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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5

作者:君执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拨雪寻春(一)


    春雷震, 百虫鸣。


    幽州的大捷之信在天方破晓时传遍街头巷尾,孩童冒雨走街串巷,行人奔走相告, 滂沱大雨忽而成了喜人的春信。


    然而温朝和魏乾还是没有消息。


    到如今,人人心里都觉得他们大概是死在深山里了, 但上回温景行和人当面锣对面鼓地呛了一通,朝上便心照不宣地无人提起。


    偶尔有人隐晦地试探上意, 被李永衡不轻不重拨了回去,转而还是说起战事来。


    傅元夕坐在檐下听雨。


    外头的喜气与他们没什么关系。


    傅元夕知道捷报是假的, 家里其他人虽然不知, 但因至今杳无音讯的人而彻夜无眠。然而他们还要尽全力强颜欢笑。若有人先垮了,原本被藏起大半的不安会顷刻决堤。


    今日京中诸多纷乱会有个结果,雨水坠在阶上, 汇成一道道小溪流沿阶而下。


    一路与温景行同行的是个生面孔,大概是东宫暗卫, 傅元夕颔首谢过, 让淮安客客气气送客。


    她第一眼留意到他衣衫上的血渍,等外人走远,她才着急问他:“伤哪儿了?要不要紧?你、你进来, 我看一眼。”


    “肩上。”温景行安分地将伤露给她看, 在格外安静道,“应该没什么事, 只是眼看暗卫顾不及,他们真要伤到子正了, 才挡了一下。”


    “你打得过谁呀?还帮别人挡。”傅元夕稍顿,“怎么没一刀捅死你?”


    温景行:“……”


    他清清嗓子:“我只是没好好习武,并非一窍不通, 的确不如阿姐,但真比武也不会给人垫底。”


    傅元夕瞪他一眼,转身去拿药,又小声嘱咐了紫苏几句,给他上药时一言不发。


    温景行越发心虚:“你别不说话,吓人。”


    “东宫那么多暗卫,用得着你?”傅元夕道,“陛下既然敢让太子殿下去冒这个险,定是准备万全,不会让他真出事的。”


    “当时哪能想那么多?子正若真出事,他们便该盯上康王殿下了,他身体本就不好,因病有什么不当再平常不过。一旦端王和惠妃得势,我们不会有好日子过,都得搭进去。”温景行道,“所以哪怕真搭上性命,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东宫出事。”


    傅元夕垂下眼:“多少人?”


    “三十多个。”温景行道,“还有几个活口,届时由叙白去审。”


    “三十多个就敢在大街上行刺东宫?”傅元夕顿了下,“……他们母子两是不是疯了?”


    “陛下对太子殿下一力倚重,兵权所在大都向着东宫,举兵造反决计不成;朝上文臣心里明镜似的,哪怕暗地里不


    希望子正成事,也不会明目张胆帮他们办事。“温景行道,“那只剩一条路了。”


    “且不说他们未必能成,即便成了也……”傅元夕稍顿,“陛下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即便康王殿下身体不好,那不还有一个小的吗?慢慢教就不行了。退一万步说,难、难道就不能再、再生一个?”


    温景行抬头看她,一下牵动了伤口。


    “乱动什么。”傅元夕小心地将衣料掀开,“这还叫没事?紫苏已经去请贺院判了,你安生待一会儿,这几日都不许出门了。”


    “就这点伤,不至于惊动贺太医吧?我——”温景行瞥见她的脸色,及时改口道,“都听你的。”


    “我爹从前是打仗的,比这厉害的伤我也见过,自然知道轻重。”傅元夕道,“伤是不要紧,可你自己也说了,他们是冲着要太子殿下命来的,你敢保证那些人刀上剑上没淬毒?是我的话一定用最厉害的,沾一下就要命的那种!”


    温景行安慰她:“真淬了毒我早倒在路上了,哪还能好端端见到你?”


    “还是让大夫看一看。”傅元夕压低声音问,“那今日算是姑且太平了?”


    “其实从他们将布防图送出去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今日即便他们猜到可能是圈套,也得咬着牙往里跳,万一成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温景行道,“说到底还是表嫂和阿姐厉害,谁都没将她们两个当回事,偏偏成了变数。”


    他抬头对她笑了笑:“这么一比,我好像挺没用的?”


    “你怎么没用?太有用了。”傅元夕道,“以为自己铜筋铁骨,还帮人挡刀呢。”


    温景行:“……”


    他轻轻扯了扯她衣袖,很有装可怜讨饶的意味:“阿夕,别生气。”


    然而还真有毒。


    看着暴跳如雷的老太医,温景行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老人家气得吹胡子瞪眼,全然忘了自己眼前的是什么狗屁世子:“你们怎么不等死了再叫我?”


    温景行试图辩驳:“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就——”


    “那是伤口浅!我得给你剜了。这几日若发高热,一定差人来叫。”他将东西都备好了,又道,“叶大夫是不是给你们留了救急用的药?赶紧拿过来。从前听叶大夫数落王爷和侯爷不惜命,我还当她夸大其词,如今见了世子我信了!好的不跟父母学,尽学这些臭毛病!”


    老人家骂得中气十足,手上动作却稳得出奇。


    傅元夕在一旁咬了咬唇,偏过头道:“活该。”


    “你别——”


    老太医干脆地往他嘴里塞了团布:“闭嘴,想不想活了?”


    才停没多久的雨又滴滴答答敲打在房檐。


    “老夫也一把年纪了,经不住你们这么吓。”他抹了把额上的冷汗,盯着面色惨白的温景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王爷当年那伤,大概比世子如今所感受到的疼上百倍。 ”


    他接过徒弟递来的药:“喝了老老实实去睡觉,外头的事别再管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温景行看着她不知何时又红了的眼睛:“不疼,你别担心。”


    “方才是谁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傅元夕道,“脸白得跟纸一样,还想唬我呢。刚刚那药是镇痛安神的,你安分睡会吧。”


    四周又静下来,雨势渐弱,最好安眠。


    温景翩匆匆忙忙赶过来,推开门问:“我方才瞧见贺太医了,嫂嫂,你不舒服吗?”


