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 1、草长莺飞(一) 早春二月,枝头的花将绽未绽,羞答答藏在枝丫间。 傅元夕今日是陪母亲来烧香拜佛的,她跪得不情不愿,敷衍地磕了几下头,只觉得膝盖痛。 她母亲无非求三件事:一是父亲越发不堪的身子、二是兄长的功名、三是她的婚事。 傅元夕今年才十六,许多人家的姑娘都被父母留到十七八,她娘这般着急,自是另有缘由。她在帷帽下模糊看着母亲虔诚的背影,垂下眼盯着佛系一尘不染的地面。 “酒酒。” 这是在叫她。 说起这小名,傅元夕从前是被叫作啾啾的,据说是她小时候喜欢笑,一笑就发出很与众不同的“啾啾啾啾”的声音——当然这话她自己是不信的。后来年岁渐长,在她日复一日的抗争之下,终于被改成了“酒酒。” 诚然有点像酒鬼,但比之前的好太多了。 傅元夕立即应声:“母亲。” “求姻缘这种事,还得自己真心。”她娘说,“你好好拜一拜。” 傅元夕:“……” 她又不情不愿地磕了几下头。 来云京前,倒有几家来说亲,但不是因她有多好,而是她哥傅怀意是老夫子的得意门生,想在春闱前同她家攀亲。但她哥三年前成的家,于是众人只好扼腕叹息,十分不情愿地将主意打到她头上来。 离家前共来了三个。 第一个来的公子似乎是姓程,家世不错,只是家里小妾已经十几个了,如今还惦记着青楼的女子,她兄长眉头一皱,便给人家轰了出去。 第二个来的那位,看着倒是芝兰玉树……啊不,人模狗样,可惜他亲娘同他一道来了,亲娘在旁吼一声,便连吱一声都不敢,她娘眉头一皱,又给轰出去了。 第三个来的那位更是不必提,实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上门,她爹连正厅都没给人跨进来,就让小厮扔出去了。 她娘就此又愁白了三根头发。 “知道你跪不住,去吧,到殿外等着娘。”秦舒看着女儿点头如捣蒜,嗤了一声,所谓知女莫若母,立时补了一句,“不许乱跑、不许再往家里捡猫!佩兰,你看着她。” “娘。”傅元夕挪到她身边,枕着母亲的手臂撒娇,“下次别带我了,行不行?” 秦舒对着她的额头就是一记爆栗:“你这丫头,这几日来的那几个确实是歪瓜裂枣,配不上我闺女。可我瞧陈家那小子待你很不错,又是自小一道长大的,你愣是没瞧上人家。怎么?打算在家赖一辈子?” “您不是信佛么……”傅元夕低着头嘟囔,“佛家最讲缘法,您急什么呀?” 秦舒抬手刮了刮女儿的鼻头:“你呀……” 灵隐寺在山顶,每每上香都要依着山势,爬过九曲十八弯的台阶。 四境得胜时,今上曾在此与诸将祭天祈福,彼时北境那位声名赫赫的女统帅说,她在此处远眺沧州,得见四海太平。灵隐寺得圣上赐名,工部修缮,自此香火旺盛,绵延不断。 傅元夕儿时很崇拜她,那是话本子里神仙一般的人物。她曾揣着父亲刻的小木剑,在小小一方院子里上阵杀敌。 陈铭每每路过看见她,大多笑得毫不收敛,要么说她风一吹就倒,要么说她和她那只小猫一样其貌不扬,看着一点也不威风。 后来她就不再做这样幼稚的事了。 如果她没猜错,陈铭今日应当随家人来求功名,她娘非要她做作陪,想必就为了这个。陈铭书读得不如她兄长,勉强说得过去,有望榜上有名,但会在第几个榜就很难说了。 傅元夕生怕遇见他,于是往远离人群的地方钻了又钻,遇到躲在树后探出小脑袋的小猫才停下。小猫儿有些怕人,她才将它引过来一点儿,身后的脚步声将它惊到,小小一团飞似的不见了。 “山上的野猫都认生。”来人道,“当心它挠你。” 明明是好心的话,但他的语气听着莫名很气人。傅元夕起身拂去裙角的灰尘:“我不怕猫。” “你一个人跑来这里作什么?” 平日她大约会规规矩矩,但戴着帷帽,仗着人认不出,她胆子大了很多,对这位惊走她小猫的闲人没什么好气:“这山是你家的?” “不是。”温景行挑眉,“在下是怕姑娘一个人,遇见什么毒蛇猛兽,怎么不识好人心呢?” “四下无人,我一个姑娘家在这儿,最大的毒蛇猛兽就是公子你。” “姑娘。”他笑笑,“你这叫狗咬吕洞宾。” 和人斗嘴真是很爽,但她听见了陈铭的声音。 “我要走了。” 温景行看着远处渐近的几道身影,很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躲人啊?” 傅元夕低着头没理他。 “我只是想提醒你。”他说,“那棵树恐怕挡不住你。” 傅元夕转头就要溜。 “诶。”温景行叫住她,“跟我走,这边。” 她一向是个能屈能伸的人。 山间小路景色宜人,可以隐约听见一点人声。那人比她高,尽管放慢步子在等,傅元夕还是只能一深一浅跟着他往前走。 前头的人突然停下,傅元夕险些一头撞上他。 “你就这么跟着我走?胆子不小。” 傅元夕看着他那身瞧着就非富即贵的衣裳,很拎得清:“你们这种世家公子,瞧不瞧得上我另说,就算色胆包天,也不会在灵隐寺这种地方为非作歹。” 她稍顿:“更何况我还没几分色。” “人帮你甩掉了。”温景行说,“一路往东,别让家里人等太久。” 傅元夕在原地没有动。 温景行盯了她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姑娘,你不会是分不清东西南北吧?” — “祖母,阿姐。” “跑哪儿去了?”温景念瞥了他一眼,“爹娘是武将,不信佛,所以不陪着祖母来。你呢?回回跑得不见人影。” “去后山闲逛,见着只兔子。”温景行道,“阿姐不是养过兔子么?” “嗯,没养活。兔子随便逗逗就急眼,没咬你啊?” “咬啊。”温景行笑笑,“可惜牙口没长好。” 下山路上左右无人。 温景念才问弟弟:“要去东宫复命吗?” “什么都没找着,不去了。”温景行道,“阿姐,你近日当心。” “你自己多当心吧,打小习武偷奸耍滑。”温景念道,“成日嘴上惹人嫌,我看日后谁家姑娘敢往咱家嫁。你若再不将婚事定下来,当心陛下塞个公主郡主给你,届时爹娘非得打断你的腿。” “阿姐——”温景行听得耳朵起茧,“虽说长姐如母,可你不过早我一刻钟啊。” “我同你说正经的。”温景念道,“我们这小庙,可容不下一尊大佛。” 回到王府已近傍晚。 温景行径直去书房,恰好表兄自北境来信,说今年年节要来云京,顺便问了他和阿姐的婚事。 他娘亲读到婚事两个字时,抬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他爹娘成婚是人尽皆知的晚,这二位也一向没有催儿女亲事的习惯。 但小时候有段日子,他和阿姐常在侯府。父母的确不大催他的婚事,但十分担忧他那张被姑父带偏百八十里的嘴,日日都怕他没人要。 温景行当时有点懵,问爹娘为什么,他姑父不是有小姑吗? 关月和温朝沉默半晌,齐声回他:那是你小姑瞎。 后来他小姑听说了,特意赶来表示认同。可惜少时父母时不时把他和阿姐丢去侯府,一日日的看着,终归是学了不少。 “有进展吗?” 温景行道:“淮川进那小和尚屋里找过了,干干净净,一丝马脚都没有。” “意料之中的事。”温朝将一旁的香炉熄掉,“蛇已经惊了,一时半刻寻不到,缓一缓吧。” 温景行偷偷瞄了一眼母亲,小声道:“……您如今都敢当着我娘的面熄香了?” “药味太重。”温朝稍顿,“说正事,别胡乱攀扯。” 明明就是心虚,温景行心道。但他嘴上只应了声好:“春闱将至,他们必得兵行险招,太子殿下叫人盯着灵隐寺呢。我如今只怕尚书大人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不会的。”温朝道,”他张延琛,只有一个脑袋。” 这些朝堂上弯弯绕绕的事,关月一向理得不是很明白,于是她等着他们说完,才清清嗓子道:“……不点香可以,那今天得把药喝了。” “喝了。”温朝很诚恳地劝她:“总是喝药,对身体也不好。” “当着儿子的面,你要点脸吧。”关月冷笑,“要不我们一道去秋千旁边看看?那几株花死过好几回了。怎么?咱家风水不好吗?” 温朝:“……” “淮川。”温景行很熟练地吩咐他,“你去再端一碗药来。” 最后药是温景念端来的。 “您就老实喝吧。”她说,“从前还知道谨遵医嘱,如今连小姑的话都不听了。一向都是翩翩最会哄您喝药,她一去书院,成日都得我们盯着。” “小妹快回来了。”温景行道,“以翩翩那说哭就哭的本事,掉几滴眼泪,能帮我们省几个月的心了。”《 》 2、草长莺飞(二) 提起这兄妹三个,关月有一箩筐哭笑不得的烦心事可以说。 先说最不省心的姐弟两。 这二位真真是无愧于将门之后的名声,上房揭瓦,下河摸鱼,统统都干过,什么打手板跪祠堂都是常事,根本不值一提。 那时他们尚在沧州教导关望舒。 温朝收了赵康一封信,动身前往惠州。 他不在的这段时日,关月看着自己亲生的儿子和闺女,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很想扔进深山喂狼。她一筹莫展时,温朝领回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娃。 她怔怔看了半晌:“……你怎么这么喜欢捡孩子啊?” “这是赵老将军的孙女。”温朝轻声道。 在漫天的大雪中,关月一瞬知晓他言外之意,将尚且只会咿咿呀呀的小女孩儿抱进屋。 这个小姑娘很安静,抱着一个布老虎能玩儿一整天,听温朝念书也不哭不闹,乖得出奇。关月很怕自家的混世魔王将她带坏,于是防贼一般提防她的“哥哥姐姐”。 尽管如此,小郡主温景翩,依然跟着他们拆了好几回房子。她的哥哥姐姐带着她干尽坏事,在王府的小厨房第六回一地狼藉时,关月终于忍无可忍,将他们三个一齐丢去了深山老林里的寒山书院。 原本书院里没有女孩子读书的道理,可是—— 镇北王府有一个异姓王,一个女侯爵。夫妻俩要将女儿送进去,谁敢说半个“不”字? 关月开了头,寒山书院里读书的姑娘家越发多。可惜她亲生的闺女很不争气,在读书一途半点没随爹,如母亲当年一般烂泥扶不上墙。 温景行书倒是读得很好,但成日闯祸,以至夫子一提起他就觉得头痛。恰好贺怀霜要暂居云京,关月干脆将姐弟两叫回来,放在眼前盯着了事。 温景翩在书院很乖巧,一向得夫子喜欢,她又是温温柔柔的性子,和同窗情分渐深。嘴上说着听母亲的,实则并不想回家读书,于是关月将她留在书院,上元后去,中秋时回,半年在书院,半年在家。 赵康的这个孙女实在聪慧过人,几乎可以去科考了。随着年岁渐长,模样也越发标致,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枝头的小杏子。 哥哥姐姐都不在,关月不放心再将小女儿一个人留下。然小姑娘家正是喜欢胡作非为的年纪,不肯老老实实回家来,因而拖到如今。子苓奉命去接她,大约春闱过后便到了。 窗外淅淅沥沥飘起今春的第一场雨。 温景行听见推门的吱呀声抬首:“阿姐。” “饭也不来吃一口。”温景念收起伞,将食盒搁在桌案上,“你要成仙吗?办差而已,再将自个熬坏了。你学学爹娘那油盐不进的本事,陛下明里暗里说了多少回?硬是半个差事都没能塞到他们二位手里。” 在长姐面前,他一向乖得出奇,只管低头吃饭:“知道了。” “装什么乖巧,你是什么妖魔鬼怪我还不知道?慢一点,怎么不饿死你呢?”温景念道,“爹娘当初战功赫赫,如今表兄守着沧州,他们自然要处处回避。但陛下非要你去给东宫当那劳什子的心腹,动不动生病不说,还挂了三五回彩。” 温景行怕她越说越不像样,只好小声辩驳:“阿姐,那都是小病小伤。” “我知道。”温景念稍顿,“张延琛在吏部,春闱自然近水楼台。这事往下牵着莘莘学子,往上扯着皇亲国戚,说不准还要和几位殿下起冲突。旁人不能办的难事,便全往你怀里塞。” “阿姐,消消气。”温景行道,“桂花羹留给你。” “为君分忧为国尽心本应当。你自小习武偷了多少懒?出门却只带一个淮川。”温景念道,“爹爹身体本来就不好,你哪天要是死在外头,也给我死远一些!” 温景行:“……” “吏部在朱大人治下好了才几年?”温景念道,“他一走便又成了这般恶心人的模样。” “朱大人清正廉洁这么多年,将上上下下几乎得罪遍了,他再不走,只怕要没命。”温景行道,“去端州当个父母官,比搅在浑水里要好。张延琛接手吏部时也是难得的好官,可吏部是什么地方?年年春闱、考绩,真能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有几个?且那并不是什么五斗米,而是真金白银,实打实的好处。” “朱洵……这位前尚书大人,离开前曾来同咱家那二位喝过酒。”温景念稍顿,“似乎是来道谢。” “当初他想走,但人人怕他捏着自己的把柄。”温景行笑道,“爹和娘那年难得应了一回宫宴,同陛下说了许多弯弯绕绕的话,很委婉地给朱大人求了个情。听太子殿下说,陛下那天盯着御书房的那张弓出了一宿的神,他不敢出声,又不敢走,只好陪着站了一宿。” “陛下不想放,是因朱大人刚直,这种刚直于陛下而言难得,至于他在吏部这般行事会树敌还是寸步难行,实不是陛下要考量的。”温景念垂下眼,“这么多年,陛下对我们是很不同的。从前的事并非秘密,想是当年有些情分,爹娘一直有意避开政事,除非陛下开口,否则绝不多说半个字。情分这东西虚无缥缈,为国分忧的事要尽心,但无须太拼命,你明白阿姐的意思吗?” “我明白。”温景行笑笑,“阿姐,你真该去做官。” 温景念没有应他,过了很久才道:“当年你在学堂好好的,陛下非要你去和太子殿下一道,爹和娘本来都不愿意,不知进宫一趟陛下说了什么。竟又应了。如今既是君臣,又似友人,其中分寸你心里要有数。” “知道了。”温景行才想起她说过今日要出门,“你不是要出门吗?又不去了?” “他今日有事。” “真有事吗?” “天晓得。”温景念道,“与我又没什么干系。” 温景行沉默良久:“阿姐似乎很不待见他。” “没什么待不待见的。”温景念道,“这门婚事本就是为了不与天家扯上干系才定的,我同他实在没什么情分可言。” 温景行低下头:“阿姐要是喜欢他便罢了,可你……他哪里配得上阿姐。” “喜不喜欢有什么要紧?小姑和姑父将堂姐眼珠子似的捧在手心里养大,如今她在王府不高兴,他们却没有一点办法。”温景念道,“我以后要是被人欺负了,还能有人撑腰。若在天家,难道你们上门去给我出气吗?” “你姐姐像是会受委屈的样子吗?你垂头丧气作什么?”她温温柔柔地笑,“虽然这么说好像不大好,但好在他母亲临近婚期时一病不起,如今为守孝拖了三年有余,容我在家又胡作非为这么久,已然很好了。你已过冠年,阿姐与你一般大,这门婚事若不成,只怕日后——” “爹和娘成亲就很晚。” “我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了。”温景念轻声道,“景行,人哪能事事如意?亲事是儿时定的,他若没什么大错,退了这门亲便是我们理亏。你相信阿姐,纵然不喜欢,我也有法子能让自己过得好。” “阿姐。”温景行道,“我只是希望你高兴。” — 东宫相邀时近傍晚,酒楼人声鼎沸,上下都热闹成一幅盛世画卷。 “霁安。” 温景行还是恭敬地向他行礼:“太子殿下。” “你非得在外头也这么装模作样吗?”李勤看着他,不知第多少次感慨,“你瞧伯父伯母取名字,再看看父皇,非说本宫小时候看着不聪明,希望勤能补拙。你瞧瞧?这像亲爹说的话吗?” 温景行闻言笑:“陛下对殿下寄予厚望。” “你少在这里和我打官腔。”李勤道,“回回都要先装模作样好一阵,也不嫌烦?” “倒确有一事要问你。”温景行稍顿,“梁砚修近来忙什么呢?” 李勤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人是谁:“……你姐姐那个娃娃亲?他今年方出孝期,临近春闱,大约在读书吧。” “我怎么听说他没忙正事。”温景行道,“孝期的尾巴上还去了歌舞坊。” “是有这么回事……”随后李勤了然道,“你这就是给我递话。行,我替你把这话传给父皇。不过他再偏心,也不能连这种事都管。” “自然。”温景行斟好茶递给他,“他的把柄一抓一大把,不劳陛下费心。” 李勤饶有意味地看他半晌:“伯父伯母天天想着怎么避嫌,你倒把我当传话的用得利索。” “殿下,君臣有别。”温景行看着他,“我当你是朋友,请你援手。他们回避,是为了全陛下的情分,而我今日以友人的名义请你相助,是为我一母同胞的长姐。” 李勤讪讪道:“我随口一说,怎么忽然这么正经?” “殿下,这世上十之八九的事,我都不会求你。纵然你其实并不介怀,但作为朋友,我也不该难为你。”温景行道,“余下那一,是父母姊妹,为他们,我可以不计代价去做任何事。” 李勤眉心微动,想起昨日傍晚抓着他的衣角不放,将鼻涕糊了他一身的小姑娘。 “父皇同我说了许多他当年在沧州的旧事。”李勤道,“他始终将他们当作亲人,梁砚修的事我猜他知晓,只是盼着你们能自己去说罢了。” “殿下,君臣有别。”温景行神色很郑重,“他梁砚修若是个正人君子便罢了,即便不喜,也好过盲婚哑嫁。可惜他不是,他在孝期饮酒作乐,身有婚约却流连花楼。这样的人,休想碰到我姐姐一根头发。”《 》 3、草长莺飞(三) 傅元夕今晨起得很早。她要先去药铺抓药,再将兄长卖不上什么价的字画拿去同掌柜讨价还价,最后去当铺,将母亲最喜欢的镯子拱手让人。 她家里其实境况尚可,比上不足,比下却有余。 只是三年前父亲从战场上下来,落一身病,她爹在床上躺到第四天时,家里乌泱泱来了一群人,要么义愤填膺,要么掉些眼泪。 然本该给的银子是半点没见着。 于是家里本就没几个的下人全不用了,只一个佩兰抱着傅元夕的腿哭得梨花带雨,即便没银钱可领也要陪着她。 但哥哥还要读书,于是她娘又忙活着刺绣,如今眼睛也不大好了。好在她哥哥很争气,榜上有名指日可待,届时第一件事便是将母亲心爱的发簪玉镯都赎回来。 一通折腾下来,已经是午饭的时辰了。 “回来了?” “哥哥。”傅元夕将药交给佩兰去煎,“爹爹还好吗?” “能吃能睡。”傅怀意道,“就是非嚷嚷着他能干活,要上酒楼给人家端茶去。娘让他去劈了半个时辰柴,这会儿又躺下了。” 傅元夕:“……” “他但凡脾气好一点儿,教教小孩也行。”傅元夕撇撇嘴,“偏脾气还那么臭。” “这话你千万别当他面说。”傅怀意笑道,“从前在惠州,他多少有些名望。” “名望有什么用?家里房子烧了一回,那点家底全掏空了。”傅元夕道,“后来他那点月俸,正正好能供全家不饿死。母亲那眼睛再熬下去就真要坏了,哥,你千万不能落榜。” “知道了。”傅怀意点点妹妹鼻尖,“有了银子第一个给你做新衣裳。娘的首饰都不是死当吧?” “当然不是。”傅元夕道,“家里本就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只是到了云京,娘总想着给爹用好药,还想换些银两给你去打点……可我瞧你都收着,却没去拜见谁。” 傅怀意没有应声。 “哥。”傅元夕说得认真,“春闱这事并非全凭本事,你——” “那点银子根本没人瞧得上。酒酒,这你清楚。” 傅元夕垂下眼:“可是你不去,届时无人提点。十年寒窗,不就为春闱一遭吗?” 傅怀意揉揉妹妹越来越低的脑袋:“你别去想这些,求人得来的终究不堪。若真白忙活一场,哥哥回家教书去。” 傅元夕笑:“只要娘不揍你。” “娘要是揍我,你去求求情。”傅怀意也笑,“你掉两滴眼泪,她一准心软。” “我才不帮你求情。”傅元夕侧开脸。 妹妹侧脸上的伤痕一下子撞进眼中,傅怀意目光沉了沉:“你说你当初……非要去救猫,若活久一些便罢了,可惜那猫只多熬了几个月。” “只挨着下巴有一点点,像小虫子。”傅元夕安慰他,“我都没当回事,你不要每次看到脸色都沉得吓人,当心吓着我嫂嫂。” 傅怀意很平静地应了一声。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哪有什么不当回事?小妹出门总要戴帷帽,还偷偷画过自己没有疤的模样——他悄悄看过,远比同窗口中的所谓美人好看得多。 思及此,他又在心里痛骂了陈铭一遍。 最初傅元夕是真的不在乎。那疤痕只是细细一道,像虫子趴在侧脸,并不多么引人注目。 她那时出门不戴什么帷帽,惠州的人善良也朴实,见到她只是有些同情。直到她去等兄长,抱着小猫迎面撞见同样下学的陈铭。 他放肆地大笑,问她怎么不在左边脸上也画条虫子。 那其实并非嘲笑,傅元夕知道。 但那时她对面又那么多人。 怀里的小猫似乎觉察到她的无措,喵喵叫个不停。 她听见很多人窃窃私语——或许人家并没有注意这边的动静,只是在议论今日所学;又或许没有人在笑她,但那数不清的、好奇而怜悯的目光却令她挪不动步子。 直到刺眼的阳光被人挡住。 “陈铭。”她那大病方愈的兄长护在她身前,“明日午时前,请你登门致歉。若你不来,我们这交情便算到头了。” 陈铭傍晚登门时傅元夕没有去,等他好不容易在灰沉沉的天色里寻到她,傅元夕已经不生气了。 他再三道歉,说自己混账,对面的姑娘始终用一双平静的眼眸望着他。 “我没有生气。”傅元夕说,“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陈铭垂头丧气地离开,之后除却长辈在场,他再未见过她不戴帷帽的模样。 回想起这段旧事,傅怀意在心里将他骂了一万遍:“陈铭他——” “我不想理他。”傅元夕道,“我知道母亲喜欢他,以为当初不过是小孩子的玩笑话。我也知道他三天两头往我们家跑、什么稀罕玩意都拐着弯拿给我是什么意思。” 她说得很坚定:“但我讨厌他。” “哥哥知道。”傅怀意轻叹,“我不是要当说客,只是你的婚事……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母亲心疼你,但不会全由着你的性子。你若一直没个主意,再讨厌他也没用。” “知道啦!”傅元夕瞪圆眼睛威胁他,“要是陈铭榜上有名,你却没有,我会气死的!我哥必须压在他头上!能不能做到?” 傅怀意失笑:“……能。” 傅元夕很满意:“到时候我必要去他家门口好好放一通炮仗。当初想着怎么也不能这么倒霉,到了云京还同他是邻居,这人怎么狗皮膏药似的?” “以陈铭家里的积蓄,不至于沦落到这小巷子来。”傅怀意道,“想是他先斩后奏,自己做得主。” — 傍晚时分,陈铭登门,说是来寻傅怀意。 傅元夕恨不能立即飞出家门,但脚步才挪动一点儿,就被母亲一眼识破,停在原地不敢动了。 他们装模作样谈了会儿之乎者也,她娘笑眯眯要留人家用饭。 一顿饭吃得傅元夕如坐针毡,好容易将客人送走,她对着快黑透的天直叹气。 据传言,她娘,秦舒,当初是惠州很出名的美人——当然这话是听她那不靠谱的爹傅大明说的。 听听这名字,可见她爹是个大老粗,似乎是他出生时天光大亮,于是取名为大明。傅元夕很疑惑,那要是生在黄昏时分怎么办呢?叫傅大昏吗? 年幼时的她并未得到答案,但深知母亲知书达理,父亲才疏学浅,仅仅是拿着一本书每个字都认得罢了。 好在她和兄长都更像母亲。 爹娘每每斗嘴,都爱提一提当年。诸如:当年老娘怎么看上你、当年老子勇武无敌、当年你送的野花有毒之类的。 听得多了,傅元夕拼拼凑凑出一对磕磕绊绊的冤家来。 小时候她还想着去劝架,后来终于明白,他们乐在其中。 她和哥哥最喜欢捧着糖糕在门口听热闹。 总而言之,傅元夕觉得,她娘大约是以为吵吵闹闹能如他们当年一般吵出感情。 平心而论,陈铭对她其实挺好的——除了嘴欠。咬咬牙她能一狠心嫁了,但她实在害怕他那个处处瞧不上她的娘。 傅元夕越飘越远的思绪是被母亲唤回来的。 秦舒长长叹了一声气。 这是要跟女儿谈心的意思,父子俩立即没了影,留下傅元夕独自承受母亲由一月一次变为五天一次的例行劝嫁。 “酒酒啊。”她在心里同母亲一起说,一字不落地重在一起,“你也不小了,自己的婚事该好好想想。陈铭虽然嘴巴讨人嫌了些,但一向对你很不错,你哪来那么大的气性?” 这时候傅元夕一般不吭声。 于是她娘不出所料地接着说:“你一个姑娘家,为了救什么猫,脸上落了疤,哪还能容你挑三拣四呢?” 傅元夕小声辩驳:“……那是我从小养大的猫。” “可你救出来了也没多活几个月不是?”秦舒皱着眉,“反而将自己搭进去,姑娘家的容貌多要紧?咱家又没那个本事遍访名医,你瞧瞧先前来提亲的那些,歪瓜裂枣,看着都来气。陈铭好歹家世清白,嘴巴是讨人嫌,可心眼又不坏,人又上进,心里还想着你,这就很好了。” 傅元夕耷拉着脑袋:“……可我讨厌他。” “那你找一个你喜欢的来!”秦舒忍不住发火,“我姑娘什么模样我清楚!没有这道疤是一等一的美人,可你当初偏要去救什么猫!如今这个瞧不上那个看不起这个的!你跟着年纪一起长的只有脾气是不是?” 傅怀意恰到好处地敲响门。 他还没开口,秦舒就冲着他道:“回回你就向着她!一见我发火就进来打岔!她要是嫁不出去,你养她一辈子吗?咱家里又没门路!就算你榜上有名当了官,那点儿俸禄养得起吗?” 兄妹两一齐低着头挨了好半天骂。 夜里傅元夕睡不着,偷偷溜去院子里吹风。 傅怀意拿了半包蜜饯来找她:“娘一向都这样,说狠话最厉害。” “我知道。”傅元夕声音很轻,“她是担心我。” “真嫁不出去也没什么。”傅怀意道,“哥哥和嫂嫂养着你。”《 》 4、草长莺飞(四) 今春细雨不断,很少有整日的大晴天。李勤从半开的窗看下去,小雨将摊贩浇得措手不及,纷纷忙着撑伞躲雨。 温景行将两人的茶盏都斟满:“殿下不去为国分忧,却成日同臣在这里喝茶,陛下竟没训您吗?” “你每回见我都要先阴阳怪气几句是不是?”李勤道,“灵隐寺后来我又派人去过,除却几片烧得什么都瞧不见的纸,没旁的东西,连那小和尚都不见踪影了。” “不见了就差人去找。”温景行道,“春闱将至,张大人瞧着很憔悴,往年这个时候他一向春风得意。想那和尚是带着账本跑了,而非为人灭口,这是个好消息。” “买官这事儿无论哪朝哪代,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真追根究底,得将半个朝堂送进大牢。”李勤轻叹,“可这张延琛委实太过分了些,连一甲的探花郎都敢换。人一家求告无门,所幸今年春闱前在他尚书府门前一头撞死了。你说那读书人对自己也是真狠,父皇已然知晓此事,只等着找足了罪证钉死他张延琛。既忍了近三年光景,怎么就不能再等几日?” 温景行透过如织雨幕看向天际:“读书人,终究有几分宁折不弯的骨气在身上。” “骨不骨气的另说。他既有赴死的勇气,却没留下什么能直指张延琛的证物,但靠一封血书就想拉吏部尚书下水,未免太天真。”李勤一想就直发愁,“如今张延琛三言两语,非说此事是有人蓄意陷害。又在春闱的节骨眼上,父皇没有实打实的罪证,实不能轻易将他如何,否则吏部一乱,岂不是害了今春的考生?” 温景行笑笑,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殿下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希望我回家去劝劝我那油盐不进的爹娘和祖父母,去贺老先生跟前说个情,来为今年春闱坐镇。” 李勤尴尬地笑了笑,面上全是被人戳破心思的心虚。 “子正。”温景行道,“贺老先生亦是陛下当年的老师,他如今年过八旬,今春这天气,考场得多折磨人?老人家哪里受得了?且我爹娘都是武将,若真是他们一开口贺老先生就来,又不知旁人心里会想什么了。” “我并不是……”李勤自知一时情急下说错话,“可张延琛如今这样,无人敢为春闱坐镇,都怕被他牵连。我是急糊涂了,你别见怪。” 温景行未作声,只是盯着正对面的当铺。 李勤的目光便也跟着他一齐看过去,他自觉刚刚说错话,于是故意问了句很蠢的话:“额……你今日是专程叫我来看当铺的?” 温景行闻言笑:“自然不是,殿下再等等。” 雨幕最容易将人的思绪带远。 那年寒窗苦读却败给诡计的可怜人姓姚。 温景行对他,其实比李勤要熟悉一些。三年前的春天,才真真是个草长莺飞的好天,他陪阿姐踏青归来,正遇上赶考的书生。 那人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眉眼生得端正又干净,面容被乡野的太阳晒成不太均匀的小麦色,却用崭新的料子将书卷包了一层又一层,有人问时笑得质朴,很不好意思似的挠挠头:“想着春日多雨,怕淋坏了。” 对面的人也笑:“姚兄素来爱书如命,难怪老师喜欢得紧,年年都得头筹!日后飞黄腾达,还望你提携一二呢!” 他似乎面皮很薄,低着头很局促:“不敢当……只希望莫要白忙活一场,让母亲失望。” 另一人又道:“还没考呢!这么垂头丧气作甚?不如想想若一朝榜上有名,最想干点什么?我反正第一件事便是去最好的酒楼快活一场!读了这些年书,快将我憋死了!” 众人都打开话匣子,一时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读书这么多年能为什么?自然是做官!老子考中了第一件事便是回家去!让那些乡巴佬狗眼看人低!” “喝酒啊!届时咱们一道!” “这些都不打紧,先娶个媳妇最重要!” “就你这模样,哪家的姑娘瞧得上你?” 一番笑闹之后,终于有人想起在一旁不出声的人:“姚兄,你呢?” 他认真地想了很久:“等安定下来,将家人都接过来。先给我娘看病,之后给妹妹找个好人家,我若能做官,大约就不会再有人看不起她;送弟弟去最好的学堂,看着他长大成才;还要给小妹做一身新衣裳,她自小没穿过新的,都是捡哥哥姐姐从前剩的,我得给她用最好的料子做一身新衣裳。” “光想着家里人,你自己呢?” 