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彭向南擦干手上的水珠,咽了咽口水。
“今天为什么做这么多好吃的?”
她捧起碗筷,拨开覆盖在色泽鲜嫩鱼肉上的柠檬,尝了一口无鱼皮无鱼刺的滑嫩鱼肉。
细嫩洁白的肉质鲜嫩爽滑,没有半点鱼腥味,柠檬片释放出来的清新果香,中和了鱼肉轻微的油腻,非常爽口。
彭向南忍不住尝了好几口,才将筷子伸向另一道菜。
对面始终没有回复,她已经习以为常。
每次涉及到这类问题,她母亲从来不会给出具体答案,只让她埋头使劲吃就行了。
所以自从她记事起,就知道自己家与别人家不一样。
别家小孩吃个鸡蛋都要炫耀半天的时候,每天大鱼大肉的她根本不敢对外透露自己的伙食情况。
她母亲回答不了她的问题,她自然也无法回答别人的问题。
“妈。”
彭向南趁机从书包里抽出数学试卷。
“这次我考了32分,比以往都低。”
“那说明你没有下降空间了。”
彭曼冬淡然地朝她碗里夹了一块鸡肉。
“以后你每一次考试,都会是进步。”
“哦。”
埋头啃鸡肉的彭向南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母亲,欲言又止。
扒了几口饭,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声。
“李浩每次考试要是没超过90分,他妈就要严厉批评他,为什么你从来不批评我?”
彭曼冬眉头一挑。
“怎么,你想让我批评你?”
“不是。”
彭向南一只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只是好奇。”
“没什么奇怪的,因为我相信,如果你真想考高分,你完全可以做到。”
“那倒是。”
彭向南自信满满地应了一声,开始埋头扒饭。
望着闺女生龙活虎的吃饭劲,彭曼冬不自觉停下筷子。
作为主角的孩子,闺女以后一定会成为非常优秀的人,而她要做的,不过是给孩子提供一个衣食无忧、快乐健康成长的童年。
“向南。”
彭曼冬动了动嘴唇,试探着问。
“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啊。”
下意识回答后的彭向南也不自觉停下筷子。
这里是她从小生长的地方,她当然喜欢。
占地1.6平方公里的棉纺厂区分为生产区和生活区,生产区是家长们上班工作的地方,生活区包含学校、医院、商场、食堂、电影院、球场等等。
每到上下班之际,路上来来往往穿梭着形形色色的人,热闹非凡。
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每天早上忙碌着赶去上班的成群结队的职工,澡堂里烧锅炉的老爷爷慈祥的面孔,扎麻花辫的姑娘和穿白衬衫的小伙在厂门口歪脖子树下的约会,传达室的叔叔永远板正的背影……这些熟悉的人与物,构成她小小世界里的全部。
当然,如果要将这些称斤论两与母亲做比较。
她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想起李浩他妈说过的话,彭向南很是坚决地表态。
“但是妈妈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餐桌上安静一瞬。
宽大的手掌覆盖住小小的脑袋,彭曼冬轻软地揉揉闺女,温声道:“哪里也不去,既然你喜欢这里,那就留在这里。”
宽慰的话没有起到作用,彭向南又偷偷瞄了母亲一眼。
母亲脸上没有丝毫的忧虑与愁闷。
可是……
“妈,我听说你要下岗了,是真的吗?”
“你不用操心这些。”
彭曼冬起身收拾碗筷。
“也别听旁人闲言碎语,我说能留在这里,自然有能留在这里的办法,你只需要……”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彭曼冬的言语。
她放下碗筷,转身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位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
“趁着天色还早,我过来瞧瞧,你们刚吃完饭?”
吴主任拎着茶杯踱步进来,一眼瞅见桌上的残羹冷炙。
桌上摆着三只盘子,两只空空荡荡,剩下一只堆着成片的柠檬。
“这是什么菜?”
“炒柠檬。”彭曼冬面不改色地说。
“炒、炒柠檬?”
吴主任惊了。
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道菜,柠檬可以单独做菜吃?
这不得酸掉大牙?
“那这个又是什么?”
