄嘛,问题不大。
“叔叔,再往前面走,看到那个红瓦盖的圆顶房没有,那个是大礼堂,开集体会议用的,节假日有什么庆祝活动也是在里面举办,平时放映电影也是在里面。对了叔叔,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既然不是棉纺厂的员工,那待遇不一定有妈妈的待遇好,但是看对方衣裳整洁、头发梳得铮亮,经济条件应该不至于太差。
太差的人都在为生活奔波,哪还有心思捯饬自己。
“我……是做开发的。”
做开发?
彭向南没听说过这种工作。
她不太懂。
所有关于职业工种的了解,都来源于棉纺厂,至于棉纺厂之外的一些工作,她没接触过,完全不明白。
“做开发就是……”
解释起来似乎有点困难。
钟绍勋指着一大片厂区的建筑,“就好比这些都是人为开发出来的,我的工作就是把这一片开发出来,然后让大家在这里工作、生活。”
“哦。”
彭向南似懂非懂。
“所以你是泥瓦匠?”
“是。”
钟绍勋听笑了。
“我们都是在为祖国的建设添砖加瓦。”
泥瓦匠也还不错,可以自己盖房子,彭向南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技术含量的工作。
挺厉害的。
她继续介绍:“叔叔,你看远处那个大烟囱,那是我们的食堂,食堂很大,每次到饭点,人都特别多,挤都挤不进去,不过食堂里的菜没我妈妈做得好吃,我也不怎么喜欢吃食堂。对了叔叔,你结婚了吗?”
“……”
钟绍勋早就发现了。
这小家伙每次给他介绍一堆,末尾总要附带一句私人话题。
询问年龄和工作倒也罢了,怎么还关心起他的婚姻状况?
他好奇地打量面前的小姑娘,“我结没结婚很重要吗?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关心这样的问题,也太奇怪了。
这些问题总让他回想起踏进家门的那些媒人的嘴脸,以及母亲劝他早日成家时烦躁的念叨。
钟绍勋一下子从玩心中抽离出来。
棉纺厂他其实已经参观完毕,只是看小家伙满怀期待地想要带他参观,那双水润的大眼睛眨也不眨望向自己时,他终究没忍心拒绝。
可是他这次行程颇紧,时间也没必要耗在重复的事情上。
陪小姑娘走了一段,也算是没辜负她的请求。
他看了一眼天色,思索着差不多该离开。
站直身子,打算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查看时间时,面前传来一声坚定的回复:“很重要。”
小姑娘直勾勾望向他,目光坚定得像要入党。
“你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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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结婚,对我很重要!”
噗呲——
钟绍勋第二次毫无防备被逗笑。
他重新蹲下身子,望着眼前这个颇为奇怪的小姑娘。
“那你说说,为什么对你很重要?”
彭向南掰着手指推测:“你没有结婚的话,是不是说明你还没有孩子?”
“是。”
钟绍勋挑眉。
“我没有孩子,那又怎么了?”
“那你能不能……做我爸爸?”
小姑娘眼神真挚,目光中满含期待,像是鼓足了勇气,等待一道未知的宣判。
钟绍勋微微怔住。
凌厉的眉眼一下子变得柔和。
他没想到,问题的最后,是这样一个令人猝不及防的真相。
“你没有爸爸吗?”
小姑娘沉默着摇摇脑袋。
唉,那很可怜了。
钟绍勋叹息一声,伸手温和地揉了揉对方小脑袋。
心生怜悯。
但怜悯是一回事,责任是另外一回事,况且给人做爸爸这种事……也不能随随便便就答应的吧?
小孩子或许只是缺少父爱,才会向陌生人做出这样的举动。
怕伤害到小孩,钟绍勋斟酌着将话语说得圆润一些,“这件事很复杂,不是我答不答应的问题,首先你应该和你妈妈商量一下,对不对?”
“我妈说过了,让我自己找爸爸。”
“……”
钟绍勋沉默。
这小孩奇怪,这小孩妈妈也奇怪。
“但是我可能不会答应做你爸爸,不过我答应经常给你送礼物,好不好?”