    傅元夕示意她小点声,而后轻声道:“你哥受伤了,我请贺太医来看看。他们还没走吗?”


    “还没呢。”温景翩看了哥哥一眼,面上的担忧难以遮掩,“贺太医好像在等嫂嫂。”


    傅元夕起身:“那我去送送。”


    —


    方才还怒气冲冲的太医在檐下,面上全是凝重。


    傅元夕上前行了礼:“有劳贺院判奔波。”


    “分内之事。”他稍顿,“不知府上可能留宿?老夫方才已让人回宫报了陛下,世子这几日定会高热反复,还是近一些安心。”


    傅元夕一怔:“方才您那样训他,我还以为……不甚要紧。”


    “做大夫的,哪怕明知人之将死救无可救,也不会直言相告,都是私下与家里人说。”他轻叹,“所以老夫才在此处等世子妃。”


    傅元夕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您的意思是……”


    “毒是厉害的,好在伤口不深,世子妃叫我也算及时,又有叶大夫留下的药顶着。但一向最凶险的都是之后反复的高热,这几天日夜不能离人,若有什么不对,世子妃务必立即差人叫我。”


    “多谢。”傅元夕定了定神,“我日夜守着,绝不会疏忽。”


    “老夫当年受过叶大夫和安定侯的恩,定当尽力。”


    屋子里静悄悄的。


    温景翩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傅元夕时一下没忍住,眼泪珠子滴滴答答掉下来,又怕吵到哥哥,只好压着不敢哭出声。


    傅元夕上前抱住她,安抚般揉揉她头发:“只是这几日会时不时发高热,过去就好了。贺太医就留在府上,出不了事。这几天恐怕我们两个都要辛苦一些,得日夜守着。你今晚好好睡一觉,嫂嫂守着,明日你来换我。”


    “真没事吗?”


    “嗯。”傅元夕笑笑,“贺太医就在隔壁,那可是院判,不信你亲自去问他。”


    夜色浓重时,傅元夕伏在案上睡了一会儿,不多久就醒了。她在床边坐下,轻轻拨开他被冷汗浸湿的碎发,触到不正常的滚烫。


    “让你逞强。”她垂下眼,眼前忽然又一片模糊,“回头再同你算账。”


    老太医一把年纪,但依约随叫随到。


    一番折腾,他抹去自己额前的汗,终于松了口气:“方才太子殿下还差人来问,老夫自作主张,如实都说了。”


    傅元夕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后半夜门又被推开。


    傅元夕以为是温景翩不放心,并未回头:“都同你说了,这几日离不得人,你自己都没精神,怎么照顾人?听话,回去好好睡觉。”


    入耳的是母亲的声音。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同娘说?”


    傅元夕回头,看见两张满是急切和担忧的脸。


    她眼泪一下便止不住了。


    秦舒连忙抱住女儿哄,在家准备好要训她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了。


    傅元夕伸手抹了抹眼泪:“你们怎么来了?”


    她忽然有些慌:“传出去了?不应该呀,我们明明嘱咐了——”


    “外头只以为是轻伤,旁的不知道。”秦舒拿帕子给她擦干净眼泪,“是佩兰看你心神不宁,偷偷回家告诉我们的。傻姑娘,你们才多大?这种时候家里没有长辈怎么能行?爹娘来陪你,你哥哥本也想跟过来,我没答应,我和你爹来还可以说只是看看女儿,他一来傻子也知道出事了。”


    傅元夕点点头,压低声音问:“我顾不上外面的事,太子殿下那边怎么样了?”


    “这娘哪知道啊?”秦舒道,“不过傍晚时分,端王府和方府都被围了,动静不小,街头巷尾都传遍了。”


    傅元夕:“惠妃母家姓方,是那个方家吗?”


    “那不清楚,娘不爱凑热闹。”秦舒揉揉女儿头发,“你去睡一会儿,后半夜爹娘守着,之后万一有什么事,还得你来拿主意呢。”——


    作者有话说:《关于我一上班每天更新都是生死时速这件事》


    第82章 拨雪寻春(二)


    高热反复, 温景行但凡清醒,他们就得抓紧时间灌药。然而无论吃什么喝什么,最终都被吐了十之八九。


    傅元夕一边气他一边又心疼, 干脆昼夜不离图个心安;温景翩实在睡不安稳,索性陪她一起;秦舒和傅大明既不放心女儿, 又不放心女婿,于是也像在屋里安家了似的。


    因而温景行这日清早一醒, 就看见三人一猫挤在那小圆桌上,围成一圈睡得正香。


    秦舒端了药推开门:“醒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她这一嗓子将屋里人都叫醒了。


    傅元夕立即到他身边, 伸手摸摸他额头, 又摸摸自己的,如此反复多次才放下心:“不烫了,我去叫贺太医。”


    温景行拉住她。


    傅元夕没防备, 被他这么一拉一下子跌回来,手还叠在一起。纵然他们是夫妻, 没什么可害臊的, 但身后毕竟还有三个人!


    两个人一时面面相觑。


    温景翩:“我


    、我去叫贺院判!”


    “我去看看厨房今天做什么。”秦舒转身,顺手一把拉走了还在想词的傅大明,“你、你跟我一起!”


    淮安见状告退, 贴心地关好了门。


    傅元夕莫名觉得屋子里有些热, 回过神要将自己的手抽走,却被他握得更紧:“怎么?病一好要仗势欺人?还不许我走了?”


    温景行:“我病没好。”


    傅元夕哑了一瞬:“放手。”


    “还在生气?”温景行轻轻叹了声气, “阿夕,看在我病还没好的份上, 你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回,保证再没有下次了。”


    “还有下次呢?”傅元夕抽回手,“我哪里管得了咱们世子爷呀?别阿夕阿夕地叫!我和你不熟。”


    温景行:“……那叫夫人?”


