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70-80

作者:君执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此生谁料(三)


    战事将起, 李楹自请将嫁妆的一半之数换作粮草药物,送与军中将士——这话她是当着父母面说的。彼时严昭宁就在一旁,素来不动如山的脸上终于有了波动。


    他们一向没太多交集, 不似温景行和傅元夕成亲时那样小话说不完。严昭宁扶李楹进门时,低声对她道:“多谢公主。”


    李楹看不清路, 一时失神险些被裙摆绊倒,被他一扯才免于丢人。她莫名有些心虚, 好在谁也瞧不见她面上的神色:“小将军不必客气,王府给北境送了银钱, 我料想你们也需要, 才有此一言的。若能为国为民略尽心力,便再好不过了。”


    然而这短短几句话落在堂上两位老人眼中,就不是清清白白的模样了。


    严老将军立时很不稳重地笑得像朵花, 一副傻子样,直到被夫人踹了才知收敛。


    新婚第四天, 严家父子启程返回西境。


    李楹陪老夫人前往城门相送, 见她与老将军泪眼相对依依不舍,眨巴了两下眼睛,抬头看向严昭宁。


    那眼神大概就是在问:我也要哭吗?


    严昭宁冲她摇头。


    李楹了然, 安心地扶着老人家, 以免她伤心过度摔着自己。


    尘土飞扬之后,于汀兰拿帕子擦了擦自己的眼泪, 看着新得的、她极喜欢的公主儿媳妇道:“你好像一点儿都没有舍不得?”


    李楹:“……”


    她拼命回想难过的往事,试图挤出几滴眼泪。


    于汀兰被她逗笑了:“不必如此, 我其实也没多舍不得。”


    李楹只好胡说八道:“我很舍不得!只是不爱哭!”


    “你要是真舍不得还是多少掉两滴眼泪。”于汀兰道,“我其实挺烦他的,走了我高兴!掉眼泪只是——”


    她清清嗓子:“总之男人就喜欢这样, 你回家对着镜子练练,就能哭出来了。”


    李楹:“……?”


    严府若人口简单,于汀兰规矩又并不严,李楹很喜欢她,很快两个人成了能一起上街挑胭脂的和睦关系。


    既然婆婆不管,李楹便经常出门,十次里有八次是去王府,偶尔还会夜不归家。她和傅元夕夜里非要在一起,于是温景行就被丢下独守空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夫人被李楹拐走。


    温景翩听闻,凑过来和他们挤在一起,然而到半夜便会被赶走。


    李楹和傅元夕其中之一会义正辞严:“你还没及笄,后头的话不许听。”


    温景翩委屈巴巴:“我明年四月份就及笄了。”


    “不是还差好几个月呢?”李楹坚定道,“还没成亲就不许听!快回自己屋里睡觉!”


    今晚风很大,吵得人睡不着。


    傅元夕听见李楹将睡不着的黑锅推给风,不禁笑道:“你睡相一向很好,今晚却翻来


    覆去,可见是心里有事,怎么还能怪风呢?”


    李楹索性将她拉起来:“外面太冷了,我们就在屋里吧。”


    傅元夕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日子:“算起来小将军才走了十多天,你这是真舍不得了?”


    “去。”李楹嗔她,“我只是觉得,于夫人和我想得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傅元夕问,“你不是早想到她很好相处吗?”


    “好相处是没错。”李楹想了想,“外头说她和严老将军多么琴瑟和鸣夫妻恩爱,我和老将军没同处几日,但看得出确如人所言。”


    傅元夕眨眨眼:“你究竟想说什么?”


    “送他们离京那日,她说哭就哭,结果老将军一走,她就说自己其实挺烦他的,还拉着我闲逛了一路,看得出是真高兴。”李楹奇怪道,“可你若说她不担心,今天早上还同我说要去拜佛。”


    傅元夕眼睛都睁大了:“你不会没去吧?”


    “自然去了。”李楹道,“我还没傻到那份上,我从灵隐寺回来才想着找你的。”


    她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你说她为什么这样言行不一呢?”


    傅元夕觉得很难和李楹解释清楚,但她决定尝试一下:“哭是真心实意,但有几三五分是专给老将军看的,好让他安心;高兴他终于走了也是真的,少了个人聒噪能得清净;拜佛就是盼着他能平平安安回来,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明白,但——”李楹稍顿,“反正他这么久不在家,我是真的很高兴。”


    “你和于夫人不一样。”傅元夕道,“成亲之前你们话都没说过几句,如今不过是凑在一起过日子,自然没有什么离愁别绪。”


    李楹甩开自己纷乱的思绪,反过来问她:“要是他远行,一两个月见不到,你会想吗?”


    “谁?你说霁安?”傅元夕不假思索,“他出远门应该会和我一起吧?”


    李楹:“……”


    谁问你了!


    “他一个人去。\”李楹道,“你就在家。”


    “那肯定会啊。最初那几天我应该很高兴,毕竟有时候他话太多,有点烦人。”傅元夕道,“之后就会担心路上有没有下雨、事情是不是顺利。一个人无聊的时候可能还会想以前这时候我们正在干什么?蜜饯首饰都没人想着买新的给我,若恰巧看到别人有,可能还会有点难过。这时候我就会仔仔细细算走多久了、到哪了、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然后数着日子盼那一天快点来。”


    李楹不太能理解:“虽然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我也很爱看,但我实在不懂。”


    傅元夕笑笑:“小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李楹:“我没问。”


    傅元夕:“……?”


    她沉默半晌:“那你有没有送他一个平安扣之类的东西?”


    李楹:“没有。”


    傅元夕:“那、那你跟着于夫人求神拜佛的时候,多替他说两句好话,什么平平安安之类的。”


    李楹很认真地问她:“祝他活着回来,别缺胳膊少腿算吗?”


    傅元夕:“……算吧。”


    李楹重新躺好,眼前的一切都只余夜色里一点模糊的影子。


    “我祝他活着回来是真心实意的。”李楹轻声道,“不是因为我们如今是夫妻,你明白吗?”


    傅元夕应了声嗯:“爹爹说过,对于血战沙场的将士而言,没有什么比活着回来更要紧了。那日送阿姐和姐夫回端州,我看着他们远去时忽然很庆幸,还好他不用去打仗,我很不喜欢把心提在嗓子眼过日子。”


    “是呀,从小父皇就对我们说,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李楹顿了下,“他们很不容易,既为君主,切莫猜疑。但我知道于君而言这是很难的,我从小最佩服父皇真能做到用人不疑。”


    她轻叹一声,又道:“父皇还说,当年他们仗打得太漂亮了,换来几十年安定无虞,纵有战事也不过疥藓之患不足挂齿,养得这群人丝毫不能体谅四境不易。他这个皇帝还没说什么,根本没见过战场的人反而连年叫嚣,明里暗里挑拨生事。”


    傅元夕轻声道:“在战事上,爹娘已经有意回避了。”


    “不止王府,宣平侯府也一意回避,一向依命行事。谢侯爷也说了,只要有合适的人选,他立即将东境兵权交还。”李楹稍顿,“可有能力接此重任的都是他一手提拔,云京也挑不出更合适的人。战事又不多吃紧,索性就这么僵着了。你别看谢侯爷和蒋将军平时和和气气的——还有你们那表兄关大帅,每年春天都得和户部吵一架,人在云京就当着父皇的面吵,不在云京就上折子吵,我看那文采考个状元也够用了。”


    傅元夕一下笑出声。


    “说起他们吵架的折子,父皇最喜欢忙完了再看,这群武将的嘴一个比一个毒,半点不输言官,比话本还有意思。”李楹道,“谢侯爷文采好像稍次一点,不过父皇说他的折子其实有些是旁人写的——说话客客气气却刀刀往人心口戳的,一般就是镇北王;骂人格外直抒胸臆的,一般不是安定侯就是长宁郡主;格外阴阳怪气,捅刀子还要拐个弯的,一般是你夫君。”


    傅元夕:“……”


    “我还看过严昭宁写的呢。”李楹道,“文采还挺好。”


    既提起他,傅元夕顺势问:“于夫人应该给老将军准备了平安扣一类的东西吧?”


    “嗯。”李楹点头,“老将军当时就挂在身上了。”


    “你们虽然是……额……各取所需,但不是说好了在父母跟前要过得去吗?”傅元夕认真劝她,“你写封家书,塞个寓意平安的小玩意儿进去。”


    李楹迟疑道:“不用吧?”


    “怎么不用!到时候仗打了一个多月,老将军在月色下睹物思人,小将军却只能看着月亮发呆。若他此时问一句‘我儿媳妇没给你什么东西吗?’难道小将军要如实回没有啊?那你们不就露馅了。”


    李楹看着她没说话。


    “若真想让人信你们那什么一见倾心的鬼话,就得把这些功夫做足了。”傅元夕坚定道,“你们是一见倾心的新、婚、夫、妻。”


    她将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你若一点儿都不挂念,全天下都知道你们两个不对劲了,那话本子不得满天飞?”


    李楹叹气:“平安扣可以买,但写什么呢?”


    傅元夕:“自己想!”


    第72章 此生谁料(四)


    这一年冬天很冷, 大雪鹅毛般纷飞而下,枝头银白一片,偶尔从中透出几点红梅。


    家里少了一个人, 竟在年节时生出几分冷清来。一封家书在这日傍晚写成,要送往端州, 其上是五个人的字迹,还有温景翩非要画上去的一只猫——她自己说是猫, 然而全家上下都认不出,只以为是黑漆漆一团墨渍。


    李楹在除夕前收到一封家书, 言语很简洁, 只是报个平安,再无他话。她原以为是回信,但仔细算了日子, 这封信送出时她的平安扣大概还没有到。于汀兰那封信就不这么简洁了,满满两页纸。李楹深感她这封大概是老将军逼着严昭宁写的, 绝不能被瞧见, 于是小心翼翼藏进袖子。


    她低着头装出一副娇羞模样,以此躲过了于汀兰的盘问,随后迅速回屋将信锁进木匣里。


    焰火声不绝于耳, 屋内灯火只点了两盏, 时不时被天际的绚烂照亮。


    傅元夕盯着手里的小帽子小衣裳:“做太大了……刚满月的小娃娃穿不上,以后再送给嫂嫂吧。”


    “那小家伙是后日满月吧?”温景行道, “长命锁我叫人打好了,你那些帽子衣裳先放一放, 小孩子长得快,过几个月就能穿。”


    傅元夕手上动作未停:“爹今天精神不太好,才这个时辰就让我们自己去玩儿, 更不用提守岁了,要不要叫大夫


    来看看?”


    “今年冬天太冷了,他大抵是又疼得厉害,不想让我们担心。”温景行轻叹,“娘会叫大夫的,我们就当作不知道吧。”


    “翩翩昨天非要玩雪,方才瞧着也没精神。”傅元夕道,“我给她灌了一碗药,哄回屋里睡了。”


    温景行笑笑:“年年都玩雪,她也玩不腻。”


    “三月她就该及笄了。”傅元夕道,“看着哪像快十五的姑娘?小孩儿一个。”


    “家里都纵着她,心性自然单纯了一些。”温景行稍顿,竟莫名生出些惆怅来,“她的婚事爹娘已在细细考量,翩翩不似阿姐有主见,还是放在我们身边最好。若受了委屈,还有家可以回。”


    “也不着急,她三月才十五,姑娘在家养到十七八是常事,可以慢慢挑。”傅元夕道,“再说了,这个年纪的姑娘说不定自己有心思,只是未同人说罢了。”


    温景行:“说得仿佛你比她大了十几岁似的。”


    他凑近了一些,在她耳边问:“夫人十五岁的时候,有什么心思?”


    傅元夕拿起一块糕点塞进他嘴里:“我十五岁的时候最讨厌你们种整日没正经的人!”