“好吧,我也不强人所难。”
小姑娘很是大方地挥手。
“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不过要是你反悔了,就回来找我哦。”
以为会被纠缠一段时间难以脱身,没想到对方这样识大体,钟绍勋头一次遇见这样特别的小孩。
很会粘人,又意外的懂事。
总是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出乎他意料,真摸不透心思。
他取下挂在衬衣上的钢笔,递给对方。
“送给你,就当作是你带我参观厂区的酬劳吧。”
“谢谢。”
彭向南也没客气,一把接过。
她不懂钢笔的好坏,只知道这支泛着金属光泽的钢笔比班上其他同学的钢笔好看多了。
留着写作业吧。
刚将钢笔放进书包,不远处传来一道尖锐的吼叫。
“你谁啊?在做什么!”
汪舒云健步如飞地冲了过来,身旁还跟着气喘吁吁的李浩。
在家准备晚餐的汪舒云看到儿子慌慌张张跑回家,说是彭向南被陌生男人带走了,她起初不信,心想厂区里很安全,哪有人敢来这里闹事。
奈何犟不过儿子,被儿子强拽着出了门。
没想到走了几步一瞧。
嘿,彭向南跟前真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陌生男人还面带笑容地摸了摸彭向南小脑袋,什么人呐这是,是他家闺女吗,他就敢上手乱摸,这么大个人了,忒没分寸。
汪舒云气势冲冲冲了过去,准备开骂。
走到眼前瞧清楚男人长相,那嚣张的气焰顿时灭下去一半。
倒不是对方长得太俊,她一个结了婚的妇女,也不关注对方俊不俊,只是觉得对方的长相莫名有些熟悉。
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啊?
怎么就死活想不起来了呢?
甭管这些了。
汪舒云二话不说拉起彭向南手腕便走,回头偷偷瞅了一眼被她丢在原地的陌生男人,开始念叨:“我说向南啊,你妈连这个都没教你吗?”
“我可是天天都教李浩,别跟陌生人说话,你又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你搭理他做什么?”
“这个彭曼冬,也真是的,怎么一天到晚只顾着自己,孩子都不教一教、管一管。”
……
彭曼冬不过出去倒了一趟垃圾,回来时,闺女已经放学回家。
与往常不同,闺女没急哄哄吵着来厨房帮忙,而是安安静静坐在房间里。
她透过门缝往里觑了一眼。
闺女捏着钢笔在写作业。
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还是头一遭瞧见闺女放学回来主动写作业。
13. 1990
对于彭向南和陌生男人接触一事,汪舒云到家了还在念叨。
自家哪怕是个儿子,她也时常三申五令,让李浩别和陌生人打交道,彭曼冬家好歹是个闺女,怎么这么不上心?
真被陌生男人拐走了怎么办?
她忍不住朝丈夫李正诚吐槽:“你瞧瞧你那个弟媳,教养孩子也不上心,正晖要是泉下有知,当时死也不闭眼睛。”
李正诚蹲在堂屋里剥大蒜。
他将一粒粒米白色的蒜仁扔进小碗中,神色淡淡地接话。
“你不是说过,向南不是正晖的孩子吗?”
一句话呛得汪舒云闭了嘴。
她差点忘了,彭向南不是李家血肉的谣言是她亲自放出去的。
那会儿彭曼冬已经顶职进入棉纺厂,而她天天坐在家中无所事事,当时心里极度不平衡,对于抢了她工作的彭曼冬充满怨恨。
在满怀愤懑的不理智情况下,她开始中伤对方。
当然,她的猜测也并非全无道理。
“当时正晖害病严重,都没多少日子活了,哪还有能力让彭曼冬怀孕,想想都不对劲。”
“而且孩子生下来之后,彭曼冬居然让孩子随她的姓,这不是摆明了有问题么,哪有孩子随母姓的。”
好端端的,孩子为什么不跟着父亲姓李?