    傅元夕“啪”一声关上门走了。


    淮安小心翼翼将门推开一条缝, 探进来一双眼睛:“世子,世子妃好像真的很生气,一直在和紫苏骂你呢。”


    “让她出出气吧,眼睛都是红的。”温景行稍顿,“去同太子殿下说,下午我们去东宫。”


    淮川立即道:“还是别了,太子殿下虽然人没来,但一直让贺太医每日给他报信。昨日就说了让你安心静养,谁敢放你出门,他就将谁扔进护城河喂鱼。”


    淮安点头:“属下不想喂鱼,世子还是安心养病吧。”


    温景行气笑了:“你们两到底哪边的?”


    “回世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自然先听太子殿下的。”淮安正色道,“即便在家,你如今病着我们自然该听世子妃的。不如你去和世子妃商量一下,她要是同意,我和淮川就跟你去东宫。”


    温景行:“……”


    他选择安分地躺回去。


    贺太医又来仔细嘱咐了一番便告辞了。傅元夕出于礼貌将人送到门外,再次向尽心尽力的老人家道谢才回来。


    她本想板着脸,然而温景行仗着屋里只有他们两个,很不要脸的又撒娇又耍赖,将傅元夕逗笑了。随后连忙发毒誓表忠心,说自己以后绝不再这样,终于哄得夫人心软,得寸进尺地对她又亲又抱。


    傅元夕叹气,深深不忿于自己的心软:“下次再这样,我真的不理你了。”


    “好。”温景行笑笑,过了很久才问,“……沧州有消息吗?”


    气氛一下沉下来。


    “还没有。”傅元夕稍顿,“云京姑且算是安稳了。刺杀太子、泄露军情,还有之前方家所犯的诸多罪行,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没什么辩驳的余地。方府自然逃不过满门抄斩,但陛下素来不喜牵连过甚,关系近些的充军流放,至于疏远得几乎没什么来往的,就放过了。”


    温景行颔首:“端王呢?”


    “方府的事已审得差不多,明日就该上刑场了。”傅元夕道,“但陛下至今没有提及对端王殿下的处置,或许是另有考量。”


    温景行:“这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对了,阿姐写信回来说,姐夫承了征西伯的位子。”傅元夕道,“毕竟是长辈临终所托,不好违逆,加之姐夫那个弟弟兵法谋略、文治武功都不拔尖,实在担不起将帅之重担。姐夫和阿姐在军中威信渐涨,又要褚伯父从帮协助,也算众望所归了。”


    温景行:“没这么顺利吧?”


    “那几个人都千里迢迢跑去交州闹了,自然不会轻易点头。褚伯父就说,征西伯要担西境将帅之责,至少要胜得过几位老将,让他们心服口服才行。姐夫当即就说,只要他比武能胜,愿意让给他,那人便硬着头皮上了。”傅元夕稍顿,“没有一个人对他手下留情,将他揍得鼻青脸肿,然后老将军们就纷纷说不愿意听他的,若他们还要纠缠,就入京去让陛下评理。”


    “我以为春猎时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明白。”温景行道,“就算姐夫真的肯让,陛下也不会答应。”


    “姐夫肯让,但不是让给他。”傅元夕道,“姐夫与父亲感情淡薄,不愿依他所言去接伯府,觉得父亲未曾养过他,这时候又来假惺惺,不愿意听从他的安排,想让褚伯父去当这个征西伯。总之好一通折腾,最后还是由姐夫承袭伯府。”


    她垂下眼,轻声道:“……所以你看,人有多么奇怪。”


    若说褚策琤这么多年的薄待是假的,谁也不会信。但若说他对这个长子没有一丝感情,恐怕也没人会信。毕竟当年他和吴子矜是人尽皆知的伉俪情深,或许当初那个死在云京没能长大的孩子会在午夜入梦,或许那个以身殉国的女子曾在梦里嘱咐过他,又或许在褚晏舟不顾一切说要分家时,他也曾有过片刻的失神和痛心。


    人死如灯灭,往事已不可追。


    傅元夕自言自语般道:“我还以为他会把伯府留给小儿子呢,很为姐夫不平了几日。”


    “他的确不是个好父亲。”温景行道,“但他是个好统帅,这一点无人有疑。他最终将征西伯府留给姐夫,恐怕不是突然对这个儿子有了多深的情谊,而是权衡再三,知道他偏爱的幼子担不起重任。他是为了西境上下,才将伯府交到姐夫手里的。”


    傅元夕坐在他身边,将放凉了一些的药端给他:“我始终没有明白,为什么会有父母忍心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若他和吴夫人是怨侣便罢了,但他们明明很好。”


    “我小时候也这样问过爹娘。”温景行道,“他们或许知道,但并未告诉我。只是对我和阿姐说,当年的事情里人人艰难,让我们不要再问。”


    他没有防备地喝了一大口药,眉眼全挤在一起:“这药怎么这么苦?”


    傅元夕堂而皇之在他旁边吃起蜜饯:“特意熬这么苦的,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温景行失笑,将一碗药都喝干净:“不敢了。”


    —


    春末的又一场雨。


    方家人大概都已经喝过孟婆汤了,端王还被幽禁在府,没有处置,人人都道陛下是动了为人父的慈心,想留他一命。可若真留他性命,如何能向镇北王府和征西伯府交代?又如何向严家交代?


    傅元夕听了流言便觉得很奇怪。


    最该想的难道不是如何向抛头颅洒热血将士交代?


    什么为人父的慈心,不过是拿骨肉相连当借口,可那些无辜丧命战场的儿郎,难道就不是父母的骨肉、不是妻儿的倚仗了?难道他们的父母不会痛心疾首恨不能以身相替?难道他们的亲人就不希望有人能手下留情吗?


    入宫的路上,傅元夕掀开车帘,看见年幼的孩童从小贩手中接过糖葫芦。她想起多年以前父亲得胜归来,递给她的那串糖葫芦。那时有个与她一般大的女孩,牵着母亲的手在城门等啊等,直至夜色降临,城门前已空空荡荡。


    她忽然觉得心烦意乱。


    端王李慎,他就该死。


    温景行发觉她心不在焉:“怎么了?”


