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玻璃花房的穹顶,采用了精巧的网壳结构。
以最少的材料,覆盖了最广阔的空间。
轻盈,通透,充满了生命力。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建筑。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嘈杂的争论声打破了现场悠扬的氛围。
“陈总,您这个要求,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是啊,在市中心那块天坑地上建商业综合体,容积率要高,成本要低,还要有地标性的设计感……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乔虞循声望去。
一个身材微胖、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正端着酒杯,满脸不屑地听着周围人的恭维与为难。
是“鼎盛地产”的陈总,业内出了名的“甲方活阎王”。
他手里的那个项目,乔虞有所耳闻。
一块形状极不规则、地质条件复杂的土地,被业内戏称为“设计师的墓地”。
“不可能?”陈总发出一声嗤笑,声音洪亮,“我花钱请你们设计师,不是来听你们说不可能的!”
他晃了晃杯中的香槟,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话放这儿,谁今天要是能给我一个可行的初步构想,鼎盛未来三年的所有项目,都给他做!”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鼎盛地产是业内的龙头,他的业务量,足以养活半个设计圈。
可心动归心动,没人敢上前。
在贝聿铭大师的场子上,当着这么多同行大佬的面,万一说错了话,丢的可是整个职业生涯的脸。
这时,一个戴着金丝眼镜,颇有名气的总监清了清嗓子,站了出来。
“陈总,我认为可以采用深桩基,配合框架剪力墙结构,虽然成本高,但最稳妥……”
“滚。”陈总眼皮都没抬,“王总监,你要是只会翻教科书,就别在这儿浪费我时间。下一个。”
王总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陈总脸上的嘲讽更浓了:“怎么?京市这么多顶尖的设计师,就没一个敢接招的?”
乔虞端着酒杯,指尖微微收紧。
她脑海中,那块不规则的土地数据飞速旋转,与她知识库里的无数个建筑模型进行着碰撞、组合。
一个大胆的构想,逐渐成型。
她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陈总,或许,您可以考虑一下悬浮核心筒的结构方案。”
清冷的女声,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陈总眯起眼,上下打量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
“小丫头,你哪个公司的?知道什么是悬浮核心筒吗?那套理论还停留在纸面上,国内根本没有成熟的案例。”
“我知道。”乔虞不卑不亢,迎上他的目光,“但没有案例,不代表它不可行。”
乔虞环顾四周,看到一个侍者,朝他招了招手。
“先生,可以借您的笔和一张纸吗?”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乔虞接过纸笔,飞快地勾勒起来。
寥寥数笔,一个极具未来感的建筑草图跃然纸上。
“您那块地最大的问题,在于承重结构无法均匀分布。传统的框架结构,会导致大量的面积浪费和结构冗余。”
“但如果……”
她将那张纸递到陈总面前,指着图纸的中心。
“采用中心核心筒悬挂楼板的方式,将主要的承重压力集中在中心区域,四周用轻质的幕墙结构包裹,不仅可以最大限度地释放内部空间,还能在视觉上营造出一种建筑漂浮在地面上的未来感。”
“至于成本……”乔虞顿了下,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核心筒结构可以采用预制模块,在工厂生产,现场吊装,大大缩短工期。工期就是金钱,我想这个道理,陈总比我更懂。”
一番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陈总脸上的轻视,变成了惊讶,又转为浓厚的兴趣。
“有点意思……那你怎么解决侧向力的问题?那么高的楼,风一吹,不就成不倒翁了?”
“可以在核心筒和外层幕墙之间,加入柔性连接的阻尼器。”乔虞对答如流,“就像是给大楼装上了弹簧,可以有效抵消风荷载和地震带来的晃动。”
“说得好!”
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在人群后方响起。
众人回头,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位头发花白、身穿中式立领盘扣衫的老者,在几个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过来。
看到他,全场所有人都露出了崇敬的神色。
是贝聿铭。
这位建筑界的泰斗,竟然被这里的讨论吸引了过来。
贝老先生的目光,温和地落在乔虞身上,带着欣赏。
“小姑娘,你很有想法。建筑,不是墨守成的复制。你的想法,很大胆,也很有趣。”
乔虞的心脏,因为激动而剧烈跳动起来。
能得到偶像的一句肯定,比拿下任何项目都让她开心。
“贝老先生谬赞了,我只是纸上谈兵。”她谦虚地垂下头。
“不。”贝聿铭摇摇头,“我能感受到你对建筑最纯粹的热爱。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乔虞。”
“乔虞……”贝老先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好的名字。有没有兴趣,来我的工作室?”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
贝聿铭的工作室,那是全世界建筑师的圣殿。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亲自招过新人了。
乔虞愣住了。
巨大的惊喜砸下来,让她有些晕眩。
去贝聿一铭的工作室,是她曾经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张了张嘴,想要答应。
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苦涩。
她想起了那份三亿违约金的卖身契。
在“天际线”项目结束前,她哪里都去不了。
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顾薄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乔虞在人群中侃侃而谈,看着她脸上绽放出那种自信又迷人的光彩。
那一刻,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陌生,又熟悉。
七年前,在大学的辩论赛上,她也是这样,一个人舌战群儒,逻辑清晰,思维敏捷,浑身都在发光。
他当时就坐在台下,像个傻子一样,看着她,心想,这辈子就是她了。
他一直都知道,他的乔乔,一直都是这么优秀。
他知道她在国外进修。
他甚至知道她拿了多少奖,发表了多少论文。
可亲耳听到,亲眼看到她站在世界顶尖的大师面前,侃侃而谈,毫不逊色。
那种感觉,骄傲又酸涩。
骄傲的是,这是他爱过的女孩。
酸涩的是,她如今的耀眼,是用离开他作为代价换来的。
她是为了这些,才抛弃他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自卑感,如同藤蔓,悄然爬上他的心脏。
七年前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顾薄怜,或许还能配得上如今光芒万丈的她。
可现在这个阴郁、偏执、只会用伤害来靠近她的自己……
凭什么呢?
她刚才,是不是就要答应贝聿铭了?
她是不是,早就想逃离他了?
顾薄怜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身边的宋婉清,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
她顺着顾薄怜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那个穿着墨绿色长裙的女人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嫉妒和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