李正晖是个短命鬼,在这人世间匆匆走一遭,什么都没留下,只遗这点骨肉,彭曼冬要是有点良心,也该让孩子姓李。
好歹夫妻一场,又领受了林婉华的重恩,这样都没能让彭曼冬良心发现,那只能说明孩子大概率和李正晖没关系。
汪舒云笃定其中有问题。
但明面上不能把话说死,不然容易落个挑拨离间的罪名。
“我都是猜测而已,我没说一定不是,我只是比较怀疑,你别把大帽子往我身上扣。”
谣言不需要真实,只需要捕风捉影就够了。
她看似不经意传出的一句话,成了彭向南被人暗地里议论身世的原因。
大概心里有愧,汪舒云很快转移话题。
“明天钟老板来厂里考察,我们得提前半个钟头到车间,早餐会比平时早一点,所以你俩明天都早点起来。”
规划完事情,汪舒云进厨房准备晚餐。
她在家中是说一不二的地位,李正诚性子温和不当家,生活上多半事情都听她吩咐。
所以第二天清晨,一家人都听她的指令,早早起床。
吃过早餐,李浩背着书绕路去找彭向南,汪舒云和李正诚则急匆匆赶往厂区。
还没踏进车间,一股不同于以往的严肃气氛直面扑来。
因着有大人物即将光临,同事们个个紧绷着,不似往常轻松,平时工作的时候大家偶尔还能搭几句话缓解枯燥的生产内容,今儿个全都铆着一股劲,恨不得把机器搓出火星子。
在这样的氛围下,汪舒云踏进车间戴上白圆帽也开始认真工作。
车间里气氛异常高昂。
犹如绷紧的弦,等待检验。
终于,千呼万唤的考察队伍在中午时分大驾光临。
周围单身的职工纷纷又拿出十二分的劲头投入工作,汪舒云只觉得好笑,这些傻姑娘的心思昭然若揭,看得人心疼。
人家那样一个大老板,怎么可能会……
“这位职工是?”
一道陌生的低沉嗓音在耳畔响起。
被打断思绪的汪舒云一回头,身后站着厂长、刘副厂长,以及从来没见过的一行人。
不用介绍,看这阵仗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汪舒云有点受宠若惊。
大老板没来考察时,车间里不知道多少女职工翘首期盼,希望到时候能和大老板说上几句话,没想到这位大老板在车间考察一圈,唯独只询问了自己这个已婚妇女。
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汪舒云迅速扬起一道笑容,准备礼貌接话。
一抬头,看清大老板的面容,顿时笑不出来了。
这……不是昨天和彭向南待在一起的那个陌生男人吗?
难怪当时觉得眼熟,原来她老早就在电视报纸上看见过本人!
只不过昨天是第一次见到真人,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
都怪电视机!
把人的轮廓拍得变形,真人比电视报纸上好看多了,以至于她没及时认出来。
这下完蛋了。
想起昨天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将人吼了一顿,汪舒云心如死灰。
无论怎么估量,得罪大老板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是……
她心里又抱着一丝微弱的侥幸。
大老板每天接触那么多人,也不一定能够从车间的职工中精准认出她的脸,或许人家早都忘了。
“这位是第二生产车间的职工汪舒云,拥有七年的工作经验,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员工。”见汪舒云迟迟不接话,刘副厂长连忙代为介绍。
钟绍勋点头回应。
“我能和她聊聊吗?”
一句话,吓得汪舒云差点忘了手上的动作。
完了,人家没忘!
从工位下来的汪舒云在领导们的注视下战战兢兢走到钟老板面前,她心如擂鼓,只盼望钟老板不要为昨天的事翻旧账。
“汪女士,昨天的小女孩和你是什么关系?”
嗯?
汪舒云心里一愣。
她没弄明白对方询问的目的,思索片刻后只得如实作答:“她是我弟媳的闺女。”
“那她叫什么名字?”
“彭向南。”
彭向南?
很积极很阳光的名字,充满生命力。
钟绍勋默默咀嚼着这个名字,猜测家长为她取名时一定寄予美好的祝愿。
“那她父亲是什么情况?”
每个问题都出乎意料之外,汪舒云听懵了。
一旁的考察团比她更懵。
厂长与刘副厂长面面相觑,没弄懂明明是为生产材料进行的考察,怎么对话全是私人问题?
况且钟老板怎么突然和彭曼冬一家扯上关系?
情况有点乱。
汪舒云的脑子更乱。
她尽全力在保持理智的同时,断断续续拼凑出彭向南那已逝父亲的情况。
听完之后,对方没再继续追问,她也被允许回去继续生产。
等考察团一行人离开之后,周围员工全都朝她围了上来。
盯着她左右观察,眼里全是羡慕。
“天呐,舒云姐,全车间就属你一个人最幸运!”
“哎哟妈呀,真羡慕,怎么我就没能和钟老板说上几句话呢,我和舒云姐坐这么近都没机会,真气人。”
“舒云姐,钟老板唯独跟你讲了话,他都和你说了些什么啊,我看你们好像聊了很久。”
“是啊是啊,是问工作上的事情吗?有没有信息可以分享一下?”
……
汪舒云没有回应同事们的八卦。
她无心回应,也不想回应。
钟老板能在她身后停留下来的原因,不过是因为彭向南那个女娃子。
冷静下来的她很快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为什么钟绍勋那样的大老板会在意彭向南家里的情况?