    “没什么。”傅元夕回过神,“陛下为何突然叫我们进宫?”


    “想听听我们对如何处置端王的看法吧。”温景行道,“征西伯府和严府都无人在京,只剩我们几个苦主了。”


    傅元夕顿了下,确认马车外只有紫苏他们才问:“陛下是真想放过他了?”


    “陛下是万民的倚仗,但他毕竟也是端王的父亲。”温景行道,“以陛下的决断,他不会手下留情,但身为人父,难免心痛。”


    “我明白。”傅元夕垂眸,“大义灭亲是很难的。”


    他们在宫里没有待太久。


    当日傍晚,陛下对端


    王府的处置终于传遍大街小巷。


    他果然没有心慈手软。


    然而傅元夕听着这个消息,倏地回忆起今日在宫中。


    高高在上的帝王对他们说,他从未想过要放过端王。然而走到今日这一步,并非没有他这个父亲的过错。他看出这个儿子不是干正事的料子,便一直只想让李慎去当一个富贵闲人,是他刻意将李慎养成了今天这个样子,省得争权夺位兄弟阋墙。


    他如今觉得自己做错了。


    帝王的自省,向来不需他们回应。傅元夕和温景行只是在下首垂着眼安静地听,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李永衡看着他们两个恭敬的模样,忽然想起他登基不久,曾经的亲人旧友同他说话的样子,仿佛他们之间有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


    所谓天子,孤家寡人。


    于是他挥挥手,让这对年轻的夫妻退下。


    “若不处置端王,朕愧对边关将士。”李永衡背对着他们,“你们去吧,朕盼着镇北王平安归来。”——


    作者有话说:太棒了看到了完结的曙光我太开心了!


    第83章 拨雪寻春(三)


    盛夏暑气最灼人时, 半年光景过去,若说之前十之八九的人以为温朝和魏乾凶多吉少,如今这些人便都觉得他们死了, 大抵落得了和当年关老帅一般的下场,再寻不回尸骨了。


    然而陛下闭口不提, 镇北王府也不肯认,众人便默契地闭口不言, 任由他们怀着最后那一点儿微渺的希冀。


    这时关月在幽州一连得了几次胜,虽非大捷, 但捷报入京一扫连日阴云。也有些莫名的心思悄然滋生, 不出半日,坊间便传开了,说镇北王杳无音讯, 而她为人妻,却像是没有丝毫伤怀, 竟还能一连打胜仗, 果然还是当初那个为了权柄能一箭弑兄、能为了得今上所信不顾心上人性命的狠角色。


    紫苏听了半晌,实在没忍住,上手就是一巴掌, 而后提了他的衣领狠狠往地上摔。


    傅元夕没有阻拦。


    她一把拉住想要去同人理论的妹妹, 冷眼看了在地上痛骂他们仗势欺人的男人好久。


    等紫苏将他揍得鼻青脸肿了,傅元夕才走上前, 饶有兴致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温温柔柔地问:“阁下这么厉害, 怎么既没去打仗,也没在上朝呢?”


    立即有人认出这是王府的长乐郡主和世子妃,周遭霎时静了, 只剩他一个人还在叫嚣。


    “嫂嫂说什么呢?”温景翩道,“怕是文不成武不就,春闱榜上无名,投军无人肯要吧。”


    “安定侯当年弑兄,街头巷尾是传遍了的,如今关大帅居然还愿意认她这个姑姑,也是没心肝,杀父之仇都肯揭过。”


    “我记得史书有载,前朝有位姓周的将军,其父为敌军所虏,用以要挟。他不为所动,一箭封喉之后,眼睁睁看着尸首被悬于阵前三日,生生等来了援军。”温景翩道,“怎么没听说有谁骂过他心狠手辣?反而都在称赞他呢。去岁还曾有人为其写过文章,怎么到我娘这儿,诸位就不这么想了?”


    那人还想说什么,被傅元夕抢了先:“不心狠手辣保家卫国,难道兵临城下之时,只在城墙上哭天抢地吗?真是好志气,阁下若在军中遇此危局,应该会第一个当逃兵吧?”


    她顿了下,转身道:“我无意再与你多费口舌,今时今日人人都为捷报而喜,你却怀着这些见不得光的龃龉心思。安定侯如今领兵在外,是最紧要不过的人,你竟敢公然议论与她?这事不小,我们可管不了。紫苏,送去见官吧。”


    跨出门前,傅元夕又停下:“杳无音讯,即是生死未定。既未定,诸位理应管好自己的舌头,若实在管不好,我和外子不介意帮你们管。”


    她抬步向前:“翩翩,回家。”


    傍晚时分温景行回来,正赶上她们在吃晚饭。他夫人和妹妹显然没有要等他的意思,两个人盯着那盘已经见底的笋,笑得很心虚。


    然而还有更过分的。


    傅元夕眨巴着眼睛问他:“你吃过了吧?”


    温景行:“……?”


    傅元夕将最后一块笋夹给温景翩:“没吃过的话你就坐下,假装没有这道菜就好了。”


    温景行从淮安手中接过新添的碗筷:“行,听夫人的。”


    温景翩一下呛着自己,咳了好几声才顺过气:“我还在呢。”


    “你也不小了。”温景行道,“别捧着碗挡自己脸,我看得见。”


    傅元夕低头笑笑:“你今天回来倒很早。”


    “也不早了。”温景行抬头看看已渐渐暗下来的天,“天都快黑了。”


    “平日不都忙到快子时?”傅元夕道,“我打量着要将书房给你收拾出来,省得夜里烦人。这时候回来这么早,是不是紫苏偷偷给你通风报信了?”


    “你可别冤枉她。”温景行稍顿,“听说你今天发脾气了?”


    “算吗?”傅元夕想了好一会儿,“只是气不过理论几句,这也算发脾气?”