    温景行将那块点心吃完,又拿起一块端详了半天,没忍住问:“这哪家铺子的?这么难吃。”


    傅元夕笑得很和气:“我和翩翩做的。”


    温景行:“……”


    “不许吃了!”傅元夕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点心,将那一碟都推远了,“你还嫌弃上了?事真多。”


    “你们这个点心,它、它刚入口的时候有点苦,但是它回甘。”温景行面不改色道,“我再尝尝。”


    傅元夕冷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品茶呢。”


    本着“反正不会有毒”的心态,温景行又拿了一块:“怎么忽然想起做点心了?”


    “在书上恰好看到,就想着试一试。”傅元夕看着那碟点心,“我尝过了,是不太好吃,但也没到吃不下去的地步。舍不得扔,就放在这儿了。”


    “那我们就慢慢吃完。”温景行道,“等夫人做得比外边铺子还好的时候,我就提一盒去跟人炫耀,如何?”


    “这还差不多。”傅元夕将他递来的长命锁放进雕刻精致的木匣中,只等后日送给侄儿,“这下我爹娘可高兴了。”


    “添丁之喜,长辈自然高兴。”温景行道,“阿姐信中还说,看见军中许多半大孩子,实在于心不忍。”


    “哪有什么法子呢?家里养不起,却偏要一个接一个地生。”傅元夕轻叹,“扔进军中,说不定还能出人头地光耀门楣,这样的事惠州也常见。”


    “她和姐夫跟着褚伯父在端州,字里行间看着高兴了不少。姐夫说她从老到小打了个遍,除了不如几位老将军,其他人都是手下败将。”温景行笑道,“褚伯父干脆人尽其才,让她帮忙练兵,将那些小孩儿折腾得苦不堪言,但箭术确有精进。”


    “褚伯父不是还单独给爹娘写了封信?”傅元夕道,“好像是问他们愿不愿意放女儿上战场,说阿姐如今打服了他们,正适合女承母业。”


    温景行失笑:“这个词用得好,你想出来的?”


    “我外祖母想出来的。”傅元夕解释,“当初她将生意交给大姨,来人都贺一句子承父业,外祖母就火了,追着问他们她哪里像男人了?逼得宾客都改了口。”


    她回过神:“爹娘会点头吗?”


    “当然会,阿姐去端州的那一刻,他们两个大概就料到会这样了。”温景行道,“纵然有凶险,但若这样阿姐会高兴,就随她去。”


    —


    上元之后,以时节论已是春日,然而一月中在天气正回暖时,忽然又一场大雪不期而至。


    与大雪一起抵达云京的是各处战报,早朝的时间越来越长,傅怀意又脚不沾地跟着户部忙起来,温景行也时常整日在东宫,至晚方归。


    傅元夕最初还会等等他,后来有一日实在太晚,她趴在窗边睡着了,被夹着融化雪水味道的风吹得头疼,之后温景行都会在傍晚时分归家。


    李勤每每起哄,感叹一句成了家果然不一样。话音一落又头疼起太子妃的事,若不是近来事多忙乱,他少不得要被摁着在宫宴上见各家女儿。


    春雪积不住,化作满地泥泞,枝头却已有点点新绿。


    温景行今日回家很早,刚过午饭的时辰。


    傅元夕抱着猫儿刚补完一觉,脑袋还不太清醒:“今天怎么这么早?饭吃过了吗?”


    “太子殿下难道还能不给饭吃吗?”温景行顺手揉揉她头发,“刚睡醒?”


    “早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醒了。”傅元夕道,“抱着它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就又困了。”


    她起身叫佩兰去厨房让做点吃的来:“你既在太子殿下那吃过,我就不管你了哦。”


    “你一个人吃也没什么意思。”温景行道,“我可以陪你再吃一点。”


    傅元夕笑盈盈道:“好呀。”


    温景行确实不怎么动筷,真的只在一旁起到陪同之用,然而傅元夕还是有一种“终于是两个人一起了”的感觉。


    傅元夕:“说说吧,这么多天不着家,是在商量什么大事?”


    “我明明每天晚上都安安分分回来了。”温景行试图辩解,“这也能叫不着家吗?”


    傅元夕抬头看着他,心虚地笑笑:“那就算我冤枉你吧。”


    她稍稍顿了下:“你们最近忙什么呢?若不方便与我说就算了。”


    “北戎这位新主叫做乌尔,正是而立之年。”温景行道,“他们一向骁勇善战,好在受制于耕作。”


    傅元夕点点头:“这你之前和我说过了。”


    “亡国之耻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然而他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至少明面上看起来,他短短几月就将越羌收拢了,可见此人的手段。”


    傅元夕想了想:“反正不会是以德服人。”


    “自然,越羌人于他们而言是外族,无非做一些苦力。”温景行道,“但如今他有了粮草,同表兄交战时明显没了后顾之忧,作风比从前凶不少。表兄带了伤,但又不能后退,好在褚伯父带着阿姐和姐夫,从端州一线分担了压力,才空出喘息之机。”


    傅元夕一惊:“要紧吗?”


    “还好,随军的大夫是叶姨亲自教的,是她的师妹,已用了很多年。”温景行宽慰她,“如若有什么不妥,她定会立即书信告知,不会任由表兄胡来。”


    “阿姐那边呢?”傅元夕轻声道,“她那性子你知道,战场和猎场大不相同,刀箭无眼,万一伤到了怎么办?”


    “阿姐并不莽撞,知道我们心中挂念她,定会照顾好自己。”温景行道,“况且不是还有姐夫和褚伯父?”


    初春的风夹着寒意,消融的雪水顺着屋檐缓缓滴落在地,枝头的那点新绿在风中微微颤动,傲立枝头。


    傅元夕觉得有点冷,将窗子合上,随口玩笑道:“今日回来这么早,是想我了不成?”


    “自然是想夫人了。”温景行从身后抱住她,顺势将脑袋搭在她肩上,“整日在东宫陪子正看折子看战报,看得我头疼,还是和夫人在一起最好。”


    傅元夕伸手,轻轻戳他的脸:“油嘴滑舌,之前是谁嫌弃我做的点心难吃?”


    温景行叹气:“怎么还在记仇?”


    傅元夕拿起一块点心递给他:“这可不是我做的,你尽管放心吃。”


    温景行:“……”


    他立即道:“你下次做的,我一个人吃完,行吗?”


    傅元夕一下子笑出来:“说到做到,可不许反悔。”


    温景行:“往后夫人做什么,我便吃什么,绝不皱一下眉头。这样你能消气吗?”


    “勉强吧。”傅元夕弯弯眉眼,“我下次在里面放好多盐,看你究竟能不能真吃得下去。”


    “阿夕。”温景行诚恳道,“我私以为你这种行径是在耍赖。”


    傅元夕偏过头,理直气壮地回他一声哼。


    “好吧。”温景行轻笑,“那还望夫人手下留情。”


    傅元夕:“看我心情吧。”——


    作者有话说:感冒了……有点头疼,迅速吃药,求求别发烧。[摊手][摊手][摊手]


    第73章 此生谁料(五)


    四


    境的战火并没有烧掉云京的热闹, 二月里花朝节将至,孩童依旧提着花走街串巷,少年人依旧折花相赠。


    花朝前日, 温景行一早到了东宫。李勤下朝回来,一进门突然看见一个人, 堂堂太子险些被门槛绊倒,好在近卫眼疾手快扶住他, 加之四周没什么人,否则他当真要一世英名不保。


    温景行听他说了这半天, 疑惑道:“我倒是第一次听闻你有英名。”


    李勤:“……”


    他清清嗓子:“多少给我点面子。”


    温景行环顾四周:“就我们两个人, 还需要给你面子?”


    李勤一顿:“嘴这么毒,也不知你夫人怎么受得了你。”


    “我对阿夕一向很客气,你别这里挑拨离间。”温景行稍顿, “她也从未有什么不好。”


    李勤听得牙酸,决定岔开话题:“你平素来帮我忙可没这么上心, 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这些日子太忙, 夫人说我不着家。她嫌我回家太晚扰人清梦,将书房收拾出来了,我已经一连五日被拒之门外, 被迫睡在书房。”温景行言辞恳切, “今天多忙一阵,明日花朝节我就不来了, 陪夫人上街走走,看看今晚能不能获准搬回去。”


    李勤此时的表情可谓精彩。


    他先是一怔, 最后实在没忍住笑出声:“好吧,但花朝节街上人多眼杂,如今战事正焦灼, 你们要当心,务必多带几个人。”


    “多谢殿下。”温景行拿出今晨傅元夕给他的信,仔细看过才抬首道,“子正,你看看这个。”


    李勤从他手中接过,一看其上的几个字:“这不是靖明给楹楹的家书吗?怎么会在你这儿?”


    “不是家书,是昨日公主殿下专门送过来给阿夕的。”温景行示意他仔细看,“他和公主的家书由亲信相送,不假他人之手。”


    李勤立即明白他言下之意,仔细看过后,良久才道:“怀疑有人通敌,既无实证也无头绪,难怪要用家书。”


    “其实我也觉得奇怪。”温景行道,“北戎是有了适宜耕作的土地,但他们从前不事耕作,得学上几年吧?越羌亡国的屈辱尚在眼前,怎么会轻易告知?他们如今倚仗的是抢来的粮食,既要想办法平定才得的大片土地,又要急匆匆开战。这人纵是神仙,只怕也没这么大能耐。”


    李勤颔首:“是,最初听闻此事,父皇和向统领都笃定这是日后之大患,从未想过他会立即与我们开战。”


    “表兄在沧州多年,他们既尚未站稳脚跟,不该打得如此艰难。”温景行道,“陛下和向统领早年是亲自上过战场的,应该已觉有异,这封信还是由太子殿下交给陛下吧。”


    李勤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我这就进宫。”


    —


    这日温景行归家时万籁俱静,连白日里叽叽喳喳的鸟儿都睡了,然而傅元夕今晚竟没有将他拒之门外,反而点了盏灯在等,撑着脑袋在案旁犯困。


    温景行关窗时她醒了:“吵到你了?怎么坐在窗户边上?”


    “春暖花开,哪有那么冷?”傅元夕笑笑,“想着等等你,若太晚我就关门不让你进来,谁知道竟睡着了。”


    “明日花朝,想不想去踏青?”


    “好啊,之前做的风筝还没放过呢。”傅元夕看了他很久,“有心事?”


    不等他回答,她轻声道:“今天楹楹来了,说小将军怀疑有人通敌,她说自己和小将军没什么情分,心里都很害怕他出事,何况于夫人和老将军一向伉俪情深。她实在不敢同于夫人说,只好来找我。”


    “只是猜测。”温景行轻叹,“子正已经告知陛下了。”


    “无论真假,这都是机密,不可以随便议论。”傅元夕道,“小将军以家书传信,是担着风险的,多任何一个人知晓都可能会害了他。我和楹楹心里有数,绝不会对旁人提起。他不会无端有此一言,定是有什么异常之处惹人疑心。阿姐尚在端州,你们可有头绪?”


    温景行摇头:“暂时没有。无凭无据,这样的罪名不能轻易往任何人身上安。我和子正今天想了很久,陛下一向勤政爱民,对朝臣赏罚分明,也素来宽仁。你说有人贪赃枉法我信,但若说有人通敌卖国就有些荒唐了,史书上这样的事情大多发生在国力衰微之时,如今一切欣欣向荣,最多有些之前留下的遗患,谁会做这种事?”


    傅元夕眉心一动:“遗患?”


    “先帝留给陛下的烂摊子。”温景行道,“那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只能徐徐图之,陛下尽力了。”


    傅元夕点头:“我的意思是——算了。”


    温景行挑眉:“为什么不说了?”