吴主任指着另外一只大碗。
大碗里只剩下一点汤底,以及淡黄色类似生姜片的残渣。
“姜汤。”
彭曼冬继续睁眼说瞎话。
“生姜煮的汤,驱寒。”
啧,好歹掺点肉沫啊。
这日子过得也忒清苦了。
吴主任不忍直视,收回目光,将话题引到正轨上。
“我过来是想和你聊聊工作上的事,得单独谈谈。”
彭曼冬会意。
朝闺女望了一眼,“你去房间里写作业。”
“哦。”
彭向南没有异议,乖乖拿起书包走进房间,还贴心地把房门合拢。
堂屋里只剩下两人。
出于礼节,彭曼冬请人入座,顺道给对方茶杯里倒满热水。
“吴主任,不知道您要谈什么事?”
这是明知故问。
白天吴主任已经让她做好心理准备,不用猜,这会儿准是来确切地通知她。
彭曼冬心里有底,倒也不慌。
“还能为什么事,自然是白天跟你谈过的事。”
吴主任拧开茶盖,吹了吹浮满热气的杯口,缓缓道。
“小彭啊,我是真不愿意裁掉你,但是你……”
喝了一口热茶后,吴主任才恨铁不成钢地续上前话。
“但是你有时候太不懂人情世故了,你看看汪舒云多会来事,但凡你多学学人家,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彭曼冬没吭声。
在她的观念里,有些事情无需作口舌之争,逞一时之快只能出一时之气,她不愿卷进那些是是非非,少说话是最好的选择。
比如现在,纵使心里不认同吴主任的话语,也没必要非得争个脸红脖子粗。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她不想去改变别人的想法,也不会被别人轻易改变想法。
这些话听听就过了,只不过让耳朵多受点累而已。
“你是个不爱说话的,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进去。”
吴主任合上茶杯,抬眸觑了一眼对面的人。
对方端正坐着,脸上神色淡然,看不出异样的情绪。
挺沉得住气。
“算了,事情到了这一步,多说也没用,我过来其实想告诉你,有时候你认为的绝路不一定是绝路,生机还是有的,就看你有没有一双慧眼去发现。”
彭曼冬眉头一挑。
“请教吴主任。”
“请教就谈不上了,不过咱们可以随便聊聊,话说向南今年八岁了吧,下半年是不是要升三年级了?”
吴主任朝房间方向望了一眼,面露微笑。
“我家那小子都快要初中毕业了,孩子大了,也慢慢懂事了,以前我说要给他找个后妈,他哭着闹着不答应,现在竟然开始主动劝我,说他想要个妹妹。向南这孩子长得可爱,活泼伶俐,谁见了都会喜欢的,你就没想过给她找个后爸?”
“没有。”
彭曼冬脸色不太好。
“没事,你可以慢慢想,考虑考虑嘛。”
吴主任端起茶杯,悠悠起身。
“向南还小,你也还年轻,总得为以后多多规划。”
搁下这句话,吴主任捧着茶杯转身离开。
他慢悠悠跨出门槛,提着茶杯优哉游哉穿过家属楼狭窄的过道,谁家窗台晾着的鞋子掉落在地,他心情颇好地替人拾起。
“哟,吴主任,吃饭了没,来家里坐坐呀。”
汪舒云从隔壁窗户里探出脑袋打招呼,不由分说将人拉进门。
“家里还有些菜,吴主任您要是没吃,我这就给您盛碗饭。”
“不用了。”
吴主任伸手拽住热情的汪舒云。
“别折腾,我吃过了,你给我倒点热水就成。”
“好嘞。”
汪舒云转身去厨房提暖水壶,吴主任趁机扫了一眼餐桌。
桌面摆着三道菜,一道青椒炒肉丝,一道蒜炒猪油渣,还一碗豆腐蛋花汤。
瞧瞧这伙食,比彭曼冬家不知好多少倍。
彭曼冬若是个聪明人,就该同意他的提议。
“吴主任,您怎么溜达到这里来了?”
提着暖水壶斟茶的汪舒云试探着问。
“我刚才瞧见你似乎往彭曼冬那边去了,是有什么事吗?”