    “娘一直都很厉害。不仅战功赫赫,流言纷扰,她也真的能当作听不见。她自己说是从前经历的事情太多,几句闲话根本不值一提。”温景行顿了下,看了一眼妹妹才说,“我们其实……不算太担心她,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我们总觉得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事能难住她。”


    傅元夕颔首:“娘确实很厉害。”


    “我之前和你说过,我们小时候在沧州,大都是娘去打仗,爹上午在家教我们读书,下午去练兵。”温景行道,“我记忆里他唯一一次上战场,很凶险。他们这一次要走的时候,我和阿姐最不放心他,但想着有叶姨在,应该无妨。”


    温景翩放下筷子,眼角又有点红:“哥哥。”


    “我知道那些故事都是真的,也知道镇北二字绝非浪得虚名,但是阿夕,我始终——”温景行停了很久,而后轻声道,“沧州的消息一来,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或许是他们的谋划,可都过去多久了?彼时有人说话不好听,我还同人吵了一架,如今我自己都觉得他们可能……从冬到夏,隆冬时北境的深山里有多冷,他那一身伤病,熬不住。”


    “别自己吓自己。”傅元夕轻声道,“若有结果,母亲定会书信告知。都这么久了,杳无音讯或许还是好消息呢。”


    —


    在煎熬中等待已久的转机与第一场秋雨相携而至。南星亲自昼夜不停奔波千里,送来真正的大捷之信。


    向弘一到,三面夹击,将他们生生往回逼了近百里,正退到叡山一线——温朝和魏乾已候在那里多时了。将北戎的所谓精锐打了个七七八八,关月在西北方向开了个小口,将乌尔和他所剩无几的残兵放走了。


    “叡山那边在他们手中多年。”傅元夕很疑惑,“他们真猜不到父亲和魏老将军想干什么?”


    “安定侯临近几处的兵马全调过来了,除了幽州,别处都在唱空城计。”李勤啧啧称奇,“胆子是真大,她还给军中北戎的探子放信,说得有鼻子有眼,还真的带人冒雪进山转了两圈。加之连我们自己都以为镇北王和魏将军手里不过是押粮的一点儿人,谁都没想到定州的冯将军提前半月就带人扎进山里了。”


    他一拍手,很敬佩道:“交州和端州那边之前伤忙惨重,原本有些顶不住,但向统领带人去补上了。于是四面围攻,来了


    个瓮中捉鳖。伯父伯母都没事,这下你们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温景行笑笑:“但我听今日朝上,还是颇有微词。”


    “他们喜忧参半,这次于北戎而言是重创,至少能安分个几十年。但仗打到这一步,其实他们也撑不了多久了,只要我们不退,纵然没有这场大捷,最终也会尘埃落定。”李勤道,“所以有不少人,心里其实盼着——”


    温景行:“盼着我爹别再回来了。”


    李勤一噎:“是。”


    他稍顿,轻叹道:“伯父带着一身伤病去,他启程时很多人心里就认定,希望他一去不回。他身子那样弱,却依然能打胜仗,还是大捷,自然有人生了更深的龃龉。”


    “可笑。”温景行道,“他们既然这么能耐,怎么不自己去打?”


    “消消气,他们也不是第一日这样了,能怎么办呢?”李勤稍顿,“还有就是关于放走乌尔,他们认为该乘胜追击,将这些人一并斩落马下,不少人说安定侯此举是私心用甚。”


    傅元夕为他们斟满茶盏:“那太子殿下如何想?”


    “我自然将这当作无稽之谈。”李勤抬首,神色端正,“此我真心所言。战事长久,百姓何辜?至少这个乌尔,他尚有与我们讲和的可能,若边城真能安宁,放过他又能如何?难道所谓大捷,我边关百姓便没有受苦受难吗?”


    温景行轻笑:“殿下仁心。”


    “你就不必与我说这些恭维的话了。”李勤也笑,“安定侯此举的意思我明白,之前谈和他们不答应,一是为翩翩,二是思及若他们耕作得法,实力更胜从前,定会成为国之大患。如今其元气大伤,北境与西境都有了休养生息的时间,正是好机会。先前是他们同我们提,如今反过来,我们主动向他们提及议和之事,愿授耕作之法。”


    他稍顿,而后又道:“之前他们议和诚心不足,所谓数十年太平不过是镜花水月,求耕作之法也是为了日后兴兵来犯。但如今不同了,纵然耕作得法,少说也要三十年才能缓过这口气,届时安稳日子过惯了,谁又愿意天天打仗?况且周边邻国也不是吃素的,北戎将越羌吞吃入腹,焉知旁人就不会有心乘人之危,将他们一口吞了?”


    “如今我们说要议和,正是给他们递救命稻草。”温景行道,“况且还有不少在虎视眈眈,还是留着他们,在中间挡一挡吧。”


    “父皇也是这个意思。”李勤稍顿,再开口时有些艰难,“我出宫前,父皇与几位大人商议和谈之事,不乏有人依旧力主和亲。”


    温景行抬首看他,忽而笑出声。


    “你别生气,父皇自然不会答应。”李勤道,“只是我在旁听着尚且觉得心寒,你们——”


    “如今还提和亲,便是有意折辱。”温景行道,“觉得我父母阿姐、表兄表嫂全在前头立了功,姐夫又成了征西伯,他们心里不安,想借此事来杀我们的锐气。既然他们这么不放心,何不劝陛下摘了镇北王府的门匾,再给沧州帅府换个主子,若被人杀到眼前,也别再厚颜无耻来求我爹拖着一身伤病去搏命!”