    傅元夕如实道:“我仔细想了想,方才冒出的念头有点荒唐。”


    “朝堂事有时候荒唐得离谱。”温景行笑笑,“不如说来听听。”


    “所谓通敌,通了什么、通了多少,是只说出去细微一角,还是透了个底朝天?我是想说,他或许并不是真与外族牵扯得多深,而是为了自己那点浅薄的心思。”傅元夕稍顿,“譬如娘当年与程府和国公府结仇,这两家是不是有人想借此害表兄来报复她,又或者征西伯府和严府有什么仇家?四境若动荡,云京的人落不到好,但若有人能借此升官发财从中得利,他会不会铤而走险呢?左右只是一时动荡,只要不打到自己眼前来,前线死几个人又能算什么?”


    温景行沉思片刻:“我与子正都直接往通敌叛国上想,却忘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这个人或许只是为私利,甚至不认为自己所为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傅元夕稍顿,“想想也是可笑,行事丝毫不顾边关将士安危,却又笃信他们不会一败涂地,自己始终能靠着旁人血肉堆起的安宁过日子。”


    她轻笑道:“你们成日和大人物打交道,总想着大是大非,一时忽略了藏起来的龌龊心思。真正敢明目张胆通敌叛国的少之又少,但公报私仇、借刀杀人、从中渔利的从来不少。”


    “皱什么眉头?”温景行捏捏她眉心,“不如想想明日去哪里放风筝?”


    “哪里都行。”傅元夕道,“先去趟灵隐寺吧,家里有人在搏命,我们也信一回神佛,万一心诚则灵呢?”


    温景行挑眉:“再去后山转转,夫人如今分得清东西南北了?”


    “你分得清就行。”傅元夕吹了灯,“睡觉!大半夜的你不困啊?”


    温景行:“这么说我今晚不必睡书房了?”


    傅元夕躺下,背对着他:“看在你还知道花朝当日陪我放风筝的份上,今晚姑且放过你吧。”


    次日晨,天光已大亮。


    傅元夕蒙着被子不想动,深深后悔于自己昨夜一时心软,最终自食恶果。


    “还不起?”罪魁祸首含着笑意的声音钻入耳中,“翩翩已经来三五回了,我拦着没让她进来,再不起我可拦不


    住了。”


    傅元夕闷在被子里哼唧:“还不是怪你?”


    “你此时起他们大约只觉得是赖床。”温景行稍顿,“再过一会儿的话……”


    傅元夕立刻爬起来,想叫佩兰她们进来梳妆,看到案上的铜镜时犹豫了。她想起几个月前,紫苏一边笑一边帮她遮掩解释不清的那点儿红痕。


    幸而今日没有。


    她愤愤瞪了罪魁一眼,才放下心叫紫苏进来。


    枝头的花开了半数,星星点点很是好看,枝丫间藏着许多未绽的花骨朵,害羞地垂着脑袋。他们今日是为将士求平安,诚心跪过念过,正要相携往后山去,李楹强行将温景翩拉走了。


    “我们第一次见就是二月,在灵隐寺。”傅元夕笑笑,“母亲当时说要为我求姻缘,似乎还挺灵的。”


    温景行也笑:“我那时大概很招你烦?”


    “很有自知之明嘛。”傅元夕决定同他翻旧账,“你说我狗咬吕洞宾,还走着走着忽然停下,害我一头撞上去。”


    她稍顿,又补充道:“还说我分不清东南西北。”


    温景行很没底气地反驳:“你不也说我是毒蛇猛兽?”


    傅元夕:“那日我是在躲陈铭。”


    温景行应声:“后来猜到了。”


    傅元夕轻声:“我们成亲之后,他母亲还明里暗里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温景行闻言皱眉:“说什么了?”


    “无非还是那些,别往心里去。”傅元夕笑笑,“在惠州时,他母亲一心认为我配不上她儿子;后来哥哥中状元,她才觉得我虽然脸上有伤,但勉强能入她家门。她坚信除了陈铭没人愿意娶我,一副对我全家上下有大恩的模样,只等着母亲上门去求着她来提亲。”


    温景行冷笑:“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别生气。”傅元夕笑盈盈道,“后来我们成亲,她一心认为是我有心攀龙附凤,辜负了他儿子的一片真心,说话很不好听,气得哥哥放下话要与陈铭恩断义绝。他这话一说出口就传出去了,旁人看着我家繁花似锦,对陈铭都没什么好脸色。”


    温景行:“这些事你之前怎么不与我说?”


    “都是小事,家里处理好了,我没放在心上。”傅元夕道,“他们母子两口无遮拦,如今自食恶果,也算报应了。既是不要紧的人,何必为他们生气?”


    温景行正想回她,淮安急匆匆赶过来,声音都在发抖:“世子!方才太子殿下差人来报,说北境有变,大帅在幽州重伤!”——


    作者有话说:[摊手][摊手][摊手]没招了,两个药看错了,吃了四颗阿莫西林……应该……没事……吧……?[加载ing][加载ing][加载ing]


    第74章 此生谁料(六)


    放风筝的心情自然没有了。温景行急匆匆赶往东宫, 傅元夕未同温景翩解释太多,和李楹一道哄着她回府。


    李楹看着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妹妹在院中扑蝴蝶:“翩翩从小心性单纯,这些事情不必同她说。”


    “没打算跟她说。”傅元夕道, “她毕竟——”


    “嘴还挺严的,但翩翩的事我知道, 小时候偷听父皇和母后说话,不小心听来了。”李楹笑笑, “你想想封号,长乐二字是父皇定的, 所有人对她的期许都只有平安喜乐而已。伯父伯母用心教她读书明理, 养成单纯干净的心性,就是不愿意她和这些风波有半点关系。”


    “单纯点好,拿个糖人就能哄好她。”傅元夕也笑, “但这样的性子,婚事还得精挑细选才行, 家里如今正成天为这个头疼呢。”


    李楹回头看了一眼:“伯父伯母进宫去了吧?”


    “嗯。”傅元夕颔首, “不知表兄怎么样了,但他的位子必须有人去暂领。先前霁安同我说,沧州如今境地有些尴尬。老将军们宝刀未老, 但毕竟年纪在那里, 不能一直指望他们;表兄手下除却老将,可用之人寥寥。军中好苗子有不少, 但要独当一面尚需时日。”


    “他还真是什么都和你说。”李楹清清嗓子,“之前还是有的, 伯父伯母还在沧州时威望很高,手下的人自然安分又尽心。但后来伯父身体越来越不好,云京又有人不放心, 反复催他们回来。伯母伯父一走,关大帅新官上任,底下人的心思自然就活络了,有人好大喜功罔顾帅令,搭了好些人进去。”


    傅元夕一惊:“那可是大罪。”


    “自然,父皇大怒,将其满门抄斩。”李楹稍顿,“伯母本想请命返回沧州帮一帮关大帅,然而朝中人不肯放她走,伯母便没有提,最终是蒋将军走了这一趟。其实她只要开口,父皇定会允准。我为人女看得很清楚,父皇从未对他们有过半点疑心,然而天子虽为万乘之尊,却并不能事事一言定之。”


    傅元夕点点头:“这我明白,可如今事情迫在眉睫,终究要尽快有个说法。”


    “伯母一家世代镇守,那是多少人的命堆出的威望。关大帅当初上任时有人动心思,是为着他年轻,但只要他姓关,就自然高出旁人三分。如今关大帅受伤退回沧州,前线定是由魏老将军顶上,但他毕竟年事已高。”李楹道,“北境可不是随便派谁去都行的,能压住那群老将军的只有伯母和伯父两个人,谢侯爷去都未必能成。但云京这群老头定不会轻易松口,瞧着吧,要唱大戏了。”


    “我倒觉得他们很快就会松口。”傅元夕垂眸,“一则如你所说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旁人纵去了也压不住,这样火烧眉毛的时节,孰轻孰重他们大抵还分得清;二则……”


    李楹看向她:“什么?”


    “家里不是还剩三个人在云京吗?”傅元夕道,“他们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楹一怔:“我父皇绝没有这个意思!但伯母的脾气吧……她当年没给程府留一个活口,国公府二房那一家子更是个个死得很凄惨。伯父那时候被扣在云京,似乎和当时的刑部尚书有些旧怨,具体是因为什么我不清楚,总之下了趟狱,伤得不轻。伯母他们和父皇一道杀进来时,问都没问一句,直接进宫去了。”


    她清清嗓子,轻声道:“而且最初她接过北境大任,是情势所迫之下亲手射杀长兄。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人人都说她心狠手辣,谁的命都可以不要,是个无从挟制的人。所以当初她有意去帮关大帅,这群老狐狸才抵死不肯。他们心中笃定,什么儿女友人,统统绊不住她。”


    傅元夕垂下眼沉默,良久才道:“情势所迫时下这样的决心,定然很不容易。血肉之躯,怎么会不痛呢?”


    “是啊,但那群老狐狸偏偏就认为她铁石心肠,如此作为是本就不在意亲人朋友的性命。”李楹道,“听说他们后来成亲时,还为此传了很多风言风语。有人说伯父为权柄竟能忍气吞声到这个地步,当真丢脸;也有人说伯母手里那么多人命,换做他们只怕夜不能寐,她竟还能高高兴兴成亲,当真没有心肝;还有人说他们夫妻两个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人,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恶人。”


    她轻叹一声:“这些话如今偶尔还能听到,曾经甚至说到了你夫君和念念姐面前。但日久见人心,你如今大概已很清楚,流言没有几句是真的。”


    傅元夕闻言笑笑:“是真的又如何?心狠手辣本该作国耳忘家,铁石心肠本该作碧血丹心。统御三军的人理应杀伐果决,这有什么值得他们指摘的?”


    “站在远处论是非最容易,其实只要走近一步,就能将那些身不由己看清楚。”李楹道,“但也无妨,这些人又不要紧,伯母伯父是生死与共过来的,听着他们那些闲话应该只会觉得很可笑吧。”


    她起身,温言道:“西北两境一向唇齿相依,如今更是休戚与共。想必母亲如今心中不安,我先回家去陪她,你放宽心,不会有事的。”


    —


    傍晚时分,温景行回来了,但面色不霁。温朝和关月尚在宫中未归。


    屋里静悄悄的,温景行问她:“翩翩呢?”


    “我说自己不舒服,让紫苏带她出去玩儿了。”傅元夕轻声道,“她还不知道呢。”


    “不必特意与她说,之后找机会吧。”温景行顿了顿,“今日原本说了要陪你放风筝,可——”


    “风筝什么时候不能放?”傅元夕笑笑,“城郊的玉兰还没开呢,等三月我们再去,到时候我拉着偏偏做一个更好看的。”


    她稍顿,轻声问:“很难办吗?”


    温景行将她揽进怀里,在她耳边缓缓道:“姑父和蒋伯父也被一并叫进宫了,如今需要有人去暂代表兄的位置,然而军中威望不是一朝一夕能得,要迅速安定人心掌控大局,使上下信服,恐怕只有爹娘去才行。”


    傅元夕回抱住他,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他后背:“这个楹楹同我说了。”


    “姑父和蒋伯父都说自己义不容辞,但他们也说了,自己的话在北境未


    必多么管用。他们在北境时日不长,全军上下都未必买账。“温景行道,“他们不愿意母亲去,只愿意父亲一个人去一趟,然而他身子一直不好,母亲不肯,一时僵持不下。”


    傅元夕一怔:“既然他们能点头让父亲去,为何母亲去就不行?”


    “因为阿姐和表嫂。”温景行轻叹,“阿姐在端州已有战功,表嫂本就出身将门,表兄重伤退回沧州,她就上阵去助魏老将军了。她封侯时牝鸡司晨的话就不绝于耳,如今就更难听了,说她扰乱朝纲。”


    傅元夕抬头看他:“这话又是从哪儿来的?”