他愣了愣,随后低下头笑得温和:“只要往后母亲和弟妹能过得好,我自然就会好了。” 他一路风尘仆仆,面上身上都是灰,却有一双满怀希冀的眼睛。他转身时没有留神,将满手的灰都蹭到了身后姑娘的衣裙上。 他忙不迭地道歉,得了一句温温柔柔的“不妨事。” 温景念看着面前的人,弯弯眉眼:“该祝公子榜上有名才是。” 他愣在原地,等人走远了才回过神来,连忙将自己身上仅剩的那点儿碎银都塞进临行前母亲绣的钱袋子里,艰难地穿过人潮追上去。 温景行看着他,将他递来的钱袋子推回去:“离春闱还有日子,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他说什么都不肯,温景念只好接过来——钱袋子在手里没什么分量,恐怕连半边衣袖的料子都买不到,但与他而言,已是所有。 “不过洗个衣裳的事,又没有坏,要不了这许多。”温景念打开钱袋,捡了最大的几块碎银交还给他,“祝公子得偿所愿,青云直上。” 他闻言笑得明朗如日光:“承姑娘吉言。” 这便是他们短暂如朝露的萍水相逢。 对面的当铺门前空无一人,温景行却想起去年秋天的大雨:“……我曾在这里,见过那位探花郎。” 李勤一愣,旋即明白他口中的“探花郎”指的是那位姚姓书生:“你见过?” “三年前我见过他一次。”温景行稍顿,“去年才入秋时,我也曾见过他。就在这里。” “这酒楼可不便宜,他——”李勤骤然明白,“你在当铺见过他。” “我彼时以为,他或许是为生计而来。”温景行道,“可他大约也没什么能当的了。探花啊,殿下,这样聪明的一个人,你猜他为什么来呢?” 李勤惊得站起身:“他——他——!” “春闱之后,他母亲就病死了,才十六岁的妹妹看着幼弟小妹生病挨饿,将自己……卖了。”温景行垂下眼,“家里的书信全都未能到他手中,他一心想着多少挣些银钱回去,但有张延琛授意,无果。家里那两个小孩无人照拂,发高热时便没有熬住,他回到家,面对的即是家破人亡。” 李勤沉默。 “于是这个读书人怀着必死的心,要同张延琛拼命。” 他的确很有本事,靠着一点蛛丝马迹寻到一间当铺,知道了那个害他至此的人叫张延琛,是他们从前以为遥不可及的尚书大人。 但似乎也仅仅是这样。 他将满腔的愤怒和委屈付诸纸上,但敲不开本该护佑百姓的父母官的门、敲不开高门大户的门,也叩不动曾经与他称兄道弟的同窗的门。 阖家团圆的除夕夜,有一个衣衫单薄的年轻人,丢掉了他所有的少年意气,跪在被大雪怀抱的街道的恸哭。 而后他晕倒在漫天大雪中,毛茸茸的雪花铺在他身上,像过冬的新衣裳。 路边卖馄饨的夫妻第二天发现他,给他请大夫、煎药、照看。他醒来还是很有礼数地道了谢,将自己身上仅剩的一点儿碎银给他们:“或许不够,请您收下。” 他没有接受夫妻两要给他的厚衣裳,只拿了一点儿干粮,一深一浅地走在新年的大雪里。 他长在洛州,听着安定侯和镇北王的传奇长大,于是他怀着最后一点儿希冀,鼓起勇气敲响王府的门。 来开门的是个小侍女,见到他似乎很奇怪:“你找谁?” 听她说要见自己主子,未曾疾言厉色,只是诚恳道:“每年冬天王爷和王妃都不在的,他们在江淮。郡主在书院,世子跟着谢侯爷办差去了,你开春再来吧!” 他向她道过谢,游魂一般走在热闹的街市中。 他将千辛万苦得来的罪证都烧掉了。 既是徒劳,何必负隅顽抗? 可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他又不愿意。 意识渐渐模糊时,他目中一片鲜红,耳畔是吵闹的惊呼。 一条人命,能不能掀起哪怕一丝的波澜? 谁知道呢。 他不在乎了。 他只想和家人团聚,结束这辛苦又荒唐的一生。 温景行将温热的茶水洒在窗边:“子正。” 李勤看着他。 “那个时候没能帮上他,我真的过不去。”温景行道,“所以即便以王府今时今日的境地,我涉足朝堂太深会招致猜疑,舞弊一事,我也定要同他张延琛论一论世间的是非善恶。”《 》 5、山川两乡(一) 李勤颔首,而后又问:“我们如今盯着会不会太晚?满城风雨之下,他多少会收敛一些。” “收敛?”温景行道,“殿下,你当真是在宫中待久了,真以为能高中探花的人是傻子了?” 李勤一怔:“这个时间……确实很微妙。” “银子都收了,哪有不办事的道理?”温景行稍顿,“即便咱们张尚书想当一回缩头乌龟,也得今春来求他的人愿意不是?纵然将银两退还,谁知道人家会不会将他那些烂事捅出去,还不如彼此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硬着头皮将事办下去。” “如此这般,的确能留下点把柄。”李勤道,“可他既然谋算至此,又为何要将自己费尽心思得来的罪证都烧了?” “人已经没了,为什么烧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温景行示意他看当铺的方向,“来了。” 李勤时常觉得,他父皇教孩子的水平是远不及镇北王府的。尽管无论写文章还是比武他都比温景行强上许多,但一到需要多动脑子的时候,他十回里有八回跟不上自己这个朋友的思路。 譬如此时。 李勤迷茫地望着楼下:“什么来了?” 温景行:“……” “你别这副表情!”李勤坦然道,“打小我脑子就转得没你快,但胜在谦虚好学!” “方才进当铺那人,殿下瞧见了吗?” “瞧见了。”李勤道,“怎么?他不对劲?不应该啊,这种事儿只能叫亲信来做,张延琛的亲信化成灰我也认得。” 温景行:“……” “我脑子笨,你有话直说。”李勤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别这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学伯父学得又不像。” 温景行的重点难得跑偏:“我爹在你心里是这样的?” “倒也不是。”李勤道,“毕竟伯父的学问是实打实的,看着就很高深。不像你,是半吊子,一眼就看破了。” 温景行沉默,而后道:“风口浪尖上,张延琛不会直接沾上关系。但这人是他门生的近侍,从小养大的那种。” “家养的终归可靠些。”李勤想了想,又问,“可若一朝东窗事发,凭门生这层关系,张延琛也难辞其咎。” “若到那一步,这人便会替他顶罪。”温景行道,“总之咱们张尚书清清白白,和舞弊一事绝无干系。” 李勤顿时觉得头疼:“想是他手里捏着人家什么把柄……我们能收买这人吗?” 温景行看他的眼神里都含着奇怪:“那就劳烦殿下先将张延琛手里的把柄处理了。” 李勤:“……” 他又试探着问:“那派人盯着?” 温景行应了声好,盯着他看了好久:“殿下,咱两究竟谁作主?” “我。”李勤讪讪道,“但其实你来作这个主我也没什么意见。还有,在外头你就叫子正,成天殿下殿下的,我听着都烦。” “总之你盯紧一点儿。”温景行道,“能插个人进去最好。” 李勤几乎想翻白眼:“你说得轻巧,上哪儿找个信得过又合适的去?” “我有个人选。”温景行道。 李勤还没来得及问是谁,就见又一个人在当铺前来来回回,想进又不想进的样子。 “这是……”李勤斟酌着用词,“准备再想想?” 温景行看了他一眼:“这是个姑娘。” 他们离得其实有点距离,远远一眼并不太能看清。 李勤敏锐地抓住重点:“你怎么知道?见过?” 是见过,温景行心道,但她怎么会到这儿来? 李勤眼见他眉头越皱越紧,意味深长地换了个词:“……认识?” “不熟。” 李勤一拍大腿:“那就是认识!谁家姑娘?你放心,只要你不将我妹妹领回家,伯父伯母都不会说什么的。” “子正。”温景行很认真道,“你堂堂东宫太子,脑子里成日都在想些什么?” “这不能怪我。”李勤道,“我妹妹喜欢你,这你知道。可你若真领个公主郡主回家,我父皇倒是高兴了,但伯父伯母非得打断你的腿。你要是……那、那不正好,从根本上解决了问题。” 温景行:“……” “这姑娘姓傅,家住城东。”温景行平静道,“只是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连人家家住哪儿都知道了?” “她哥哥是今春要下场的学子。” 李勤卡住了。 温景行接着道:“我遇见她,是在灵隐寺。” 李勤尴尬地移开目光:“所以你就顺手查了查?” “她一个姑娘家,只身一人莫名其妙出现在灵隐寺的后山,难道是闲来无事乱走的?” 李勤挣扎道:“或许人家只是想散散心。” “在皇家佛寺的后山散心。当真与众不同。”温景行稍顿,“于是我让淮川查了,家里有个今春下场的学子,还好巧不巧跑到灵隐寺和眼前这当铺来,若非有鬼,便是我真的和她有缘了。” 李勤:“……兴许真的只是有缘呢?” 温景行挑眉:“你似乎很希望我早点成家。” “自然。”李勤坚定道,“你成了家,彻底堵死我那傻妹妹的念想,除了她和父皇,人人都高兴。说正经的,我只是觉得,再如何都不至于让自家妹妹出面做这种事。” 若给人送银子这种事都能堂而皇之的交由妹妹来做,那这个哥哥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又能将圣贤书读出什么名堂? “不过谨慎些也好。”李勤轻叹。 “只要他们和张延琛没有牵扯,纵然真是想走什么旁门左道——”温景行斟酌道,“情有可原。” 李勤讶异地看向他:“我瞧你之前对张延琛百般看不上,怎么这会儿口风又变了?” “寒窗苦读,一朝春闱,其中艰辛非亲历不能知。”温景行道,“本就是清白端正的读书人被逼着去做心中不愿的事,我等在朝,不将矛头对准诸如张延琛一般的罪魁,难道将剑锋对着弱者吗?” 李勤颔首:“朝堂上的事确非几个读书人能左右的,若不想多年辛苦白费,便只剩同流合污一条路。” “子正,父亲从前告诉我,世上的读书人,最初都是抱着为国为民之心而来的。”温景行看着他,“舞弊一事,从始至终,我没有想过要为难那些为自己前途出过金银珠玉的人,纵然这件事本是错的。” “我明白。”李勤颔首,“张延琛之流,绝不能放过。所谓正本清源,将这些蛀虫清了,莘莘学子自然就有了坦途可走。” 温景行忽而道:“她进去了。” 李勤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发觉自己对面已然没有人,只听得一句“你自己先回去”渐渐飘远,只留给他一个毫无留恋的衣角。 李勤:“……” 听说他是太子? — 傅元夕捧着她的宝贝玉簪依依不舍,此番场景当铺掌柜大概见得多了,竟也没有出声催她。 “姑娘,好巧。” 温景行没在这里看到在她之前进来的那个人,他看向似乎连着后院的小门,很快收回目光。 傅元夕认得,她那日曾和这人在灵隐寺的后山斗嘴,她不太想承认,于是硬着头皮道:“我们好像第一次见吧?” 温景行挑眉:“下次胡诌之前,将你的小老虎藏一藏。” 小老虎?傅元夕一愣,一低头瞥见自己腰间系着母亲做的小老虎模样的荷包。 “这种小孩子玩意儿,应该很少有人长大了还在用,你说呢?” 傅元夕:“……” 温景行:“你来这里作什么?” “来当铺自然是当东西。”傅元夕在帷帽底下撇撇嘴,“你来作什么?家道中落了?” 温景行闻言笑:“即便家道中落,大约也比你有钱一些。” 傅元夕尚未开口,手中的玉簪忽然被人抽走。 “做什么!还给我!” 奈何她身高实在不足,纵然跳起来,也碰不到被他举高的玉簪。她忍不住带了点儿哭腔:“你还给我!” “哭什么?” 有什么东西沉甸甸落在傅元夕手里——不是她的簪子,是一袋银子。 “左右你要当了它。”温景行似笑非笑地看向当铺的掌柜,“若非另有所求,你这支白玉簪,至多值二两银子。” 他转身往外走:“如今银钱足够,往后别再来这间当铺。” 傅元夕追着他一齐出了当铺:“我日后还要赎回来的!给你了我去哪里赎?你还给我!” 温景行没有回头:“如若一切顺利,日后再见时,我定会归还。” 傅元夕咬牙切齿地小声将他骂了一通。 佩兰小心翼翼问:“姑娘,回家吗?” “回!不回难道去追啊?就凭我们追得上吗?”傅元夕打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大致数过,“……撑到放榜足够了,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佩兰知道那白玉簪是家里为她及笄打的,玉料不多么好,但胜在心意。于是她出言安慰:“姑娘别上火,日后公子有了功名,总有一日能要回来的。” “你对我哥倒很放心。”傅元夕道,“万一没中呢?” “呸呸呸!”佩兰道,“可不许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公子那儿我不担心,我反而担心你呢。” 傅元夕:“担心我什么?” 佩兰低头笑笑:“姑娘还是想想,届时若是隔壁榜上有名,你怎么蒙混过关吧!” 在楼上看了一出热闹的李勤合上窗叹了声气,从小与他一道长大的近卫暮山跟着叹了声气。 李勤奇怪地看他一眼,而后道:“还说同人家姑娘不熟呢,他不就是怕里头正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她撞见,叫人盯上杀人灭口吗?” 暮山配合地嗯了一声。 “你瞧,还看着远处出神。”李勤啧啧称奇,“你说这些小姑娘家,一个二个的究竟喜欢他什么?” 暮山知道自己主子说得是公主殿下:“这您不该问我。” 于是李勤自问自答:“可能是喜欢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吧。” 暮山忍不住纠正他:“殿下,这个词不能这么用。” 李勤很发愁:“怎么能让我妹妹别喜欢他呢?” 暮山:“找个长得更好的领到公主面前。” 李勤:“……我妹妹倒也没有那么肤浅。”《 》 6、山川两乡(二) 李勤口中“没那么肤浅”的妹妹李楹正在研墨。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眉眼都笑弯了:“哥哥回来了。” 李勤先向父皇见过礼,才问妹妹:“病养好了?” “只是夜里忘记关窗,有些不舒服,都好了。”李楹道,“哥哥那儿有什么进展吗?” 李勤回话是对着上首的父亲:“王府还是不愿意出面请贺老先生。” “嗯。”李永衡搁下笔,“意料之中,本就是随意一问罢了。” “那今年春闱岂不是……”李楹话说一半便收了声。 “若无贺老先生一般的人物坐镇,张延琛依旧能一手遮天。”李勤稍顿,“父皇,要不就在春闱前将吏部的事定了,省得再牵连今春的考生。” “你近些年只有年纪在长是不是?”李永衡道,“且不说他将自己摘得干净,即便真有板上钉钉的罪证,他若是将与此有关的人都咬上一口,这些人怎么办?全拉去砍了?” 李勤:“……” “儿臣明白,要求个最稳妥的法子,否则他早就进大狱了。”李勤道,“可既不牵连从前求过他办事的人,又不波及今春考生,只收拾张延琛一个的法子哪里有?反正儿臣想不出。” 一道折子精准地朝他飞过来。 李勤熟练地接住,破罐子破摔似的:“您原想王府能出面将贺老先生请来,至少能压住张延琛,安安稳稳先将春闱过了。可如今请不来,那怎么办?再容他为非作歹一回吗?” 李楹默默地退开好几步:“……要不儿臣先告退了?” “老实站那儿。”李永衡道,“你听得还少了?这会儿装什么乖巧?” 李楹乖巧地垂着脑袋站在一边儿。 “罪证先找来再说。”李永衡看着儿子,只觉得窝火,“你折腾这么久,未见有什么进展。灵隐寺是景行去的,当铺也是人家摸到的,你起什么用了?” 李勤:“……我陪他吧。” 李永衡:“滚。” 于是李勤拉着妹妹即刻告退了。 “向统领。”李永衡道,“看热闹看得还高兴吗?” 向弘立即道:“公主殿下来的时候臣就要走,陛下你自己不让臣走的。” 李永衡送了他一个白眼。 “你看,当了皇帝反而比以前更不靠谱了。”向弘道,“咱们能不能有一点儿九五之尊的架子?” 李永衡看了他好一会儿:“向弘,你近来欠揍是不是?” 向弘立即拱手:“臣告退。” “站住。”李永衡斟酌道,“老师如今在江淮将养,要不你去请?” “陛下,当初咱们一道读书,老师最喜欢的就是你。”向弘道,“臣是那个险些将他气死的孽徒,臣请不来,你去请说不准能行。” “朕去请,就成了圣命难违,是逼迫了。”李永衡摆摆手,“罢了,此事再议,你私下走一趟王府,请他们进宫。” 向弘:“偷偷来吗?” “不然呢?”李永衡道,“明目张胆地来还用得着你?” “得令。”向弘道,“臣今日夜半时分,翻墙进。” 皇帝见臣子弄得像偷情,世所罕见——但这事儿他们已然都很熟练了。话只说了一到一炷香的功夫,向弘借由职务之便,将出入的痕迹处置妥当,回家睡觉去了。 关月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回想方才所言,忽然问:“家里有那么大地方吗?” 温朝:“……有吧。” 关月:“若不够用就抢侯府的地方,总能塞下的。” 温朝笑笑:“或许用不上呢,景行和太子殿下能将事情办妥当。” “他几斤几两你心里没数?”关月道,“这些孩子从小见事就少,厉害是厉害的,但都欠着火候,且得经些事才能长大呢。当初也有人替我们顶着天的,只是天塌得早,最终只能靠自己了。” 温朝没有接她这句话,许久才道:“念念说明日要去找小晚,我记得林姨去年从青州捎了不知春,让念念拿给她吧。” — 傅元夕正对着案上的银子出神。 秦舒忙完瞧见,很不可置信:“……那簪子值这么钱吗?” 傅元夕捧着脸,迷茫地看着母亲:“当然不值,可有人非要买。” 秦舒一脸担忧:“莫不是瞧上你了?” “娘,虽然已入夜了,但还没到做梦的时辰呢。”傅元夕道,“你女儿出门遮得鬼都认不出,若这样都能有桃花运,老天爷的眼睛怕是长在后脑勺了。” “怎么说话呢?”秦舒敲她脑袋,“我闺女多得是人惦记。” “就一个,姓陈名铭,住咱家隔壁。”傅元夕稍顿,“且我瞧不上他。” 秦舒方安心一点儿,又忧虑起来:“这么多银子,总得图点什么吧?咱们家虽然如今穷了点,也断不会卖女儿的!” “娘,你想哪儿去了?”傅元夕无奈,“我连人家姓甚名谁都不晓得,且人根本没瞧见我长什么样,你别胡思乱想。” 秦舒还是很不放心:“那他是……?” “看我将个不值什么钱的簪子当宝贝,可怜我吧。”傅元夕望着银子,“如今家里缺银子,先用着吧。等哥哥考完,无论日后是否还在云京,这银子都是要还的。” 且要还上两倍之数,傅元夕心道。人家是好心,将此称之为嗟来之食并不妥当。 但她从来不愿意亏欠谁。 傅元夕将银两分作两份,将其中一份推到母亲眼前:“节省一些,这些足够撑到春闱过后了。女儿还有一个小时候父亲给的平安锁,要不……再凑一凑,多少替哥哥打点一二。” “不必了。”秦舒笑笑,“你嫂嫂之前就想瞒着你哥哥,用嫁妆去打点,是我不应。哪能随便动人姑娘的嫁妆?” “我是妹妹。”傅元夕道,“不一样。” 秦舒抬手刮她鼻尖:“你不嫁人了?当当首饰事小,从前给你攒的嫁妆,娘可舍不得动。” “其实本也没多少,左右我嫁不了什么高门大户,要不还是拿去打点一二?”傅元夕小心翼翼道,“我瞧哥哥那些同窗都——我知道您、爹爹、还有我哥自己,都瞧不上这些事。可寒窗苦读,一朝春闱,若真是因着这些最终落一场空,难道不可惜吗?” “可惜啊。”秦舒笑笑,“酒酒,有些事情是强求不来的。诸如拿银子开路这样的事,但凡有一次,纵然再怎么告诫自己只是如人一般开个路,都会念着还有一条捷径可走。不如最初就不去想,天底下难道只有读书做官一条路可走?饿不死的。” 傅元夕对她的豁达深表敬佩:“……有人冷嘲热讽时您压得住脾气就行。” 秦舒很坦然:“那当然压不住。” 之后傅元夕再未提过要为春闱打点的事,只是将能省下来的碎银都收好,日日带在身上。 她最不喜欢欠旁人什么,于是就想着,哪怕簪子赎不回来,万一遇见多少还人家一些。 毕竟萍水相逢,或许日后山川两隔,无缘再见了。 春闱的日子愈近,她哥哥便越忙,连素来喜欢在她眼前晃悠的陈铭都很久没见了。 秦舒比儿子还紧张一些,将能拜的全拜过,又开始拜一些傅元夕都不晓得是哪路神仙的东西。傅元夕很理解母亲此时的心情,于是没有多言,只是默默接过了照顾父亲的重任。 “爹,喝药。” “又花不少钱吧?” “这些事您别操心。”傅元夕将药递给他,“您将身子养好,日后都要挣回来还我的。” “还,都给你。”傅大明喝过药,盯着手里的空碗好一会儿,“是爹爹没用,人老了,还要拖累你们。” “我爹当年还在打仗的时候也勉强称得上威震四方。”傅元夕道,“多少能算半条好汉吧?” 傅大明被女儿的“半条好汉”四个字气得够呛,咳了好几声,又同傅元夕絮叨起他当年的英姿。 他说前半句,傅元夕自己接后半句。 “我都听腻了,您还没说腻呢?”傅元夕起身合上窗,“知道您当初厉害,可如今最要紧的事将身体养好。等您好了,我们买一壶好酒来,清风明月为伴,届时再细细说来,我一定认认真真听,行吗?” 自己的女儿自己心里有数,他知道女儿只不过是想他宽心,胡闹两句而已。 可谁家当父母的希望孩子早早懂事呢? 他看着女儿侧脸上虫子似的一道疤,心里忽然像堵了团棉花:“爹爹当时……要是在家就好了。” “都多少年过去了。”傅元夕垂下眼,“有它在,反能看清楚许多人和事呢。” “终归是姑娘家。” “姑娘家也有战功赫赫,侯爵加身的。”傅元夕道,“这些事还是当初您亲自讲给我的。” “就是讲多了。”傅大明道,“养得你心比天高,又没有那份本事。” “您是不是想见故人?”傅元夕轻声问,“传言说镇北王府从不拒客,您若实在想见,春闱之后,我陪您去。” “不见了。”傅大明笑笑,“算哪门子故人?不过是当初年轻气盛,二十好几的人竟跟着一帮孩子犯浑,欠了人家一条命,之后还得了许多指点。到他离开惠州,我才知道这人竟比我还要小几岁。” 他眼里渐渐被往事的唏嘘和感慨填满:“那么厉害的人,应该早不记得当初的愣头青姓甚名谁了。”《 》 7、山川两乡(三) 父亲每每提起旧事,最终都以一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结尾。 傅元夕其实对父亲口中那位救命恩人的夫人更感兴趣,然他爹对大名鼎鼎的安定侯知之甚少,还不如她翻杂书看来得多。 傅大明同女儿说了会儿话,觉得疲惫,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脸侧的疤——随着岁月流逝,其实已然比最初淡了很多,远远瞧着都不大能注意到,他和秦舒请过许多大夫,都不能如愿。 “酒酒。”他说,“爹爹一把年纪,一身病也应当,无需再多费心。等你哥哥过了春闱,叫他陪你在云京寻个大夫,到底是姑娘家。” “爹。”傅元夕对他笑,“我早就不在意了。” “那你出门戴什么帷帽?”他道,“听话。其实爹娘不是真的多喜欢陈家那兔崽子,只是瞧着他真心难得。爹爹这身子不知还能撑多久,你娘也终究要早你一步走的,你哥哥成了家,没法儿周全顾看你。爹娘只是怕啊,以后我们酒酒一个人,会难过。” 傅元夕没由来得很难过,她垂下眼:“女儿知道了。下次陈铭再来,我会同他好好说的。” “爹不是这个意思。”他看着女儿,“你心里有主意,这很好。不喜欢便别去勉强自己,毕竟谁成家都是冲着白头偕老去的……罢了,爹再养你几年吧。” 外头忽然有些动静,在夜里分外清楚。 “不早了,您快睡吧。”傅元夕道,“明日我再去抓药,大夫换了新方子,多少试一试。” 她在家门口遇见了兄长。 “方才什么动静?” “没瞧见人,兴许是猫吧。”傅怀意道,“夜里别一个人冒冒失失往外跑,快回去睡觉,听话。” — 淮川今晚忙得很,深更半夜还在打着哈欠复命,心道一会儿非得想法子讨点赏钱才行。 温景行对自家近卫什么德行很清楚:“明日你歇着,叫南星姨来。” “啊?”淮川一怔,“主子能舍得给你?” 温景行看着他:“我是亲生的。” 淮川:“……” 诚然他觉得亲生的也未必舍得给,但淮川没敢将心中所想说出口,清清嗓子道:“今日夜里不安生,额……不甚误入的、寻过去又没舍得给银子的、还有牵涉颇深去寻庇护的,一共七个。” “没活口?” “没,自尽比兔子还快。”淮川很不解,“他们哪搞来这么多不要命的?您要是让我去死,我还且得掂量掂量呢。” “身上没东西?” “也没有。”淮川道,“干干净净,攀不上尚书府。” “盯着吧,至少保这群书生性命无虞。” “额……世子。”淮川犹豫道,“这也要盯,那也要盯,还得保人性命,咱们人有点不够用。” “不够用明日找东宫要。”温景行道,“他给的差事。” 淮川连日没能好好睡觉,怨气比鬼还重:“……这样没日没夜干活的日子我得过到什么时候?春闱之后?” “差不多吧。”温景行起身,“跟我出趟门。” “啊?”淮川一惊,“大半夜的,去哪儿啊?” “夜色正好,恰宜登门拜访。” 淮川:“……” 恰宜什么? 跟着他主子站在张延琛府门前时,淮川只觉得天要塌了。深更半夜打上门,这是家里哪位的行事作风? 好像都不是,更像隔壁谢侯爷会干的事。 淮川叩门。 没人搭理。 他再叩。 ……再叩。 夜里守门的人不耐烦地开门,开口就是赶人。 淮川十分理解。 他主子仿佛不晓得人家不待见他,依旧笑得很客气:“我找张大人。” 那人丢下一句:“明日再来”,门“啪”一声关上了。 于是淮川接着敲。 深夜被扰,怨气一般都很大。于是张延琛被迫迎出来的时,言语间听着像要将他们生吞活剥了。 然一瞧见人,预备轰人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世子。” 那副想骂不能骂,想客气又客气不起来的模样看得淮川想笑。 温景行张口就胡诌:“张尚书,还没睡吧?” 张延琛:“……” “巧了,我也睡不着。”温景行道,“路过,讨杯茶喝。” 他跟着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张延迟进了门,才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声:“是不是叨扰了?” “不曾。” 淮川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主子浑然不觉一般:“那就好。” 茶盏摆好,温景行似乎真的品起茶来,一时称赞他府上茶水,一时又问是哪里得来的。 张延琛摸不着头脑,一把年纪陪坐了半个多时辰,实在熬不住:“世子今夜登门,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没有。”温景行道,“不是说了么,路过。” 张延琛:“……” 于是他们又这样一时说茶,一时说月色,直到天边微微泛起一点白。 “世子。”张延琛终于道,“快到上朝的时辰了。” “我知道。”温景行看着他,“这不是张尚书睡不着吗?我来陪陪你。” 淮川在后头憋笑憋得快要死了。 又过了很久。 张延琛毕竟年近半百,实在熬不住了:“世子,您究竟有什么事?” 温景行笑笑,终于搭了他的话:“你本也没有睡,在等人吧?可我一直在这儿,他们便不好来说。眼看要到上朝的时辰了,让长辈心焦着实不妥当,不如我为您解惑。” 张延琛忽而笑了:“愿闻其详。” “还是再等等,让自己人来与张大人说吧。”温景行推开门,背对着他,“张大人,亏心事做多了,终究要遭报应。东宫和陛下都已知晓,你如今只是负隅顽抗,其实没有出路。只一条,别再闹出人命来。陛下心慈,或许看在你曾经尽过心力的份上,能放过你妻儿老小。” 他听见身后一声不屑、狂妄、自负的笑。 于是温景行也笑:“穷途末路,大多不见棺材不掉泪。张尚书,届时走在黄泉路上,记得对你亏欠的人磕头谢罪。” — 李勤今日从朝上下来,直奔酒楼雅间。 “张延琛今日跟失了魂似的,父皇问他几回,都答得前言不搭后语。”李勤稍顿,“像没睡醒。” 温景行移开目光:“……他没睡。” 李勤眼中全是迷茫和疑惑:“你一早传信,要我下了朝便来,是早有预料?” “我昨夜登门拜访。”温景行道,“熬了他一宿。” 李勤目瞪口呆:“什么叫熬了他一宿?” “字面意思。”温景行将茶盏推给他,“要凉了。” 李勤沉默良久:“那你预备日日去熬?怎么听着不靠谱呢。” “他昨日是没防备,今日再去,只怕门都进不去。”温景行笑笑,“只是夜里听淮川说,想着折腾他一回也好。” “你这流氓似的作风到底随了谁?” “随姑父吧。” “不过他今日朝上失仪,父皇以他这些时日操劳过度为由提了个人,说是为表体恤,帮他分忧。”李勤道,“那是从前朱洵朱尚书的心腹,多少能牵制一二。” “嗯。”温景行颔首,“还有件事,想请殿下相助。” 李勤听得头疼:“你又开始同我打官腔,有话直说。” “淮川昨夜同我诉苦,说人手不够用。”温景行稍顿,“我仔细想过了,我们家一直安分守己,的确没那么多人可用,想同殿下借一点。” “不够用?”李勤对此表示怀疑,“你家近卫一个能顶一群,还能不够用呢?” “一个顶一群不假,但爹娘从不许他们一个人去做事,这是规矩。” 李勤耸肩:“谨慎过头了吧?暮山是父皇千挑万选出来的,当初和你家那群近卫打架,一个也没打过!” “听家里长辈说过,当初他们有个——长兄。”温景行道,“就是一时情急,孤身一人,才出了事。之后但凡略有一丝凶险的差事,都不许一个人去了。” 