    李勤:“……消消气。”——


    作者有话说:你们想看啥番外啊[撒花][撒花]我真的要写番外了[托腮][托腮][托腮]


    第84章 拨雪寻春(四)


    战事既定, 家人也平安,温景行便不再每日上朝。夫妻两终于松了口气,决定先做眼下最重要的事——补觉。


    沧州和交州离得不远, 需要返京复命的人凑在一起,说要一道走。然而李楹骑术不精, 跑不快,又很不愿意坐马车, 余下的人肩上没了千斤重的担子,加之多多少少身上都带些伤, 很愿意陪她慢悠悠晃着走。


    于是他们归京当日, 城门口热闹得出奇。


    这一日天气很好。


    秋高气爽,落叶铺成金灿灿的归家路,被扛着扁担的商贩踩得咯咯作响。旷亮的天际处有人并肩纵马而来, 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枝头栖鸟振翅向云端。


    马蹄声渐近, 关月一扯缰绳, 马儿稳稳当当停下。她回过身看向慢她几步的人:“又输给我了。”


    温朝闻言笑:“多年抱病,不如从前了。”


    “你从前骑马射箭也没赢过我。”关月不客气地拆穿他,“我只是比武打不过你而已。”


    温景翩一下扑进母亲怀里。


    关月被吓了一跳, 回过神笑着揉揉她头发:“多大了?”


    期盼了这么多日, 真的见面时,却不知该说什么。


    温景行方才还有千言万语, 这时却忽然全想不起来了:“爹。”


    “京中风波亦是诡谲,辛苦了。”温朝稍顿, 看向一旁的傅元夕,“翩翩娇气,没少烦你吧?”


    “还好。人人都粉饰太平的时候, 她抱着我哭,反而安心了。”傅元夕顿了下,又问,“阿姐呢?他们不回来吗?”


    “后头呢。”关月已经哄好女儿,“我们好多年没这样跑马了,当年你爹就没赢过我,今日又输了。”


    稍稍落后些的人陆陆续续抵达。


    温景念全然没有要等褚晏舟一起的意思,自顾自下了马,就去找弟弟妹妹说话了。


    关望舒和谢旻允身后跟着个傅元夕没见过的生面孔,然而她敏锐地察觉到,方才还有说有笑的一干人,忽而都沉默了。


    一直安安静静等在一旁的谢惜晚终于笑起来,几步小跑上前:“爹爹。”


    “你跑来吹什么风?”谢旻允道,“身体养好了?”


    “今日不冷,女儿好久没见你们了,就想来等等。”谢惜晚往他身后看,“我娘呢?”


    “公主殿下骑马跑不快,昭宁教人素来只会用拳头,你娘陪着呢。”谢旻允将来城门等他们的人看了个遍,皱起眉问,“世子没来?”


    谢惜晚缓缓移开目光:“嗯,我没让他来。”


    父女两个说话的时候,方才跟在谢旻允身后的人握紧了缰绳,低垂的目光不期然落在他们的方向。


    “韫之?”褚晏舟喊了他好几声,好容易才唤得他回神,“出什么神?你这回可是有大功来领赏的。”


    宋怀川这才收回目光,翻身下马:“我上一次来是冬天,也是领赏。”


    “这回功劳不小,我看姑父的意思,是要将东境交给宋将军。”褚晏舟道,“日后你立功的机会多得是,人说修身齐家,你再过几年该到而立了,怎么还成天只想着打仗?宋将军也不管管你。”


    “你是自己成了家,就想着催我了?”宋怀川拨弄了两下腰间的平安扣,“我成日混在军中,就不去祸害人家姑娘了。”


    他自顾自向前,无所谓似的摆摆手:“你们慢慢叙旧,我累了,想找个客栈睡一觉,明日面圣时再见。”


    傅元夕分明看到,这位宋小将军路过时,他们那位素来端庄得体的谢家表姐有一瞬的失神。很久很久之后,谢惜晚回头看了一眼人来人往的城门,转过身时,面上只余温和的笑意。


    温景行这时贴在她耳边:“那位是青州的宋小将军,宋怀川,表嫂借来帮忙的那个。我和阿姐随姑父在青州时,常同他和表姐一起玩。”


    他稍顿,良久轻声道:“……回家我同你说。”


    “嗯。”傅元夕点点头,望向远处,“楹楹怎么还没来?”


    李楹和严昭宁真是慢得离谱。


    温怡和严老将军夫妻大概是没了耐性,丢下他们先回城了。城门口只剩温景行还陪着傅元夕在等,余下众人已经各自归家。


    傅元夕越等越绝望:“要不我们也走吧?”


    “刚刚不是还在怕她生气?”


    “我随口一说。”傅元夕道,“楹楹应该没那么小心眼。”


    不知又过去多久,李楹终于到了,她身后是看着同样无奈又绝望的严昭宁。


    “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傅元夕皮笑肉不笑道,“你是一路走回来的吗?”


    “别生气嘛。”李楹笑盈盈望着她,摸了摸自己身下的马,“学骑马呢。”


    严昭宁下马,伸手去接她。然而李楹还是怕,磨磨蹭蹭半天还在马背上,严昭宁索性将她抱小孩似的提溜下来了。


    李楹竟然也没有脸红。


    傅元夕眼睛一下睁大了,和温景行对了下眼神,努力按捺自己好奇又兴奋的心。


    李楹拉着她就往城里走:“骑马这事果然不是人人都能学会的,我好容易能骑着马慢慢走了,他非问我想不想跑马。我自然想啊!但他教人简直提不成  ,可千万别去练新兵,学不会不说,还得看那张仿佛欠他银子的脸。”


    严昭宁:“……”


    “学不会?”傅元夕小声反驳,“我觉得不难呀?”


    李楹斩钉截铁:“那就是他教得不好!”


    “方才好不容易能跑了,那马不听我的,让它往东它非往西。”李楹气冲冲地停下来,回身将罪魁祸首指给她看,“他不仅不帮我,还在旁边偷笑!以为我看不见啊?”


    “别生气。”傅元夕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让阿姐教你,她一定能教会。”


    “念念姐和征西伯三天两头就要比武,不像夫妻两,倒像前世的冤家。”李楹道,“他们两个成日就想着比武赢过对方,哪有空理我啊?”