    “褚伯父的母亲姓姜,她后来出于种种缘由,很少再上战场了。”温景行道,“母亲当时接过帅印是形势所迫,云京一直不肯认她一个名正言顺。后来她和爹的功劳实在大得无法视之不见,他们又说夫妻一体,要陛下只赏一人即可,这个“一人”在他们口中又只能是父亲。”


    他如今回想起这些从旁人口中听来的这些事,还是觉得很可笑:“他们其实既看不上娘,也看不起爹。然而陛下一意要两个人都赏,他们拗不过上意时又一致得出奇,非要爹位高才行,于是一王一侯,成了心里的一根刺。阿姐和表嫂眼看着要走上母亲曾走过的路,有人心急如焚,坐不住了。”


    傅元夕忧心忡忡:“若真让父亲一个人去,他撑不住吧?”


    “娘是绝不会点头的,她今日硬顶满朝文武,吵了一下午,至今没有定论。”温景行道,“他们心里清楚,只有爹娘去才能真正解困,又放不下心里那些龃龉。只盼着他们如从前一般忧国忧民心怀大义,指望父亲不顾病体去破局。若他真的——那正合他们心意。”


    傅元夕踮起脚亲了他一下:“看你不高兴,勉为其难哄你一下吧。”


    她偏过头想了很久:“你这么担心,是因为若一直这样拖下去爹娘会点头,父亲真的会一个人去,对不对?”


    “是,曾经就有过这样的事。”温景行声音很轻,“爹当年伤病未愈就去了南境,大功在那时立下,身体也是那时——若没有那一通折腾,他不至于如此体弱。我了解他们,嘴上再不饶人,最终也会为了守土安民四个字呕心沥血、肝脑涂地。”


    傅元夕心一沉,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越是心怀大义的人,越容易被人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逼上高台,反而斗筲小人活得轻松自在。这也没法子,人本趋利避害,若人人都是君子,世上哪还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烦心事?”——


    作者有话说:报告!我吃了四颗阿莫西林但还活着!大家吃药一定要看清楚自己拿的究竟是什么药!别吃错了!


    吃错药经历有√


    第75章 剑斩楼兰(一)


    出乎众人意料, 这一回关月咬死了不肯,温朝一言不发,就这么僵持不下到第四日。他们尚未分出高下, 新的战报先到了。


    沈妤提枪上阵,同魏乾一起将幽州守住, 还零零星星得了几场小胜,虽与困局而言微不足道, 但足以在危急之际鼓舞士气,幽州将士对她的称呼从沈夫人换作了沈将军。幽州与端州相连, 温景念和褚晏舟又从端州一线主动挑衅, 分走了幽州些许压力,让他们得以喘息,夫妻两个在军中的威望高了一截, 如今已是说话算数的人了。


    朝臣这才真的急了,生怕这二位又机缘巧合走上关月的老路, 急匆匆催着李永衡尽快定下人选前往北境暂代统帅之责。还有些人振振有词地搬出为国尽忠是臣子本分的说辞, 言辞恳切地请镇北王和安定侯顾全大局,舍小为大。


    关月很有底气地放下话:“要么本侯一个人去,要么静观其变, 本侯的女儿女婿和侄媳应该还顶得住, 不似诸位大人只会动嘴皮子功夫。”


    一干人气得险些断气,只得感慨“不是一家人, 不进一家门”这句话的神奇,但又拿她没法子, 从战报来看,前线的确暂时稳住了。


    但那几个孩子才打过几回仗?只能稍稍顶上一会儿罢了,终究还是得有人去接关望舒的担子。再者说, 纵然沈妤他们真能顶住,云京也无人乐见其成,还不如真让关月去一趟。


    然而第六日,北戎主动遣使赴京,不知在早朝上说了什么。但宫中立即有人到镇北王府,让关月和温朝即刻进宫面圣。


    “这是又出什么事了?”傅元夕皱眉,“母亲不是说,不日她会只身前往北境,他们定会退这一步吗?怎么又要爹娘一起去?”


    温景行也眉头紧锁:“还是早朝的时候。”


    他稍顿:“爹娘一时半会恐怕回不来,我去东宫等子正。若公主殿下有什么消息,你差人到东宫同我说。”


    李楹的声音从远处传入耳中:“不用去了!”


    她站定,轻声道:“门前人多眼杂,进去说吧。紫苏,去看好你们家小郡主,别让她出来听见我们说话。”


    他们一并去往书房,仔细地合上窗。


    关门之前傅元夕嘱咐:“守好门,别放任何人过来。”


    “我不同你们绕弯子了。”李楹干脆道,“北戎来人了,你们知道吗?”


    温景行颔首:“知道,只是没想明白这个节骨眼上,他们派人来干什么?”


    “母后一得信,就让她身边的嬷嬷来与我说。”李楹沉默了会儿,艰难地开口,“他们想和亲,以边关太平,来换耕作之法。”


    “和亲?”傅元夕诧异道,“可你妹妹才多大?我们没有适龄的公主啊?”


    “北戎指名道姓。”李楹顿了下,声音轻得听不清,“……要镇北王府的长乐郡主。”


    温景行一下站起身,带翻了桌上的茶盏。


    傅元夕连忙拉他衣袖,温声道:“爹娘不是进宫去了?还没定呢,你这样一会儿再吓着翩翩。”


    “北境与他们厮杀多年,世世代代为敌,不知有多少血海深仇。伯母伯父与他们不共戴天,和亲本没什么,但他们问我们要翩翩,就是在羞辱了。”李楹道,“别说父皇,就算那群老狐狸再看不上王府,也断然不会答应。”


    “道理是这样。”温景行道,“但血海深仇是北境的,是我爹娘的,不是他们的。他们不答应是因为觉得北戎欺人太甚,趁着表兄重伤,试图踩在他们头上耍威风。若北戎开的条件足够诱人,用翩翩一个能换来重利,他们定会调转矛头,逼我爹娘点头。”


    傅元夕颔首:“既然敢开这个口,必是有备而来。”


    “说的也是啊。”李楹长叹,“其他的我暂且不知,等哥哥下朝吧,他会叫人来告诉我们的。”


    —


    群情激愤。


    “王上是真心求和,饱受战乱之苦的不仅有贵国军民,亦有我北戎百姓。”生得一副异族面


    孔的人在殿中行着异族之礼,话倒是说得很流利,“王上说,既是与安定侯一家争斗多年,那便只有求娶郡主,才足见求和之诚意。”


    关月不屑地笑出声,但未出言反驳。


    “若得应允,我北戎愿立誓绝不无故犯境。愿送还贵国所有被俘将士,并将多年前所得叡山与鉴月湖所在百里之地归还。”那人稍顿,旋即笑道,“外臣记得,安定侯和兄长的名字,正是取自这两处,收复此地是令尊毕生所愿。”


    关月言辞听着很平静:“你打探倒很清楚。”


    那人又行一礼:“至于耕作之法,亦非无故索求,愿以良驹千匹,奇珍异宝不计换之,还愿开互市,允贵国行商得利并派人共治。”


    朝上一时静得出奇。


    “事关重大,还望贵国好生斟酌。王上已停兵不前,静候答复。”他说完便告退离去。


    四周依旧一片沉寂。


    有人想开口商议,却碍于方才的群情激愤,不敢松口。也有人心中动摇,却碍于“羞辱”二字,不愿担上贪利忘义的骂名。


    李永衡知道这事今日不可能有结果,疲惫地摆摆手:“镇北王和安定侯留下,散了吧。”


    —


    关月和温朝尚未回府,李勤先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了。


    温景行看了他好一会儿:“你堂堂太子,一下朝急匆匆往臣子家赶,也不怕被人说闲话。”


    “别管那些虚的了,老狐狸们忙着呢,没空管我。”李勤毫无形象地喝了盏茶,“北戎打了越羌,但人家亡国之恨尚在,不肯好好教他们耕作之法。加之这些年北戎也深受战乱之害,没从北境手里讨到什么好,他们这回要议和,确有六七分真心。”


    李楹:“先别说这些,和亲一事,他们想用什么来换?”


    “归还失地和战俘,献良驹千匹、奇珍异宝。”李勤道,“还愿意开互市,让我们派人去一同治理。还说前线已停兵不前,等我们答复。”


    温景行:“这可是下了血本。”


    “沧州帅府几代人扎在军中,又不是吃素的。”李勤轻叹,“他们也是真的打不下去了。”


    傅元夕垂眸:“这下难办了。”


    “谁说不是?”李楹不禁发愁,“若真是只为羞辱我们反而好办!如今这样诱人的条件摆在眼前,那群老狐狸哪里会管翩翩的死活?”


    “七分真心,三分假意。知道我们也不想再打下去,所以拿出了足够的诚意。”傅元夕道,“但又无法全然放下多年争斗的血海深仇,所以想用翩翩当刀子,往北境将士的心口上捅。”


    李楹:“真是好谋划,我瞧北戎这位新主不是省油的灯,不可小觑。”


    “当初还以为他打越羌是急于立威,如今看来是谋算已久,每一步都是一早想定的。”温景行道,“是个人物了。”  ;  “先别管他了。”李勤稍顿,“对方既有七分诚心,免不了有人动摇。坦诚些说,若以东宫之分论,和亲换太平是很划算的买卖。但翩翩与我而言算半个妹妹,以兄长之分论,我自然不愿意。且赵老将军一家满门忠烈,只剩这一点血脉,以君臣之分论,谁去和亲都不该是她。”


    温景行:“陛下如今的意思呢?”


    “父皇自然——”李勤沉默,许久又道,“父皇自然心疼翩翩,但他不能这时候表态,显得偏袒,还得朝臣自己议一议。”


    “他们能议出什么?无非是先装模作样不吭声,等着出头鸟说此事可议,然后一齐用大局天下这些鬼话来逼伯父伯母嫁女儿。”李楹气道,“但他们许多人并不知翩翩其实是赵老将军的孙女,这话若捅出去,或许能转圜一二。”


    “若认定了这是有利可图的事,便不会顾及这些。”傅元夕轻叹,“比起我们,爹娘定然更清楚北境命门,只看他们能不能从花团锦簇里找出不妥之处,同他们讲情分还不如去求神拜佛,最终还是要靠一个利字来破局。”


    李楹正想说什么,听见他们话中主角笑意盈盈的声音,立时开始胡言乱语。


    紫苏在后头用很愧疚的眼神请罪。


    傅元夕将妹妹拉过来,凑到她耳边小声问:“你有没有心上人?”


    温景翩:“……?”


    李楹也一脸期盼地望着她。


    温景翩:“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别管!”李楹清清嗓子,“就告诉我到底有没有?”


    温景翩摇头:“没有。”


    傅元夕:“那你跟嫂嫂说,喜欢什么样的呢?”


    李楹对剩下两个显然多余的人下逐客令:“你们两凑什么热闹?下你们那破棋去。”


    等屋里只剩她们三个姑娘时,李楹又追问她:“伯父伯母有问过你吗?”


    “问过。”温景翩道,“但爹娘说只是问问,不着急,和阿姐一样多在家几年也很好,正好他们舍不得。”


    傅元夕咬了咬唇,终于下定决心:“这事大街小巷很快会传遍,也瞒不住,还不如我们告诉你。”


    “你们今天好奇怪。”温景翩笑弯一双眼睛,“什么事呀?”——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


    第76章 剑斩楼兰(二)


    温景翩远比他们想象的平静很多。


    她想了好久好久, 很快抬起头笑意盈盈地安慰他们:“这件事情我们说了又不算,爹娘点头我就去,他们不让我就不去。你们别这样愁眉苦脸的, 这没什么。”


    李楹狐疑地看着她:“你别在我们面前装模作样,无论伯父伯母还是父皇, 都会尽力转圜。只是这事不可能瞒得住你,与其让你从旁人口中听来, 还不如我们告诉你。”


    “我知道呀。”温景翩道,“既然会尽力, 那我便没什么可担心的。若长辈们都尽力了, 结果还是不如人意,那或许是我命不好吧。”


    等李勤和李楹兄妹两告辞,傅元夕陪温景翩在院子里逗小猫玩儿。


    素来眼里含笑的姑娘抱着猫儿, 被春日里暖融融的光包裹起来,仿佛即将到来的疾风骤雨与她无关一般。


    傅元夕盯着她看了好久, 忍不住轻声唤她:“翩翩。”


    温景翩闻声抬起头, 面上未见什么异色:“怎么了?”