李勤本以为他口中的长辈是父母,这时才意识到是家里年长的近卫。他少时曾对这种“尊卑不分”很不满,傍晚习字时同父皇说了几句,被拎到墙角听了足足一个时辰的训。 “你是太子。”彼时李永衡半蹲在地上,对才七岁的小孩儿说,“你要明白,万物有灵,众生平等。” 这样高深的话一个小孩子哪里听得懂? 李永衡对上那双泪汪汪的眼睛,无奈地叹气,拍拍他的脑袋:“父皇同你讲讲从前的事。” 于是那晚,他真的对一个孩子,讲了儿时在宫中受过的委屈、讲了与他而言重若性命的兄长和母亲、讲了对他照顾良多的兄姐、讲了倾囊相授的老师和真心相待的友人。 李勤其实没有听太懂。 但他记得最要紧的一句——众生平等。 可平等在哪儿呢? 他生来锦衣玉食,有人行礼叩拜。但并非人人如此,于是他仰起头问父皇:“人人都可以吃饱穿暖吗?” 李永衡叹了声气:“不是,父皇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你长大就会明白了。”李永衡伸出手,“走,我们去见人。” 君臣之礼不能废,这是他那对比牛还犟兄姐兼功臣的意思。于是李永衡等君臣之礼过后,对李勤说:“去叫人。” 于是有人诚惶诚恐被东宫叫了许多年伯父伯母,至今已然习以为常。 四下无人时,李勤在友人面前的自称也如父亲一般变成了“我”,他终于有几分明白儿时听过那些高深莫测的话。 无非是一句民为贵,君为轻罢了。 李勤回过神,忽然明白他心中的尊卑之别,始终没能真正放下。《 》 8、山川两乡(四) 春闱的第一日有雨倾盆,纸伞未能支棱起来,有许多不堪重负得被水珠砸烂了。学子还要顶着大雨在门外等人一一查过,被顺着伞骨流下的水柱浇得凄惨,可谓出师不利。 秦舒一直在门口等到大门关上,还是撑着伞不肯走。 傅元夕上前扯扯母亲衣角:“娘,要九天呢,回吧。” 等门前的人几乎都散去了,李勤看着厚重的一道门,握着伞柄的手骨节分明,像要将伞柄捏断了。 “想什么呢?” “我们查了这么久,费尽心思保他们平安。”李勤道,“到头来这场春闱,还是牢牢握在张延琛手里,连坐镇的那位都是他请来的,父皇竟也允了。难道非得今年再出几个冤魂,才能将这老东西拉下马吗?” 温景行没有应声。 “罢了,回吧。”李勤拂袖,“门都关严了,且看谁命不好吧。” 雨声渐歇,但始终没有停,不轻不重地敲在屋檐上。 “梁砚修出了孝期,也是今春下场。”温景行问,“阿姐有主意么?” “没有。”温景念道,“他肚子里哪有半点墨水?不过去凑个热闹,最后让家里给谋个差事。” “嗯。” “怎么了?垂头丧气的。”温景念看着他,“真是奇了,今日嘴上竟没讨嫌。区区一个梁砚修,能让你烦心成这样?是春闱吧?” “这个公道,今年大约给不成了。” “未必吧。”温景念笑笑,“皇伯父的手段你见过的,他既然已经知晓此事,断不会如此风平浪静、姑息养奸。” “门都关了,九天之后才开。”温景行道,“还能有什么法子?” “等等看嘛。”温景念将巴巴凑过来的小猫抱上桌,“万一有呢?” 之后温景行仿佛真的定下心般,成日忙着陪长姐逗猫下棋。李勤也安静得出奇,不知是不是被训了。 这个法子来得很快,在春闱的第三日。 淮川急匆匆进门:“世子,考院刚刚已经封了,这会儿进不去出不来,门外全是人!” “封了?”温景行一惊,“不考了?” “额……说是有人舞弊。” “舞的什么弊?这么大阵仗。”温景念问,“舞弊一事虽不常见,但一向都是逮了那一个,其他人换个题目接着考。” “那谁晓得,向统领带着人就去了,围得水泄不通。张尚书问他要陛下的手谕,向统领说没有,正僵着呢。” “谁?向伯父?”温景念看向弟弟,“你看,我就说陛下有法子吧。” 他们赶到考院外时,四下已然乱作一锅粥。 向弘木头似的杵在门前,任你好言好语也好、恶语相向也罢,就是没有半个字回应。 张延琛终于忍不住,气得唇角都在颤:“究竟还考不考?” “不考了。” 声音有点耳熟。 温景行回头——是他那对素来喜欢置身事外的爹娘。 ……好嘛,看热闹看到自己家了。 等前后左右一通礼行过,张延琛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温景行:“……?” 他小声问自家姐姐:“尚书大人见了他们要下跪的?” 温景念扯扯他:“别问,一起跪。” 然后他才看见那道明晃晃的圣旨。 “有所牵涉的学生由王府看管,考院封锁,不得出入。”关月回身对向弘颔首。“劳烦向统领,拿人吧。” 吏部诸人跪的是天子,此时自然都直起身,看着向弘封院拿人。 “王府来管吏部的事,可合规矩吗?” “应该是不太合。”关月稍顿,“但陛下的意思,总不好违逆,不如张大人进宫去问?” “封院之时,吏部诸位需与学生们一道,若事后查明与诸位无关,自会有说法。”温朝道,“张大人请回,要关门了。” 考院大门合上的那一刻,被押着的学生看到亲人,哭得哭嚎得嚎,竟比方才还要乱一些。 南星好言劝了几句,不见有用,于是她利落地剑锋出鞘一半:“若再涌上前来,我便不客气了。” 温景念目送着鬼哭狼嚎的一群人远去,抬头看了眼天:“……我忽然发觉,你那气人的做派,并不能全怪姑父。” 温景行想不出话回她,只好干笑两声作罢。 “走吧,回家。”温景念木然道,“再晚点只怕门都摸不到了。” 他们显然低估了八卦的传播速度。 王府门前水泄不通,姐弟两对视一眼,决定绕去隔壁侯府,走两府之间的那道小门。 他们那个素来不靠谱的姑父显然有所预料。 “看热闹去了?” “嗯。”温景行木道,“看了个大热闹。” “这才哪跟哪。”谢旻允笑笑,“你那对狐狸似的爹娘当年行事,比今日凶多了。安生待着,这几日别出门了。” 温景行:“……” 他出得去吗? “姑父,真有人这节骨眼上舞弊啊?”温景念问,“想他张延琛此时是最不想出事的,定然查得极严。” “陛下安顿好的。”谢旻允道,“过几日我送他离京,远走他乡,安度余生。” 温景行要听疯了:“……这事和您也有关系?” “就算有吧。”谢旻允道,“赶紧回去,家里一群人等着你审呢。” 温景行:“……” 他真的要疯了。 — 南星正温着茶。 关月笑着问他们:“是绕路回的,还是翻墙回的?” “绕路。”温景念安分地坐好,“从前不是说不管这些事吗?” “这回不一样。”关月道,“旁的事都可以明哲保身,有关公道的不行。左右这些年挨得骂本就不少,多担几句也无妨。” 温景念撇嘴:“行,怎么都是您有理。” “人都在后院,你去吧。”温朝道,“考院那边有东宫盯着。” “才第三日,文章尚没写呢,纵然要换卷换人,也是在出考院之后,如今能问出什么?”温景行很诚心地问,“无凭无据,我拿什么牵扯上张大人?” “牵扯不上,太子殿下那边也会一无所获。”温朝平静道,“我们带回来这几个,是张延琛预备要换的人。他们不知灾祸将至,自然帮不上你。” “……那我去问他们什么?” “装个样子罢了。”温朝轻笑,“今日这一出,只为保性命无虞。” “春闱可以再考,命却只有一条。”温景行稍顿,“我明白陛下的意思了。” “若等到东窗事发,虽能一举将他连根拔起,却难免要牵连无辜。纵然事后能还以清白,心境终究会不同,不如先护住了,后事再议。”温景念偏过脑袋,认真想了很久,“……可如今这样,他们事还没办,陛下却发难了。未有实据,怎么拔这根钉子?” “纵然抓不到能置之死地的把柄,多少能先治他一个失察之罪,降上几级不成问题。”温景行道,“罪证可以之后再找,若真任由几条人命搭进去,纵然日后能还一个公道,于这些寒窗苦读的清白学子而言也是无用。” “我听了都头疼。”温景念叹气,“皇伯父成天和这些事打交道,难怪这几年白头发都多了。” “比我好一点,至少能想明白七八分。”关月笑道,“这些朝堂事呀,当初我才是一窍不通。” 南星插嘴揭了自家主子几句短,在挨打之前溜走了。 “我此时再想起那位探花郎,真心觉得很可惜。”温景念垂下眼,“但又很佩服他,只身一人为后来者移山填海。”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景行,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得兼,陛下决定保他们性命,张延琛便有了喘息的机会。”温朝沉下声,“此事终了,他尚书之位定然不保,罪证只会更踪迹难寻,你和太子殿下要当心。” “知道。”温景行道,“谨防他狗急跳墙。” 关月:“能不能学点好的?非学你姑父那张臭嘴。” 温景行:“是你们从前总将我和阿姐丢去侯府的。” “景行。”关月皮笑肉不笑,“如今长大了,打不着你了是不是?” 温景念眼睛立时就亮了:“我帮您打!” 于是桃花树下又是一番鸡飞狗跳,到后来,竟将二十年里所有他们尚且记得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全倒腾了一遍。 “你抢我糖葫芦的事还没同你算账呢!” “阿姐,那少说七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呢?” “七年前怎么了?十年前我也得同你算账!” “一根糖葫芦而已!翩翩都没你记仇!我过两日买给你行不行?” “……” 此番盛景十分常见,若没人管一管,他们是真能翻旧账到深更半夜的。 于是温朝捏着眉心:“你们两个多大了?” 战火方歇,温景行本着定要招惹一下长姐的原则问:“阿姐,你这个脾气,能忍得下那姓梁的?” “他又打不过我。” 众人:“……” “他春闱不是下场了吗?”温景行斟酌道,“要不要公报私仇?” 温景念震惊地看着他:“怎么?你要栽赃陷害?” “不是。”温景行道,“就趁机……退个亲。难道那酒囊饭袋你准备一闭眼嫁了啊?” “你先把春闱的事办好。”温景念道,“他再怎么也得等到放榜,到时候再说。”《 》 9、山川两乡(五) 最终温景行并没有真的去审这群书生,李勤也不过去考院走个过场。一则此时的确什么都问不出,二则他们其实并不想将因走投无路而一时糊涂的人连根拔起。 但弄出这么大阵仗,终究要有个交代。 李永衡熬鹰似的等了几日,才将一张写着几个名字的纸给李勤——是张延琛的门生,拿来开刀正合适。 七日之后,考院和王府押着的书生终于得以归家,踏出门时个个两眼发直,全瘦了一圈。 傅元夕同母亲在考院门外等着兄长。 “瞧着是瘦了不少。”秦舒看着他,“你也是真倒霉,舞弊这档子事都能遇见。” “娘。”傅元夕轻声打断他,“吏部的尚书大人如今在府思过,今晨有人往各家送了银两,说七日之后再考,只是不知这回谁来担这个主考了。” “那不要紧。”傅怀意道,“哥哥又没想着走歪门邪道,谁来都一样。” “回家先歇一日吧。”傅元夕笑笑,“嫂嫂这几日要急死了,你回去好好哄一哄。” 中间这七日有三日都在下雨。 事涉舞弊的书生和大小官员判了斩刑,张延琛虽因“失察”在府思过,但耳聪目明,当日便上了道折子痛陈己过。言辞之恳切,看得人真要以为他只是失察,出淤泥而不染了。 李永衡看完,笑了一声,便远远丢在一旁。 李勤进门行过礼:“父皇。” “说。” “……真没什么把柄,事情他自己从不沾手,都是从前提携的门生在做。”李勤道,“刑部逮了几个,连夜审过,竟没有一个牵扯张延琛的,都是一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模样。” “老狐狸了,哪能那么容易让你们抓住尾巴。” “他这驭下之术儿臣倒是真想学了。”李勤道,“其实还是当初那姚书生拿命弄出的风波,只是他千辛万苦才到手的罪证,竟轻易一把火烧了。” 李永衡看傻子一般看着他:“……” 罢了,亲生的。 李勤察觉到他非同寻常的目光,试探道:“难道没烧?” “不知道。”李永衡道,“自己查。” 李勤乖巧地应了声好。 “张延琛的事往后搁一搁。”李永衡道,“先把春闱的事办好。” 李勤试探道:“您给贺老先生写信了?” “没有。”李永衡道,“都不知道老师如今在哪,怎么写?” 李勤:“……” 夜半三更跟着他父皇站在王府门口的时候——还是小门,李勤感觉自己在做梦。 “您不知道贺老先生在哪。”李勤稍顿,“……伯父伯母知道?” 李永衡瞥他:“不知道。” 李勤:“……” 那他们来干嘛? 他正要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南星出来行了礼:“早知今夜有客,请进。” — 考院再开时,倒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一众人都踮着脚看远处来顶张延琛位置的那位。 但他们仔仔细细看了,最终还是没能认出来。 那人看着两鬓斑白,但身姿始终很挺拔,未见太多老态,声音听着也并不多苍老:“想必诸位不识。” 四周迅速静下来。 “鄙人宁州温瑾瑜,承平二十年二甲传胪。”他端正地向下首众人见过礼,“今日有幸,与诸位同行一程。” 一干人目露迷茫,似乎还在想这人是谁,而后终于有人想起:“……二十年,那不就是贺怀霜贺先生为主考、也有舞弊之事的那年?” 那年但凡榜上有名的,如今个个是人物,而这位既是二甲榜首,他们理应认得才是,然却少有人听过这个名字。 傅国公府的后生终于忍不住,小声同身边人道:“……就是镇北王他爹。” 他们终于将这个名字和自己听过的故事相连,想起在学堂里先生们大都讲过的,大厦将倾时某位文臣宁折不弯的脊梁。 等骚动稍平,温瑾瑜还是言语温和:“临危受命,实在惭愧。某祝诸位金榜题名,也望诸位恪守本心,勿入歧途。” 温景行还是和李勤站在几日前站过的地方。 “怎么会想到找我祖父?”温景行看着远处的人影,只觉得自己大约是真的要疯了,“他都在家闲多少年了?纵然当初十万分的厉害,这些学生认得么?” “认不得可以当场认嘛。”李勤道,“你家的乡野传闻多得一箩筐,多少都听过一些,只消提一句就行。况且,那可是承平二十年的春闱,舞弊一事之后由贺老先生主考,严得吓人。除却如今已不在朝堂的,个个都称得上国之栋梁。那年的二甲第一,说出去都能吓死人了。” 见他不语,李勤接着道:“且父皇不是没动过复用的心思,是你祖父自己不肯,生怕和朝堂牵连太深。” 温景行干笑两声:“……这一场春闱闹下来,牵连得还不够深吗?” “额。”李勤只好自己圆话,“这叫心怀大义。” 温景行莫名叹了声气。 李勤:“好端端的你叹什么气?” “我如今觉得自己是家里最没用的。”温景行真心实意道,“南星姨说我爹娘二十岁时一个统领三军战无不胜,一个文武双全名震八方。” 他很自觉地停了会儿:“我和阿姐如今二十,前日还在争论七八年前的一串糖葫芦。” 李勤:“……” 他爹二十岁的时候,已经被人称赞有明君风范了。 李勤挣扎道:“那你祖母——” 温景行看着他:“她十四岁就去金殿呈冤了。” 李勤:“……” 那他们的确很没用了。 但此时绝非伤春悲秋的好时机。 李勤示意他看不远处:“那小姑娘——戴帷帽那个,好像往这边来了。” 而后他溜之大吉。 温景行还是第一眼看到了她腰间的那个小老虎。 傅元夕真心向他道过谢,而后才道:“我那簪子不值这么多钱,但与我而言却很重要。” 她将腰间呲着牙的老虎荷包取下来,倒出里面散碎的银子:“……我一时没有那么多,但日后都会还的!我可以立个字据给你,能不能先还给我?” 温景行答非所问:“我自认躲得还不错。” 傅元夕稍顿:“这棵树恐怕挡不住你。” “这不是当初我说你的话吗?”温景行笑了声,“还挺记仇。” 傅元夕偏过脑袋:“我只是说实话。” “今日不巧,并没有带。”温景行如实道,“考院开门那日,我拿来给你。” 傅元夕还是执着地要先将那些碎银给他。 “东西既没法交还与你,银钱自然也不能收。”温景行道,“若令兄榜上有名,日后自会再见。” 傅元夕很诚实道:“我只是担心留在身上,今日买个糖葫芦,明日买些蜜饯,后日又买桂花糕,会越攒越少。” 温景行:“……” 她越说越小声:“……要不你还是收着吧?比放在我这儿靠谱一点。” “春闱放榜之后,并非立即就能入朝为官。”温景行道,“中间那段日子难道不过了?你拿着吧。” “那我攒够了再给你。”傅元夕道,“总之一定要还。” “嗯,回吧。” 傅元夕对着他离开的背影,道谢的话正要出口。 又听见前方的人丢下一句:“分不清东西南北,回家的路认得吧?用不用我指给你?” 傅元夕:“……” 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厌! 李勤叹为观止。 直到温景行问他:“看热闹看得还高兴吗?” 李勤清清嗓子:“我应该躲得还不错。” 温景行凉飕飕把方才收到的话送给他:“这棵树恐怕挡不住你。” 李勤:“她哥哥是被你拎回去的,还是被关在考院的?” 温景行奇怪地看他:“我怎么知道?又不认得。” 李勤没再纠结:“张延琛如今只是思过,之后尚书之位不保是板上钉钉的。这种人留着终究是祸患,可这老狐狸办事细致得很,竟没什么把柄,难道就这么放过他?” “自然不能。” “考院大门一关,两耳不闻窗外事;张延琛思过,鞭长莫及;吏部群龙无首,自顾不暇。”李勤一合掌,“这不正是好时机,没人有闲心给我们添堵。” “话是这么说。”温景行笑笑,“但不想张延琛倒台的人数不胜数,他困于囹圄,自有旁人替他着急。” 李勤叹气:“咱们还是动作快一些。这些时日同父皇说这些,我总觉得他其实三两下就能解决,只是有心交给我去办罢了。这差事若办不好,一是愧对父皇信任,二是愧对东宫之位,三是——” 他沉默须臾:“三是想起含冤而亡的书生,若不查清楚了,实在愧对于他以命相托的勇气。” 温景行轻轻应了声是。 “明日请殿下随我去个地方。” “好。”李勤应声,“……那今日干什么?” “回家。”温景行稍顿,“回家先解释一番,省得明日被人瞧见,东窗事发,被罚去跪祠堂。” 李勤忽然很害怕:“所以你要带我去哪?” 温景行想了想:“一个陛下若知道你去了,会将你腿打断的地方。” 李勤:“……” 更害怕了。《 》 10、山川两乡(六) 第二日跟着温景行站在样式繁复的二层小楼门前时,李勤平生第一次生出了退缩之意。 “花楼啊。”李勤木道,“果然是去了就会被打死的地方。” 温景行平静地嗯了声:“你不进也行。我方才又想了想,若是在里面遇见熟人,有损于东宫的英名。” 李勤:“……” 别以为他听不出这是在阴阳怪气!他哪里来得什么英名! 李勤立即反击:“也有损于王府的英名。” 温景行长长哦了一声,而后笑道:“我们家哪里有什么英名。” “所以我们究竟来干嘛的?” “找人。”温景行道,“我同殿下提过的,找那探花郎的妹妹。” 一连三日被赶出来之后,李勤望着二层小楼长叹一声。 温景行跟着叹气:“这脾气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有人保她。”李勤木道,“我方才想起,这差事十有八九是当初向统领亲自办的。” “陛下果然是随时准备给你兜底的。”温景行挑眉,“那就更没什么可怕的了,若我们真办不成事,陛下自然会管。” — 春闱放榜那日,宫中的旨意与天下学子或喜或悲的心境同时尘埃落定。 张延琛的尚书之位不保,但圣上却没有将他外贬,只说罚俸禁足,加之连降三级了事——可谓罚得十分之轻了。 而殿试之后,报录那声“一甲榜首”落定之时,傅元夕路过陈铭家门口时都趾高气昂了不少。 但她的簪子还是没拿回来。 考院开门那日,很不巧,她娘连日忧心染了风寒,等忙完再一抬头,已然夜幕低垂。 今日一切落定,酒楼有宴——是今年那位出身高门的探花郎定的。旁人无需出银子,只消进门得一场酩酊大醉,悲喜同去。 家里并没有料想竟能得头名,傅元夕的母亲和嫂嫂只是在家备了一点儿薄酒,她家门口也从未如此热闹过,正在傅元夕担心那扇破门能不能顶住时,外边忽然安静了。 是今年那位探花郎身边的小厮,说请他们去赴宴。 她嫂嫂一向是安静的性子,忙不迭说自己不去,于是傅怀意最终拎上小妹,一道赴宴去了。 酒楼除却今春学子,还有许许多多闲来无事凑热闹的。一干人正为状元郎已经成家而扼腕叹息,瞥见他身边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姑娘时又双眼发亮,纷纷打探起年岁几何之类的事来。 傅怀意不大能应付此般场景,护着妹妹的动作便显得笨拙。 而角落里一声“她呀,面容有损,见不得人。” 在喧闹中,傅元夕还是将这句话听得很清楚——是陈铭。她垂下目光,一如往常那样反复告诫自己,切勿为无聊的人同自己过不去。 “这话说得奇怪,人家有能高中状元的长兄,这位兄台怕是高攀不起,才气急败坏,口出狂言了?” 陈铭被人一激,回道:“我再如何也是二甲榜上有名的!兄台可榜上有名吗?” “哦,我今春的确榜上无名。”温景行看着他,“不过三年前有。” 又有起哄的人追着问,认得人的连忙想去打岔,嘴还未张口就被人抢了先:“蒋知微,三年前二甲头名。” 温景行冲他笑笑:“可比你略高一些?” 坐在角落的蒋知微:“……?” “状元郎。”温景行站起身,“楼上请。” 酒楼很快又觥筹交错热闹起来。 默默自己偷溜回家的蒋知微一进门便被母亲问:“你那狐朋狗友不是今春都榜上有名,要设宴吗?怎么还提前跑回来了?” 蒋知微:“……景行又顶着我的名字干坏事。” 庄婉:“那你还是在家待着吧。” — 屋里只有一个姑娘,于是探花郎很体贴地开着门,能将楼下的热闹一览无余。而后他和傅怀意闲聊两句,迅速生出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之感,热火朝天地针砭时弊去了。 傅元夕声音小得像蚊子:“……多谢。” “不必。”温景行随口胡诌,“我只是看他不顺眼。” 这句话显然引起了面前姑娘一万分的认同:“我看他也很不顺眼。” “你的簪子我今日没有拿。”温景行挑眉,“考院开门那日我去了,是你自己失约,不能怪我吧?” “我哥很快就有俸禄了,到时候银子攒够了给你。”傅元夕隔着帷帽看他好一会儿,最终没忍住小声嘀咕,“……很难想到你能考得了二甲头名。” “我听见了。” “我一直以为读圣贤书的人都很端正呢。” “那这世上还哪来的贪官污吏?”温景行笑笑,“就方才那个,不是也榜上有名吗?” 傅元夕很实事求是:“他人并不坏,只是嘴巴欠了一些,平白讨人嫌。” 末了她还不忘补上一句:“但我还是很讨厌他。” 温景行看了她垂到手腕的帷帽一小会儿,而后移开目光:“有些事在他处都不算什么,但在云京就很要紧。春闱之后年年有人捉婿,家里恰好有弟妹的更是——” 他瞧不见神情,却知道她在紧张:“总之你自己当心,万一遇着豺狼虎豹,别落得骨头渣都不剩。” 傅元夕那点儿紧张顷刻间荡然无存:“我发觉你这人也很奇怪。” 温景行只回了她一个表示疑问的气声。 “怎么什么话到你嘴里都不对劲呢?” “嗯——”他仿佛真的认真在想,“可能是门第太高,别人惹不起吧。” 傅元夕:“……” 他说得是实话,但似乎给眼前的姑娘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既然令兄高中,往后就免不了和高门大户打交道。”温景行还是笑着看她,“你要知道,门第之别是世上最难放下的偏见。” “就是他们会看不起我嘛。”傅元夕歪着脑袋想了很久,“从小被人瞧不起惯了,没什么的。” 温景行难得没有接话讨人嫌。 面对面时突如其来的沉默最令人尴尬。 傅元夕只好挣扎着没话找话:“你三年前考的,今年总在考院附近晃悠什么?追忆往昔?” 温景行示意她看窗边正相见恨晚的状元和探花:“那个,当时落第了,我去陪他。” 而后他们同时听见了一点儿令人尴尬的声音。 “饿了就吃东西。”温景行道,“桌子上这么些菜,又不是用来当摆设的。” 傅元夕嘴很硬:“谁说我饿了?” “我去和他们说几句话。”温景行扫了一眼她长长垂下的帷帽,“你动作快一点,不小心看见的话,不能怪我吧?” 窗边的探花郎正说到慷慨激昂处,全然没察觉身边多了个人,还是傅怀意先反应过来见了礼。 “世——”他险些咬着舌头,“世安。” 尽管温景行和蒋知微没有一个表字世安,但他实在没法子。 “今日本是来给你道贺。”温景行道,“闹出这么些事来,扰了欢宴,实在过意不去。” “没、没扰!那无礼之徒,合该捆了扔出去。” 傅怀意十分诚恳:“蒋公子当年所作的文章在下看过,的确精彩。” 温景行:“……过誉了。” 那姓蒋的当时写的什么来着? 意气风发的探花郎很有眼色地帮忙岔开了话题。 温景行记得这位状元郎当时是被关在考院折磨瘦了一大圈的人,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问:“傅公子当时是在考院?” “是。”傅怀意笑笑,“事出突然,连累家中挂心了。” 探花郎眼观鼻鼻观心,跟着出言试探:“要说还是三年前那位最可惜。若非他今年用性命摆了张尚书一道,还不知今春又出多少冤枉。” “寒窗苦读数十载,落得如此结局。”傅怀意沉默良久,“当真可惜。” “那一家人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一个了。”温景行道,“我前日见过,她只说不认识自己兄长,一提起就要赶客。” 探花郎利索地将话接过来:“那是为何?” “或许是有什么物证吧。”温景行稍顿,“她自己也是个认证,能活这么久,定然有人相助” 而后又是一番义愤填膺。 温景行一侧首,瞥见状元郎那位很记仇的妹妹扯着帷帽半边帘子将自己挡得严严实实,但还是能隐约看见一点儿影子。 兔子似的。 而他们今年的状元和探花,都十分之愤慨,若来个不知内情的,几乎要以为是他们自家的事了。 果真每个人在入仕之初,都是怀着为国为民的赤忱之心而来的。纵然如张延琛这等如今已成蛀虫之流,最初亦是朝堂驳论时,说要还天下士子一个清白公道的人。 温景行清清嗓子,打断了他们:“在下想请两位帮个忙。” 探花郎的“世子”两个字在出口前被他生生咽回肚子里:“我能帮你什么忙?” “不是你。”温景行稍顿,“我说她。” 正忙着吃点心傅元夕一激灵,顿时咳得止不住,傅怀意连忙给她倒了杯水。 她很迷茫的抬起头,透过白色的纱帘看着他:“……我怎么帮你?” “见个人,都是姑娘家,你同她说大约会好一些。”温景行想了想,又道,“不过地方有些不妥当,你若是不愿意,不必勉强。” 傅元夕偏过脑袋看了他一会儿:“你先说清楚,什么事?见谁?去哪?”《 》 11、山川两乡(七) 花楼两个字落定之时,针砭时弊义愤填膺时都能至少看起来端正稳重的状元郎情绪十分激昂,一旁的探花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生怕他一时情急真打了对面那祖宗。 “是姚展,就是三年前本该榜上有名的那位。”温景行道,“是他妹妹。那姑娘我先前去见,一提就要哭,回回被赶出来。想着找个姑娘家去,或许能好一些。” 傅元夕默默将吃剩的半块糕点藏在手心:“……我吗?我最不会哄人了。” “原想劳烦家姐,但她——” 瞧着就像门第显贵的人家出来的姑娘,容易被视作一丘之貉,被一起赶出门去。 后半句不大好说,温景行还在想。 傅元夕很自觉地哦了声:“我看起来比较穷,更像会与她同病相怜,被人欺负的那个。” 温景行想委婉一点:“嗯……也不能这么说。” “我不是介意这个。”傅元夕想了想,还是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将半块点心吃了,“高门大户养出的女儿本就和我们不一样,实在不该因为这样的缘由将谁看轻。又不是人人都喜欢用下巴尖看人,只是她家逢大难,才将所有人都当作来害她的。” 探花郎十分震惊:“你多大?怎么比我娘还豁达。” 他娘听见旁人说自己几句不是,还要郁闷上好一段日子呢。 无非是自小被人夸着生得好,却早早添了道疤,郁闷过也哭过了,才终于学会了宽慰自己。 知晓缘由的傅怀意心情一瞬很不好,转过目光盯着窗外。 “哥,我没事。” “能不去就别去。”傅怀意道,“不过哥哥的话你一向都不怎么听。从小主意大,自己定吧。” 傅元夕弯弯眉眼:“是不是还需要我胡诌一点儿听着就很惨的故事?” “可以,但别太过。”温景行稍顿,“你兄长是今年的头名,你只管说他当时有多委屈,你问不到消息多着急。考院人多,太子殿下没逐一问,但王府大概都问过,你只管胡编乱造泼脏水就是。” 一旁的探花郎:“……?” 叫人给自己家泼脏水的他头一回见。 傅元夕内心挣扎了一番:“不好吧?” “不会有人找你麻烦的。”温景行笑笑,“放心。” 傅元夕接着问:“可是我哥哥当时在考院。” “她又不知道。”温景行道,“你胡诌就是。以诚相待我试过,但不成,只能先信口开河了。” 而后他又道:“他在那样艰难的境地里熬了三年,万念俱灰时还是给后来者留了路。这样一个人的妹妹,不会是如今看起来的模样,谎话只能叩开门,想要她真心相助,最终还得坦诚。什么时候同她说实情,由你来定。” 傅元夕忽然有点怯:“我要是搞砸了怎么办?” “本就是我请你相助,那毕竟不是什么好地方,姑娘肯去,就值得我等道一声谢。”温景行说,“真搞砸了也无妨,我既将你牵连进来,就有法子保你全身而退。今日之事只我们几人知晓,绝不牵连姑娘的声名。” 傅元夕安心许多,但又十分别扭:“……你忽然这么正经,我不太习惯。” 傅怀意嗅到一丝不对劲:“你们认识?” 二人异口同声:“不认识!” 傅怀意:“……” 自己的妹妹他有数,不认识才怪。 