    傅元夕:“……”


    她干笑两声:“那还是让严小将军教你吧。”


    “我、我这个月都不想理他了。”李楹道,“你教吧。”


    傅元夕小心翼翼道,“……楹楹,这个月只剩七天了。”


    李楹望了会儿天:“那、那就七天吧。”


    温景行一下笑出声,被身旁的严昭宁轻飘飘瞥了一眼。


    “对不起。”他清清嗓子,“实在没忍住。”


    严昭宁:“我认真教了。”


    “你拿教新兵的法子教自己夫人。”温景行稍顿,“能学会才怪呢。”


    严昭宁轻叹:“只会这么教。”


    温景行:“我记得于夫人骑马是老将军教的。”


    “是,当年父母家中交情很好,我爹娘那时都还小。我娘说想学骑马,长辈们就让我爹去教了。”严昭宁道,“等教会她,亲事就跟着定了。”


    “那你速去请教一番。”温景行道,“照你这么教下去,公主殿下得天天来找阿夕。上回她给我夫人写信,整整一张纸,全在骂你。”


    —


    傍晚时分,厨房今日也热闹,什么稀奇菜都做了端上桌。


    沈妤这次带了女儿。


    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里透着机灵。她不怕生,纵然是第一次见傅元夕,也敢问她要桂花糕吃。她一面吃桂花糕,一面掰着手指头算自己究竟该叫她什么。


    小孩子坐不住,等她吃饱,温景翩便领命带着小女孩儿去外面玩儿了。


    关月这才问褚晏舟:“你叔父怎么没来?”


    “叔父说京中已无甚值得留恋,不想再来了。”


    “当年他们兄弟和睦,相互照应着过了多少艰难险阻。”关月稍顿,“而今物是人非,细想起来都与云京这个地方有脱不开的关系,不来也好,省得徒惹伤怀。”


    “好好吃饭。”叶漪澜敲敲桌子,“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啊?你们明日面过圣,我就要将药停了,那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看着温朝:“你还有道鬼门关要过呢,既然仗打完了,就给我安安分分养病!今年我不走了,和你们一起过年,免得你们夫妻两个将医嘱当耳旁风。”


    关望舒闻言轻声道:“怪我大意,竟连累小姑和姑父赶来收拾残局。”


    “当年你们祖父祖母,也时常给我们收拾残局。”关月笑笑,“毕竟年长这许多,若能耐还不如你们,岂不是白活一场?”


    “自祖母和祖父说要去游山玩水,我们再未见过他们二位了。”温景行道,“偶尔扔一封保平安的书信回来,又不知该往哪回信,京中闹这么大他们也没回来瞧一眼,对我们未免太放心了。”


    “祖母和祖父倒是来了交州一趟。”温景念笑道,“恰好赶上我在练兵,看了一阵,一直说我像娘。”


    “这能算厚此薄彼吗?”傅元夕也笑,“阿姐可得好好哄哄我们了。”


    “后日我陪你去做新衣裳。”温景念凑近些,在她耳边小声说,“我同你好好说一说楹楹和严小将军的事。”


    傅元夕也贴到她耳边:“方才在城门口我就觉得他们两不对劲。”


    “说悄悄话至少等夜深人静吧?我还没聋呢。”沈妤笑笑,而后斟满酒,“平安归来,值得我们喝一盏庆功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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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拨雪寻春(五)


    第二日早朝温景念也去了。


    若要论功, 她的功劳远胜于其夫婿,陛下特意说了要赏。纵然有许多人并不乐见,但思及镇北王府和征西伯府这次偌大的付出和牺牲, 默契地未再多言。


    然而看到素来能在猎场得头名的长宁郡主和战功赫赫的安定侯站在一起,瞥见这母女两眉眼间相似的英气, 他们又实在做不到笑脸相迎,脸色都阴沉沉的。


    不像迎功臣, 更像要论罪。真心只有高兴一种情绪的,只怕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关月和温景念也并不在乎, 只要皇帝心里有数, 余下的人都不怎么要紧。太在意他们,反而惹得自己烦心。


    论过功领过赏,还有另一件事要议。


    他们返程时顾及伤病, 走得很慢。


    北戎派来议和的人先于他们抵达云京,已静候多日——还是上次那位。论功领赏大家都高兴的时候, 李永衡便没有叫他来, 而是在昨日提前与几位老臣见过,只待今日相商。


    如今打了胜仗,说话跟着硬气起来, 先前所述良驹千匹, 老臣看着李永衡的眼色,直言想多要一些、失地依然要归还、将士依然要归家、互市依然开, 但必须由他们来管,奇珍异宝之外还要银钱。


    如若不应, 端州褚策祈和季诚两位停兵未退,随时可以长驱直入。


    这位来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再无从前的嚣张, 说银钱他们实在给不出,旁的他都可以代王上应下,但他们仍然希望结秦晋之好。此时又提姻亲之事,绝无折辱挑衅之意,是两国休战、互惠互利的象征,着实不好一口回绝。李永衡便以尚需商议为由,请他暂候。


    于是今日真正要议的,只有和亲一则而已。


    这事麻烦得很。


    镇北王府这一家子,除却没上战场的世子、世子妃和长乐郡主,余下几个这回都有功。长宁郡主和征西伯先搁下不谈,镇北王和安定侯夫妻两为国之心不假,但的确也是为了小女儿,才会不顾伤病远赴北境。


    若这时还说要嫁人家的女儿,着实太不要脸了些。但李楹已经出嫁,她妹妹才五岁。除却镇北王府有一个长乐郡主,余下各王府也没有适龄的郡主。


    ……真是愁煞人。


    如今这境地论起来,还真是只有长乐郡主一个合适了。年纪正好,身份也合适,她这时候去,倒更能体现双方议和的诚意。


    但人要脸树要皮,他们实在厚不起脸皮开这个口,一心指望着有人愿意不顾脸面当这个恶人。


    竟真的给他们盼到了。


    是礼部的王平。


    上回商议此事时,数他叫得最大声。


    一干人齐刷刷望向与怀王并肩站在最前方的温朝,又不期然掠过他们身后的关月和谢旻允。


    但这几位面上都很平静,仿佛与自己无关似的。


    等王平一番慷慨陈词过后。


    温朝才不急不缓地反问他:“听王大人的意思,这竟是一桩光耀门楣的好事了?”