    傅元夕被她这么一问,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她那些宽慰的话倏地被卡在嗓子眼,良久才道:“若是难过, 哭一场也没什么。”


    “方才楹楹和太子殿下在, 我便没有说。”温景翩坐得离她近了些,怀里小猫的尾巴时不时扫过她们的手心, “知道爹娘和兄嫂都很心疼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若有人问我真心话, 我自然要说不想去,但这样的事情又不由我。爹娘若真的无力转圜,难道我就要去跳河?”


    傅元夕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我们还没山穷水尽呢!你倒先将自己劝好了。”


    “不劝好自己还能怎么办呢?”温景翩道, “若哭闹有用我自然去哭去闹,在大街上丢人都行,可是没用啊,还会让爹娘心里更难过。”


    她挠着小猫的下巴,声音轻飘飘的:“……不如我先哄好自己。”


    这一天真是好漫长。


    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层层叠叠的金黄,一束光穿透云层,正照在振翅的飞鸟身上。


    晚饭时桌上的氛围一如往常,但正因如此,反而有一丝粉饰太平般的微妙。众人有说有笑的散去,谁也没有提起令人烦心的事。


    夜风轻拂,温景翩在小院里低着头走来走去。南星看见她,喊了好几声才得到回应:“出什么神呢?郡主找主子有事?”


    温景翩紧张地点点头,很小声道:“睡不着。”


    “进来说。”南星温和道,“外头冷,别冻着了。”


    虽已入春,这间屋子还是烧着炭火,对温景翩而言其实有些热。但她心里不安,又不想表现出来惹家人担忧,只想和父母在一起,稍稍定一定心。


    关月没有问她这个时辰来做什么,只叫南星端了一碟点心来。


    温景翩安安静静吃了一块,抬起头说:“我想找爹爹借本书。”


    “那你去书房找。”温朝稍顿,放柔声音同小女儿道,“要爹陪你吗?”


    温景翩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借书只是个借口,她只是莫名很想待在父母身边,哪


    怕什么也不说都觉得安宁。


    烛火跳动,书页斑驳。


    书中写了什么温景翩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抬头,爹娘在下棋。或许是以为她真的在看书,他们说话声音很小。


    温景翩仔细听了一会儿——她娘果然又在悔棋了。


    左右看不进去,她索性放下书,坐到母亲身边去看:“娘,左下。”


    关月探向右边的手一顿。


    “你下右边的话,爹爹就要赢了。”温景翩稍顿,很诚实道,“但你会悔棋,爹没怎么赢过。”


    关月:“……”


    温朝在她们对面,闻言轻笑一声。


    “不许笑。”关月瞪他,“这么多年你没教会我下棋,理应引以为耻。”


    温景翩将黑子捏在手里,代替她接着下:“我觉得这个不能怪爹爹。”


    关月并不能做到观棋不语,她试图指挥女儿落子的每个位置都被否决,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小女儿反败为胜。


    温景翩将棋盘上的黑子都收回棋篓,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爹爹又在让我。”


    温朝没否认:“小时候一输就哭,耍赖的本事倒同你母亲一脉相承。”


    温景翩心虚地笑了笑:“论下棋,家里可没人是爹爹的对手。”


    关月反驳:“谁耍赖了?是你爹自己非要提醒我,他不说我哪看得出来?”


    温朝笑笑:“好吧,那就算是我的错。”


    温景翩:“……”


    好在这样的对话她从小听到大,已经渐渐习惯了。她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抱着关月不撒手了。


    关月失笑:“多大了还撒娇?”


    温景翩将脑袋埋在她肩上:“再大也是娘的女儿。”


    关月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一如女儿还小时那样哄她:“不早了,回去睡吧。”


    温景翩还是抱着她不肯撒手,但一双眼睛亮晶晶望向父亲:“我今晚想和娘一起睡。”


    温朝无奈地笑:“那我去睡书房。”


    “哪至于那么可怜?”关月道,“让南星收拾一间屋子,你凑合一晚上。别睡书房,回头再病了。”


    —


    温景翩从小睡觉就很乖。


    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温朝从赵康手里接过小小一团,一路颠簸,她竟没哭过几次,大都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冲他咯咯笑。在沧州时反而哭了好几次,父母怎么哄都没用,她会一直哭呀哭,直到哥哥姐姐拿着拨浪鼓和布老虎来逗她玩儿才行。


    和其他同样年纪的孩子比,温景翩很少哭,她抱着一个布老虎能自己玩儿一整天,听人念之乎者也都不哭不闹,乖得出奇。


    温景翩黏了关月两三年,后来抱着她的布老虎,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小一间屋子。她有点怕黑,但不肯说出口。


    在电闪雷鸣的雨夜,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娃会红着眼眶,抱着布老虎跑来敲父母的门。然而如愿以偿被母亲抱在怀里时,她又会嘴硬说自己一点儿都不害怕。


    爹娘从不拆穿她。


    后来一到雨夜,温朝就去早早备好的屋子过夜。温景翩揣着三五个布娃娃,将她的老虎兔子小鸟往床上一丢,贴着关月睡,一晚上都很安分,从不乱动踢被子。


    她今天始终笑意盈盈,然而在这样平静的夜晚,却突然像个七八岁的小孩子。


    关月看着自己养大的姑娘,知道她此时不安又害怕。


    女儿不说,她便不问,一如从前可怜巴巴的女孩嘴硬说自己不怕时,她笑着夸一句“翩翩真勇敢”那样心照不宣。


    夜深人静。


    关月听到一点儿微弱的抽泣声,知道是女儿哭了。


    她闭着眼没有动。


    不知多久过去,身边的姑娘真的睡着了。


    关月坐起身,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傻姑娘。”


    她小心地给女儿盖好被子,披上衣裳出去了。


    温朝正在院中的小桥上。


    他听见动静,回身问:“睡着了?”


    “嗯。”关月颔首,“偷偷哭了好久,我只好装睡了。”


    “景行和元夕也没睡,刚刚还在这里发愁。”温朝稍顿,“朝上的意思我今日听得很明白,他们想答应了。”


    “他们口中的仁义道德,先用我爹和兄嫂的命去填,再用你一身伤病去填,还搭上了惜晚。”关月气道,“当初就逼着斐渊和温怡嫁女儿,如今又要故技重施,来逼我们嫁女儿了?于国于民我们全家上下都已仁至义尽,谁也说不出什么来。想用我们翩翩去粉饰太平,下辈子吧!叫得最大声的那个是谁来着?是礼部的王平?信不信我提刀砍了他?”


    温朝:“消消气。”


    “我看你气得也不轻。”关月道,“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吹风,明儿你要是病了,我问一句就不姓关!”


    温朝:“……”


    “明日早朝我们去一趟。”关月道,“这么多年我们只是懒得管,不是死了!我就不信这个乌什么尔,能比当年的巴图还难对付!还想欺负我女儿,他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


    “我们既去了,便要一语中的,得让他们明白和亲看似百利无害,实则弊大于利。”温朝稍顿,“北戎本就比我们善战,他们粮草跟不上时北境尚且打得艰难,若和亲事成,或许能得几十年太平,日后一朝兴兵来犯,北境力不从心。”


    “北戎争权夺位可比我们厉害多了,他们尚武,几十年够换三五个王上了。”关月道,“纵然这个乌尔一心为民,真心议和,谁知道他的王位能坐多久?若下一个想要挑事,又没了粮草的后顾之忧,无论小舒还是征西伯,恐怕都顶不住。”


    她稍顿,想了想又道:“但良驹我真的想要,失地和战俘若能归乡更是好事,互市也的的确确能造福边城。”


    “如今是他与我们谈条件,为何不能反过来?”温朝看向她,“当年你其实能给北戎以重创,放过他们是为了小舒。”


    “若没了他们,沧州帅府就从倚仗变成了祸患。”关月轻声道,“纵然能赶尽杀绝,北境也不会那样做,始终得给他们留一口气。相争多年的宿敌,是帅府世世代代的保命符。”


    “这次凶一点,谁打了胜仗谁说话有底气。”温朝道,“我们去帮帮小舒,届时回过头来,同他们谈条件。”——


    作者有话说:不想上班——


    第77章 剑斩楼兰(三)


    这事议到第三日, 已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满城人不清楚朝上是如何交锋进退的,但在这日早朝散后, 最终的结果狂风一般卷过街头巷尾。


    镇北王与安定侯会一并动身前往沧州。


    最不可能的便是如此,然而偏偏成了。众人啧啧称奇, 又开始不知疲倦地追忆起当年这二位的旧事来,他们这才想起, 当年提起这对夫妻,一向都说安定侯更善战, 打仗也凶, 不愧是将门之后;镇北王更会与人玩心眼,素来谋略先于刀剑,倒是入朝为官的好材料。


    如今这个结果, 想必是一番极精彩的舌战群儒,然而不知是不是陛下说了什么, 竟没透出一丝风声。大街小巷的看客心痒难耐, 打探不出便自己胡诌,不过小半日功夫,又给镇北王府编出了七八九十个话本。


    而王府自家院子里, 此时是此起彼伏地惊叹声——很像在深山里忽然遇到一群发疯的猴子。


    关月被吵得耳朵疼:“闭嘴。”


    他们立即安静了。


    至于为何如此, 说来话也不是很长。


    这几日温景翩虽然面上装作无所谓,但心里很不安, 夜里都是和关月一起睡的。傅元夕和温景行也又气又急,但还得配合妹妹粉饰太平, 以至于全家上下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里,叫人莫名心惊胆战。


    关月同温朝回家原本只想说一个结果,然而好几双眼睛巴巴望着他们, 只好如他们愿说了个大概。


    便有了此


    时鬼哭狼嚎的奇景。


    傅元夕看了温景行一眼:“……我终于知道你这张嘴像谁了。”


    温景行:“早同你说了,爹才是嘴最毒的,你非不信。”


    虽然只听了大概,但也能想到老狐狸们很不好看的脸色。


    实在是他们下辈子都想不出的话,拐弯抹角和和气气地将人祖宗都拉出来骂了一通,还能让人有火没处发,只能咬着牙将自己气死。


    想想都觉得很解气。


    “你们表兄才醒,阿妤毕竟经验不足,魏将军又年是已高,拖不得。”关月道,“我们今日傍晚便动身。”


    温景翩抬头看了温朝一眼,很快又垂下脑袋,看着蔫巴巴的。


    关月哄她:“夜里偷偷哭,如今不用哭了,怎么又不高兴?”


    温景翩眼眶一下红了,喃喃自语般道:“要不我还是——”


    “别胡说。”关月打断她,温声道,“与你嫂嫂一起的人是我,你爹只是去沧州坐镇。纵然他想上前线,我和你表兄也不会答应的。”


    “可是……”温景翩没说下去。


    可是一路颠簸,风霜雨雪,若战事长久,沧州那样冷的冬天,在初春还留着炭火的人要怎么熬过去呢?


    她还是没忍住,一下哭出声:“我是不是给你们惹麻烦了?”


    傅元夕离得最近,连忙抱住她哄:“怎么能这么说呢?你要是不高兴,我们在家里日日揪心,哪还能睡得安稳?”