于是傅元夕补了一句:“不熟。” “今日天色已晚,早些回吧。花楼这种地方白日人少,明日巳时我在这里等你。”温景行道,“你可以再想想,若想反悔,明日不来就是。” “我既然已经应了,就不会中途反悔。”傅元夕抬头,隔着帘纱看他,“但这些时日看了,喜欢戴帷帽的姑娘不多。今日宴上一见,多少有人已认得了,若让人瞧见我一个姑娘家进花楼,只怕我全家上下都得一道悬梁去。” 探花郎朗声笑:“自然要乔装打扮一番,明日你别戴就是了。” 余下三个都没有应声。 “我说错话了?” 温景行斜他一眼,压低声道:“你快闭嘴吧。” 还是傅元夕先打破屋里的沉默:“还未请教公子姓名。” 一甲的三个名字一向是一天之内传遍四海,她话里转得生硬,接着又找补一句:“未料想哥哥能得榜首,家里一时乱得厉害,门都没能出去,自然就没听到什么消息。此时才请教姓名多少失礼,还请见谅。” “我又不是什么金银玉帛,怎么就非得人人都知道?”他行了礼,“在下魏弘简,毕竟还不多相熟,姑娘家的姓名我就不多嘴请教了。” “父母给的名字,怎么就问不得?”傅元夕笑笑,“兄长虽高中,家里从未想过指望我去攀什么高枝,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乡野门户,何必非学高门贵女的做派。” “我姓傅,名元夕。戴帷帽并非是为所谓名声,确如人所言,面容有伤罢了。家中无人因此介怀,但流言蜚语听多了终归不大舒服,于是才遮一遮,图个清静。” 魏弘简是真的未曾料到她如此坦然,于是歉然道:“倒是我失言,看轻了傅姑娘。” 他稍顿,而后笑道:“不过姑娘的话在下还是要驳一驳。” 傅元夕颔首:“愿闻其详。” “在下家中祖辈,便是所谓乡野门户起家,如今可还有人敢再提?”魏弘简道,“诚然我家中从未将祖辈当作不耻,祖训更是简单得出奇,只有守己两个字。实在无需因出身或容貌轻看自己,若依我所见,姑娘的心境见地,比许多王公贵女强上许多。” 他又转而对傅怀意笑:“日后状元郎可有的忙,莫让妹妹被什么心术不正的人骗了。” “春闱之事牵连甚广,我留两个人给你。”温景行道,“不过你宽心,若非真有困局,她们不会多言。你若觉得不习惯,也可以让她们在暗处,整日都见不到。” 两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站在门外一副听候安排的样子。 这是好意,且佩兰的确并不能打。 傅元夕点点头,道了声谢:“藏起来就不必了,我又不吃人,让她们和佩兰做几天伴吧。” 她想了想,又问:“能让佩兰偷几天师吗?” “随意。”温景行道,“事情终了之前,你就是她们的主子,我绝不多问。” — 傅元夕领着两个姑娘一路走,快到自己家门口时停下了。 “嗯……”她回过头问,“你们叫什么?” “紫苏紫菀!”其中一个女孩儿笑得眉眼弯弯,“我是姐姐,叫紫苏。” “我有点分不清。”傅元夕看着两张极其相似的脸,“你们长得太像了。” “眼角有痣的是姐姐。”紫苏还是笑吟吟的,“不过家里不这么分,爱笑又话多的那个就是我啦!” 傅元夕对活泼的姑娘一直很有好感,问了她许多事,诸如练武苦不苦、平日用什么胭脂首饰、喜欢什么衣裳之类的。 近乎套得差不多之后,她才貌似不经意似的问:“你们是会些武的侍女,还是近卫?” 紫苏还是笑眯眯:“近卫呀。” 傅元夕又问:“近卫不大多都要贴身跟着主子的吗?你们两个姑娘,会不会不方便?” “我们平日不跟着公子,跟着家里的姑娘。”紫苏嗓音脆生生的,听着很讨人喜欢,“但姑娘不大需要我们。” 紫菀借着衣袖遮挡,偷偷掐了姐姐一把。 紫苏一双杏眼瞪圆了:“你掐我干嘛!” “我只是随口一问,别紧张。”傅元夕看向一直沉默的姑娘,“不过是魏公子方才看着言谈随意,实则多恭敬,想他们年龄相仿家世相当,不至如此。” 紫苏:“……” 她好像被套话了。 傅元夕笑吟吟道:“我没有追根究底的习惯,想为那可怜人讨个公道亦是真心。只是这件事坐起来风险不小,万一因此小命不保或牵连家人,多不值当。” 她很认真地问:“我是想问你们,当真无论出什么事都能保我全家无恙吗?” 回她话的是紫菀:“能,姑娘安心。” “要查这样的事情,防人之心多一些理所应当,未曾坦诚也无妨。若能帮上忙却冷眼旁观,我自己心里过不去,所以才想略尽绵薄之力。”傅元夕稍顿,“但我绝不愿牵连更深,这话请你传回去。” 紫苏点头如捣蒜,满脸写着“我有话要说”几个大字。 “我不会去问的。”傅元夕笑笑,“你们究竟是哪家人与我有什么相干?不会害你因为被套了话受罚的。” 紫苏小声辩解:“公子不怎么罚人的。” “对了,这件事最好别被我爹娘知道。”傅元夕说,“你们既然身手不错,想必在我爹娘来时躲一躲不是什么难事。” 紫苏:“我们可以一直不出现!” 傅元夕:“……那倒也不用。” 她想了想,决定得寸进尺:“平日他们不来的时候,你们愿意教教佩兰么?” 紫苏眼睛又亮了:“好呀好呀!我早就想给人当师傅了!但家里大都比我厉害,没人可教。” “武学上佩兰一窍不通,恐怕不好教。”傅元夕不由笑起来,“要辛苦你们了。”《 》 12、山川两乡(八) 但她家显然有点儿小了。 紫苏和紫菀动作真的很快,仅瞥见一个衣角,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藏哪里去了。 傅元夕还是说完话没人理她,一回头才发觉身后空无一人。她将自己家这丁点儿大的院子左看右看,实不知这姐妹两究竟躲哪儿了。 秦舒人未到声先至。傅元夕只好收起感叹,笑眯眯唤她:“娘。” “自己一个人瞎嘀咕什么呢?”秦舒奇怪地看她一眼,“如今还有自言自语的毛病了?” 傅元夕乖巧地停在她面前:“您找我有事?” “我听你哥哥说了。”秦舒气道,“那兔崽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出言不逊,下回若再来,我定将他打出门去!” “且不至于,您别上火。”傅元夕安慰她,“只是嘴欠了些,日后少不得还要同哥哥打交道,况且伯父和爹爹的交情尚得顾及一二,我不理他就是了。” 秦舒没好气地打到她的爪子:“你如今宽宏大量起来了?之前是谁一提起陈铭就要杀人的?” 傅元夕挽住母亲的手臂撒娇:“想着您不会再盼我嫁过去了嘛,自然就宽宏大量啦。不过这样的话他从前也说过,那时您怎么不生气?” “私下说一说和当着人说能一样吗?”秦舒才下去的火气又提到嗓子眼,“这叫品行不端!” “嗯嗯嗯。”傅元夕点头如捣蒜,“您说得对。” 而后她又听母亲唠叨了几句,无非是“以后咱们再不理他了”“你这婚事还是要想一想”“少成日往外面跑遇见坏人怎么办”之类的话。 傅元夕都一一应下,听得直犯困。 等她从母亲的絮叨中脱困,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子时,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地方就这么大。”傅元夕愁眉苦脸,“要怎么再塞下两个人?” 佩兰那间屋子本来就更小一些,实在不好再丢给她一个。 紫苏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我们夜里要轮值!姑娘只需塞下一个就行。” 傅元夕被吓了一跳:“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不是你让我们躲一躲嘛……” 傅元夕对着自己的小屋发愁:“塞一个也够呛。” 紫菀:“我们睡地上就行。” 她声音和姐姐也像,但听起来冷一些。 “今晚先委屈你凑合一下吧。”傅元夕很不好意思,“……今天太晚了,我若去找被褥会露馅。要不今天你睡床?” 紫菀还是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不用。” 于是傅元夕将自己的被子铺在地上:“那你凑合凑合,我明日叫佩兰去拿。” 然半夜傅元夕还是没忍住,强拉硬拽地将紫菀拖过来同她一起睡。紫菀本来不愿意,但架不住有人一边滴滴答答掉眼泪,一边口口声声说怕黑。 紫菀瞧她胆子不小,不像怕黑,眼泪也二分真七分假。她莫名想起家里最小的姑娘,于是不再一口回绝,道了句失礼,躺在傅元夕身边。 “你们家里规矩很严吗?” “嗯?” “自你躺下,只动过一下。”傅元夕小声道,“睡觉都这么板正,应该是规矩很多吧?” “紫苏像规矩多吗?” “这是你和我说过最长的话了!” 紫菀深刻反思了一下自己,说了更长的一段话:“姑娘,我们算下人。规矩严不假,但不在这些事上,没有人会将让自己难受的地方称为家的。” 夜里又安静下来。 紫菀知道她翻来覆去没有睡,于是问:“……你刚刚是真的哭了吗?” “真的呀。” “我们家也有个姑娘爱哭。”紫菀声音还是很冷,像初冬轻柔的风雪,“和你很像。” “她是假装在哭吧?”傅元夕惆怅道,“我是真的动不动就掉眼泪。被人说两句要哭、摔倒了要哭、喜欢的东西没买到还要哭。其实没想哭的,但每次我反应过来的时,眼泪就已经掉下来了。” 她懊恼地用被子蒙住脑袋:“旁人不哄还好,只要一哄我哭得更凶。时常一边哭得惨兮兮一边叫人家别哄我,丢死人了。” 紫菀嗯了一声:“会哭也很好。” 或许是夜色太容易令人沉溺,卸下心防;又或许是紫菀大多时候都安静,是个很不错的倾听者。 总之傅元夕今晚同她说了很多话。 “佩兰——就是一直跟着我那个姑娘。她家里三代为仆,从小被说要恭敬、要安分,我娘将她领回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有了玩伴,但她太乖了,什么都听我的,一点儿都不好玩。”傅元夕越说声音越小,像是困了,“我们家成了这个样子,她不肯走,我早将她当亲妹妹看了,但她还是很恭敬,不像一家人。” 紫菀还是很安静,只用偶尔的一个“嗯”字回应,以示她在听。 傅元夕眼皮开始打架:“……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没有。” “哦。”傅元夕闭上眼,“我以为你会问,为什么我睡觉都不摘帷帽。” “因为我和紫苏在。”紫菀说,“既是不想被人知晓的事,我便不会问。” 困意涌来时,傅元夕合上眼,想到“交浅言深”四个字形容今晚正合适。这些话她不能说给父母听,因为幼稚;不能说给兄嫂听,因为打扰;更不能说给佩兰听,因为不懂。 但某些隐秘的情绪——譬如孤单,终究需要一个出口。 这一晚她睡得很好,只是睁开眼时,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第二日傅元夕如约而来,但很显然,她来得有点儿太早了。于是她在街上乱转了好一会儿,手里多了两个小兔子的面人和一包蜜饯。 她哥哥最多再闲上三五日,届时一进翰林院,谁会管你状元不状元、探花不探花?但凡家世不好,都是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的小可怜。银钱上的确会松许多,但还是要先紧着去赎母亲的物什,眼前小销金窟似的酒楼,她还是不进为好。 傅元夕在酒楼旁边的老槐树底下戳其中一只兔子的长耳朵。 温景行一来,就有两道幽怨的目光盯着他——一深一浅,显而易见的是紫苏,心怀不满的是紫菀。 紫苏:“您不能早点来吗?” 温景行气笑了:“此刻未及巳时。” “可是我们等好久了。”紫苏指着傅元夕手里的兔子,“兔子耳朵都捏扁了!” 紫菀冷着声音帮腔:“下次要早点来。” 紫苏认真点头,用傅元夕听不见的声音说:“不然你就等着当驸马吧。” “无法无天了是不是?”温景行挑眉,“我将你们方才的话原封不动说给南星姨听,看到时候是谁去雪地里扎马步。” 紫苏撇嘴:“小气。” 温景行权当没听见,停在还在折磨兔子耳朵的姑娘面前:“你放过它吧。” “无聊,捏着玩儿。” “来这么早作什么?你哥哥呢?” “陪母亲说话。”傅元夕道,“我若不早点出来,少不得要被盘问一番,我娘那火眼金睛,我肯定糊弄不过去。” “他倒是很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我虽然不怎么要紧,但我哥厉害呀。”傅元夕将帷帽挑开一点儿,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现在想娶我的应该比想害我的多一些吧?” 她一双眼睛生得最像母亲,像才摘的葡萄,时刻都含着笑,想坏主意的时候又狡黠的像猫儿:“那里是不是不放姑娘进去?” “对。”温景行道,“所以你得先换身衣裳,你家那小丫头呢?换衣裳总不好戴个帷帽吧?” “在家呢。”傅元夕略有一丝后悔,“她不禁吓,母亲一问就会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温景行十分为难:“……那你怎么办?” “我可以自己来。” 温景行:“戴个帷帽进花楼,是不是有点招摇?” 傅元夕:“……” 的确是会令人印象深刻的装束。 “紫苏可以帮你遮一遮。”温景行稍顿,“你要是不愿意,就让她回去接你自己的人,再给你找个面具。” 面具就不招摇了?不引人注目了? 傅元夕合上眼,瞬间蔫了:“不用了。” 紫苏领着她从酒楼后边绕进去,忍了一路才问:“究竟要我遮什么?” “疤。”傅元夕声音很轻,“我脸上有道疤,小时候火烧的。” 她声音轻飘飘,却听得紫苏不敢再多问一个字。 很久很久之后,紫苏才小心翼翼道:“……可以遮住的,一点儿都瞧不出来,在容貌上动心思我最擅长,小时候跟人学了好久呢。” 紫苏说得犹犹豫豫,似乎怕惹她不高兴:“姑娘,我可以教你。” “不用啦。”傅元夕安静了好久,“都习惯了。又去不掉,骗自己有什么意思呢?” 紫苏走在前,带她一路到二楼,进了角落的屋子掩上门。淮川已经提前将要用的东西都备好,大开的窗户连着后院,昭示着他应该才走不久。她合上窗,看到案上不仅有她要用的,还有个能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的面具。 “这也太丑了。”紫苏嘴角抽了抽,“……他们不能买个好看点儿的吗?” 傅元夕努力给他们找借口解释:“嗯……大概是不知道我疤在哪儿吧。” “真丑。”紫苏很嫌弃地丢到一边儿,示意她过来坐,“还是我给你遮起来吧,保证一点儿都瞧不出来!你以后若是又想学了,我再教你。” 傅元夕笑着应了声好,她对着镜子沉默了好久,终于慢慢将遮住面容的物件摘下来。 她多久没有坦诚地面对过他人了? 记不清了。 镜子里的姑娘有一双一如从前的眼睛。 明亮得像少时落在肩头的花。《 》 13、山川两乡(九) 紫苏将她布娃娃似的折腾一通,又把铜镜挪到她眼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只等着挨夸。 “厉害。”傅元夕很配合,“若给你条尾巴,这会儿恐怕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紫苏凑过来左看右看,捏着调戏小姑娘的调调:“这是谁家的小郎君呀?生得这样好,不知成家了没有?” 傅元夕那点儿紧张全被她闹没了:“我在想见了她该说点什么。万一说错话,再误了正事。” “姑娘别想这些,你只当是去闲聊。”紫苏说,“如果温和的法子不顶用,公子他们自然有别的手段。” “别的手段?”傅元夕一怔,“也是,难道真的全指望我吗?” “她实在命不好,够可怜了。”紫苏轻声道,“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想逼她。本来想要我们自家姑娘来的,但她那脾气,大概会恨铁不成钢,应付不来一心要将自己缩壳里的人。” 傅元夕笑了笑:“你来不行吗?” “嗯……可以。”紫苏想了想,“可是姑娘,无论我多同情她,都不能真的明白其中的苦楚。” “毕竟我没吃过什么苦,或许一不留心就说错话了。”她笑弯了眉眼,言语间都是坦诚,“公子又不是在街上随便拉来一个人,都是查过的。那天魏公子差人去请,就是我们公子的意思。” 傅元夕嗯了声:“我知道。” “这种事容不得闪失,自要准备万全。你见过世情冷暖,又深知春闱的不易,去劝她最合适。”紫苏道,“姑娘,我的确受命查了你家里很多事。纵然我并没有恶意,但你会不高兴。” 她垂着脑袋:“……对不起啊。” 傅元夕倏地笑了:“你紧张什么!我只是想问,若是我哥哥一个人去了呢?” 紫苏小心翼翼问:“不生气?” “难道真随便抓一个?肯定不行呀,当然要先心里有数。”傅元夕端起茶盏道,“我问你话呢!若是我哥一个人去呢?” 紫苏如实回答:“公子说,哪怕是为了多见几个人,令兄也一定会拎你一起来的。毕竟春闱之后都忙着相看郎君。” 傅元夕:“……” 紫苏不怕死的接着问:“你有看着顺眼的吗?” 傅元夕斩钉截铁:“没有。” 紫苏一颗心放回肚子:“那就好。那日去的大都是各府子弟,家里全揣着心思,不会要一个全无助力的亲家。” 傅元夕闻言笑:“你真是很直白。” 紫苏抿着唇:“我知道姑娘听得懂。你如今要么挑一个家世相当的,要么等几年,状元郎官做得大一些了再说。如今若有人家上门来,姑娘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他们定不会给你好的那个,只拿一些糊不上墙的烂泥来敷衍。自己不成事,偏还眼高于顶,只要云端上最好的姑娘。人家瞧不上纨绔子弟,他们便在今春金榜题名的人家里挑,万一谁家想同权贵攀亲,说起来娶了读书人家的姑娘也算好听。” “你今日所言我都记住了。”傅元夕道,“多谢。” 紫苏被她这么一谢,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所谓投桃报李,姑娘帮了我们的忙,不必言谢。” 她们出来的时候,日头恰好在头顶,穿过槐树的枝叶洒下细碎的影子。 温景行一路都在嘱咐她:“进了门若有人偏往你身上倒,一定管住手别去扶她,否则被拖进盘丝洞里,我救不了你。” 傅元夕一路都在紧张,无论他说什么都只管点头。温景行一停住步子,她险些一头撞上去。 “算了。”温景行道,“记得别扶。” 傅元夕抬头望着花楼的牌匾,眉心直跳:“……我能临阵脱逃吗?” “可以。”温景行答得格外干脆,“让紫苏送你回去。” 但傅元夕竟然真的有一点好奇花楼里面究竟什么样子。 她在门前劝了自己好久,终于鼓起勇气:“走!” 温景行被她视死如归的模样逗笑了,一扯她那比手腕还长出一小截的袖子:“到后面去,哪有人进这种地方像上战场的?” 傅元夕看着长出一截的袖子小声嘀咕:“都有能耐上花楼了,衣裳竟不合身。” “这已经是最合适你的了。”温景行挑眉,“还是说比起袖子长一些,你更喜欢踩着衣摆走路?” 傅元夕将袖子往上卷了一点儿,小心地攥在手里:“都不喜欢。” 随后她仰起脑袋丢给他一声哼,自顾自往前走,但没两步就被人拦了。这身衣裳虽不合身,却真真是好料子,门口浓妆艳抹都没藏住年纪的女人上上下下将它打量一番,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傅元夕被她盯得气势更不足了。 “小姑娘家。”忙着迎来送往的老鸨眯起眼,“跑我这儿做什么来了?” 傅元夕:“……!” 出师未捷身先死。 “她跟着我。”等紫苏机灵地塞了几块碎银,温景行才接着说,“行个方便。” 老鸨不动声色将碎银收好,面上笑得似朵花:“拖家带口来的,我这把老骨头是头一次见,这姑娘生得也水灵——” “谁同你说她是姑娘?”温景行将发愣的姑娘护在身后,轻飘飘道,“舌头不想要了可以直言,我家近卫刀还算利,可以帮你割了。” 一进到里头,喧闹声从四面八方冲进耳朵,傅元夕下意识闭上眼,再去看时,只见喝酒的、赌钱的、跳舞的…… “别乱看。”温景行故意吓唬她,“遇见扯衣裳的你就老实了。” 这句威胁十分有效。 傅元夕立刻收回她飘忽不定的目光,将自己整个藏在他身后。若对面有人来,不仔细些都瞧不见她。 “不用藏这么好。”温景行没有回头看她,但声音里藏不住笑,“显得你心虚。” 傅元夕还是将自己挡得死死的,听着有点像要哭了:“……还没到吗?” “快了。”温景行道,“我们面前是楼梯,你最好睁开眼睛走路。” 她现在特别后悔:“能睁吗?” “能,人再怎么无耻,也不至于在楼梯上宽衣解带。” 老鸨实在听不下去:“我们这儿价钱不低,都是要脸面的人。” 言下之意就是他们方才全是胡言乱语。 “脸面?”温景行还是笑着,“都上花楼了,要的是哪门子脸面?” 老鸨显然不想理他了:“玉笙还是在最头上那间屋子里。她那脾气,您回回来吃闭门羹,不如今儿换一个?何必非得一棵树上吊死呢?” “我劝你别多事。” 老鸨连声称是,转身要走。 “还有。”温景行道,“管好你的舌头。你这儿都是要脸面的人……可我也告诉你,你这楼上楼下所有人捆一起也惹不起我,听明白了?” 等老鸨走远了,傅元夕才从他身后探出个脑袋,望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楼下热闹成那样,怎么楼上空空荡荡?” “屋里呢。”温景行道,“眼睛就不用闭了,耳朵可以捂一下。” 本着输人不输阵的原则,傅元夕坚定道:“我话本子没少看!” 温景行长长哦了一声,听着很有嘲讽的意味:“那随你。” 最后傅元夕还是捂着耳朵走了一路,离最角落的房间还有一段路,他们却停下了。 “你还有最后一次打退堂鼓的机会。” 傅元夕偏过头不肯理他。 “她叫姚玉,十八岁。”温景行沉下声,“她父母是勤恳本分的人,自己不识几个字,却肯花银子请人给孩子起名,不信什么贱名好养活的话。她琴棋书画几乎都不通,只是生了好样貌。来人都觉得无趣,渐渐便无人寻她了。” 傅元夕垂下眼:“也是好事。” 至少能安安静静一个人待着。 “不是。”温景行轻声道,“不是好事,这里不会平白养一个闲人。” 他沉默了很久:“我猜她和兄长在东窗事发之前见过面,所以来寻她。自姚展用性命将张大人拖下水,想见她的人就没断过。” “之后呢?” “之后有人帮她换了个花楼待着——就是如今这个。她真以为没人认得她了,可改头换面哪有那么容易,只是有人暗中相助罢了。” 傅元夕小声问:“既然能帮,为什么——” 为什么不帮的彻底一些,至少别还在花楼这样的地方流连。 “那人不是我,不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第一次见她就在这儿。”温景行道,“她戒心很重,你量力而行,若实在不成,我也在此先行谢过。” 傅元夕点点头,又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问:“……我们明目张胆地说这些,真的没关系吗?里面的人听到怎么办?” 她以为这些都是不可告于他人的秘密呢! 温景行作出懊恼的模样:“刚刚忘记了,你说怎么办?” 傅元夕:“……?” 问她? 她决定反问回去:“怎么办呢?” “这几间都是空的。” 傅元夕一句“你怎么知道”尚未出口,就听前头的人用散漫又欠揍的语气道:“我给了银子,这连着四间,都不会有人,你要不要推门看看?”《 》 14、山川两乡(十) 坦诚相见的一刻来得措手不及。 傅元夕敲过门进去,人还未站定,就听桌案前的姑娘笑了声。 姚玉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盯得人浑身不自在才问:“你一个小姑娘,来我这寻欢作乐?真有意思。” 傅元夕又低头去看她长出一截的袖口。 “衣裳不合身都不打紧。”姚玉说,“这地方无论客人还是姑娘,早都成了精。话本子的里讲得女扮男装天衣无缝当不得真,身量这样小,一眼就被人看破了。说吧,找我干什么?若还要问什么三年前春闱的事,我只有一句话,你们认错人了。” 傅元夕从小说哭就哭,将装可怜这项本领练得炉火纯青。她垂着脑袋,眼泪已经滴滴答答往下掉了:“我就说我不来,非得逼着我来。我来了又不管我,将我一个人仍在那儿就自己走了,楼下全是人,我怎么下去呀?我还不认路!” 姚玉:“……?” 怎么就哭了? “你别哭了。”姚玉皱起眉,语气却不自觉软了几分,“我又没欺负你。” “我哥哥今年被他们冤枉,在牢里待了好几天,回来心神不定的,再考时就——”傅元夕十分自然地哭得更凶了,“家里就想攀高枝,可我生得又不好,只能嫁那家世不错但身有隐疾的,我不想嫁呀!” 傅元夕在心里给哥哥和爹娘各磕三个响头。 姚玉拒人千里之外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同情。 傅元夕接着哭,说话都有些断续:“那家好像三年前就有牵连,他就说带来我找你,要是能查清楚了,或许就能作罢。可一进门人就找不着了,不知又去见哪个小娘子了,当初还说什么……呜,转头却把我一个人扔在这种地方!姐姐,我命怎么这么苦呀?” 她又在心里给此时正在隔壁等着的人磕了三个响头。 “我在你门口望了楼下好半天,实在不敢一个人下去。”傅元夕垂着脑袋,委屈巴巴道,“只能先进来了。” “那、那你先稍坐一坐。”姚玉从未见过这样的哭法,眼泪竟真能断了线似的止不住,她递过去一张帕子,“擦一擦,别哭了。” 从前家里弟妹都怕她,要哭也是咬着唇忍着,绝没有敢在她面前哭个不停的。姚玉活了十八年,从未见有人能哭得这么惨。 其实是演过了,止不住。说哭就哭很方便傅元夕装可怜,但她但凡一哭起来,装哭也能变成真哭。 姚玉只能手足无措地等她哭完。 之后傅元夕没有问起春闱,她们仿佛只是在闲聊,说说少时的趣事,说说兄长弟妹。提起这些时,隐而不发的伤感和遥不可及的怀念纠缠在一起,笼在头顶挥之不去。 第二日傅元夕再来,姚玉开门瞧见她,倏地笑了。 “昨日你果然只是忽悠我的。”她笑道,“谁家郎君会把心仪的姑娘日日落在花楼?” 傅元夕闻言连忙摆手:“那是我胡诌的!” 姚玉不置可否:“你说是就是吧。” 傅元夕还是未同她提起春闱。 傍晚时分,细雨如丝,伴着摊贩吆喝着收摊回家的声音,日头也沉到云层之后,徒留急于归家的飞鸟在半空盘旋。 姚玉放下手中的茶盏:“你想问我什么?” 傅元夕垂下眼:“不想说就算了,我只去回一句无能为力便好。” “世上哪有人不想还亲人一个清白公道的?连我在这里苟且偷生,都是有人打点过的。不然来来往往这么多客人,哪是我说一句不想,就真能不去的。”姚玉轻声道,“可我也不晓得,谁是好意,谁是虚情。我贱命一条,死了也无甚可惜,可若一时糊涂将兄长换来的一丝生机葬送了,我怎么去九泉之下见他们呢?” 傅元夕点点头,沉默着没有出声。 “所以纵然我挺喜欢你的,你要问的事我也无可奉告。”姚玉起身,算是向她下了逐客令,“请回吧,往后别再来这种地方,你一个小姑娘,真碰到事怎么办?” 傅元夕停在门前,离开前自顾自道:“可仅凭你自己,如何分辨谁是真心谁是假意?难道带着这些心事进棺材?又或是真心的、假意的都倦了,前者另寻出路,后者杀人灭口。” “你想要的是这个结果么?我明日会再来一次,若你还是——我只能去回一句无能为力,有人帮你挡了这么久,既见不到成效,想必该撤了。人人都来寻你是因令兄高义,事情闹得足够大,可深受所害的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你这样守口如瓶,最终什么都得不到,值得吗?” 傅元夕出门时一直低着头,她莫名的很不开心。烦人的雨丝偏往人身上飘,气得她伸手去赶雨,雨丝只停了一瞬,依然固执地朝她发丝里钻。 头顶的雨先停了。 她抬头望见黛青色的伞面,很快又垂头丧气:“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了。” “嗯,不要紧。”温景行道,“走吧。” 傅元夕:“去哪儿?” “去吃饭。一整天了,你不饿吗?”温景行笑笑,“还是说你想淋着雨回家?” 傅元夕坚定道:“这把伞你可以先借给我吗?” “不行。”温景行挑眉,“我只有一把伞,借给你了我怎么办?” 傅元夕诚恳提议:“路边买一把。” “我不愿意。”温景行问,“你究竟要不要去?” “去!” 她都这么辛苦了,凭什么不去? 眼前的酒楼与之前不是一家,但修得很漂亮,显然是她平日绝对不会踏入一步的那种。 “我们从后门进。” 傅元夕下意识问:“为什么?” “里面可能有些熟人。”温景行道,“你若不介意被他们盘问一番,走正门也行。” 傅元夕:“……” 她介意,她特别介意。 然而所谓“后门”似乎并不是她想的那个后门。 傅元夕望着从墙头探出的浅绿枝丫:“从后门进的意思是翻墙?” “嗯。” 这个嗯带着点儿上翘的尾音,似乎召示着某些人此时心情很好。 傅元夕素来都懂得万事别勉强的道理:“我不会。” “想学吗?” “不太想。”傅元夕纠结了一番,“万一摔死怎么办?” “以我翻墙多年的经验来看,这点高度摔不死。”温景行又问,“试试?” 傅元夕终于遵从内心,缓缓点了点头。 “紫苏。”温景行道,“你帮她。” 紫苏又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干脆地应了声是。 