    “固边安邦的国之大计。”王平道,“青史留名,自然


    阖族荣耀。”


    李勤身为东宫储君,此时本不该开口,显得偏心。然而他越听越觉得生气,实在忍不住:“危难之际,镇北王抱病远赴沧州,安定侯又添新伤,长宁郡主于乱军中斩将夺旗,全军上下一心浴血搏杀,更有无数将士埋骨泉下,才换得今日北戎俯首求和。功臣尚未卸甲安歇,便要将长乐郡主送去和亲,这是王大人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悟出的大义?”


    蒋知微听出他恼怒,料定他还有话,连忙上前打了个岔:“王大人这般慷他人之慨,果然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他想上首的帝王行过礼:“长乐郡主若非镇北王府之人,和亲一则臣绝无异议。但此事若真如王大人所想,定会寒边关将士的心,难道我等真无能到要靠稚女远嫁维系安宁吗?”


    “臣的小女儿,实是惠州赵康老将军的孙女。赵老将军一家称得上满门忠烈,若任由他唯一的血脉远嫁和亲,臣愧对故人所托。”温朝平静道,“但王大人一力坚持和亲,想必有什么臣这个粗鄙武将未能想到的好处。总不会是从前得罪过王大人,以致今日挟私报复。”


    随后是一番虚与委蛇。


    谢旻允与关月并肩而立,闻言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她:“……云深又在憋什么坏水?”


    关月:“天晓得,反正他不是什么好人。”


    果不其然。


    温朝一直和和气气地就事论事,等王平将“和亲”二字说成天大的荣耀,仿佛是要争着抢着去的好事时,忽然笑起来。


    “既如此,臣允了就是。”


    殿上霎时鸦雀无声。


    “这等为国为民的大义之事,若再多推诿,倒是臣的不是了。当年赵老将军托付幼女时一再嘱咐,只盼她平安顺遂,这趟浑水她就不去了。”温朝稍顿,“青史留名,功在千秋,的确镇北王府的女儿去更显诚意。既是光耀门楣的好事——王大人的三姑娘去岁不是刚过及笄之年吗?听说王大人和夫人一向当作掌上明珠,想必这样的好事定愿意留给她。臣愿意认为义女,以郡主之名送其远嫁,望陛下念及赵老将军忠烈,亦全了王大人一片为国为民的诚心,允臣所请。”


    王平面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顶为国为民、青史留名、光耀门楣的高帽子被一下扣回他头上,若此时说不愿意,难免要沦为笑柄。


    王平虽然子女众多,但一向最疼自家三姑娘。他那个女儿关月见过,叫作王蕙,取蕙心兰质之意。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也很好,待人温和有礼,一笑起来脸颊便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王大人?”温朝依旧很平静。


    为人父母的心终究战胜了脸面。


    “小女蒲柳之姿,恐难当此大任。”


    “谁不知道王大人的这个女儿出类拔萃,若这都能称为蒲柳之姿,天下便没有能担此大任的姑娘了。”温朝道,“又或是王大人口中的所谓大义,只能用旁人的骨血去全?”


    关月与他自少年相识,生死与共这么多年过来,心下明白得很——是该她出面唱红脸,给人递台阶下的时候了。


    “长乐郡主虽不是臣亲生女儿,但这么多年来一向视如己出。”关月稍顿,转向王平道,“所谓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王大人既然如此不舍,想必能体谅我们为人父母之心。”


    李永衡也很了解他们,闻言立即问:“安定侯何意?”


    “王大人所言大义,臣不敢苟同。家国安宁,真正倚仗的是上下一心,同仇敌忾。若真嫁一个公主郡主就能永保安宁,天下早就太平了。”关月道,“究其根本,还是他们没有粮食,喂不饱军民,只能动兵来抢。先前臣主战,是因其狼子野心尚需敲打,既已杀了他们的锐气,的确可以相授耕作之法。如今又非乱世,有太平日子过,谁愿意天天提着脑袋去打仗?”


    “安定侯所言极是。”李勤上前行过礼道,“儿臣以为,和亲本非长久之计。既然他们求耕作之法,不妨我们遣使前去,还能教化于其民,更能得长久太平。”


    “既然他们想和亲,陛下不妨应下。”谢旻允道,“谁说和亲非得是我们嫁一位郡主过去?那乌尔有几个妹妹呢,要一个过来,一样是真心议和。”


    李永衡沉下声:“告诉他们,良驹再加百匹,失地和我朝将士需即刻归还,互市可以开,但规矩我们来定,银钱若实在拿不出,便用皮毛药材相抵。至于和亲——请他们那位王上择日送其妹入京,礼部拟个章程,嫁与雍王吧。”


    雍王是今上最小的弟弟,方过而立,正妃三年前因病辞世。


    众人喊着陛下圣明,叩首时在心里想:本以为会是康王,看来陛下还是心疼自己儿子,轻飘飘将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弟弟了。


    人群如潮水般散去时,王平白着一张脸,一下跌在殿前的阶上。旁人离去时步履未停,看都没看他一眼。


    傅元夕和温景行听姐姐姐夫绘声绘色说了这么大一通热闹,不约而同地愣了好一会儿神。


    “反将一军,爹果然厉害啊。”温景行稍顿,“就是这么轻易放过,便宜他了。”


    “日后我们再找机会折腾王平就是了。”温景念道,“他家女儿毕竟无辜,我们心疼翩翩,不愿她嫁,自然不能推另一个姑娘去担这份苦楚。别看爹话说得狠,若王平真一口应下了,他和娘还是会想办法转圜的,他们两个一贯心软。”


    “但就今日所言来看,这位礼部侍郎王大人可不是好相与的。”傅元夕轻声道,“他今日偷鸡不成蚀把米,丢了好大的人,未必会善罢甘休。”


    “自然,今日虽平安,但他这样的人想必不会承爹娘的情,只会心中记恨。”温景行道,“往后还是要多留意,以免他小人之心,暗地里给我们使绊子。”——


    作者有话说:我为什么会忘填中奖人数……人数0……这个抽奖甚至要挂到18号……谁给我一刀吧……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梁惠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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