这不合理。
人家那样一个富裕的大老板,为什么要关注厂区里一个普通家庭的小女孩?
背后该不会与彭曼冬有关吧?
这样的想法冒出来,惊得汪舒云一身冷汗。
不可能的。
时常出现在报纸电视上的首富,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犯得着在沣西这座小城市的一间小棉纺厂里寻找真爱?
彭曼冬虽说长得有几分姿色,但也不是什么赛貂蝉的容貌,人家大老板什么漂亮姑娘找不到,非得找个带娃的结过婚的女人?
想想也不现实。
汪舒云不由自主地将这个念头从脑海里摒弃。
理智告诉她,只要这位钟老板不傻,那就不可能看上彭曼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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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联想到前些天吴主任突然透露出想要续弦,以及孙科长力排众议要将彭曼冬安排进后厨这两件事,汪舒云心里逐渐开始动摇。
以前她也从来没想到吴主任竟然对彭曼冬藏着那样的心思,更没想到一向将“婚姻是苦果”挂在嘴边的孙科长宁愿顶着流言蜚语也要挽救即将失业的彭曼冬。
彭曼冬似乎有那样的本领,总能将看似不相关的人俘获。
万一这位钟老板真和彭曼冬有点关系,那彭曼冬那个该死的岂不是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这不得行,她得怄死。
——
考察顺利结束,双方没什么大问题。
只是在合作合同上提出几款补充事宜。
会议室里,谈话接近尾声时,钟绍勋借机道:“除了合作,我还想另外办一件事。”
“什么事?”
负责接待的刘副厂长连忙夸下海口。
“只要我们能帮上忙,一定竭尽全力。”
“倒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
在听完汪舒云的讲述后,他才知道彭向南这个小姑娘是遗腹子,在她还没出生时,父亲就因病去世了,母亲一人含辛茹苦把她养大。
对她而言,父亲这个形象一直是模糊的。
大概从小到大都没有感受过来自父亲的温暖,所以才会向他问出“能不能做我爸爸”这类听起来匪夷所思的请求。
这其中包含多少对父爱的渴求,大概只有小姑娘心里最清楚。
回想起小姑娘那双满含期待的水润大眼睛,钟绍勋终究为自己的拒绝感到一丝负疚。
没法真去给人做父亲,至少物质上可以提供帮助。
“我想资助彭向南。”
一位单亲妈妈独自抚养小孩,其中艰辛不言而喻。
况且现在国营企业效益普遍不佳,裁职减员的事情时有发生,倘若哪天没了铁饭碗,对于彭向南一家而言,大概是雪上加霜的困境。
“以后我会安排人定期汇款,汇款一直到彭向南长大成年参加工作,有足够的收入来源才停止。这样的定向资助,不知道要走什么样的流程?”
“这……”
刘副厂长满脸为难。
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流程,关键以前没人这么干过啊!
厂区的职工,工作问题,住房问题,孩子升学问题等等,统统归厂里解决,那是属于单独一个小社会,没什么需要从外界获取帮助。
陡然要定向资助,他都不知道该走公账还是走私账。
“如果可以办的话,我每年也会定期捐一笔款,用于改善厂区孩子们的教学质量。”
“可以办,绝对可以办!”
刘副厂长一口答应下来。
人家为了资助彭向南特意单独给学校捐款,若是再拒绝,那真有点不识好歹了。
“既然这样,恐怕得让钟老板您再多耽误一天,明天我领您去办手续,顺便安排您和孩子家长见见面。”
——
作为孩子家长,彭曼冬并未接到通知。
她对此一无所知。
第二天一大早,她像往常一样做好丰盛的早餐,随后目送闺女背着小书包去学校。
离九点还差十五分钟。
她也该去新岗位报道了。
出门前,她在布包里放上一袋两天前做好的芝麻麦芽糖,准备带给后厨的新同事们。
食堂建在生产车间的后方,去食堂要绕路经过生产车间。
出人意料,她远远瞧见刘副厂长陪同钟绍勋跨进生产区。
奇怪。
考察不应该在昨天就已经结束了吗?
为什么钟绍勋还没有离开?
不过没关系,对方再怎么考察也不会深入到食堂内部。
彭曼冬不动声色调转方向,大步朝着后方的大食堂迈去。
六月的晨露沾湿草尖,曦光透过云层照亮脚下的柏油路,忙碌的人们行色匆匆。
属于她的新职业生涯也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