短短几日,傅元夕对她们姐妹两的神出鬼没已经习以为常:“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们究竟藏在哪里。” 紫苏歪着脑袋想了想:“房梁、屋顶、树上……高处比较多,我们会飞。” 傅元夕心动了:“这个会飞,必须从小学吗?我现在跟你学晚不晚?” 紫苏:“有点晚,不如找个会的捎你一起。” 傅元夕点点头:“那这墙我不自己翻了,你捎我吧。” 话音刚落,她听见一声笑,很有嘲笑她胆小的意思。然而当她抬起头准备反驳时,人已经不见了。还因为正在拼命想怎么反驳而没听见紫苏的提醒,倏地双脚离地,在酒楼的后院留下了一声尖叫。 太丢人了。 傅元夕腿有点软,只好蹲下来缓缓,她将脑袋埋起来:“我忽然不想去了。” 紫苏:“……那我带你再飞回去?” “不用!”傅元夕立即道,“我一会儿自己走正门!” 但她一闻到香味,就难以忘记自己已经饿了大半日这件事,于是最终还是很没出息地跟着去了酒楼雅间。 傅元夕和紫苏忙着吃东西的时候,不知何时又窜出来两个人,与此同时,一阵冷风吹在她们身上。 紫苏似乎习以为常,但傅元夕还是震惊于会有人走窗户,于是又同紫苏道:“我真的想学。” “那有机会就教你。”紫苏笑吟吟道,“不过我和紫菀都不在的时候,你还是别自己一个人乱翻墙,我们小时候学这个都摔得可惨了。” 傅元夕笑笑,没有再多说。明日她再去见姚玉一次,无论什么结果,日后大概都很难再见了。 分别总是令人难过的,她搁下筷子问:“那两位又是?” “淮川和淮安,跟着公子的。”紫苏说,“淮安哥回来,就意味着春闱的事要落定了,应该是找到了三年前的苦主。” 那就意味着姚玉不那么重要了。 傅元夕低低嗯了声:“我明天再好好劝劝她。” “劝不动不要紧。”紫苏安慰她,“纵然她不肯坦诚,也不会真将她抛下不管的。只是至多为她赎个身,最终有没有去处全看她自己。” 傅元夕从不偷听别人说话,但窗边那几位没有一丝要避着人的意思,每一句都无比清楚地传进她耳朵。什么死了几个人、给了多少钱、如今朝上哪位德不配位之类的,听得她以为自己下一秒就小命不保。 于是小声抗议:“……你们说这些能不能躲着我一点儿?” “没必要。”温景行挑眉,“忘了告诉你,陛下有意让令兄参与,说状元郎一表人才满腹经纶,合该好好历练;家世又不高,有他在方能堵住悠悠众口,以免有人舌头长,说他们沆瀣一气。” 傅元夕忽然有点头晕。 “严格来讲,我们彻底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温景行笑笑,“紫苏紫菀还得跟着你好一阵子,而且很快能名正言顺,你想学的话,可以试试。” 傅元夕:“你怎么偷听别人说话!” 温景行大为震撼:“你声音很小吗?”《 》 15、山川两乡(十一) 淮安不知道之前发生的事,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原则问:“……这位姑娘是?” 傅元夕今天第三次受到打击:“紫苏,看来你水平并不像自己想得那么好。” “是你实在——”紫苏欲言又止,心一横道,“太娇小,气势也不足!要是换我们姑娘来,能将楼上楼下的姑娘全调戏一遍!” 温景行:“……” 的确是他姐姐的作风。 淮安又道:“方才我先回了趟家,小——” 他的“郡主”两个字被淮川一把掐没了。 温景行很自然地接过话来:“那不省心的小妮子回来了?” 淮安点点头:“主子叫您别在外面鬼混,赶紧回去。” “那去楼下,叫他们做一碗梅花汤饼来。”温景行道,“省得回家挨翩翩埋怨。” “说过了,还做了山海兜。”淮安道,“账也结过了,您只需快些回去就行。” “雨停了。”温景行说,“吃好了自己回去,这次认得路吗?” “我只是分不清东西南北。”傅元夕笑得很客气,说话却咬牙切齿,“不是不认路。” 温景行仿佛浑然不觉:“哦,那就好。” 淮安:“……” 这么同小姑娘说话,回家他非得找个机会告状! 然才走出门,温景行便轻飘飘丢下一句:“管好你的嘴。” 淮安觉得很憋屈,但他只能屈服于主子的淫威。 回程路上太阳已不见了,但天色尚未全暗。 “苦主只寻来三个,许多不肯豁出去,怕惹了风波。那几位都已经安顿好,日夜都有人把守。”淮安道,“灵隐寺跑的那个和尚逮到了,已经交给太子殿下,向统领说他亲自来审,不日便有结果。” “向伯父亲自审?”温景行挑眉,“那这人不死也得脱层皮,连在寺里偷沾过几回荤腥都会抖出来。” “谁说不是,陛下这回是真动了怒。”淮安再三斟酌,还是没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世子,刚刚那姑娘是——?” “状元郎的妹妹,想她一个姑娘家,同姚姑娘说话方便一些。”温景行道,“纵然没有她,张延琛也已入死地。但还是想多少拉她一把。若能当个证人,安顿她去谁家府上当个女使,总比在花楼好。” “其实只要张延琛被钉死,就会有人提起姚公子这个妹妹的。”淮安道,“届时定有出路。” “辗转打探到这么个人,再尽心将她赎出来,当祖宗供一段日子搏个名声,之后呢?”温景行笑了声,“等风波平息,众人都忘了,她生这么一张脸,得落个什么境地?她必要去大庭广众之下露次面,当那个纵然有人肖想也不敢慢待的人才行。” 淮安为难道:“可淮川不是说她——十分固执,说不通么?” “她只要见到一个人,就觉得人家同张延琛之流是一丘之貉,自然不能成。”温景行道,“她去说就不同了。家世不显,又深知春闱不易,万一说得通呢?” “对了,之后张延琛的事陛下会让状元郎一并协理,紫苏和紫菀只怕盯不过来,你再分两个人给她们。” “好。” 温景行在屋外听见了小妹的声音。 “果然翩翩一回来,就热闹得像过年。”温景行问,“她还去书院吗?” “好像不去了。”淮安道,“以后都在家里。” 温景行闻言笑:“那往后可热闹了。” 他一推开门,一身粉色衣裙的姑娘就眉开眼笑地站起身:“哥哥回来啦!” 她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送给你啦。” 温景行挑了下眉。 “本来准备买个其他的给你,但我给姑母、阿姐买的都是这个。”温景翩很自然地扯着兄长衣袖撒娇,“我要是单给你挑一个,阿姐会说我偏心的!” “挺好看的。”温景行接过来端详了好一会儿,“挂哪儿呢?” “不是让你挂起来的!”温景翩认真问,“你就没有个心上人之类的?” “没有。”温景行敲妹妹脑袋,“你少看点话本子。” 温景翩的目光终于移到淮安提着的食盒上:“有好吃的?你去酒楼了?一个人?” 小郡主真是很会抓重点,淮安在心中暗自感叹。 温景行一面打开食盒,一面同妹妹道:“就不能我听说你回来,专程去买的吗?” 温景翩哼了声:“鬼都不信。” 温景行:“……” 他作势要将食盒盖上提走。 “信信信!快给我嘛~” 等小妹在一旁只顾着吃东西时,话题才正经起来。 关月问:“有眉目了?” “要紧的人都寻到了。”温景行回道,“已经全部交给太子殿下,我只管办事,不问别的。” “收尾应该很快。”温朝道,“四月初要春猎,得在这之前让吏部这桩案子尘埃落定。” 温景行当即道:“我不去。” “陛下指名道姓,你必须去。”温朝瞥他,“骑射之术,好好练一练,你那准头还不如我当年。” “您那准头已然很好了!”温景行很绝望,“不是人人都跟我娘似的,百发百中。” 关月挑眉:“不能百发百中无妨,可百发不中就说不过去了吧?将门之后年年倒数,你不丢人呐?” 温景行小声反驳:“只是骑射不行,又不是不能打。” 关月哼了声:“你打过你姐姐了?” 温景行:“……” 那真没有。 “而且我没有年年倒数。”温景行道,“都在中间。” “那是念念厉害,和你有什么关系?”温朝看着他,“没有你,她能正着数。” 忙着吃东西的温景翩不忘凑热闹:“就是!” 温景行这才发觉他阿姐不在:“阿姐呢?” “姐姐出门了。”温景翩道,“好像那姓梁的找她。” 自打听闻梁砚修在孝期尾巴上不干正事,温景翩对他的称呼就从“梁公子”变成了“姓梁的”,并且屡教不改,于是再没人纠正她。 兄妹两一起将希冀的目光投向父母:“……真嫁啊?” “等梁家人上门来再说。”关月平静道,“真为风言风语同人翻脸,名声还要不要了?” 温景翩生怕哥哥听不懂,小声解释:“娘的意思就是先礼后兵,讲不通道理再跟人家拼命。” “我知道。”温景行木道,“你哥哥虽不精骑射,但书读得还可以。” 温景翩眼睛亮亮的:“明天你可以带我出去玩儿吗?” “不能。”温景行生怕她哭,认真解释道,“我明天真的有事,后日可以。” “好吧。”温景翩想了想,“那我明天去宫里找楹楹姐玩儿。” 温景行立即嘱咐她:“你去就去,千万别提我,一个字都别。” 温景翩点点头,用小姑娘软糯糯的声音答:“知道了。” 春日的晚风吹在身上最舒服,温景翩捧着一盏兔子灯坐在阶上等姐姐,被怕她吹病的哥哥赶回去之后,又在夜半时分敲开长姐的门,非要同她一起睡。 温景念被妹妹闹得没法,只好叫人多拿一床被子来:“怎么长大了还这么黏人?” 小姑娘将自己整个藏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听着闷闷的:“我怕以后没机会黏着姐姐了。” 温景念在夜色里轻声安慰她:“不会的。” “阿姐。”温景翩唤她,“你真要嫁给他吗?” “不知道。”温景念如实答,“但我会想法子不嫁,若他能忍住不犯大错,那算他厉害。可我觉得以他烂泥糊不上墙的模样,应该很难。” “嗯。”温景翩小声说,“我相信阿姐。” 温景念故意逗妹妹:“你在书院待那么久,有没有看上谁家小郎君?” 这回小姑娘彻底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只剩几根头发丝露在外面:“我都没及笄呢!我还小!” “就是小阿姐才要问呀。”温景念笑笑,“万一我们家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被人骗走了怎么办?” “我不会的!”温景翩还是藏在被子里,“我这么聪明,不会被人骗的。” 温景念将妹妹的被子扯下来一点儿:“闷不闷?躺好。” 温景翩乖乖在她身边躺好不再乱动了。 “其实楹楹姐挺好的。” 温景念嗯了声:“公主殿下的确很好。” “但哥哥不喜欢她。” 温景念想了想,同她解释:“是不能喜欢。景行从小就知道,他喜欢谁都可以,唯独姓李的姑娘不行。” “为什么呢?” 明知妹妹可能听不大懂,温景念还是耐着性子同她解释:“因为爹娘位高权重,又得陛下倚重。纵然他们连朝堂都不上,凡事只有陛下问了才说,仍处处被人忌惮。而且……你看堂姐,姑母和姑父从小将她捧在手心养大,如今在王府她受了多少委屈?他们能去说怀王世子一句不是吗?但凡和天家扯上关系,日后便有诸多身不由己。” 她揉揉妹妹的头发:“这和公主殿下好不好无关,只要她姓李,这些事就由不得她,都会一一找上门来。” 温景翩轻轻叹了声气:“我听着都头疼。” “她可以是你的友人,但不能是家人。”温景念轻声道,“再长大一些你就会懂了,快睡吧。”《 》 16、万木逢春(一) 翻墙这种事真是一回生二回熟——尤其是不用自己翻,有人带她“嗖”一下飞过去。省时省力,十分惊心动魄且回味无穷。 昨夜傅元夕的归家路很不顺。 她很少夜幕降临时还不回家,佩兰听了嘱咐等着她,但等到天渐渐变成墨色,终于忍不住要去告诉秦舒,幸而被早有防备的紫菀半路拦住,拎回屋了。 秦舒有临睡前和女儿说话的习惯,傅元夕怕走正门撞见母亲,于是让将眼睛闭得紧紧的,视死如归地让紫苏又带她飞了一回。 随后就有点一发不可收拾了。 次日晨,傅元夕准备去见姚玉最后一次。她一踏出房门,第一眼去看嫩绿新枝点缀的墙角。 紫苏试探着问:“……还想翻墙?” 傅元夕诚实地点点头。 紫苏立即满足了她这个简单的心愿。 她们依然要去酒楼的雅间。 紫苏一面折腾案上的东西。一面对她说:“姑娘去换衣裳吧。” 傅元夕应了声好,但未有动作。 紫苏觉察到她那一点儿隐而不发的难过,停下来放柔声音问:“怎么了?” 傅元夕垂下眼看了自己的裙摆很久:“能不能过一会儿再换?” 她忽然很想看看自己本该是什么样子。 紫苏怔了怔,很快弯起眉眼:“好呀,我也想看看姑娘比如今还好看的样子呢。” 傅元夕笑笑:“试试看吧。” 紫苏一边折腾,一边笑吟吟道:“其实不太显眼的,我第一次不是还找了很久?最后还得姑娘指给我。” “那是因为在侧脸。”傅元夕说,“你恰好在另一边而已。” “才不是。”紫苏反驳,“只是细细一道,姑娘生得很好,其实没什么要紧。” “是爹娘遍访城中医者,花了许多心思,才瞧着不那么显眼的。”傅元夕垂下眼,“小时候是真的很难看,走出门都怕吓着别人,后来帷帽戴习惯了,便不想摘了。” 紫苏斟酌再三,小声问:“看了那么多大夫,没法子么?” “有。”傅元夕仰起脸对她笑,“当年有个游医,神神叨叨的,说能治。然他口中的几味药闻所未闻,母亲四处打听,最终因那些稀罕物实在贵得夸张,只好作罢了。” 紫苏听得很难过:“有多贵?” “只买其中一味,都能将我家全部的积蓄当柴火烧完。”傅元夕垂下眼,“可我用这么大代价换出来的猫儿,最后不过多陪了我两个多月。” 她将腰间的小老虎取下来:“你看,右边装碎银,左边其实还有个夹层,是我从用那只小猫的毛揉成的小毛团。之后我看了好多好多书,再来一次的话,我应该能把它好好抱出来,还能不伤到自己。” 紫苏睁大眼睛:“这么厉害?” “我瞎说的。”傅元夕道,“后来我见到火就腿软,纵然心里知道怎么办,但挪不动步子,不顶用的。” 说话间紫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好啦!”她还是笑吟吟的模样,“姑娘看看。” 傅元夕其实已经看了很久,几乎将镜子里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刻在心里。她缓缓移开目光:“我去换衣裳。” 一路上傅元夕都很沉默。 等他们又走到空空如也的几间屋子门前时,温景行忽然问她:“今天怎么蔫了?前两日不都是自言自语一路吗?” 他稍顿,而后又笑了声:“一个人能唱一台戏。” 傅元夕咬牙切齿道:“我是在和你说话!” “声音那么小,没听清。”温景行道,“我还以为你喜欢自言自语,原来不是。” 傅元夕拿自己耳侧的那点儿碎发撒气,险些薅掉了。 “别生气。”温景行客气地笑着,“下次你大点声,我一定仔细听。” 傅元夕:“……” 听着莫名很欠揍。 “到了。”温景行难得正经,“今日你可以彻彻底底坦诚相告了。” 傅元夕其实不多有把握。 她踌躇不前时,温景行用一个不小的荷包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怕了?怕就我去,你可以回家了。” 傅元夕接住他故意丢过来的荷包问:“这是什么?” “你的簪子。”温景行解释,“之前成日追着要,怎么如今天天都见,却不见你问?” 傅元夕:“……” 她只是一时忘记了。 今日姚玉的敌意明显淡了很多,取而代之是一种含着悲怆的绝望。她知道专程来寻她的这个姑娘所言字字是实情,又怕自己信错人,将一切付之东流。 姚玉开门见山:“谁让你来的?” 傅元夕如实答:“说实话,不知道。” “不知道就敢信人家呀?”姚玉道,“不怕被人当棋子用?反而将自己害了。” “我从小就不太安分,总想做点儿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傅元夕笑笑,“况且我们最初遇见只是偶然——或许只是我看来是偶然,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这个人不会害我。不如试一试,万一能帮上哪怕一点儿忙,也算我终于做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姚玉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看向她道:“你让他亲自来见我。” 从傅元夕一个人出门,再到两个人回来,只是眨个眼的功夫。 姚玉无语了一瞬:“我以为公子合该先自报家门。” “我们见过,姚姑娘将我赶出门去了。” “各怀心思来我这儿的人太多,我都是赶出去了事。”姚玉认真道,“不记得了。” “蒋知微。”温景行面不改色地胡诌,顺手将蒋家府上的令牌递过去——他早上才从正主那儿抢来的。 傅元夕瞥了他一眼,很快垂下眼。 “令兄究竟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你?”温景行问。 “没有。”姚玉道,“这是实话。” 这倒略有些出乎意料了。 “我这屋子明里暗里被人翻过许多遍,他们是因为什么都没找到,才肯客客气气寻过来,否则我早死过不知多少回了。”姚玉自嘲般笑笑,“哥哥当真什么都没留给我。” 温景行了然:“那便是真的烧了。他只是想让旁人以为留了东西给你,叫人投鼠忌器,保你平安而已。” 姚玉叹气:“我是不是没什么用了?” “不。”温景行问,“家书有么?” 姚玉点头。 “令兄没留,我可以找人仿。” 他生得其实更像父亲,但凡不开口说话,看着就是很端正的读书人,此时瞧着却像一只正在憋坏主意的狐狸。 “造个假而已。”温景行笑道,“谁还不会了?” 傅元夕心惊胆战:“被发现怎么办?” “管这案子的都是熟人,看出不对也不会多说。”温景行挑眉,“难道令兄会故意拆我的台?” 傅元夕木然道:“那还费这么大劲干什么?你直接胡编乱造不就成了?” “东西在姚姑娘手里,假的也是真的。”温景行道,“在我这儿就不同了,会惹麻烦。” 而后他正色道:“我暂且不给姑娘换住处了。这地方人多眼杂,反而平安,等案子了结,再安顿姚姑娘去当个女使。你若想走也可以,届时为姑娘备银两就是。” “走哪儿去呢?”姚玉还是笑着,但莫名很难过,“听公子安排。” — 春日不落雨时,一向碧空如洗,澄澈又干净的天衬得温柔的日光越发暖融融。 然而走着走着,身边的姑娘不见了,不知何时躲到他身后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挡一挡我。” 温景行奇道:“前面有狼吗?” “陈铭。”傅元夕小声说,“他认得我,不戴帷帽也认得!” 这人偏偏让开了很多。 眼看要和对向的人打照面,傅元夕急得要哭,却忽然被人扯了一下,她正要转过身说话,却被人轻轻摁着脑袋,正对着眼前热气腾腾的包子。 温景行递给面前的小贩两个铜板:“两个。” 傅元夕:“……” 不知陈铭走过去没有。她不敢出声,只好恶狠狠地瞪着罪魁祸首。 老板递包子过来时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舍弟顽劣。”温景行一本正经地解释,“见笑了。” 傅元夕:“……!” 你才顽劣! 傅元夕就努力睁大眼睛瞪着他。 “他走了。”温景行道,“赶紧吃,要凉了。” 而后他将自己那个吃完,不紧不慢道:“别这么瞪着我,我私以为比起躲在别人身后,你如今一身男子装束,背对他更不容易被发现。”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又笑成那副狐狸模样:“你觉得呢?” 傅元夕:“……” 她真的有点想揍他了。 本着与人为善的原则,她好好劝了劝自己,将话题扯出十万八千里远:“你们这些世家公子,还会吃路边小摊的东西呢?” “我母亲喜欢,先前最喜欢街角的馄饨,但那对老夫妻不在了。”温景行道,“她就开始在路边买什么包子花糕糖葫芦……路边有的她都买,将整条街比了个遍,觉得这家包子最好吃,我就这么跟着她从小吃到大了。” 傅元夕咬着包子:“还说坦诚呢,你方才还不是没同姚姑娘说实话。” “她哥哥当初上过我家门。”温景行道,“这事她大约知道,我若如实说,她对着当初不肯援手的人,很难有好脸色。” 傅元夕低着头仔细想了想:“……我只听闻姚公子敲过镇北王府的门,未听说还去过别家。” 温景行艰难道:“我其实——” 但他被打断了,垂着眼沉思的姑娘很快自圆其说:“不过王府名望高,他去过被人知晓实属正常,你们家可能差一点儿吧,总之卖糖糕的王婆婆没同我说。” 温景行:“……” “不过其中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傅元夕道,“爹爹听我说完传言,气得直咳嗽,说姚公子只是运气不好,若当时王府有人在,定会帮他的,绝不是故意避而不见。” 温景行干笑两声:“令尊是——?” “你不是查过吗?”傅元夕奇怪地看他,“我爹是惠州人。” 温景行:“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和王府有关系呢?” “你?算了吧。”傅元夕很笃定,“我爹爹从不说假话,按他所言,镇北王和安定侯应该都是极其端正谦和的人,绝不可能教出你这样的祸害。” 温景行:“……” 他斟酌道:“你爹在惠州,应该没见过安定侯吧?” “话本子里看的呀。”傅元夕理直气壮道,“我小时候还挺崇拜她的。” 话说到这,他着实不太好接了。 温景行略绝望地闭了下眼,前言不搭后语地回了一句:“你说得对。”《 》 17、万木逢春(二) 一向春闱过后,一甲三名还要在翰林院煎熬很长一段日子,等资历熬够了,才算真真正正入朝堂。然而无论翰林院还是六部,又或是朝堂本身,都是论资排辈的地方。翰林院名声比其他地方略清高一些,但堪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是不将欺负人的事儿做到明面上罢了。 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偏还是谁都没法儿去管的。陛下屡次明里暗里敲打,又一个劲儿地称赞少数几个愿意提点后辈的老臣,这股子“歪风邪气”才稍稍收敛一点。 但始终止不住。 李勤年少时问过,方过而立之年的帝王望着空荡的金殿回答:“但凡有人的地方,都是如此。若高居上位之人不能以身为范,只会更乱。” 而李勤那个身为一国之君的父亲,的确做到了身正为范。他至今都感叹于父亲的勤勉,和那份用人不疑的气度——够他再学上十年。 论资排辈这样的事既没法拿到台面上来说,李永衡只能时不时扔几个不那么要紧的差事给方入朝堂的人,或是在有大事时点名列前茅的那几个协理,多看看学学,算是历练。 一则告知群臣,他一直注意着春闱中榜的人,提醒他们欺负人要有个度;二则筛去一些只会读书不知变通的书呆子,早早扔到不需动脑子的地方去,省得哪天得罪人做错事,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勤真心觉得他爹这个皇帝当得很累,每天倒腾完这些事,还得回头看看自己那傻儿子闯祸了没。 本着一颗慈父之心,他父皇也未能违心夸他聪明,最终只同他母后说:“胜在温良,懂得兼听则明的道理。” 李勤自己思索了一些,觉得这句话可以解释为:虽然笨了点儿,但好在听劝,分得清是非对错。 以及因太伤人为说出口的言外之意——再教一个恐怕来不及,忍忍算了。毕竟他那三个弟弟更没法儿提,一个脑袋空空只知享乐、一个天赋异禀但自出生就是病秧子、一个今年才刚刚六岁。 身体弱的那个是他亲弟弟。母后生这个孩子时不顺,为了安她的心,李勤五岁就当上这劳什子太子了。 后来他亲弟弟李康越发聪慧过人,旁人觉得李勤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然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太子有多不容易。 李勤知道自己脑子转得慢一些,于是办差都力求稳妥,但仍被人算计得明明白白出了纰漏。朝上议论纷纷时,他正以十万分诚恳,向他咳得快死了的亲弟弟表示自己不想当这个太子。 他哭得真情实感,恨不能替弟弟李□□这个病。 而后李康一面咳嗽,一面从他的乱七八糟的碎语里拼出大概,并给他支了招。之后李勤遇到不敢去问父皇的时,便会来问弟弟。 问得多了,李勤半玩笑半认真道:“还是你适合当这个太子。” 李康想了想父亲过得苦日子,道:“……还是算了,我怕自己死在朝上。” 李勤握着弟弟的手,真情实感道:“你若是哪天想当了,哥哥立刻让给你!” “我不想。”李康默默抽回手。 这样清新脱俗的天家兄弟着实不多见。 李勤当年未能如愿将东宫之位丢出去,且李康的确天生体弱。他之后再未提过,一直命苦地将这个太子当到今日。 好在他还有好几个聪明又能干的朋友! 李勤和傅怀意领了差事一道从宫里出来,直接去了吏部张延琛的公房。有关人等早一一审过了,交代得十分清楚。那和尚骨头并不多硬,熬不住刑,很快交出了最要紧的账本。 这些一落定,曾经风光无限的吏部尚书死罪难逃,他曾经的公房来或不来已经不多要紧。 但李永衡还是要李勤来。 李勤心里很明白,他们再查不出什么,父皇是希望他趁机和未来必定身负要任的状元郎相谈一二。 但傅怀意显然怕说错话,本着多说多错的原则,他大都闭口不言,除非李勤非要问。 罢了,李勤心想。 日后又不是不见了,何必这时候非为难人家? 临道别时,李勤笑道:“顺着这条路走到头,右边有间铺子,卖蜜饯的。今日至晚归家,不若捎半包回去,讨夫人欢心。” — 傅元夕还是每日来寻姚玉。 自从兄长受命去查春闱,紫苏和紫菀就以查案有凶险,要保家中女眷无恙为由,名正言顺出现在家里了。 傅元夕出门大都叫紫苏,她侧脸上的疤被紫苏遮得一点儿瞧不见,再换一身男子装束,除了爹娘兄嫂外加一个陈铭,偌大的云京再没有人能认得她。 于是尽管来寻人的方式变成了走窗户,傅元夕还是日日扮成个小郎君,拉着姚玉溜出去玩儿。 但大多只能玩儿一个上午。 偶尔下午秦舒要领着她去见一见有意同她家结亲的郎君。 傅元夕反抗不得,只能老老实实穿着她的粉色衣裙,戴好帷帽随母亲去。好在她娘很护短,碰上那些个一上来就拿容貌说事的会当即拂袖走人。 这种被人护犊子的感觉还挺不错的。 然而真有几个品行端正、才学过人的。 傅元夕透过眼前薄薄一层帘子看着对面客气有礼,长得也很不错的郎君,认真在心里猜他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放着名门闺秀不要将主意打到她身上来。 后来紫苏解释,大概是状元郎前途一片光明,且她见得大多是今春才中榜的考生或家境殷实的经商人家。 想想也是,傅元夕心道。 紫苏怕她会错意:“世代为官的人家,在儿女姻亲上都很仔细,大都怀着提携后辈或是扶持家族的目的,新进士再前途坦荡,他们也是等不起、瞧不上的。只有一甲三名能略看入眼,但令兄又已成家。等再过几年,傅公子熬出翰林院,就会有数不尽的人家任姑娘挑了。” “那也不能。”傅元夕笑笑,“我从小野到大的,那些规矩大都不懂,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门当户对四个字从古至今都是至理。” 紫苏小声感慨:“……你年纪轻轻,怎么像看破红尘一样。” “不是看破红尘,也不是我看轻自己。” 热腾腾的糖糕冒着热气,傅元夕分了一半给她:“是从小见得听得都不同,人与人自然也不同。日子久了,就会有分歧,你明白吗?” “明白自然是明白的。”紫苏咬着糖糕酥脆的外壳,“但我和姑娘一起这么久,觉得你知书达理,好得很呢。” “可是琴棋书画我可能只有那手字说得过去,嗯……画也略会一点。”傅元夕想了想,“点茶是不成的,母亲教了两三年,最终放弃了。” 紫苏撇撇嘴:“那些玩意儿只是挂在嘴上好听,谁家过日子会成天风花雪月品茗点香?” 傅元夕:“……” 纵然屡战不胜,傅元夕依旧不能逃脱母亲的絮叨和锲而不舍,在见过不知第几位之后,她终于忍不住,稍稍表达了一下自己的不满。 “娘。”傅元夕认真道,“我才十六,是不是可以缓缓?” 秦舒拧着眉头预想了一万件如果缓一缓可能会发生的坏事。 傅元夕十分惊叹于母亲胡思乱想的能力。 她决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言辞恳切道:“其实再等两年会好一些。娘,等哥哥出翰林,你就有更好的人家可以挑了!” 当日傍晚,傅元夕直奔哥哥嫂嫂的房间,在门外直呼救命。然而傅怀意不在,他这几日忙得出奇,恐怕今夜又要夜不归宿。 傅元夕将近几日的事添油加醋说给长嫂,哭得眼泪汪汪,哄得嫂嫂第二日清早去给她求情,说不若等两年,找个好人家。 秦舒终于被说动,决定姑且放过她。 浅绿新枝与新开桃花交错的角落多了张小桌子——傅元夕千辛万苦从自己屋里拉过来的。 而后她带着紫苏出门,买来蜜饯、花糕、果酒摆了满满一桌,还很仔细地在瓶子里插了一枝才折的桃花。 紫苏陪她折腾完,望着漂亮得格外显眼的小角落问:“有客人?” “没有!”傅元夕将佩兰和紫菀也叫过来,给她们一人倒了一小杯果酒,“庆祝我娘终于大发慈悲!以后下午可以出去玩儿了!” 佩兰小心翼翼提醒:“姑娘,你别高兴太早,你潇洒上十天半月,夫人还是会抓着你不放的。” “还没发生的事不要成日揣在心里想。”