    门忽然被推开,撞进和煦春风。


    “有我呢。”叶漪澜在门外解了披风,“快别哭了。”


    温景行站起身:“叶姨,你怎么来了?”


    “小舒出事的时候我在幽州,比你们早一些听闻和亲的事。”叶漪澜道,“我料想你们这对不要命的爹娘要为女儿去拼命,安顿了那边的医馆便赶过来了。”


    她轻笑道:“我这神医的名声是他们二位养起来的,他要是真死在沧州了,不是砸我招牌么?”


    关月习惯了她这张嘴:“你来得倒巧。”


    “可不是巧,我前日便到了,在备药。”叶漪澜道,“听闻你们今晚要走,就过来了。”


    她揉揉温景翩的头发:“有你叶姨在,保证你爹不缺胳膊不少腿,怎么去就怎么回来。”


    关月失笑:“口气不小。”


    叶漪澜哼了声,将一个药瓶丢给温朝:“吃了,否则就你那身体,还没到沧州先病了。林大夫此时已至沧州,小舒那边你们不必担心。”


    温朝:“多谢。”


    “谢我作什么?”叶漪澜道,“我是怕你死了夭夭会哭,我从小最怕她哭。”


    她清清嗓子,将小辈往外赶:“都出去,我们要收拾行装。”


    关月眉心一动,等屋里只剩他们三个才问:“有话要说?”


    “还是你聪明。”叶漪澜稍顿,“是药三分毒,况且这还是……总之在一切落定之前,这药每日都得吃。它虽有奇效,却于身体无益,等你们将麻烦解决了,这药一停,定会大病一场。”


    她轻叹:“才养好一点,又要折腾,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能学会惜命啊?”


    温朝闻言笑:“故人所托。”


    “何必与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叶漪澜道,“这么多年,早当作亲女儿了。那就去吧,我与你们一起,定保你性命无虞。”


    她无奈地摇摇头,旋即轻笑:“我这辈子真是栽在你们夫妻两手里了。对了,阿妤问青州借了个人,是当初谢侯爷派去惠州帮你的那位宋将军的儿子,好像是叫……”


    “宋怀川。”关月道,“几年前就立了功,宫宴上见过。景行和念念倒是认得,那几年冬天他们跟着斐渊在青州,时常告状说这位宋小将军欺负人。”


    “我也见过。”叶漪澜顿了顿,莫名生出几分惆怅,“是个好孩子,可惜与我们没缘分。”


    关月和温朝都听出她言外之意,默契地没再接话。


    —


    傍晚时分,天边有灿灿晚霞相送。


    关月其实不太喜欢送别的场景,这些离愁别绪总是令人难过。但被小女儿抱着蹭了一身眼泪时,她心里还是忽然软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爹和哥哥都还在,他们策马并肩离开沧州城,不住地回头看她,直到尘土平息,再也瞧不见。


    而如今他们要远行,她忍不住频频回头。


    直到远处的人影彻底消失在天的尽头。


    院墙边的花开了,晚风也温柔。


    傅元夕膝上的猫儿睡得直打呼噜,几片花瓣被风吹落,落在她的发间,也落在小猫头顶。


    温景行在她身侧坐下:“在想什么?”


    傅元夕轻轻戳了一下小猫的脑袋,反过来问他:“翩翩睡了?”


    “嗯,哭了半天,眼睛肿得像核桃。”温景行笑笑,良久又道,“其实我也不放心。”


    “谁会放心呀?”傅元夕一顿,弯弯眉眼道,“不能这么说,我爹就很放心。”


    温景行:“……?”


    “我方才回去,同他说爹娘去沧州了。”傅元夕道,“你知道我爹说什么吗?”


    温景行很配合:“什么?”


    “他说,你以为镇北和安定这几个字是浪得虚名吗?他们两个去了,定能化险为夷。”傅元夕道,“能让我爹这么夸的人可没几个。”


    温景行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拂开:“我今日才觉得,当初没好好习武真是不该。若我能像阿姐一样,或许今日爹就不必强撑着去打仗。”


    傅元夕握住他的手:“哪怕你比阿姐还厉害,他们也不会放你去呀,况且我们在云京,又不是无事可做。不知多少人笑里藏刀,盼着他们——”


    后头的话她未再说:“我们将家里守好,他们才能安心。”


    温景行抱住她,嗅到她发间一缕清淡的茉莉花香:“你真是会哄人。”


    “只是实话实说。”傅元夕抬头,发丝蹭过他的面颊,“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啊,他们既有七分真心想要求和,便不该向我们要翩翩,镇北二字在上,他们这是羞辱。”温景行道,“哪怕云京被他们开出的价码说服,愿意忍这口气,北境上下必定军怒民怨。”


    傅元夕:“所以爹娘绝不会松口,不仅是为了翩翩,还为了表兄。”


    “从一开始,想忍口气应下的都是文臣,朝中武将向来主战。”温景行稍顿,“陛下从前在北境有战功,更深知其中祸患。纵然在重压之下,爹娘被迫应了,我们真的如愿得了几十年太平,但今日这口气终成他日之沉疴。”


    “所以才奇怪呀。”傅元夕轻声道,“若真心求和,提和亲理所应当,但不该要翩翩。若应了他们趁机钻研耕作,解决粮草之忧,还能借和亲之名请我们相助;若不应,他们似乎也并不怕开战,倒像有恃无恐。”


    温景行:“记得靖明那封信吗?他素来谨慎,不会无缘无故猜到通敌上去。”


    “提起严小将军,我竟忘了与你说。”傅元夕稍顿,“楹楹昨日同我说,他在前线也受伤了。”


    “严重吗?”


    “小将军自己一个字都没提,是严老将军给于夫人写信说的。”傅元夕道,“楹楹说于夫人急得当初眼眶就红了,说这父子两报喜不报忧,知道战场刀剑无眼,说没受伤她不会信。一向是小伤根本不同她说,大伤说只是擦破点皮,等回到家一看那么长一道疤。她回回气得不行,但也心疼,怎么都舍不得骂。”


    温景行皱眉:“听太子殿下说,征西伯也——”


    他长叹道:“北戎尚未将西边坐稳,我们没道理打得这般艰难。陛下怕打草惊蛇,与太子殿下私下在查,钱粮这次都被盯得很紧,没有动手脚谋私利的余地,他们实在想不到究竟谁会做这样的损人不利己的事。”


    傅元夕宽慰他:“好在爹娘去之前已经知道了,多少会有所防备,不至于轻易被人算计。”


    “家贼难防。”温景行稍顿,“阿夕,我不怕他们输,小时候娘去打仗从无败绩,她只是怕自己打得


    太凶,日后北戎不成气候,有人会对表兄不利。但若被自己人算计,背后捅上一刀,当真防不胜防。”——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点儿尾巴!快完了!正文完结我会标注哒,感谢大家!


    第78章 剑斩楼兰(四)


    沧州的风一如既往, 将行人的衣角扬起,吹得猎猎作响。


    魏乾看到他们的第一眼,刀剑穿肩而过都未曾落泪的老将军一下红了眼眶。


    听见长辈唤的一声“夭夭”, 关月只觉得恍若隔世。


    魏乾又问了温朝几句,皱着眉头听他说无事, 明显很不放心他的身体:“孩子怎么没带来历练历练?我上回见那几个兔崽子,才这么高。”


    他拿手比划了一下:“如今两个都成家了。”


    “他又不会打仗, 从小就不好好习武,带来也是拖后腿。”关月笑笑, “景行像云深, 同人玩心眼有一套,留在云京说不准还有点用。”


    魏乾一摆手,领他们往帅府走:“见见血也算历练, 你们两个就是从前自己吃得苦太多,教孩子的时候处处上心, 舍不得他们受罪, 养得太娇气了。”


    温朝失笑:“那怎么办呢?毕竟是亲生的。”


    关月试图辩驳:“若论养孩子,在云京那地方我们已经算出类拔萃得不仔细了。”


    魏乾笑笑,接着道:“沈将军还在前线, 我前日旧疾复发, 便退回来了。不过你们放心,老孙已经赶过去了, 不会让丫头一个人顶着。小舒不放心,日日嚷着自己没事要去前线, 被林大夫一日骂三回。听说你们要来,才稍微安分了点。”


    关月点点头,良久又问:“你们如今都叫她沈将军了?”


    “心服口服, 我看着她就想起你当年。”魏乾道,“上战场见血是要勇气的,她仗打得很漂亮,没道理矮人一头。谁也不想被人看轻了不是?”


    因伤退回沧州的关大帅仗着夫人不在,自认没人能管他,若不是被大夫死死摁住,早一溜烟跑回前线去了。然而他的逃跑大计还未能实施,就听闻小姑和姑父来了,立时老老实实关门掩窗,决定装一装乖巧。


    诚然他们来了,关望舒不知为何真的有了底气,终于睡了个安稳觉。打仗有关月,谋划有温朝,他被严令好好养伤,实在无事可做,开始给远在云京的亲人写家书。


    长篇大论又絮絮叨叨的家书送到王府,傅元夕看着手里洋洋洒洒几页纸,竟然莫名生出安心的感觉来。


    这么长定是没正事,温景行实在不想看,等傅元夕看完了才问:“表兄说什么?”


    “说爹娘一到,魏老将军就掉眼泪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呢。”傅元夕笑笑,“还说魏老将军觉得爹娘将你们养得太娇气,该让你一起去北境见见血。”


    温景行:“……”


    “还是别去了。”傅元夕认真考虑了一下,“拖后腿不说,万一伤了残了死了,我还是会稍微难过一下的。”


    温景行咬着牙道:“我只是没好好学,不是一窍不通。”


    “知道了。”傅元夕盯着信,抬手拍拍他肩,很敷衍地安慰,“你不娇气,你最厉害。”


    温景行:“……”


    夏日的暑气蒸得人头晕目眩,与燥热一同抵达的是两境军报。安定二字果真并非徒有其名,传回来的或许称不上捷报,但至少未有败绩。眼见幽州一线讨不到好,北戎的兵马潮水般退去,直奔西境端州而去。


    关月要守在幽州,不能有片刻松懈,帮不上端州什么忙,但她让斥候提前送了信。褚策祈在端州守了几十年,本就十分熟悉,又听闻他们疑心有人有通敌之嫌,立即做了准备,将端州城牢牢握在手中,未给一丝可乘之机。


    然而从幽州而来的大批兵马,根本未靠近端州,仿佛从未想过要啃这块骨头。


    他们越过端州,向相临的交州而去。


    征西伯正在交州。


    他前不久才受了伤,伤病未愈便重归前线御敌。


    统帅如此,严昭宁自然也要如此,哪怕那一身伤并不轻。


    惊雷乍响。


    傅元夕被雷声惊了,抬头看见大雨顷刻间瓢泼而下:“早上还晴空万里,怎么忽然下这么大的雨?”


    她转身嘱咐紫菀:“霁安他们出门时没拿伞,一会儿差人送三把伞到东宫。”


    李楹急促的喘息声比紫菀的回应先到。


    “死人了。”


    夜色深重,而暴雨未停。


    屋子里烛火很暗,有几盏摇摇晃晃,最终灭了。


    温景行还没有回来。


    李楹越发不安:“早朝一散,我立即去东宫找哥哥,但他迟迟不归,想必是还在与父皇和朝臣商议。谁出事都没这么难办,偏偏是征西伯,西境如今都乱成一锅粥了。”


    “那、那严小将军呢?”傅元夕问,“他可是一直跟着征西伯的。”


    “恐怕也不太好。”李楹稍顿,“严老将军信中说一切安好,让我们别担心,但念念姐写给我的信里说、说……”


    傅元夕:“说什么?你别吓我。”


    “让我去一趟交州,越快越好。”李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鼻子一酸掉起眼泪,“我还瞒着没同母亲说呢,她对我那么好,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说。况且严昭宁他、他——纵然我不喜欢他,但那是血战沙场的人,我自然希望他平平安安。”


    傅元夕懵了一会儿,随后轻声道:“那这一次,交州是不是算惨败?”