事实上,她是亲眼窥见吴主任拐进彭曼冬家里。
吴主任一定是去谈下岗离职的事。
不用猜,第二生产车间唯一一位下岗人员非彭曼冬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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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天道好轮回啊。
所以说嘛,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汪舒云心里憋着的气终于能松一松。
这么多年了,她始终对当初林婉华出尔反尔一事耿耿于怀。
她的丈夫李正诚与彭曼冬的丈夫李正晖是堂兄弟关系,两人都是命苦的人。
李正晖早年失去父亲,年纪轻轻又患上重病,与母亲林婉华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很惨。
李正诚也好不到哪里去,父母双亡,无人依靠,虽说也在棉纺厂工作,但结婚连布置的钱都出不起。
当时她答应嫁过来,是想着能顶林婉华在棉纺厂的职位。
毕竟林婉华没别的孩子,唯一的儿子又患上重病,后继无人,职位给她这个侄媳也无妨。
林婉华也透露过这个意愿,答应在她生完小孩之后,安排她进厂。
这么一来,家庭就成了双职工,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她美滋滋盼着新生活。
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在她生完李浩的坐月子期间,林婉华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乡下女人,急匆匆与李正晖办了喜事。
没过多久这个乡下女人有了身孕,林婉华于是背弃当初的承诺,毅然而然把棉纺厂的职位给了乡下女人。
这一举动把她气得半死。
婚后不到两三个月,李正晖走了,林婉华也紧跟着走了。
她连发泄的对象都找不到,最后不得不让这个乡下女人承担所有怒火。
这就是她讨厌彭曼冬的根本原因。
如果不是彭曼冬的突然出现,林婉华在棉纺厂的职位会属于她,她也不用动用家里人脉费钱费时间去讨好八竿子打不着的吴主任。
后来靠着吴主任的关系进了棉纺厂,心里终究还是不平衡。
如果一开始便防她如防外人,那就不该答应把职位让给她,答应了却又做不到,这不是故意耍她吗?
现在好了,彭曼冬终于还是丢了这份工作,林婉华若是泉下有知,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当初的举动。
“嗯,我刚才的确去找了小彭。”
吴主任并不打算藏着掖着。
“你不是外人,论起辈分来你还是小彭的嫂子,所以我也不打算瞒你,白天找你俩谈话,只是为了吓吓她,其实我还蛮看重她的。”
“啊?”
沉浸在回忆中的汪舒云猛然回神,一脸震惊。
“吴主任,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你,平时挺聪明,这会儿怎么脑子不灵光了?”
吴主任向来不喜欢把话说透,只点到为止。
“小彭这么些年带个孩子也不容易,她年纪还轻,打算一辈子都这么过?这不现实,你做嫂子的,照理也该多劝劝她。”
汪舒云呆了。
就算再迟钝,这会儿也该听明白吴主任话里的意思。
她惊骇得半天没有言语,肚子里揣着太多的疑问与不解,想一吐为快,最终只默默消化片刻,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彭曼冬是什么想法?”
“我让她考虑考虑,所以你也该去劝一劝。”
还好,彭曼冬没有一口答应。
汪舒云吓出一身冷汗。
该死的,彭曼冬的命怎么这么好呢?
一个乡下女人而已,来城里能立马靠结婚立足,又接手林婉华的职位,稳稳当当生活下来。
眼瞅着下岗危机来临,没料到吴主任居然有意续弦,这要是答应了,以后她见到彭曼冬都得客气三分。
想想都让人肝疼。
汪舒云愤愤地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屋角。
这么多年的寡居生活,彭曼冬从来没动过找个男人做依靠的心思,只希望她能继续保持这样的作风。
——
脚步声走远,堂屋里安静下来。
彭向南轻轻推开房门,静静望向收拾着餐桌的母亲的背影。
“妈。”
她嚅嗫着叫唤一声。
“你说有办法留下来,是指重新给我找个爸爸吗?”
彭曼冬动作一顿,回过头去盯着脑袋低垂的闺女。
温声否决:“当然不是。”
“哦。”
彭向南眼里重新泛起光芒。
她同手同脚走到母亲身边,掰起手指细数,“我不喜欢年龄太大的叔叔,也不喜欢秃头的叔叔,还不喜欢不讲卫生的叔叔,更加不喜欢经常光着膀子满嘴粗话的叔叔,我的要求可高了,所以以后的新爸爸,能不能我自己来找?”
闻言,彭曼冬轻声笑了。
良久后才淡淡回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