傅元夕道,“她能不再劝我好好和陈铭来往,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良久,她笑眯眯看着佩兰:“紫菀在家教你飞檐走壁、舞刀弄枪,你学得怎么样了?” 紫菀和佩兰一齐心虚地一开了目光。 佩兰很为难道:“姑娘,那要从小练的。” 傅元夕了然:“那你都学会什么了?” 佩兰挣扎道:“嗯……下毒。” 紫菀一本正经道:“拳脚刀剑学不会,会下毒也能保命。” 一颗小石子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裙角。 傅元夕头都不回,恼道:“陈铭!你很闲吗?说了不想理你!不想理!信不信我叫人乱棍将你打出去?”《 》 18、万木逢春(三) “这么凶。”温景行挑眉,“看来是真的讨厌他。怎么,这人经常翻你家墙么?” “偶尔吧。”傅元夕抬头望着倚在她家墙头上的人,好心提醒,“你千万别摔下来,我赔不起。” 温景行无所谓地笑笑:“不会,即便真摔下来,也不需你赔。” 傅元夕又问:“你找我?” 温景行不置可否,顺手折了一枝桃花:“路过。” 傅元夕:“……” 谁信?她仗着有帷帽遮挡,偷偷嘀咕:“无耻。”她声音很小很小,那么远的距离,是决计听不见的。 温景行:“你是不是在骂我?” 傅元夕否定:“没有。” 温景行慢悠悠地拖着长音:“不仅凶,还会骗人。” 傅元夕不想理他了,咬牙切齿问紫苏:“你主子一直这么烦人吗?” 紫苏:“……” 是的,但她不敢说。 “诶。” 又一颗小石子落在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姑娘裙角。 温景行摆弄了几下手里的桃花枝,言辞里都是笑意:“成天戴着这么个玩意儿,你累不累?” 傅元夕在帷帽下愣了愣神。 挺累的,但是—— 帷帽已经在她手里了。 “这就对了,你又不丑。” 一直在墙头摆弄桃花枝的人一跃而下,将那枝花顺手插进她的小瓶子里:“孤零零一枝多没意思,两枝能作个伴。” 傅元夕垂着眼,下意识想要再将帷帽戴上。 “大好春光,正宜细赏。”温景行道,“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成天遮起来作什么?” 她伤在右侧,于是不戴帷帽时总是偏着脑袋,尽量将右边侧脸藏一藏,此时也是这样。 “我不看你就是了。”温景行越过她,到那张热闹非凡的小桌子旁坐下,“别总偏着脑袋,仔细夜里睡不好。” 傅元夕实在想不明白偏着脑袋和夜里睡不好有什么干系,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鬼使神差似的将帷帽摘下来。 陈铭从前时常仗着个子高,爬上她家那并不多高的墙头朝她扔石子,个个砸在身上,嘴上也没个正经。 她明明是很讨厌这些的。 傅元夕垂着脑袋在他对面不出声。 “怎么不说话?”温景行道,“你前几日在街上,不是很能同我吵吗?” 傅元夕没好气道:“有事说事。” “张延琛斩首示众,府上男丁充军,女眷流放。”温景行见她还是不说话,以为她是认为罚得太轻,于是解释道,“陛下不爱牵连满门性命,大都斩了罪魁,家眷充军流放了事。” 傅元夕终于开口问:“姚姑娘怎么办?” “我正要和你说这个。”温景行笑笑,“那日在灵隐寺,我是去找人的,张延琛有个账本在寺里的和尚手中,但他跑了。当日我无功而返,才在后山遇见你。” 他言辞坦诚,傅元夕敏锐地察觉到言外之意:“所以当时你疑心我和那件事有关,才处处盯着我的?” “可以这么说吧。”温景行正色道,“若有冒犯,实在抱歉。” 傅元夕倏地笑了:“……你还是别这么正经地同我说话了。” 温景行也笑:“不生气?” 傅元夕摇头:“能帮上忙,我很高兴。” “没生气就好。”他又恢复了那副散漫模样,“那和尚我们审了三日,他手里账本不全,似乎有一部分落到姚公子手里了。陛下无意再追查谁走张延琛的门路入了朝堂,毕竟有许多是有真才实学,却被逼到那一步的,谁也不想十年寒窗轻易打了水漂。” 傅元夕点点头:“我一开始也想过走一走歪门邪道,但哥哥不同意。” “姚姑娘不想留在云京。”温景行道,“她的卖身契今晨我家里去人买来烧了,三日后送她出城,你要不要去送送?” “自然要的。”傅元夕道,“她要去哪里?” “江淮。我们家在那边有个院子,能收她当个女使。”温景行道,“毕竟还有不知多少人以为姚公子给她留了东西,若有牵扯的人以为余下的账本在她手里,天涯海角也会有人要她性命。” 傅元夕犹豫道:“那届时我……去城门口送她?” “还是让紫苏给你收拾一下,去花楼吧。”温景行奇道,“你戴个帷帽往城门口一站,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状元郎的妹妹吗?” 傅元夕:“……” 话是没错,但不知为何,这人的调调偏就让她很想揍他。 她好奇道:“你怎么每天都这么闲?我哥哥都忙得不见人影了。” “该抓的人我抓回来,该办的事我也办完了。”温景行道,“怎么就不能闲着了?” 傅元夕端出夫子当年讲的大道理来:“为官理应终日勤勉!” 温景行了然,一双眼睛又笑成狐狸样:“谁跟你说我是官?” 傅元夕:“……?” 不是官是什么? 温景行清清嗓子:“是纨绔子弟。” 傅元夕毫不遮掩地送给他一个白眼。 “自打帷帽摘下来就蔫巴巴的,这会儿总算有几分活人气了。”温景行看向小桌子上的酒盏,“能喝么?” “果酒,发甜的。”傅元夕道,“你们不都瞧不上我们小姑娘家喝的果酒吗?” “谁瞧不上?”温景行挑眉,“那陈什么——陈铭?” 傅元夕默认。 “我娘天天在家喝果酒——梅子酒多一些。她喝这个都几杯就倒,我爹就抢了她的自己喝,省得她发过酒疯,清醒了又嫌丢人,将自个关屋子里不见人。”温景行稍顿,“谁敢在家里看不上梅子酒,就等着被全府上下一并追杀吧。” 傅元夕闻言笑出声,浅金色的日光穿过树梢,将桃花的影子星星点点打在桌案上。 温景行占了她一杯果酒的便宜,说话似乎都不那么讨人嫌了:“你这是荔枝酒,甜得很,不过的确比我娘喝的酸梅子酒顺口一些。” 傅元夕:“你刚刚还说谁敢看不上梅子酒会被追杀……” 温景行正色道:“她又不在。” 傅元夕一时语塞:“你这人说话怎么总是你这么——” 温景行支着下巴接她话:“讨人喜欢?” 傅元夕:“……讨人厌。” 对面的人笑了声,很坦然道:“行吧。” 温景行稍稍正经了些:“你哥哥这段日子都会很忙,舞弊一案虽有定论,但之后安抚、归整都会山一般压下来。一个陛下和看重的新科状元,少不得要被拉去当牛做马。” 傅元夕很真诚地问:“那你怎么这么闲?” “都说了。”他还是笑得很欠揍,“我不是官,是纨绔子弟。” 傅元夕竟然渐渐习惯了这人讨人嫌的调调:“哦,难怪有门不走,喜欢翻墙。” “冤枉。”温景行慢悠悠道,“若是走正门,你确定令慈不会找人乱棍找人将我打出去?” “不会。” 不得不承认,这人当真生了一副好皮囊,一看就很讨长辈喜欢——至少不说话的时候是这样。 傅元夕木然道,“我娘会艰难地熬到你走,之后来审我。” 温景行:“听起来还挺惨的。” 傅元夕由衷道:“是啊,但你好像很高兴?” “同情你而已。” 傅元夕冷笑:“这叫作幸灾乐祸。” 温景行轻笑:“随你。” 已经做好准备要和他斗嘴三百回合的傅元夕一噎,倏地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傅元夕只能抬高脑袋回他一个冷漠“哼”。 “不过我劝你一句,春闱才过,令兄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温景行道,“这个时节上门来的未必真心,不如再等等。” 傅元夕无奈:“这话我和哥哥都同母亲说过很多遍了!但她还是很着急。” 她垂下眼,情绪蓦地沉下去:“……我其实明白母亲为什么这样急。很小的时候她领我出门,还时常被人夸一句‘谁家姑娘生这么好’或是‘等长大了,你可得把这小美人胚子看紧了’之类的话,后来她就总担心我嫁不出去。” 温景行垂眸看着手里的酒盏,只偶尔有一二个气声以示自己在听。 “嗯……我其实很多时候都想问她,嫁不出去会怎么样呢?如果一个人因为我哥哥仕途通达而与我家结这个姻亲,他以后翻脸不认人怎么办?又或是某个人权衡之后认为我好,实则心里很在意,又怎么办呢?”傅元夕趴在桌案上,桃花落在她发间,“人人都在担心我嫁不出去。” 她安静了好久好久:“可就算嫁人了,脸上这条小虫子就会不见吗?还是我只要嫁人,旁人就会忽然看得上我了?” 不会的。 她可以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她从前难道不爱笑不爱闹吗?但就在某一日,那些以前说着“小姑娘爱笑爱闹多好”的人,开始嫌她吵了。 于是后来她连学堂都不去了。她会一个人在窗前的小桌子上练字、和自己养的小猫小兔子说话,一直等到傍晚时分,哥哥回到家来教她。 傅元夕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大堆,回过神才发觉这个一张嘴就讨人嫌的祸害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说完了?”温景行的语气堪称柔和,而后又变得不正经,“想那么多作什么?我爹娘还成天担心我没人要呢。” 傅元夕深表理解:“他们的确该担心这个。” “现在该担心的是你。”温景行示意她转身,“你娘好像来了。” 傅元夕:“……” “你们家人不是都会飞么?怎么不跑呢?”傅元夕咬牙切齿。 不等他回应,她闭上眼悲壮道:“我要是被打死了,可以麻烦你帮忙收个尸吗?”《 》 19、万木逢春(四) 温景行看了她一会儿,在秦舒走过来之前,用十分认真但不合时宜的语气道:“一定。” 傅元夕:“……” 她真的不能揍他吗? 但此时绝非斗嘴的好时机。 秦舒停在他们面前时,傅元夕尚在绞尽脑汁编一个至少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借口,以解释她为何和一个陌生男子在自家院子里闲聊。 额,以眼前这有点心有酒有桃花的景象,在旁人看起来似乎不止是闲聊。 傅元夕绝望地理解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句话的深意。 在她开始胡诌之前,身边的人收起他那不靠谱模样,端正又恭敬地向秦舒见礼:“伯母好。” 连周身的散漫都退去了,看上去是长辈最喜欢的那种做派。 人模狗样,装什么呢,傅元夕腹诽。 秦舒竟然没有表现出一丝惊讶,语气听着竟然还很和蔼:“小公子没找到人吗?” 傅元夕:“……?” “傅姑娘让紫菀出门买东西去了,我只好在这里稍等。”温景行含着笑,看上去温和又谦逊,十分具有欺骗性,“如有冒犯,在下这就告辞,明日再来叨扰。” 傅元夕面无表情,近乎麻木。 “年轻人多说说话是好事。”秦舒笑道,“我也并不迂腐。” 傅元夕:“……” 要不您还是迂腐一点儿呢? 秦舒第一眼就注意到女儿没有戴她素来不怎么离身的帷帽,于是欣慰和喜悦顷刻间压倒了一切情绪。 她的态度格外温和:“也不知那丫头什么时候回来。” “无妨。”温景行笑道,“冒昧叨扰,晚辈明日再来。” 傅元夕真是快被他这假正经的模样气笑了。 秦舒温和道:“若无事不妨再等等,留下一道用个饭,算我答谢这些时日那两位姑娘的照顾。” 傅元夕期盼着他能一口回绝。 然而温景行客气地回应:“却之不恭。” 傅元夕:“……” 她只能趁母亲不注意,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诚然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温景行耸耸肩,用口型对她说了句话。 傅元夕看明白了,那句话是:别、瞪、我。 秦舒对他们的小动作视若无睹:“酒酒,好好招待客人。” “好。”傅元夕只能咬牙切齿地应下,再目送她娘潇洒离去。 而后她终于可以明目张胆地瞪人,一双眼睛圆溜溜,看着像急眼的猫儿:“我娘知道你来?” “嗯。”温景行心情很好,弯眸道,“我先对令兄一番称赞,再同伯母说紫苏紫菀是我特意调过来护卫的,如今事了,该领她们姐妹回去,她就让我进来了。” 傅元夕客气道:“那你如今的身份是……?” “嗯……勉强可以算令兄的朋友?同僚?”温景行诚恳道,“总之是可以正大光明走正门的人。” 傅元夕怼他:“那你还翻墙。” “算你的朋友也行。”温景行似笑非笑,“我今天正经敲过门拜见伯母,走正门进来的,只是来你这儿时专门翻了墙。” 傅元夕嘁了声:“至今都未告诉我自己姓甚名谁,成天披着别人的皮晃悠,算我什么朋友?” 温景行挑眉:“我说过自己和镇北王府有关系,你不信。怎么,我看着就这么不像王府世子么?” “我奉劝你,一会儿用饭时别再我爹面前说这个。”傅元夕好心劝道,“我爹爹常言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且当初在惠州时,王爷还对他有宽宥赏识之恩。我爹爹脾气倔,一向不容人说他恩人半句不是,你若敢在他面前李代桃僵,就等着被打出去吧!” 温景行:“……” 他真的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了。 傅元夕又问他:“我们认识这么久,我也算帮过你忙了,姓甚名谁总该告诉我吧?” 温景行诚恳道:“我没骗你。” 傅元夕明显不信:“哦,随你。” 温景行:“……” 说了不信,不能怪他吧? “算了。”傅元夕自顾自去喝荔枝酒,“你姓甚名谁关我什么事?我不想知道了。” 听着有点不高兴。 温景行想了想,还是觉得此时说她大抵不会信:“过几日告诉你。” 换而言之,就是过几日他想个办法证明,自己是如假包换的镇北王府世子。 傅元夕嘴里嘟囔着鬼才信,却不似方才蔫蔫的模样,抱起不知何时凑过来撒娇的小狸花给他看:“我刚到云京的时候在路边捡的,除了有点凶都很好。” 她挠着小猫下巴,眼睛眨巴眨巴:“紫苏和紫菀今天要和你走对不对?” 温景行颔首:“舍不得?” “有一点儿。”傅元夕弯弯眉眼,“以后你能放她们来和我玩儿吗?” 温景行直言:“家里近卫想去哪没人会管,只要办差时找得到人就行。你若想日后再见,直接和她们姐妹两说。” 傅元夕忽然很好奇:“她们两个从小就跟着你么?” “从前跟着阿姐。”温景行道,“但我姐姐自己身手就很好,不大需要她们,在云京……大概没什么人胆大包天到敢打她的主意。” “嗯。”傅元夕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是小时候被爹娘卖了吗?佩兰就是,我一直在想,怎么会有父母这么狠心呢?” “不是,是我爹娘捡回来的,他们两个一向喜欢捡孩子。”温景行笑笑,“除却陛下随宅院赏赐下来的人,余下大都是他们捡来的。” 八九成都是战死沙场的将士留下的无人照拂的小孩儿。 她既问了,温景行便答得坦诚:“我们家规矩不算严。近卫虽要听命,但若想走,不会有人拦着。想进我家门的人数不胜数,但家里大都不要,还是每年捡小孩儿回来教。” 傅元夕了然。 有恩在先,又能得善待,不说死心塌地,至少会忠心耿耿。 一阵风吹来,一片桃花瓣正落在她的酒盏里。 傅元夕盯着出了会神,问:“我哥哥出了翰林,会去哪里呢?” “令兄出翰林至少还需一年,这已是很快了。”温景行道,“无非吏部或户部,陛下最喜欢将尚不知朝堂深浅,怀着满腔赤诚报国之心的人丢到这两处去。银钱与官位,一向最易招致杀身之祸。” 傅元夕下意识追问:“那你呢?能追查舞弊案,想必是深得圣心的,可你偏又看上去这么闲。旁人忙得几日不着家,你却能在这儿与我闲聊。” “这个……以后再和你解释吧。” 傅元夕哼了声:“不想便不想,找什么借口。我们以后哪儿那么多机会再见?” “会见的。”温景行漫不经心道,“四月初,你信不信?” 不知为何,傅元夕在那一瞬漏了一拍心跳,耳畔的风声吹得她心尖发痒:“……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嗯。”温景行颔首,“说不准。” 浅金色的日光渐渐偏向云层之后,云被火烧过似的,染出瑰丽的红,将天际的飞鸟映得渺远。 傅元夕低着头又挠了好久小猫脑袋:“你怎么还不走?” 温景行挑眉:“令慈留我用饭时,我记得你在。你方才还嘱咐在下,别在令严面前李代桃僵。” “我以为你只是客气一下。”傅元夕认真道,“我们家那张小桌子,摆几道家常菜——母亲以为你是哥哥的同僚,可能会杀一只鸡给哥哥撑场面。但无论如何,都不太能上台面。” 她又解释道:“我娘手艺是很好的,我是说——” “你想说,像我们这样锦衣玉食惯了的人,会作他想。” 傅元夕默认。 她不想母亲辛苦做出一桌菜,被或许无心而为之,甚至仅仅只有一瞬的不屑刺伤。 “可我已经应了。”温景行道,“若这时候走,更像是故意轻慢吧?” 他顿了顿,轻笑道:“我连路边小摊都领你去吃过了,自不会对伯母的手艺有什么不满。你哥哥如今在翰林,日后要入朝堂为陛下重用,她今日开口留我,是为你兄长。” 傅元夕心道不是。 更多是为她,她清楚的——因为母亲来时,她身边并非家人,却没有戴着帷帽。 她还是很担心:“那你一定——” “好。”温景行眼底含笑,“路边的包子都吃了,足以证明我平易近人了吧?” 傅元夕:“……” 何时这人说话才能不这么欠揍? 傍晚时分,傅怀意终于吃上了四日以来第一个在家用的饭。他一进门一声蒋公子,就又要和温景行谈起蒋知微当年的文章。 傅元夕眼皮直跳,当即换公筷夹了块鸡肉给哥哥,并用眼神和长嫂交流。 她那聪明过人的嫂嫂当即会意,又给他盛了碗汤,笑眯眯道:“在家少说这些,吃还堵不上你的嘴吗?” 席上温景行又装出一副乖巧有礼的模样,还言辞真挚地称赞秦舒的手艺,哄得秦舒心花怒放,只觉得蒋家小公子真是怎么看怎么好。 傅元夕在心里默默翻了不知多少个白眼。 但傅大明一顿饭吃完也没说几句话,一点儿不像他平日的习惯。 等傅元夕客客气气将人送出门,回来帮着母亲收拾时,她试探着问:“爹,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 他只是方才看到一张七分似故人的脸,陷在往事里了。但在席上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问。 一则怕问错了冒昧,二则细想之后觉得不可能。 “爹爹?” 被女儿一唤,他回过神,起身道,“爹爹帮你们。” 秦舒斜他:“歇着去吧!才用的药,花了好多银子呢!养好再说,日后要你当苦力的时候多得是!”《 》 20、万木逢春(五) 要去送姚玉那日细雨如丝,将沿街的新芽洗出新绿,柳枝柔柔垂落在行人肩头,将温柔春意洒在人间。 天际一丝光也没有,暗沉沉的夜色里时有一二鸟鸣。王府的几只猫窝在屋檐下躲雨,小脑袋凑在一起,只露出耳朵尖。 紫苏没留意,一脚踩到了两条猫尾巴。 于是全家上下都醒了,在太阳都还在懒床的时辰。 紫苏惊慌失措地给小猫道歉——不管它们能不能听懂,多道几次歉总没错!一转头,又对上小郡主幽怨的眼神。 “紫苏姐姐。”温景翩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你起这么早作什么?要出门?” 紫苏视死如归地点点头。 “是去送哪位姚姑娘吧?” 温景念披了衣裳:“景行呢?” “是去送她。”紫苏如实道,“但我们得先去接个人。” 温景念忽然就不困了:“接谁?” “额……” “他最近回家时常沾上姑娘家的香粉味。”温景念挑眉,“你别跟我说是在花楼沾的,那么清淡的花香味,可不是那里头姑娘的做派。” 原本目光很单纯的温景翩也跟着眼睛发亮:“所以是去接谁!” 紫苏认命地决定出卖世子:“是状元郎的妹妹,见过姚姑娘几次,想去送送她。” 温景翩好奇道:“那她去城门送就好了呀!哥哥还特意去接!我从书院回来他都没专门来接我!” “不是给你带了好吃的,算赔罪么?”温景念揉揉小妹的头发,“要去接人也不必起这么早吧?” “世子说……嗯……姑娘家说话可能比较久。而且他得去要路引,不一定顺利,得费点儿功夫。” 温景念颔首:“你随我来。” 紫苏从她那里拿到一个掉了色的钱袋,里面只有三块碎银。 “既要离开,便该物归原主。”温景念往钱袋里多塞了差不多大小的几块碎银,“算我代她的长兄,送她一程吧。” — 紫苏从傅元夕家墙头上探出脑袋,笑吟吟冲她招手:“姑娘,几天不见,你有没有想我呀?” “一点点吧。” “想了就行!”紫苏拨开桃花枝一跃而下,“走吧,要换的衣裳还是放在酒楼雅间,我带姑娘过去。” 紫苏已经在墙角等着她了。 傅元夕看着已经翻了许多次的墙:“我今天突然想走门了。” 紫苏:“……” 行。 然后他们就走正门绕回了墙角下,翻过去就是她家的小院子。 傅元夕无语道:“你早说有马车在这里呀!平时我们不都走路去嘛?” “今天下雨了。”紫苏不在意地将自己额前被细雨打湿的碎发拨到一边儿,“就备了马车,谁知道姑娘忽然说要走门。你不想学翻墙啦?” “想。”傅元夕道,“但学不会。” 紫苏认真道:“我不是说像我和紫菀那样飞上去,是真的翻。嗯……大概就是你隔壁那位讨人厌的陈公子那样,狼狈地爬上去。” 傅元夕嫌弃道:“我不想学那个。” 飞上去可以,爬上去就不必了。 紫苏跟着她钻进马车,复掀开车帘嘱咐:“劳烦陈叔,稳一些。” “喏。”紫苏拿起一旁的油纸包,“包子。起这么早,可不能饿着。” 傅元夕道了谢接过来:“天都没亮呢,哪里买的?” “就上次你吃过的那家呀,这是今日第一笼包子。”紫苏笑笑,“讨生活嘛,等大家都起了他才跟着出摊,卖给谁呀?” 傅元夕咬着包子,小声感慨:“真辛苦。” 紫苏点点头:“人总得想办法活下去呀。” 车帘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想必都是早起的摊贩。傅元夕掀开车帘一角,入目的一张又一张简单的笑脸。 她便也笑了。 放下车帘,傅元夕问:“你那讨人嫌的主子呢?” “公子去给姚姑娘要路引子,这会儿大概已经到了。”紫苏顿了顿,“姑娘找他?” 傅元夕偏过头,又掀开往外瞧:“……谁会找他。” 紫苏弯弯眸:“除却嘴欠了些,我们公子其实性子很好,不难为人的。家里长辈从前怕他走歪路,成天耳提面命地教导。但后来发觉他不过是嘴皮子功夫,渐渐就不说了,随他去。” 傅元夕小声道:“不许替他说好话!” 紫苏笑笑:“好,我不说了。” 等紫苏陪她在雅间折腾完,天已然亮了。今日的云厚厚一层,将日光遮得严严实实,天色依旧阴沉沉,雨却不知何时停了。 傅元夕与紫苏一路往花楼的方向走,路上时不时停下来买点儿点心蜜饯,说一会儿让姚姑娘带着上路。 她们在即将转弯的地方,望见了天际黑色的烟雾。 傅元夕一瞬间喘不上气来。 她望着四处逃窜的人群,听见伤者的哭喊声,也听见房梁被烧断,狠狠坠落在地的巨响。 儿时的噩梦顷刻间将她淹没。 紫苏已经顾不得许多,冲上去抓着淮安问:“世子人呢?!” “说来话长总之不在里头!但姚姑娘在!”淮安急道,“至今还未见她出来!” 紫苏迎着扑面而来的热浪,怒道:“混账!” 云层散开了。 雨偏偏这时没有下。 紫苏回过神,发觉随她一道来的姑娘,衣角已经沾到了火舌。 “姑娘!你干什么?” 小郎君打扮的姑娘步子一顿,没有回头,大声地、颤抖地回她:“相信我。” 她从前可以从火场里救出自己的猫儿,如今也可以从相似的境地里,救出一个人。 紫苏几步上前去追她,被淮安死死拽住了:“紫苏!” 然而他们瞥见两道人影与人流相逆,消失在冲天火光里。 淮安木道:“……那是世子和淮川吧?” 紫苏:“是。” 淮安闭了闭眼:“走,我们进去。” 似乎已经过了很久,火场里喘不上气、听不到话,也看不清——但傅元夕还是找到了倒在离大门几步远地方的姚玉。 她从书里看来的那些,此时一一清楚地在脑海里叙说。 她曾经一个人在夜里无数次想过再遇到大火该怎么办、怎样救自己、怎样救别人、怎么能不被烟呛得晕过去、怎样能尽量久的活下去。 从浓烟中脱身的那一刻,傅元夕瞬间脱力,跪在地上咳个不停。 而后有人将她一把拽起来,听着像要气死了:“你不要命了!” 傅元夕脑袋发懵,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温景行握着她的肩:“我问你话!不要命了吗?” 连素来的散漫都不见踪影了,看来是真的生气,傅元夕想。但她脑袋好晕,没有什么力气说话,大概是被烟呛得。 晕过去之前,她瞥见这人手上的血,轻轻柔柔地问:“……你在流血,要不要紧?” — 再睁开眼是在熟悉的酒楼雅间。 “醒了?” 听着气还没消。 傅元夕很乖地点点头:“醒了。” 她心虚的模样看得人莫名生气。 温景行忍了忍,还是没劝住自己:“你都火烧过一回了!还这么不要命!若不是我和淮川恰好赶回来,你和姚姑娘都得死在里面!你——” “对不起。”傅元夕垂着脑袋,乖得出奇,“你别生气。” 她顿了顿,又壮着胆子小声反驳:“……可若是没有我,今天我们就要死在一起了。” 温景行被她气得不行,想起身时扯到了伤。 方才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的淮安连忙上前劝:“也是实话。” 温景行按着伤处斜他。 淮安心一横:“若没有姑娘指路,一路尽量躲着烟躲着火苗走,咱们今天的确是得死在一起。就别在这儿置气了!真论起来,今天你们都是彼此的救命恩人!” “也不能这么说。”傅元夕心虚道,“……我不冲进去,他就不会进去了。” 她垂着眼,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只是轻声道:“多谢。” “怕你死。” 傅元夕一怔。 “你难道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进去么?”温景行稍顿,难得很认真,“我怕你死在里面。” 傅元夕抬首,没有从他眼睛里看出平日的散漫,反而有一些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情绪。 不知为何,她莫名心慌,只好别开脸道:“我以为你不会管我的。” “为什么会这样想?”温景行道,“我以为这些时日,我们多少称得上……相熟之人?” “我一直认为,除却父母和兄长,没有人会愿意为不相干的人,连自己的命都不顾。”傅元夕垂着眼,似乎有点难过,“生死关头,人大多是先顾着自己的。” “那你想错了。”温景行斟酌过词句,声音竟有一丝哑,“我将你牵扯进来,就一定保你平安,这是其一。” 傅元夕下意识问:“其二呢?” “不知你如何想。”温景行道,“我当你是朋友。” 是在心里有分量的人。 雅间里静下来,淮安开门将小二送上来的药放在案上:“公子,又在渗血了。” 温景行瞥了一眼:“晚些回家再说吧,有姑娘家在。” 傅元夕偷偷抬眼打量他,看到他肩头被血迹浸染出的一小片深色,小心翼翼道:“在流血呢。” “我知道。”温景行道,“小伤而已。” “我先走就是了”傅元夕怯道,“你还是快些上药,看着吓人呢。” “那边有铜镜,我劝你先去照一照。”温景行道,“看看自己这张花猫似的脸,和脏兮兮的衣裳,再决定要不要出这个门。” 傅元夕:“……” 不用看,她可以想到自己有多狼狈。 她皱着一张脸:“你也进去了,你为什么不是花猫?” “因为我没晕。”温景行一本正经地回应她,“可以自己换衣裳。”《 》 21、万木逢春(六) 傅元夕眉眼皱成一团,终于下定决心去铜镜前看看。 紫苏一下子挡住她:“别看了,跟我去隔壁换衣裳吧!” “不看还能骗骗自己。”她诚恳道,“我怕你看过了会杀我们灭口。” 傅元夕:“……” 这么一说,她更想看了。 她最终未能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小心翼翼又莫名期待地坐到了铜镜前——屋里的三个人齐刷刷望向了头顶的房梁。 不出所料,短暂的沉默之后,铜镜前传出一声尖叫,而不听劝要去照镜子的姑娘,趴在桌上不肯抬头。 看上去有点不想活了。 束好的头发将散未散,脑袋后边乱糟糟的,面上黑一块灰一块,唯有一双眼睛因惊吓瞪得圆溜溜。 这何止是狼狈,简直丢人到头了! 傅元夕捂着脸:“……有水吗?” 紫苏望着天,但还是忍不住笑:“在隔壁呢。姑娘别担心,方才我们都差不多,大家一起丢的人,不妨事。” 傅元夕委屈道:“可我没看见呀!”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温景行倚着门,还是望着房梁,“我以为你有胆子一头扎进大火里,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好啦,快跟我去换身衣裳。”紫苏拉着她要出门,“收拾好了,保证还是那个天仙似的姑娘。” 傅元夕慢吞吞擦干净脸,换回自己的衣裳,飘出去不知多远的魂才终于回来。 她终于有了劫后余生的实感,放下梳子急忙问:“姚姑娘呢?” “姚姑娘没事,就是在里面太久,还没醒。”