    “征西伯的事已经传遍了。”李楹轻轻点了点头,“但严昭宁的事老将军刻意没有提,旁人不知道,是念念姐觉得不妙,怕他撑不住,偷偷告诉我的。”


    她脑子乱成一团:“我如今是该同母亲说实话,还是如了老将军的意,好好瞒着她?”


    “你和于夫人一起,去一趟吧。”傅元夕想了想,言辞坚定道,“老将军是怕你们忧心,但若真的……能见一面也好,否则身为人母,这一辈子心里都过不去了。”


    李楹低头想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那我明日一早——”


    “现在就走。”傅元夕打断她,“楹楹,于夫人只要听闻此事,她一刻都不愿等。”


    李楹轻叹,说话却很坦诚,“说到底还是我并不多在意他罢了,若换作哥哥,方才便直奔城门去了。是我失言,未顾及为人父母的爱子之心。”


    傅元夕送她到府门外:“多带几个人,毕竟还在打仗。到了记得写封信给我,报个平安。”


    —


    傅元夕彻夜未有一丝睡意。


    天已破晓。


    “回来了?”她连忙站起身,“楹楹前半夜来过,已经和于夫人一起往交州去了。”


    温景行难掩倦意,闻言还是问:“她去干什么?”


    “严小将军伤得也不轻,老将军有意隐瞒,所以未传信回来。”傅元夕道,“但阿姐偷偷给楹楹写了封信,叫她尽快去一趟。”


    她稍顿,忽然问:“阿姐怎么会在交州?”


    “征西伯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温景行轻叹,“离交州最近的就是端州,但对方士气正盛,未必不会趁机盯上端州。褚伯父走不开,是姐夫带兵去的交州。他才走没多久,褚伯父和阿姐都发觉端州一线静得不对劲,一下明白北戎是想褚伯父去当援兵,趁此机会将他一并套了。”


    傅元夕一惊:“那姐夫岂不是……?”


    “端州离不得人,褚伯父必须守在那儿,他身边的季将军也不在。阿姐平时跟他们一道上战场还行,她要带兵走,就没那么容易了。哪怕褚伯父开口,那些人心中不服,定会坏事。”温景行道,“她一个一个全打服了,连夜赶过去了。端州还要留人守城,阿姐带的那点人自然打不过,只好冒险深入敌营,直接将他们此役的主将拔了,险些没能平安退出来。北戎在他处与季将军交过手,知道他不会来交州,又见褚伯父守在端州未动,以为没有援兵,才让阿姐有机可乘,搏出这一线生机来。”


    温景行沉


    默良久,而后又道:“靖明在征西伯殉国之后不顾自己一身伤,阿姐到时他已是强弩之末,若再晚一会儿,只怕就是两封报丧的书信了。姐夫也受伤了,但跟靖明一比不值一提,便没有说,撑到傍晚晕过去了。”


    傅元夕听得越发不安:“那如今交州岂不是全靠严老将军和阿姐撑着?小将军生死未定,严老将军自然不安,阿姐的担子就更重了。”


    “姑父和蒋将军已经启程,他们会取道惠州,从南境带兵过去。”温景行道,“北戎再厉害,也没本事靠自己打出这个局面,定是有人通风报信。陛下今日震怒,但也于事无补,只能盼着早一些查出究竟哪里出了问题。陛下要我这几日一并上朝议事,我们家的人如今有一个算一个都在前线,我搅和进这些事里,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顿了下,将傅元夕抱得很紧:“阿夕,朝堂上的手段有时比战场还凶险,你和翩翩一定要当心,尽量别出门了。”


    傅元夕安慰般在他肩上蹭了蹭:“我知道,你放心吧。”


    “西境的麻烦还在后头。征西伯战死,闭眼之前亲口对副将说,要姐夫来承袭伯府。如今战事尚未平,伯府那几个人听到消息,非说这话不可能是征西伯说的,说姐夫和阿姐图谋不轨,跑来交州闹得鸡飞狗跳。”温景行道,“靖明生死未卜,姐夫也还在病中,阿姐和严老将军好言相劝不成,威逼利诱也不成,只好将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才得了清静。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他们如今是被吓退了,之后再闹起来,阿姐和老将军今日拔刀之举,定会被拿去当作把柄颠倒黑白。”


    “这都是后话,他们如今且不值得阿姐和老将军费心。”傅元夕道,“只要平安,哪怕日日都有这些烦心事也无妨。”——


    作者有话说:ddl是第一生产力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第79章 剑斩楼兰(五)


    这场仗打得比他们想象中要久。北戎如今倚仗的粮草是抢来的, 本以为撑个一年半载便到头了,等入冬能松口气,然而竟有增兵的迹象。


    一直到大雪漫天, 前线还是僵持不下。


    又一年除夕快到了,尚有亲人在前线的人家都很冷清, 但街巷依旧喜气洋洋,人们说着平安如意的吉祥话, 热热闹闹期盼着新年。


    温景行每日去上朝,天还黑着就要起。傅元夕一开始还想陪他, 然而七日过去, 实在困得两眼发黑,到第八日清晨,她还能窝在床上勉强说一句早点回来, 等第九日,干脆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了。


    诚然她睡得并不太安稳。


    李楹迟迟未归, 想也知道是于汀兰不放心, 决定在交州盯着。她一路有近卫跟着,倒没什么事,一到地方就写信回来报了平安, 说严昭宁已经醒了, 但时不时发高热,还是很吓人。


    她的第一封信通篇只提了严小将军这一句, 余下要么在感叹温景念有多厉害,说她早该如此;要么在说征西伯府那几个人有多不要脸;要么就是说打仗的地方多么不太平, 她看着再等不来父亲的小孩,心疼得想掉眼泪。


    第二封在秋末到傅元夕手中,内容也差不多。


    大多在说褚晏舟病养好了, 和温景念一道上前线,夫妻两个将交州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连严老将军这样从不轻易夸人的都满口称赞,还说交州军中听闻是眼前这位长宁郡主用诸般凶险为他们解困,加之打不过,于是对她的话言听计从。


    只在尾巴上提了一句,说严昭宁伤那么重,才养几天就往军营里钻,要不是于汀兰拦着,他得立即回前线去。


    但也只有这么一句。


    第三封是在冬天。


    说严老将军本以为冬天能喘口气,未曾想北戎竟有增兵之意,如今人人都带着伤,她看得出他们都在硬撑却帮不上忙,觉得自己很没用。


    这封有些与众不同。


    ——她第二张纸全在数落严昭宁。


    一时说他犟得像头牛,怎么说都不听,上不了前线就天天往军营钻,严老将军不让他议事,将他撵出去,这人又往伤兵那边钻,总之闲不住。一时又说他们一道送殉国的将士归家,那家小孩哭得凶,眼泪鼻涕全往他身上蹭,这人哄孩子倒很温柔,简直像被夺舍了。


    最后几句显然不是同一天写的,傅元夕远隔千里感受到了李楹的无奈和怒气。


    “拦不住!非要去!他死了算了!牛都没他犟!”


    傅元夕看笑了:“能将楹楹气成这样,也不容易。”


    温景行才从东宫回来,听见她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不容易。”


    “楹楹的信一封接一封写给我,沧州却没有一封给我们。”傅元夕又担心起来,“也不知怎么样了,前日爹爹还在问我,若不是娘不许,他恐怕要奔沧州去了。”


    “北境暂时并无败绩,交州也不是软骨头,惨败是一回事,但北戎也吃了些苦头。他们的人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越打越少,到此时也是在强撑。”温景行道,“但沧州的冬天冷得吓人,哪怕爹只是在帅府坐镇,一样难熬。他们拔了征西伯,本想将褚伯父一并套了,好同我们谈条件,没想到阿姐和姐夫横插一脚,弄成如今这个彼此都难受的局面。”


    傅元夕轻声问:“这么说,表兄那边还好?”


    “伤了表兄,他们本想从幽州入手,未曾想表嫂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温景行道,“爹娘一到,北境立时士气大振,上下一心,真打起来他们讨不到好。娘当初是有意放过,这一点他们自己心里也很清楚。”


    “那之后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傅元夕道,“旁的先搁下不提,无论爹娘还是表兄,又或是阿姐和姐夫、严小将军……再这么耗下去,他们伤始终养不好,身体也撑不住呀。”


    “爹娘千里迢迢去了北境,姑父和蒋将军已在交州。”温景行道,“这几个人凑在一起,不会雷声大雨点小,再等等吧。”


    傅元夕点点头:“通敌那事怎么说?真是兵部区区一个主事能闹出的动静?这说法竟有人信?”


    “推出来顶罪的罢了,或许其中确有他的过错,但……”温景行稍顿,“布防图何其紧要,连尚书大人都不能私自随意调阅,他一个主事哪有那么大本事。”


    傅元夕皱眉:“那只抓他一个怕是没什么用。”


    “陛下心里有了猜测,这几日要试一试,或许能钓出来。”温景行顿了下,忽然对她说,“阿夕,叶姨和林大夫怕她们不在时爹的身体出问题,曾留过些药。”


    傅元夕抬头看他,试探道:“包治百病?”


    “天下哪有这样的药?”温景行失笑,“既不能治百病,也不能解百毒,但能吊命。一直放在书房案头那个带锁的匣子里,钥匙一会儿淮安给你。”


    傅元夕心里倏地很不安:“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个?”


    “我这些日子太忙了。”温景行道,“万一顾不到你和翩翩,你们至少有张保命符。”


    显然是随口胡诌的借口。


    她们如今天天在家里,连门都不出,生怕给他们添麻烦,哪用得上这样的东西?


    傅元夕嗯了声,没有说穿:“知道了。”


    她犹豫了很久,轻声问:“兵部的事,是不是和东宫有关系?”


    温景行一怔。


    “我知道得多一点,


    若真出了事,才好有应对之策。“傅元夕道,“事情还未查清,自然不好随便说出口,你只要告诉我,你们如今的这个猜测是不是与我想的一样?”


    “是。”温景行稍顿,又想同她解释,“阿夕,我并不是不信你。”


    “你慌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呢。”傅元夕笑笑,“我明白了。”


    —


    夜色正深时,有人策马入城。


    带着沧州来的急报。


    空青顾不得其他,摔下马开口时带着哭腔:“王爷和魏将军给幽州押粮,路上遭了埋伏,恰逢大雪封山,大帅和侯爷派人找了几天,至今杳无音讯。世子,我……”


    温景行懵得厉害,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你说什么?”


    早朝上乱作一团。


    西境如今这样,已经令人焦头烂额,北境此时又出事,简直雪上加霜。人人都在问对策、辨是非、分罪责,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蒋知微在一片混乱中沉下声:“镇北王和魏老将军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诸位不问他们的平安,到先推诿起来了。征西伯已经马革裹尸,若他们真出什么事,关大帅和安定侯心神不宁,西北两处一溃千里,届时和十次亲也没用。”


    他端正地行过礼,才又开口道:“陛下,臣绝不信区区一个六品主事,有能耐将四州布防都传出去。还没审出什么,人却先死了,说是自尽,臣实在不知刑部大牢是做什么用的,这么要紧一个人,竟能由着他自尽。”


    而后又是一番争吵。


    群臣散去,李永衡耳边虽清静了,心里却一团乱麻。他案上摊着北境的舆图,盯着幽州边上连绵的山脉皱紧眉头。


    向弘这时开口:“陛下看出来了?”


    “你不是也察觉了?”李永衡道,“兄长和老师的本事旁人不知,我们还不清楚吗?怎么就会轻易被人逼进山里去?”