紫苏拿起梳子,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已经请了大夫,姑娘安心。等姚姑娘缓一缓,过几日再送她出城。” 傅元夕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怎么会突然走水呢?” 紫苏摇头:“嗯……这个姑娘得去问公子,我一直和姑娘在一起,不清楚。” 傅元夕垂着眼,很久之后又问:“我算是……救了她吗?” “算。”紫苏笑弯眼睛,“不仅救了她,还救了我们所有人。不过我还是很想问,姑娘为什么那么清楚该怎么做、往哪儿走呢?” “之前和你说过呀,小时候那场火过后,我看了好多书,问了好多人。”傅元夕缓缓道,“我一定要全身而退。”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哭的小姑娘了。 傅元夕轻声问:“是不是有点傻?” “傻是没看出来。”紫苏笑道,“不要命倒是真的。” 衣裳换过,收拾得当,紫苏拿起一旁的帷帽递给她。 傅元夕怔怔看了很久,最终摇摇头:“不需要了。” 她已经比许多人勇敢。 或许她终于可以宽宥那个懵懂的小女孩儿,放她阔步向前。 踏出门的那一刻,傅元夕发觉周围静得出奇,仿佛楼上楼下只有他们这几个人一样。她往楼下看了看,当真空无一人。 察觉到她疑惑的目光,紫苏解释道:“紫菀和淮川守着呢,不准闲杂人等入内。” 傅元夕:“这样会不会影响人家做生意?” “嗯……公子给了他至少三日才能挣来的银两,不算耽误他生意吧?” 傅元夕暗叹有钱,又换了个问题:“他们两个人守得住吗?” “守得住呀!”紫苏道,“家里令牌一拿出来,谁还敢往前一步?不要命啦?” 傅元夕:“……” 怎么听起来像土匪? “而且方才那阵仗,也没人敢试探了。”紫苏耸肩,“于是其他人就撤了,只留紫菀和淮川。” 方才什么阵仗? 傅元夕没问出口——她被紫苏推开门那一瞬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惊得顿在原地,不敢动了。 “吓着了?只是没开窗。”温景行道,“去隔壁说吧。” 傅元夕定了定神,在隔壁一落座,就被一个小瓷瓶砸了指尖。 “家里刚送过来的药。”温景行看着她,“你喉咙不痛吗?” “痛。”傅元夕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方才你那模样,实在太狼狈,就没有给你家里捎信。”温景行道,“如若需要,紫苏可以去报个平安。” 傅元夕:“先、先不用了。” 她其实不太想告诉爹娘今日的事。 “只怕你必须说了。”温景行顿了顿,“大门前现下全是人,比春闱还热闹。你一走出去,就会有人认出你就是那个冲进火场的小公子,还是状元郎的妹妹。” 傅元夕挣扎道:“我换过衣裳了!” “他们又不傻。”温景行失笑,“且不说身量,紫苏抱进来一个小郎君,如今莫名多出一个姑娘家走出去,难道会猜不到这是同一个人?” 傅元夕眉眼又皱作一团。 她决定先岔开话题:“怎么会走水呢?” 这话转得着实很生硬。 温景行顺着她道:“有人想要姚姑娘的命。” “真是有人故意放了一把火?”傅元夕睁大眼睛,连忙问,“那姚姑娘现在——” “有人守着,你放心。”温景行道,“等她缓一缓,再带你去见。” 傅元夕松了口气,又问:“她证人早当过,他们那时候不着急。如今她要离开云京了,要她命有什么用?” 温景行叹了声气:“是我想错了,以为她不再被忌惮。始终有人觉得账本在她手里,纵然拿不出,也必定看过。陛下不欲深究,但这些人害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牵连出自己如今的官位来之不正,所以……” 他未再往下说。 傅元夕一惊:“那姚姑娘以后岂不是也不得安宁?” “不会,这人手段不如张延琛高明,已经大致有眉目了。”温景行笑笑,“我会派人一路送她到江淮,只要到了,便再不会有人打扰。” 傅元夕点点头,唉声叹气发起愁:“我忽然很担心哥哥。” “令兄——”温景行似乎是在想词,“才高八斗,官场斗人情事,大概应付得来。” “才不是呢。”傅元夕顿了顿,“我哥那个人,平时随遇而安,真遇到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娘从小就骂他倔。” 温景行笑笑:“换个词,这也可以叫作刚正不阿。” “若当个小官,刚直些当然是好事,手里无利可图,自然就没有人想着算计他。”傅元夕托着下巴,担忧道,“可他偏就成了状元,眼看着要当大官了!就他那臭脾气,不得被那群杀人不眨眼的老狐狸们算计死?” 温景行轻笑,颔首道:“说得也是。” “我家你去过,瞧得出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无权无势。”傅元夕道,“他回头真得罪什么人,家里帮不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她垂着脑袋,看起来蔫巴巴的:“或许是我想得太糟,但自从爹爹因旧伤落病,我们家就没什么客人了。” 温景行犹豫道:“我以为袍泽之情,是最为真切的。” “你可能不太知道惠州。”傅元夕捏捏自己腰间的小老虎,“那边一直挺乱的,我是说军中。后来陛下让蒋将军来管才好一些——就是被你冒名顶替的那位他爹。” 温景行:“……” 她的解释其实很多余,但他还是很配合地表示疑惑:“哦?” “但多年积弊,并非一日能除,而且他有意回避南境的事。”傅元夕稍顿,“爹爹说,或许因为当时蒋尚书仍在兵部尚书之位未退,他多少要避一避嫌。我和你说这个作什么?你又不晓得惠州的事。” 他不知道? 就当不知道吧。 温景行艰难地应了声是。《 》 22、万木逢春(七) 门外的确只有紫菀和淮川两个人守着,但围着看热闹的人只在几步外叽叽喳喳,并无一人敢上前。 毕竟是云京,救火的队伍来得很快,只燎到近旁两栋小楼——一个是也是花楼,另一个是赌场。 他们半拽半扛的将昏迷不醒的姚玉和魂飘出几百里远的傅元夕从火场浓浓出来时,实在狼狈得可以。 原本大家只是来看着火的热闹,没人在意这几个灰头土脸的人究竟是谁。但专程赶来查看的京兆府尹一眼认出了温景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随后情真意切地表达担忧:“世子!您没伤着吧?” 一嗓子嚎得里里外外全听见了。 温景行懒得理他。 被淮川拦着不能靠近的京兆府尹哭得活像家里死了人:“世子啊!您真没事?世子——!” 于是看热闹的一干人,开始研究那个身量娇小、被他们世子抓着问是不是不要命了的小—— ……郎君? 混迹花楼的都眼尖,于是有人一眼瞧出这是个姑娘,又是激动地一嗓子。认出他们世子爷担心的人真是个姑娘,恰在看热闹的各府子弟便十分想一睹真容,瞧瞧这位连公主都不要的祖宗究竟将哪路神仙放心上了。 这下真完了,紫苏麻木地想。 下一秒,她更深刻地理解了“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句话。 那个在火场里逼着自己镇定,为他们指路的姑娘撑不住了,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而他们世子,在她脑袋即将狠狠磕到台阶的那一刻,一把将她捞回去。 “紫苏。” 紫苏这才回过神,在主子的呼唤下上前,将温景行怀里的姑娘接了过去。 还好还好,姑娘平时出门都戴帷帽,没人认得出来,人们闲话一阵子也就过了,她心想。 但她忽然听见有人在叫怀里姑娘的名字。 紫苏起先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听见人群中开始传来隐约几句—— “原来是状元郎的妹妹!” “哪个状元郎?” “……” 她恶狠狠瞪过去,那陈什么铭。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紫苏咬牙切齿冲他喊:“你能不能闭嘴!” 她将傅元夕护得死死的,不让人瞧见面容。但看着围得一丝不漏的人群,她束手无策,不知该怎么离开。 直到刀剑出鞘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周遭的喧哗顷刻退去。 南星不知何时护在她们身前,长剑半出,闪着寒芒:“还请诸位退去。” 认得她的悻悻而去,但还有些不认得的,被这么一吓,反而要往上凑,嬉皮笑脸地问她难道真的敢在天子脚下动刀剑? 南星收剑回鞘,笑得客客气气,将王府令牌往余下众人面前一亮:“我只再说一遍,请诸位退去。” 温景行心虚地问:“爹娘都知道了?” “两位郡主也知道了。”南星道,“有那好事的故意传闲话回来,但听闻已平息,世子也没有性命之忧,主子便没有来,只让我来看看。” 温景行颔首:“晚上我自己回家解释。” “马车备好了。”南星道,“已经请了大夫去最近的酒楼雅间候着,世子去就是。” 紫苏和紫菀先扶两个姑娘家上马车离去。 温景行在原地尴尬道:“南星姨。” 南星:“何事?” “嗯……”温景行挣扎道,“您回家……先、先帮我说两句好话吧。” 南星了然:“一定。” 温景行不太放心她,但也别无他法,只能目送她离去,再动身去往酒楼雅间。 然他到了地方,被笑得跟朵花似的掌柜迎进去,才发觉耽误人家做生意的银子南星没有给。 不仅没给,还替他许了酒楼一日入账的三倍。 温景行:“……” 他就知道!家里那群财迷绝不可能突然这么大方! 被南星这么一吓,跟到酒楼门外看热闹的人只敢远观议论。紫菀和淮川门神似的守着,才保住里头的清静。 他们第一次觉得,半日光景竟如此漫长。 — 南星人前摆过谱,踏进家门的那一刻丢开剑,眼睛里写着“有许多话要说,但不知从何说起”,捧着茶盏期待地等着人来问。 于是关月试探道:“……人没事吧?” “活蹦乱跳的,放心吧。”南星说,“姚姑娘也没事。” 温景翩还是一如既往地会抓重点:“那谁有事?” “另一个姑娘,是今春状元郎的妹妹。”南星顿了顿,“我瞧世子挺紧张她,淮安临走前偷偷和我说,这位傅姑娘晕倒险些摔在台阶上,他竟然接了!当初娇滴滴的小姑娘家不慎绊倒,咱们世子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温景念清清嗓子:“那姑娘定了亲的,人家未来夫婿就在旁边,哪里用得着他?” “这都不重要!”南星坚定道,“重要的是,我回来之前,世子竟然让我先回家替他说几句好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什么时候怕过挨训受罚跪祠堂?” “状元郎的妹妹……”关月想了想,犹豫道,“按理说一家人大都相似,哥哥能高中状元,妹妹必定不差,不至于年纪轻轻就瞎了吧?” 南星无语道:“姑娘,咱们家世子,并没有差劲到那个地步。” 温朝在一旁笑。 “你笑什么?”关月瞪他,“你瞧这三个,无法无天的模样!哪个不是你惯的?还笑!” 温景翩小声反驳:“……其实爹爹更严格一点儿。” 温景念认同地点点头。 在关月的眼刀飞过来之前,温景翩补救道:“但我一向最听娘的话!” 温景念连忙附和:“我也是,娘说往东,我绝不往西看一眼!” “少来这套。”关月稍顿,“哪位傅姑娘如今怎么样了?” “我远远看着应无大碍。”南星笑笑,“小姑娘家,吓得不轻,缓一缓就好了。” 她想了想,又如实道:“但今日的阵仗略有一点大。” 温朝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什么叫略有一点?” “就是……嗯……” 南星仔细斟酌了会儿言辞,将当时乱成一锅粥的情况如实相告。 在死一般的沉默过后。 关月很绝望:“名声这种东西,果真和我们没缘分。” 温朝也很绝望:“那姑娘家的名声——” “本来晕倒了扶一下不是什么大事,云京城称得上一句民风开放。”南星顿了顿,“主要是这两个人。” 她木然道:“只我走回家这一小段路,传言就已经从‘世子扶了一下并交给家里近卫’变成了——‘怪不得公主殿下天仙似的他都不要,原来是有意中人’和‘竟与心上人在花楼门拉拉扯扯,真是荒唐’。这会儿恐怕又传出八百个说法了。” 关月揉着自己一下子遭受过多冲击的脑袋,眼巴巴望着温朝:“……我现在拉着你上门赔罪,你觉得行吗?” “不太行。”温朝认真回答。 他们夫妻两上门去赔罪,怕是会将状元郎吓死。 关月觉得脑袋疼:“那怎么办?等明日不知又传成什么样了!我们的名声是无所谓,她一个小姑娘被人编排,弄出莫须有的流言蜚语来怎么办?翰林院那等假清高的地方,难道不会拿这个为难?” “先等等吧。”温景念道,“景行平日是不靠谱了些,办正事的时候还是很周全的。” 关月:“周全就是烧成灰呀?” 但为今之计,只有按兵不动,等罪魁祸首回家再议。 关月透过窗户,望着远处的天叹气。 名声什么的,大概此生与他们无缘了。《 》 23、万木逢春(八) 傅元夕听紫苏声情并茂地说方才的事,脑袋越垂越低,最后趴回桌子上不动了。 “现在知道害怕了?”温景行慢悠悠道,“不顾一切往里头冲时,可想过这些吗?” 傅元夕趴在桌案上,说话声便闷闷的:“我不是害怕。” 她顿了顿,决定纠正他:“是绝望。” 绝望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其实很出乎意料。 温景行之后的话卡在喉咙,最终变成一句:“算了。” “不能算了。”傅元夕一骨碌坐起来,强装镇定道,“你接着说,我很狼狈地出现在一群人面前!并不争气地晕倒了!然后呢?” “额……”紫苏将求救的眼神投向世子。 温景行缓缓避开她的目光:“你说就是,不必问我。” 紫苏小心翼翼问:“那我真说了?真说了哦?” 温景行:“说。” 紫苏清清嗓子:“姑娘你险些一头磕到台阶,我们公子就——”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扶了你一下。” 傅元夕疑惑:“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当时那个情况吧,它比较复杂。”紫苏艰难道,“那一下有点儿像……嗯,就是……” 傅元夕好像明白了。 紫苏看到她愈发绝望的神情,立即解释:“但真的就那一下!之后公子就把你扔给我了!” 傅元夕将五分感激五分兴师问罪的目光投向温景行。 “别这么凶。”温景行笑笑,“若是任由你摔,定会可磕得头破血流,如今躺着醒不过来的就要多你一个了。” 他想了想,又道:“万一摔傻了,状元郎找我要说法怎么办?” 傅元夕试图安慰自己:“或许没人认得我?” “原本我也这样想。”紫苏木然道,“可你那邻居着实能坏事,一嗓子嚎得大家都知道了。” 傅元夕尽量平静地思索了一下自己如今的处境,最后汇成一句话:“紫苏,你若是帮我剁了陈铭,要偿命吗?” 紫苏眨眨眼:“要的。” “哦。”傅元夕咬着牙,“那算了。” “日后若有机会,我让紫苏替你揍他一顿。”温景行道,“或者你想不想给他添堵?这个我可以帮忙。” 傅元夕不太想理他,一副已经接受现实的模样:“再之后呢?” “再之后就是家里来人,‘唰’一下把剑亮出来了!吓得所有人退出去少说三步远!”紫苏绘声绘色道,“但是嘴毕竟长在人家自己身上,他们有些四散而去;有些远远看着;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如今正围在酒楼门前。” 她清清嗓子,总结道:“……总之姑娘你现在处境不太妙,最好先别出去。” “我的热闹哪里值得他们这样来凑?他们根本不认得我吧?”傅元夕皱着一张脸,而后恶狠狠瞪着他,“他们其实是来看你热闹的,对不对?” 温景行颔首:“嗯,需要夸你聪明吗?” 傅元夕:“……” 不太需要。 温景行正色道:“今日牵连了你,实在抱歉,但我想如今的境况,合该向你说明。” 傅元夕摆出壮士断腕的模样:“你说吧!” “我们家名声有些大。”温景行稍顿,“不,应该说很大。云京称得上民风开放,人命关天的时候,莫说我扶你一下,即便真有什么逾矩,亦不会有人指摘。其实今日本没什么,只是看热闹的太多,一传十十传百,已然说不清了。” 傅元夕揉揉自己的脑袋:“我听得有点糊涂了。” “这么说吧,但凡换个人,都不至于传得这般快。家里声名太盛,只这一会儿,已经传得与事实大相径庭,有些离谱得可以写进话本了。”温景行又向她道了声歉,“连累你为流言所扰,实非我所愿,还望你宽宥。” “我其实还好。”傅元夕笑笑,“从小难听的话听过太多,已经不怎么在意了。但我爹娘知道,心里会很不好受。” “难听的话?他们会说什么?” “总之是听了会不高兴的话。”傅元夕道,“我还是先好好想想回家怎么和爹娘解释吧。” “其实若不是你自己一直提及,我看不出你与旁人有什么不同。”温景行道,“之前未见时,还以为是什么占了半张脸的印记,那于任何人而言都是大事。我实在不知道你这个——哪里见不得人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自己的话是不是合时宜:“……明明依然是个漂亮姑娘。” 傅元夕倏地有些无措:“这样哄人的话我听多了,但我听了还是很高兴,哪怕知道是哄我的。” “是真心话。”温景行道,“信不信随你。” 傅元夕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将自己的小老虎握在手里捏呀捏,想到一会儿要回家面对母亲就忍不住发愁,叹气一声接着一声。 怎么办呢?她爹娘一旦听闻,少不得要生气。训她揍她都好说,她只怕他们舍不得真训她,两个人暗自生闷气。 “还在想?回家说实话吧。”温景行道,“只要人平安,他们纵然生气,骂两句便罢了。外面那些人不过图一时热闹,流言其实传得快去得也快,不多时云京城就会有新的谈资,只是这几个月,你恐怕很难有安生日子过。” 傅元夕试探道:“不安生到什么地步?” 温景行沉默,仔细思量究竟该同她说几分:“你出门一趟,或许会碰上爱凑热闹的明里暗里试探;令兄在翰林院,那所谓的‘清正之地’最重声名,在里面若无人赏识提携,他的仕途会被波及——不过也无大碍,只是原本以令兄的才学一两年能出翰林,如今时日会长一些。” 傅元夕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今日是意外,但的确是我牵连了你,理应坦诚。”温景行稍顿,“我们家的名声不是有点大,是很大,大到我们家有什么风吹草动,能在一炷香时间之内传遍云京。流言能传成如今这样,是我一人之过。” 傅元夕小声打断他:“别这么说吧……难道你看着我摔得头破血流他们就会闭嘴吗?未见得吧?口舌之利我很小就见识过了,你实在不需要将所有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我只问你一句,若早知有今日,你是否还会来见她?” “……会的。”傅元夕抬眸,“其实弄成这样,往后的日子于我并没有什么不同,无非是一些不入耳的话罢了,又不是没听过。” 她低着头,泪珠子又滴滴答答往下掉:“但是连累父母和哥哥为闲言碎语所扰,我过意不去。我从小到大,好像总是在给他们惹麻烦。” “别哭了。”温景行道,“谁不给家里惹麻烦?若论给爹娘惹事,我的罪状能写满三张纸。” 他示意紫苏递了一方干净帕子给她,接着说:“我倒觉得,比起给他们惹了麻烦,你更该好好想想,怎么解释你不要命似的往火场里冲。令慈和令尊都教出个状元了,可见其忧国忧民之心,难道会因为姚姑娘的事苛责你?” 温景行稍顿,又道:“你若是流言纷扰连累他们,倒有一个必定能平流言的法子。” 傅元夕抬首,挂着泪珠的眼睛眨巴眨巴,一直望着他。 温景行闭了下眼,艰难地开口:“……我们定个亲。”《 》 24-30 第24章 烧灯续昼(一) 紫苏和淮安整齐地倒吸一口冷气, 仿佛被雷劈了,下一秒就能安详地躺进棺材里。 傅元夕一张脸全皱在一起,连眼泪都被吓回去了:“啊?” 她将眼角的泪珠子擦干净, 开始认真思考如今尴尬的情形。 定个亲。 真是她想破脑袋也不会有的奇妙想法,但似乎的确能一招制敌, 迅速解决当下困扰他们的麻烦——至少能解决个十之八九。 既能保全双方的名声,又能不连累父母兄长, 还能顺便安顿了她娘秦舒的心头大事,堪称一举三得。 ……怎么想都很荒唐。 傅元夕眨眨眼睛, 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她竟然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但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什么普通人家, 真定个亲的话他们两到底谁更亏一点儿呢? 等等。 傅元夕迷糊的脑袋忽然意识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她不知道这人究竟是谁。 “你究竟是谁家的祸害?” 温景行挑眉:“我以为京兆府尹来给我号丧时声音不小,你应当听见了。” 傅元夕:“我当时没仔细听嘛。” 温景行:“……镇北王府。” 傅元夕眉眼皱得更紧了:“你一定是你在诓我。” 温景行很无奈地叹气:“你看,说了又不信。” 紫苏小心翼翼道:“姑娘, 真没诓你。” “我姓温,名景行, 字霁安。”温景行顿了顿, “镇北王府世子,如假包换。” 傅元夕沉默。 很久之后她不可置信道:“你——爹和娘你总得像一个吧?” “你又没见过,旁人口中说他们端正谦和你就信?”温景行挑眉, “我那对爹娘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只是人前将狐狸尾巴都藏起来了。” 他正色道:“傅姑娘,可见传闻不可尽信。” 傅元夕趴在桌上不动了。 她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你真的没诓我吗?” “嗯。”温景行想了想, 又说,“你之前不是说小时候很崇拜我母亲?倒是可以带你见一见——” “我没说!”傅元夕一骨碌坐起来, 看上去很像炸毛的猫儿。 但她很快又趴回去了。 一想到自己之前多次在他面前提及对安定侯的崇敬、提及父亲当初和镇北王的交集,以及多次再他如实相告时表示自己不信。 傅元夕就很想去死一死。 “行吧。”温景行轻笑,“就当你没说, 但还是可以见一见。” 傅元夕努力说服自己接受现实。 “别这么苦大仇深的。”温景行笑笑,“只是定个亲,又不是让你明天就嫁。” 傅元夕:“……” 有什么区别吗? “只是权宜之计,并不是真要你赔进来。”温景行解释,“嗯……若你点头,我今晚回府禀明父母,明日登门拜访——他们一向不怎么管我,只要不是公主郡主就行,你不用怕。” 傅元夕:“……!” 这是说不怕就能不怕的吗! 见她不出声,温景行接着道:“我爹不是和令尊算旧相识吗?嗯……届时胡诌几句,就说是他们从前有旧约要结儿女姻亲,你同我在一起合情合理。至于为什么去花楼——额,有庄伯母在前,我带你去玩儿也没什么。” 傅元夕:“庄伯母是?蒋将军的夫人?” “嗯,或许你在惠州见过。”温景行稍顿,“再就是四月的春猎,你本就会跟着兄长去,若我们——” 他斟酌过词句,说出口还是很吓人:“……陛下会亲自见你。” 傅元夕倏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温景行心一横,一口气说了个干净:“不仅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公主殿下,还有你口中的蒋将军、庄伯母,我姑父姑母——就是宣平侯府,都会想见你。” 傅元夕双目无神,几乎又要晕过去。 温景行尽量将语气放得轻缓:“吓到了?这些人只是听着唬人,其实都很好相与,不用怕成这样。” 傅元夕失了魂似的点点头,脑子里乱成一团,然后她就说了句傻话:“我要是吓晕在他们面前,会被拉去砍头吧?” 说她冒犯天威什么的。 温景行失笑:“不会,陛下很和善。” 傅元夕艰难地点点头:“你接着说。” “你要是不愿意,那近日你全家的日子都会不大好过,得自己顶着。”温景行顿了顿,“我倒是可以帮忙分辩一二,但十有八九会越描越黑。不过流言这东西风似的,刮过去便好了。只不过我们家的事一向能被人用来编排话本子,这阵风会刮得久一些。” 傅元夕垂下眼。 翰林院的风气她多少有所耳闻,哥哥正是需要人指点提携的时候,若真因此事受到牵连,延误了前程,她这辈子都不会安心。而她爹素来爱面子,若听见风言风语再气出什么病,她哭都不知该对着谁。 傅元夕视死如归地抬起头:“好。” 温景行:“……?” 方才一张脸还皱作一团,忽然这么干脆? “你下次来我家,务必客气一些。定过亲我们得时常一起去街上转一转,我爹爱面子,不喜欢别人说闲话;还有,到时候我们能不能专门去陈铭面前晃一圈?我就是想气气他! 温景行失笑:“好。” 傅元夕托着下巴,想了想道:“嗯……若是你之后有了意中人,我们还可以和离。” 温景行听得一愣:“额,定了亲还可以退的。” 傅元夕:“……” 好像是的。 “届时我上几趟花楼,干几件荒唐事,你领着人亲自来抓就是。”温景行不紧不慢道,“你可以借题发挥 ,名正言顺地退亲。看热闹的只会骂我负心,不会说你半句不是,如何?” 傅元夕怔住:“那你自家的名声呢?” “我家的名声?”温景行神情自若,“王府的名声一向是家里那两位撑着,与我没什么干系。” 他勾起唇角道:“早和你说过了,我是纨绔子弟。” 都要定亲了,傅元夕的胆子大了不少:“我有没有说过我很想揍你?” “没有,你第一次说。”温景行对她笑了笑,“我保证不躲,你要揍么?” 傅元夕没有理她,而是低着头,好像在想什么事。 屋子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紫苏和淮安站在一旁,偷偷用眼神打架,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下一秒他们就被温景行赶出去了。 “你不必为日后退亲的余波忧心。”温景行道,“纵然名声不好,想与我家结姻亲的人,依然能从东城门排到西城门。届时你只需顾好自己,若有必要,只管给我泼脏水就行。” 傅元夕捏着自己的小老虎嘱咐他:“这个‘权宜之计’,绝对不能让我爹娘知道!” 温景行故作为难道:“你的意思是——” 傅元夕手忙脚乱地比划了一番:“就是这个意思,明白了吗?” “不太明白。” 眼看面前的姑娘气得双颊泛红,温景行终于道:“知道了,去你家时,务必装得情真意切,绝不能被令慈和令尊看出端倪。” 他顿了下:“我在家里亦会装得情真意切,届时家姐和家妹若拉着你闲话,还请傅姑娘多少也装一装。” 傅元夕认命地点头,望着天道:“那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温景行也认命道,“我一会儿回家禀明父母,明日同他们一起登门拜访。” 他很平静地计较起来:“今日得备一双活雁、临时请一个可靠的媒人——但有点难,她们素来不肯被临时拉来,怕不成砸了自己招牌,或许我爹娘去就足够?” “嗯。”傅元夕目视前方,“你家那两位亲自来,谁会管有没有媒人跟着?” “说得也是。”温景行道,“还有今春的新茶、玉器首饰,再附一间铺子?这些倒不难,家里翻翻就有。” 傅元夕瞪圆一双杏眼:“这些难道不是该放在聘礼里?我们不至于权宜到那一步吧?!” 温景行奇怪地看她一眼:“这些当聘礼?未免太寒酸。傅姑娘,请你知悉,我家是镇北王府,即便只是提亲纳采,也得几箱礼物送上门,否则会被人当笑话的。” 傅元夕:“……” 她又一时忘记了他世子的身份。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温景行道,“纳征的礼单此时虽不用,仍需提前备下,装模作样地拿去过文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当出去那些东西赎回来了吗?你的陪嫁单子,也得提前备下来。纵然之后可能会——退亲,但如今我们都得作出真要成亲的样子。” 说起这个,傅元夕更绝望:“赎了一些。” “余下的一会儿紫苏带你去赎。”温景行道,“不然你哪里还有东西可以往嫁妆里添?” 傅元夕诚实道:“就算全赎回来,都添进去,还是会略显寒酸。” 温景行挑眉:“那我再给你添一些。” 在她开口之前,温景行又道:“帮你赎物件的银两不必还了,之后添给你的那几箱子,退亲时我叫人取回来。” 傅元夕正想说这个,点点头道:“……真不用还?” “当然不用。”温景行诧异道,“我看起来很穷吗?平白连累你折腾一遭,还要向你讨那点儿银子?” 他起身道:“行了,回家。今晚你和我的日子都不会好过,想想怎么解释吧。” 傅元夕叫住他,声音轻得听不清:“怎么回呀?” 她想到外面那些人就头痛。 温景行笑笑:“你同我一起出去,淮安和淮川送你回家。” “明日你来的时候——”傅元夕斟酌了下词句,“正经一些。” — 踏进家门的那一刻,温景行清楚地认识到,此时提明日为时过早。