    “的确不像镇北王和魏老将军的作风,倒像有意为之。”向弘稍顿,“幽州再往西北方走,就是叡山了。阿姐当初送过我们一张旧舆图,陛下还能找到吗?”


    “怎么会找不到?”李永衡道,“你在这儿等等。”


    他们盯着一张旧舆图研究了半晌。


    “幽州一线的山绵延百里,若能辨清方向,神不知鬼不觉便能穿过叡山,绕到鉴月湖去。”向弘一点舆图,“若如此,或许能成合围之势。”


    “你当年大雪时没跟着老师押过粮吗?”李永衡道,“空青都说了,大雪封山,怎么走?况且押粮的就那点人,若真是绕后而行,他们进的是人家的腹地,你打一个朕看看?”


    向弘:“……”


    “或许他们之前确实这般谋划过,但那得阿姐在幽州,兄长和老师绕后到鉴月湖,端州和交州堵一头,谢侯爷和蒋将军在另一个方向等着,才能成所谓合围。”李永衡道,“如今交州都成什么样了?端州也只剩褚将军一个,难道谢侯爷和蒋将军各堵一边?哪有那么多兵。”


    向弘沉默良久:“陛下,阿姐当初故意对北戎网开一面,是怕沧州帅府不在紧要,有人会对关大帅不利,但他们一直信得过你。今日之困,唯有予以重创才能得太平,否则即便一时安宁,日后还有无尽祸事。臣真心觉得,他们会以命相搏,赌这一局。”


    李永衡抬头看了他好久:“你想去吗?”


    “臣——”


    “阿姐当年,是将你当作大将细细教导的。”李永衡稍顿,没有与他自称为朕,“在沧州你当我是朋友,而我未能坦诚。后来出那么多事,若要我一个人在云京当这个皇帝,说不怕是假的。这么多年,纵然你们都在意所谓君臣,我心里始终还有旧情,分毫未减。那时你肯留下来,我很高兴。”


    他抬首,再一次问他:“你想去吗?”


    “想。”


    李永衡闻言笑:“那就去吧。”


    “可是京中还有——”向弘怕隔墙有耳,生生止住话,“阿姐和兄长都不在,谢侯爷和蒋将军也被逼到前线去了,我若再走,你身边没有能全然信得过的武将,万一出什么事……”


    “当年魏将军一并教导你我,骑马射箭你哪一样胜过我了?”李永衡道,“论战功,我似乎比你多不少,用不着你费这个闲心。”


    “你这叫狗咬吕洞宾。”向弘稍顿,“这么多年了,脾气也不知道改改。”——


    作者有话说:真正的生死时速,ddl伟大无需多言!


    第80章 剑斩楼兰(六)


    向弘去当援兵是任何人曾想过的。


    陛下连自己身边的禁军统领都派出去了, 可见十分不妙,一时人心惶惶,连素来心里盼着镇北王府出事的人都闭口不言了。


    温景行每日的倦色难以遮掩, 输赢、通敌、争论,他日复一日在朝上听了, 却不再能静下心帮上李勤什么。


    李勤也理解,想劝他歇两日, 又张不开口,只能一日又一日熬着。


    这个年没几个人过得安稳。


    上元灯会被陛下亲口停了, 大小官员揣摩着上意, 家里冷冷清清,连灯笼都没挂。


    雪水已经化了干净,新生的嫩芽藏在枝头, 偶尔可被人瞥见点点翠绿。


    北境还是没有新的消息。


    杳无音讯。


    朝上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话都说了出来, 自出事一直心神不定, 不怎么说话的温景行一下发了脾气,当着皇帝的面将年过半百的老臣呛得面红耳赤,连他家里那点龌龊都抖搂出来了, 半点情分没给人留。


    最后还是李勤打了个岔, 否则只怕人家里的烂事要天下皆知,出了宫门就得打起来。


    傅元夕自除夕前都会抱着猫等他, 偶尔会提前陪温景翩先睡。今日这么一闹,温景行没有再去东宫, 一散朝便直接回府了。


    淮安提前赶回来,同傅元夕说了朝上的事,于是午饭的桌上安安静静, 菜从热气腾腾放到凉,也没有人动筷。


    素来爱撒娇的小猫窝在温景翩怀里,在她手心左蹭右蹭,然而抱着它的人显然心不在焉,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翩翩。”傅元夕轻声催她,“吃饭。”


    温景翩依言扒了两口,不久放下筷子,声音很轻很轻:“……早知如此,我当时就该答应的。”


    温景行尽量平和地安慰妹妹:“沧州还没有消息,别自己吓自己。好好吃饭,都瘦一圈了。”


    “别胡思乱想。”傅元夕柔声道,“这是国事,并不只为你的婚事,还有许多考量在其中。纵然他们提和亲时要的是别人,这一仗也是要打的。”


    温景翩低着头嗫嚅:“但若不是为了我,爹娘不会蹚这趟浑水的。”


    “翩翩,他们此去还为了表兄和表嫂,为了阿姐和姐夫,为了褚伯父。”温景行道,“哥哥不是要安慰你才这么说,就算没有和亲之事,到了今时今日这般境地,他们也会去。”


    头顶的阴云久久不散,幽州有战报入京。


    是关月到后的第一次败绩。


    今春的第一场大雨不期而至。


    某些从前隐于角落的心思也随春雨和万物一起发,悄然生根发芽。


    东宫的倚仗一个是张妙仪的母家,虽不多显赫但世代清流,但如今族中子弟不如以前争气,自张皇后的父亲致仕,张家并无实权,只剩一个名声,已露出衰败之势。


    另一个是镇北王府。


    安定侯夫妻两当年在乱局中受先帝所托照看今上,文武都无藏私,真将他当亲弟弟养了好几年,战功不要钱似的往他手里送。今上也知恩,至今无人时还是诚心称他们一声阿姐和兄长。而王府那位世子,显然与东宫的情分不浅,虽然在朝中无官无职,反而方便他给东宫办事。


    东宫与王府亲近,便是与沧州的关大帅亲近、与宣平侯府的谢侯爷亲近、与从沧州拼杀出来的蒋川华和前途正好的蒋知微亲近,也与同安定侯夫妻有旧交,如今还成了亲


    家的征西伯府亲近。


    尽管陛下对太子的倚重无人能比,但不少人以为东宫被帝后教得太正直,将他们能谋私利的路子都盯得很紧,又更重才干不认人情,逼得他们只能安安分分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况且李勤在朝政上的确不够聪明。


    既然太子并不多么出类拔萃,又恰好赶上张家式微,王府出事,不如给自己换个好说话讲人情的主子,日后办差时多少能从里面捞点油水。


    傅元夕在书房握着钥匙,盯着案头那个上锁的小匣子出神。


    “能吊命?”她一抬头,看见刚刚才将钥匙给她的淮安,下意识问,“你们今日怎么没跟着他?”


    “世子说他和太子殿下有要紧事要议,我们都不便跟着。”淮安道,“太子殿下也让东宫的近卫撤了,不过暗卫还在,应该无妨。”


    傅元夕盯着那个匣子失神良久:“知道了,你去忙吧。”


    淮安正要告退,又被她叫住问:“宫里最信得过的太医是哪一位?”


    “我们很少请,大都是侯夫人过来看,她医书不输宫中太医。”


    “姑母?”傅元夕稍顿,“可她如不是随姑父一道去前线了吗?万一有三灾两病,总得知道该请谁来应急。”


    “那便是贺院判了,他受过皇后娘娘大恩。”淮安道,“当年叶大夫和侯夫人都不在,主子旧疾复发,就是他来看的。”


    今春多雨。


    天气阴沉了三日,头顶的乌云终于再忍不住,将积蓄多日的雨水一泻而下,淅淅沥沥的声音一直响到深夜。


    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


    傅元夕撑着下巴犯瞌睡,听到推门声又立时清醒了。


    “怎么不自己吃?”温景行道,“我这几日都晚,你不必等。”


    傅元夕:“凑合吃点吧,我们已经好久没一起吃过饭了。”


    菜他们没有叫人热,两个人各怀心事地扒了几口,默契地放下筷子。


    傅元夕看了他一会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温景行避开她的目光,轻轻应了声嗯。


    “淮安和淮川已经整整七天没有跟着你了。”傅元夕稍顿,“东宫的近卫也撤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呀?钓大鱼也不是这么钓的,命不要了?”


    “暗卫还在。”温景行道,“你别担心。”


    傅元夕低头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怎么不担心呢?况且你们这样,不是显而易见的圈套?端王和惠妃又不是傻子。”


    温景行一怔。


    “康王殿下身体不好,与太子殿下一向兄弟和睦,他若想当这个太子,早当上了。”傅元夕道,“余下那个还小,想想也知道是谁这时候会不安分。”


    “明日一早,幽州会有大捷的军报送到。”温景行稍顿,“是假的。他们若不动手,娘和表兄凯旋,他们便再没有机会了。况且他们母子两的确挺傻的,只是你太聪明,不需人说就能想明白。”


    “你还有心思逗我?”傅元夕恼道,“你们有把握吗?”


    “七八分吧,毕竟康王殿下在陪着一同做戏。”温景行道,“我从前就与你说过,端王李慎胸无点墨,只知斗鸡走狗,他不会动这样的心思,定是惠妃的主意。但她若是个聪明人,便不会将儿子教成这样。他们母子两此时大概以为,我们疑心的是康王殿下,毕竟他一向有治国之才,碍于身体不好才无缘东宫之位。”


    “但太子殿下和康王殿下,一向兄弟和睦,还曾说过愿意让出东宫之位的话。”


    “天家兄弟,今日笑脸相迎,明日刀剑相向是常事。”温景行道,“惠妃母子两好骗,听皇后娘娘的意思,他们应该信了至少七八分。”


    傅元夕:“……”


    温景行揉揉她头发,轻笑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傅元夕木然道:“很难想象有人能好骗到这个地步。”


    “他们没你聪明。”温景行道,“况且康王殿下有治世之才,说他心有不甘合情合理,兄友弟恭可以是装的,如今正是翻脸不认人的好时机。争东宫之位这个理由说出去,老狐狸们也不会想太多,在他们心里,为这个头破血流才正常。”


    傅元夕捏了捏眉心:“就算他们母子两能将太子殿下拉下来,并且陛下没怀疑。那、那陛下再择储君,也会选康王殿下呀。身体不好可以养,大不了几个太医天天跟着!脑子不好的话……”


    温景行闻言笑:“惠妃和端王其实很好对付,毕竟母子两都不是什么聪明人,此时已有足够的理由能拿他们。但他们两个没本事闯这么多祸,背后应该是惠妃的母家,当年皇后娘娘家世比她差些却得后位,惠妃母家就颇有微词,他们家当年是指望着女儿能登后位的。”


    傅元夕回忆了一番:“我记得楹楹曾同我说,惠妃家里有人在兵部任要职。”


    “所以陛下才没有立即收拾这母子两,他们两个可没这么大本事,这么大动静必是朝中要紧的人。自从发觉真的有人通敌,陛下已经暗中命人守在沿途驿站,京中的消息若无陛下首肯,送不出去。”温景行道,“然而交州还是惨败,爹那边也出事了,可见其人用心恶毒。毕竟是要全家一起掉脑袋的事,做得还算隐秘,我们至今没有能令其无可辩驳的铁证,此时若发作,对方巧言机辩,加之惠妃母家称得上树大根深,或许真能逼得陛下退步。”


    “幽州大捷的消息一到,他们很清楚娘和表兄若回来,太子殿下的位子便无人能动,定会狗急跳墙。”傅元夕顿了下,“你们露这么大的破绽,是想要一个无从辩驳,也不可能留情的罪名。”


    她垂下眼,轻声道:“万事当心。”——


    作者有话说:ddl真的……《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