他们家从未在一个不年不节又不是饭点的时辰,如此整齐地坐在一张桌子上。 七八双眼睛一齐落在他身上。 温景行:“……” 要不他还是在火场里烧成灰吧? “哥哥。”温景翩将茶盏推到他眼前,“……要不你先坐下?” 温景行说的与南星传回来的话差不多。 关月端起茶抿了一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放任他们胡说,祸害人小姑娘家的名声。” 温景行闭了下眼,视死如归道:“我同她定亲。” 关月一口茶水呛在嗓子眼,咳了好半天才止住:“也不至于——” 温景行立即道:“我真心想娶。” 余下众人:“……?” “你这视死如归的模样。”温景念顿了顿,“不太像真心。” “真心的。”温景行调整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听起来都很诚恳,“我近来忽然特别想成家!春闱前在灵隐寺,我们就见过了,那时候我就心怀不轨!之后淮川专门去查过的。淮川!” “啊——”淮川一愣,“对对对!我去查的!” 温朝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温景行。 儿子是亲生的,不能掐死,他在心里劝了劝自己。 温景行感受到了一丝杀气:“……爹,你别这么看着我。” “不论你们有多少细节不打算对父母说,定亲确是如今最行之有效的办法。”温朝稍顿,“想必你们已有善后之策。” 温景行:“……” 一眼被人看破的感觉真的很糟糕。 “我只提醒你一句。”温朝看着他,“世事万变,若届时你们的善后之策未能如愿,当以那姑娘的意愿和名声为先,你记下了?” “是。” 关月清清嗓子:“她叫什么?” “傅元夕。” “好名字。” 关月转头问南星:“要备什么?” “礼物我一会儿去准备,只是纳采也不需很多。嗯……装上三箱应该够了。要紧的是得赶快找一对活雁。”南星道,“这事太突然,媒人此时不好请,等明日回来我再细细择选。” 温景翩没听懂他们来回打的哑谜,压低声音问姐姐:“什么善后不善后的?都定亲了,不就是要当我嫂嫂么?” 温景念拍拍她脑袋:“小孩子少问!” “我十三啦!”温景翩道,“哪里小?” “你就当作是准嫂子对待她!”温景念道,“别的以后再说。” 温景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这位准嫂嫂长得好不好看?会不会给我买好吃的?我能不能和她出去玩儿?什么时候能见到她?”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小豆子似的蹦出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盯着姐姐:“哥哥要是欺负她,我还可以帮她告状呢!” “翩翩。”温景行无奈道,“我听得见。” 温景翩冲他吐了吐舌头。 “行了,既要定亲,四月春猎她一定会去。”温景念稍顿,“原本作为新科状元的小妹,各家夫人若有意,定会嘱咐自家郎君趁春猎相看。定亲的事一落定,就成了来看笑话。” 温景翩眨巴着眼睛:“看什么笑话?” “她家世不显,却和咱们家定了亲,难道那些素来眼睛长在头顶的人不会故意为难?”温景念耐心和妹妹解释,“况且还有你楹楹姐在呢,公主殿下为人宽和,但说不得就有那献殷勤的来挑事。总之你到时候主动往这位傅姑娘身边凑,务必要让他们清楚,人我们家认了,旁人碰不得、说不得!” “知道啦。”温景翩笑吟吟应下,“阿姐要和哥哥进猎场!这样撑 场面的事就只能交给我啦!” “你哥今年不一定和我一起。”温景念道,“人姑娘都来了!他不得去教一教?” 温景翩想想也是,又问:“那阿姐你——和那姓梁的?那还不如和哥哥呢!” “……我今年能一个人么?” — 傅元夕回到家时,屋里一片祥和。 秦舒和傅大明正在包饺子,她嫂嫂张莹在一旁绣手帕。 傅元夕扒住门框,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娘,我回来啦。” “回来了就进来,今天吃饺子。”秦舒冲她招招手,“你扒着门框干什么?在外面闯祸了?” 傅元夕:“……” 可不嘛,闯大祸了。 她试探道:“娘,你今天没出门?” “没啊。”秦舒回答,“家里又不缺什么。” 她顿了顿,又问:“倒是你,最近出门怎么都不带佩兰?” 还好她事先嘱咐了佩兰装病!傅元夕想。 “她病了。”傅元夕面不改色道,“我就出门转转,无需她一直跟着。” 秦舒:“那丫头怎么了?请大夫了吗?” “只是没睡好。”傅元夕胡诌道,“休息休息就好了。” 秦舒并未怀疑,又道:“还是马虎不得,若这几日不见好,还是得请大夫来瞧瞧。” “记下了。”傅元夕凑过去抱她,“今天吃什么馅的饺子呀?” 秦舒伸手点了下女儿鼻尖:“总之是你喜欢的。” 她犹豫再三,还是问:“你帷帽呢?” 傅元夕一怔,含含糊糊道:“不戴了。” 她将脑袋窝在母亲肩上蹭了蹭:“……以后都不戴了。” 秦舒包饺子的动作一顿,捏着饺子皮的手指微微收紧“不戴也好,娘一直不希望你戴,小姑娘家这个年纪合该好好打扮。” 她犹豫再三,还是问:“酒酒,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傅元夕将她抱得更紧:“嗯。” 秦舒立时紧张起来,拿帕子擦干净手,转身揉揉女儿的脸:“怎么了?你跟娘说。” 傅元夕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砸在秦舒的衣襟上。从小到大,她无论是闯祸还是受委屈,第一个念头总是躲进母亲怀里。 秦舒一向见不得女儿哭,一时心都揪紧了,连忙放柔声音哄她:“哭什么呀?在外面被欺负啦?” 傅大明也停下手里的事,放软声音问:“酒酒,出什么事了?跟爹说。” 张莹默默递来一方干净帕子。 “没有。”傅元夕擦了擦眼泪,“你们先别管我了!从小就这样!一点儿小事就掉眼泪,一哭就止不住!” 秦舒被她逗笑:“从小就娇气。这丫头,越是有人哄就哭得越凶,容她自己哭一会儿吧。” 傅元夕渐渐止住哭泣,心里却更发愁了。 她爹娘今天竟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全然不知到外头的“血雨腥风”。令她无从下手,不知究竟从何说起。 傅元夕在心里给自己鼓了好几遍气,终于试探道:“娘,今天外面走水了,您听说了吗?” “走水?”秦舒皱起眉,“好端端怎么会走水?” 傅元夕将她惊心动魄的一天尽可能简单、轻松、平静的讲给他们听。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很久之后,秦舒声音发着抖:“你胆子也太大了!” 傅元夕乖巧地垂着脑袋:“我错了。” “你素来是认错比谁都快!但从来未见你改!”秦舒恼道,“罢了,人没事就好,下回可不许这么莽撞。” “知道啦知道啦。”傅元夕扯着她衣袖撒娇,“娘,其实女儿想和你说的不是这个。” 秦舒眉头一皱:“冲进火场去救人还不是你想说的?你还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嗯……”傅元夕愈发心虚,“就是……额……娘,你可能……嗯……” 秦舒眉头皱得更紧:“怎么支支吾吾的?” 傅元夕心一横,闭上眼道:“您心心念念的女婿,明天要来提亲了。” 屋里的三个人:“……!?” 秦舒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傅元夕木然道:“前几日您在家里见过的。” 秦舒试着回忆了一下:“是那位蒋公子?倒是——” “他不姓蒋。” 秦舒一怔:“那他是——?” “镇北王府的世子。”傅元夕闭上眼,“姓温。” 秦舒和傅大明对视一眼,震惊良久。 “那你自己的意思是……?” 傅元夕尽量扯着嘴角对母亲笑:“这是我们今天商量好的呀!母亲上次去灵隐寺您记得吧?那次我们就在后山遇见啦!之前非要用好多银子抢——买我簪子的也是他呀!总之就是我们认识很久了只是已经没和您说。” 秦舒伸手摸了摸她额头。 “真的。”傅元夕尽量真诚道,“绝无半句虚言。” 傅大明双眼无神,直直盯着前方。 傅元夕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本来是想徐徐图之……等以后有合适的时机再说的。但是吧……出了点岔子,如今满城风雨的,就……” 她编不下去了。 秦舒干笑两声:“娘虽然盼女婿,但——酒酒啊,你知不知道王府是多高的门第,娘怕你受委屈。且我瞧着你……不像心甘情愿,莫不是有什么隐情?你只管说!若有什么爹娘给你顶着!” 傅元夕努力让自己笑得十分灿烂:“没有隐情,女儿心甘情愿的。” 秦舒不知该说什么,长吁一口气:“那、那就明日他家里人来了再说!先、先煮饺子吧!” — 这一夜大家都没怎么睡安稳。 第二日傅元夕早早醒过来,拉着困意未消的佩兰梳洗装扮。 佩兰极艰难地从温暖的被窝钻出来,打着哈欠问:“……姑娘,你真喜欢他?” 傅元夕奇怪地看着她:“为什么这么问?” “从前有人上门来谈亲事,你能挑一身漂亮衣裳再去就很好了,哪里会这样折腾?” 洗漱之后,佩兰清醒了七八分:“今天竟然认真翻了首饰盒!” 傅元夕哑了一瞬:“你想多了。” 佩兰依然满眼求知地望着她。 “这不是小时候崇拜的人要来么?”傅元夕诚实道,“我是为了见那位大名鼎鼎的安定侯!” 佩兰还是不信,一边帮她梳头一边道:“以后天天见呢!” “……好好梳头,别说话!” 但事情的走向显然与傅元夕所想很不一样。 几个箱子先搁在她家门口,引得左邻右舍都来看——包括陈铭和他娘。傅元夕听见动静追出来看,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佩兰戳戳她,小声提醒:“姑娘,别像傻了一样!笑啊!笑!” 傅元夕扯了扯自己僵硬的嘴角,挤出一个还算能看过去的笑容。 那位一向只出现在话本子里的安定侯就在不远处站着,身姿笔挺,礼数周全,同秦舒说话时温柔有礼,看上去甚至称得上——温和? 傅元夕绞尽脑汁想出这么一个不大准确的词。 总之对着这样一个温柔又好看的长辈,傅元夕实在无法将她和话本里凶神恶煞的样子联系在一起。 可见话本里胡说八道了不少。 而这位传奇般的安定侯身边那位,傅元夕要更熟悉一点——毕竟父亲常常提起。 按她爹的说法,镇北王是个谋算过人、端正谦和、知礼有节的人,除却身体不好,别的什么都好。然她从话本里看来的确是另一番说法,诸如他今时今日的地位都是靠妻族得来。 还有些关于这二位的、更难听的话或写在话本里,或落在闲人口中,傅元夕不是很想回忆。 她自小就被传言和话本弄得很糊涂。一些说他们有多厉害,全是赞美之词,仿佛这是两个没有不足之处的人;一些又将极隐秘的事说得头头是道,说他们德不配位、私德有亏、心狠手辣…… 闻名不如见面,如今看来都不太准确,傅元夕想。 她出神的时候,秦舒已经请客人进门,看热闹的街坊便趁机凑得更近 。 傅元夕磨蹭到最后,与同样落在最后的温景行一道走。她回头看看正在往里面搬箱子的随从,小声问:“……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 母亲当年给她哥哥提亲时,礼物是用一个小盒子装着的。 “原本是想只装三箱。”温景行压低声音回他,“可我爹娘担心我没人要好些年了,什么都想塞一点进去,之后又说三这个数不好,非要装六箱。” 傅元夕:“……” “其实纵然日后我们会退亲,这些东西我娘也不会记得来要。”温景行稍顿,又道,“我是说她真的会忘记,除却打仗的事她记得清楚,别的都迷糊着。家里略复杂的些的账都是我爹看的。不过想你几两银子都追着我要还的性子,即便我说这算连累你的赔礼,你也是要还的。” 傅元夕哼了声。 温景行抬步要往里走,然而有人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傅元夕:“我们在这儿站一会儿。” 温景行了然,在四周人群中找到了陈铭,而后压低声音问她:“需要换个方向么?” “啊?” 温景行笑笑:“面对着他。” 傅元夕:“……” 论气人,她真的自愧不如。 “那倒也不用。”傅元夕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眉开眼笑,“我们在这儿站一会儿就行了——装作很熟的样子。” “我们不熟吗?”温景行道,“傅姑娘,容我提醒。你现在的表情不像高兴,更像要哭。” 傅元夕咬着牙,面上还是在笑:“是吗?” “嗯,现在看着还挺有点凶。”温景行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在思考怎么形容,“……很像一只想咬人的兔子。” 傅元夕:“……” 她真的要生气了! “进去吧。”温景行示意她往门里面看,“长辈在等我们。” 恰好紫苏他们将东西都抬进来了,小院的门一合上,周遭的喧闹声顷刻间退去。 傅元夕看着自己父亲行礼的动作已摆出来,却被人一把扶住。 温朝拦住他:“故人重逢,不必多礼。” 他们相顾无言时,傅元夕忽然很想哭。 温景行皱了下眉:“怎么了?” “我爹爹生病的这些年,精神不济,站着的时候不怎么挺拔。”她轻声道,“……刚刚在门外,他站得那么直,也没有见这个礼,是为了给我撑场面。” 温景行只是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随后他们一起愣在原地。 因为温朝很自然地唤了秦舒一声嫂嫂。 秦舒客气地回过一句受不起,而后笑了:“多年未见,故人如旧。” 傅元夕瞪大眼睛:“……娘,你也认识啊?” “爹当初干得傻事,那时候他吓唬我们要都拉去砍了,你娘不知从哪听说的,揣着把刀跑来求情。” “揣着把刀,来求情?”傅元夕怀疑自己听错了,“……来挑事还差不多。那你当时干什么呢?” “抄书!”时隔多年再提,傅大明还是很绝望,“他罚我们一群大老粗抄书!” 关月挑眉:“这事儿你怎么没和我说?” 温朝尴尬道:“有些过分。” “嗯,罚爱读书的去扎马步、爱打架的去抄书。”关月啧啧称奇,“你当什么武将啊?当教书先生得了。” 秦舒也笑:“我们当初也这么说。” “可不是!见我抄书真记住了几句,她高兴得像过年。”傅大明道,“惠州那地界多雨,你娘立时将家里新做的氅衣送人了!” “你又不爱穿!回回下雨不打伞就往外冲!”秦舒气道,“给你有什么用?生在雨天就要给孩子取名叫什么大雨大水的!人人都得和你一样取个俗名是不是?” 关月清清嗓子:“所以状元郎的名字是——” “我取的呀!酒酒的名也是我取的!”秦舒缓了缓,“交给他还了得?给你整个大雨小雨出来,我闭了眼都能气活过来。” “怀意和元夕。”关月顿了顿,“都是好名字。” 秦舒客气地回她:“世子名也取得很好。” 关月:“云深取的。” 她心虚道:“……我也不爱读书。” 这日过得比傅元夕想象中轻松很多,她几乎无需作什么,反倒听了一耳朵长辈们年轻时的趣事。 但她的眼睛还是不住地往关月身上瞄。这位名震八方的安定侯察觉到她的目光,对她弯了弯眉眼。 温景行趁机在旁煽风点火:“你喜欢她就过去,我娘不吃人。” 傅元夕鼓起勇气与她对视,恰好关月向她招招手。 温景行自觉地转述:“……她叫你过去。” 傅元夕忽然很怂:“我不敢。” “她最喜欢小姑娘,不会凶你的。”温景行顿了下,“你有什么状只管向她告,无论真伪,她都会替你出气。” 傅元夕壮起胆子,忐忑又期待地一步一步挪到话本子里的传奇人物身边。 关月见状失笑:“我又不吃人。” “……我害怕。” “看来我名声不怎么好。”关月稍顿,“昨日吓坏了吧?夜里睡得好吗?” “不太好。”傅元夕诚实道,“不过不是被大火吓得,是听说您今日要来……” 关月听着她越来越小最终不可闻的声音:“我有这么吓人?” “不是!是——嗯……”傅元夕卡住了。 她要怎么把“我小时候特别崇拜你”这种话堂而皇之地说出口呢? “我明白了。”关月很温和地笑笑,“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傅元夕真诚地问了个傻问题:“你也会飞么?” 关月:“……?” “啊,就是很利落地翻墙。”傅元夕小声找补,“我之前想学的,紫苏说教不了。” “那就算会吧。”关月笑道,“不过我一般不翻墙,上屋顶比较多。” 她伸出手给傅元夕,等她握住了才说:“你摸到了,都是茧。不好学的,你若吃得了这个苦,日后我可以教你。” 傅元夕干脆地打了退堂鼓:“其实也没有那么想学!” 傅元夕瞥见她手腕处深深的一道疤,又想起话本和传言,很小声地问:“……当初是不是很疼?” 关月一怔:“不疼,没有身上的伤疼。” 她笑着拍拍傅元夕的手:“其实我身上还有很多伤,都留了疤。旁人哪里我不晓得,但至少我们武将人家,不会拿这个说事。” 傅元夕垂下眼,缓缓点了点头。 “小姑娘心里过不去再正常不过,你若真的介怀,我可以书信一封,请一位友人寻那些难得的药。她医术高明,等那日到了云京,请她来看看。”关月想了想,又问,“那药方你可还留着吗?” 药方? 傅元夕愣了下神,转头瞪温景行。 “谁让你成日戴个帷帽!明明生了双好看的眼睛,非要遮起来。”温景行道,“叶姨偶尔除夕夜会来,她只要肯治,就一定能好。” “你别瞪他,是我非要问的。”关月笑道,“我给她写封信,无论最终你和景行——” 她顿了下,转过话说:“我都请她来见你。”—— 作者有话说:冷酷地突然出现并甩出九千字更新! 元旦快乐[撒花][撒花][撒花] 第25章 烧灯续昼(二) 无论定亲还是成亲, 都是件很麻烦的事,这是傅元夕近来的心得。在她心里,如今的一切只是“权宜之计”四个字带来的, 只为对外有个说法罢了。 然而她实在怕被打死,不敢对父母坦诚相告。温景行又在长辈面前装得端正稳重, 以至于秦舒和傅大明一起投敌叛变,对这个不知从哪儿忽然冒出来的女婿十分满意。 傅元夕很绝望地问:“娘, 你就不怕他是个骗子?!” 秦舒认 真思索一番,反问道:“是骗子的话……人家图咱家什么呢?” 傅元夕:“……” 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四月的第一日, 春意和暖, 微风拂水。 在傅元夕和温景行的坚持下,将父母本想定在今年秋天的婚期拖到了第二年春末。 否则春天定秋天退,未免显得他们很儿戏。 秦舒当日将全部家当点了一遍, 一时忧心她的嫁妆太寒酸,一时又怕有人看轻了她。 到傍晚时分, 傅元夕终于忍不住:“娘, 你歇会儿吧。” “爹和娘没什么本事,人家头回登门拿来的那些东西,已经比娘能给你的嫁妆多了。”秦舒眼角微微发红, “成亲这种事, 东西给的多便代表看重,未因咱们家小门小户而慢待。” 傅元夕握住她的手:“我要那么多也没用。” “普通人家便罢了, 那可是王府!嫁妆拿不出手,满城的人都要笑话你。”秦舒顿了下, “回头娘再看看,能添的你都拿去” “嫁妆多人家就不笑话我啦?”傅元夕道,“被说攀高枝是免不了的!您就放宽心, 日子要自己过,管他们说什么!” “攀什么高枝?我女儿是最好的,能娶回家是他的福气!”秦舒敲她脑袋,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酒酒,娘是希望你嫁得好,可门第太高,我又不知究竟好不好了。那孩子瞧着是很好的,也看得出很将你放在心上。” 傅元夕:“……?” 怎么看出来的?他们的演技有那么好?但她只能硬着头皮应一声嗯。 “你从小皮猴子似的,跟那高门贵女比起来——气质是差了一点,但胜在活泼。”秦舒稍顿,又道,“若有人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千万别往心里去。” “知道啦。”傅元夕趴在她肩上,“我就没有值得您夸的地方吗?” “字写得好、画工不错、性子也好。”秦舒叹道,“……无论你要嫁给谁,娘始终不放心。那样的人家,真有人欺负你怎么办呢?爹和娘都没法儿给你出口气。” 傅元夕倏地很想哭:“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但凡你有一丁点的不愿意,爹娘都为你上门退亲去,面子什么的都不打紧,你哥哥也不怕被牵连!”秦舒握住女儿的指尖,“娘是看你真的愿意,才点的头。酒酒,明白吗?” “明白。” “这些先抛开不提,谁家定亲都是冲着成亲好好过日子去的。”秦舒道,“如今娘看着他觉得很好,日后这人若是纳妾——” 傅元夕一惊:“娘,你想的是不是太远了?” “男人的话是万万信不得的!”秦舒坚定道,“你爹,一把年纪了,见到那好看的姑娘照样走不动道。” 她这话说得很大声,院子里立时传来傅大明的声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只是看看!看看!你见到那些年轻公子时还总说我从前长得磕碜呢!” 秦舒风似的冲了出去。 “姓傅的,我告诉你!能娶到我是你祖上冒青烟!儿子要是给你教能考状元呐?!你那私房钱藏哪了?拿出来给酒酒做嫁衣!” “你讲不讲道理?我哪来的私房钱!” 傅元夕:“……” 从年轻吵到老,他们也不嫌累。 第二日温景行来了。 傅元夕出门看见他,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你来我家一趟,需要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 “……这衣裳是黑色的。” “我用词可能不太准确。”傅元夕诚恳道,“但这个黑色上面还有花纹,金线吧?你现在就是明目张胆地在脸上写了‘有钱’两个大字。” “紫苏拿的。”温景行道,“我本来很不情愿,她说穿来帮你气人,我就答应了。” “你进来,我忽然不想气他了。”傅元夕木道,“我有点丢人。” 温景行很认真地问:“要不要我回家换一身再来?” 傅元夕:“……不必。” 赶紧给她滚进来! 等温景行见过秦舒和傅大明,他们一起去院角的小桌子坐下。 傅元夕:“你找我有事?” “嗯。”温景行笑笑,“四月初九春猎,你会骑马么?” 傅元夕干脆道:“不会。” “那想学么?”温景行问,“还是说你可以忍受坐在是非窝里被问东问西?” “想学。”傅元夕诚实道,“但我害怕。” 温景行轻笑:“那一会儿带你去挑一匹小马,我教你?” 傅元夕艰难道:“明天吧?” 温景行一怔:“有事?” “不是。”傅元夕顿了下,“你今天穿成这样,我不想和你出门。” 温景行:“……” 被嫌弃了。 傅元夕挣扎再三,还是对他道:“你以后可以朴素一点吗?我不想气陈铭了!不朴素也没什么,但今天实在——” 她一脸认真道:“太难看了。” 好在这人长了张好看的脸,还不至于丑到无药可救,傅元夕想。 “收收你嫌弃的模样。”温景行笑道,“我这就走,明日紫苏来接你,你今日这番话记得对罪魁再说一遍。” — 四月初三。 傅元夕见到紫苏,试探着问:“昨天他那身衣裳你挑的?” “是呀是呀!”紫苏双眼发亮,“是不是看起来就很有钱!” 傅元夕干笑两声:“看得出王府规矩很松了。” 丑到那个地步,难为他肯穿,傅元夕想。 紫苏笑眯眯道:“是难看了点,但看起来很有钱嘛!气人的话,就是要夸张一点啊!” “你说得对。”傅元夕木然道,“……但下次你还是让他自己挑吧。” 紫苏撇撇嘴:“知道啦知道啦!昨天世子笑得可瘆人啦!要不是今天我还得来接姑娘你,恐怕我小命不保!” 傅元夕诚实地说了真心话:“我私以为他昨天没有揍你,已经算脾气很好了。” “姑娘”紫苏幽怨地望着她,“你现在就这么向着世子说话,以后我的日子还怎么过!” 傅元夕微微侧开目光:“我只是说了实话,是我的话,我会想揍你的。” 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节,城郊的野花漫山遍野,几只蝴蝶穿梭期间,引得花儿微微晃着脑袋。 紫菀牵着白色的小马驹冲她们挥手。 紫苏对她挤眉弄眼。 “世子今晨被太子殿下叫走了。”紫菀无视了姐姐,对傅元夕道,“这匹小马是昨天郡主同世子去挑的,性子最温和,也最好看,姑娘试试?” 傅元夕伸手想摸一摸,小马主动将脑袋凑过来,随后一个喷嚏将她吓得收回手。 “姑娘别怕,它很亲人,我们都摸过了。”紫苏笑笑,“世子本想选另一匹,被郡主训了,说他不懂小姑娘,就要这种漂亮又亲人才行。” 紫苏将她扶上马,牵着缰绳慢慢走。 等傅元夕终于能在马背上直起身子,温景行策马而来,在她面前干脆地停住:“学这么快?” 傅元夕哼了声:“我很聪明的!” “谁说你笨了?”温景行从紫苏手里接过缰绳,“这马是家姐给你选的,若不喜欢,明日换一匹。” 傅元夕向他道过谢,又问:“……我什么时候能跑两步呢?” “过几日吧。”温景行顿了下,“学什么都得循序渐进,这么着急,摔坏了可别找我算账。” 傅元夕摸摸小白马的脑袋:“春猎时我可以只看着么?” “可以。”温景行道,“春猎是为祈福,各府女眷想来都可以随行,都快成一年一度的相亲大宴了。秋猎会严肃一些,谁下场谁去——你若实在想去,可以跟着家姐去凑热闹。” 傅元夕试探道:“……我以后可以学射箭吗?” “你想学打架都行。”温景行笑笑,“但凡是骑马射箭、舞刀弄枪的事,你想学什么家里都有人能教。” 傅元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学骑马手上是要又红又肿的, 还会被缰绳磨破。“温景行停下马,叫紫苏扶她下来,“什么时候起了茧,就不疼了。” 傅元夕轻轻摸着小白马的毛:“这马我能牵回去吗?” “送给你的。”温景行挑眉,“难道我牵回去?” 傅元夕为难道:“我没养过马。” “晚些让紫苏给你送药膏,届时她教你怎么养。”温景行道,“你如今骑马的水平,万不能一个人。如若要学要练,就来找紫苏,让她陪你。” 他看了小白马一会儿:“对了,你给它取名了么?” 傅元夕想了想:“小白!” 温景行:“……嗯。” “你不要这副一言难尽的表情!”傅元夕一本正经道,“当初娘嫌弃爹爹的名字时,我爹就说,大俗即大雅!我就觉得小白很好。” 温景行将缰绳还给她,轻笑道:“随你。”—— 作者有话说:女鹅:哪里来的妖怪!!!(闭眼) 新[撒花]年[加油]快[摊手]乐[亲亲]![哈哈大笑] 第26章 烧灯续昼(三) 四月初八, 傅元夕已经能骑着马慢悠悠走一段路了,但小跑还需紫苏上马来带她。秦舒原本很怕她摔着,见到每日紫苏都来陪她, 便没有多说。 初九春猎,就在京郊。天蒙蒙亮时, 傅元夕就收拾妥当跟着哥哥出门了。 温景行原本准备来接她,然而傅元夕一听说跟着他要随行圣驾, 惊恐地直摇头,无论如何都不肯与他同行。 温景行倒不曾为难她, 只是笑得不加收敛:“早晚要见的。” 傅元夕格外认真道:“能晚一会儿是一会儿!” 路上李永衡见他一个人, 左右找了一遍才问:“人呢?” “后面躲着呢。”温景行道,“陛下天威,她不敢到跟前来。” 李永衡望着后方看不到尽头的队伍, 紧了紧缰绳:“一会儿叫过来给朕瞧瞧。” “是。” — 春猎的流程傅元夕是不大清楚的,纵然提前看过, 她还是被复杂的规矩绕得头晕。她跟着众人跪了好几回, 终于能落座,傅元夕跟着女眷坐在外围,只能瞧见远处人头攒动, 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她找了哥哥半天, 最终放弃。 周围的姑娘都未见过傅元夕,在小声议论她究竟是谁。她找哥哥未果, 转过脸来,侧脸才被她们瞧见。 “是她呀……” “我若是将自己弄成这样, 哪里还敢出来见人?” “……” 傅元夕对这些议论早有预料,只是温温柔柔弯了弯唇角。 之后她们说什么傅元夕便没有再听了,无非是些会令人不快的闲话, 听来也无用。 “诸位跟着家中父兄来,难道是来嚼舌根的?”一道女声顷刻间止住喧闹,来人微微一笑,“真是好教养。你们几个难道没发觉,不愿沾口舌是非的聪明人,都离你们有些远呢。” 她并不给人回话的机会:“还不走?” 傅元夕听见身后向她行礼的声音,跟着规矩地行过礼:“多谢公主殿下。” “你随我来。”李楹道,“不必理会无趣的人。” 一路李楹都不怎么出声,直到只剩她们二人和几步之外的小侍女,她才笑吟吟道:“刚才是故意端着吓唬她们的,是不是很有气势?” 傅元夕恭敬地回了声是。 “我叫李楹,既然你们已经定亲了,日后就不必再与我客气!嗯……你和念念姐和翩翩一样,叫楹楹就行。”李楹顿了下,“念念姐要上场,我哥哥拉着世子在说话,翩翩胆子小,又怕你在这边受委屈,就拜托我来找你了!” “郡主很厉害么?” “你说念念姐么?”李楹道,“她当然厉害!若是没有世子哥哥拖后腿,她定是头筹!” “那公主殿下也要上场吗?” “我不上。”李楹连忙摇头,“你让我刺绣点茶还行,骑马射箭的事我可做不来。一会儿父皇同你说话你别害怕,伯父伯母已经在他面前说了一箩筐夸你的话,他就只是想看看,他瞧不上我,究竟看上了一个什么样的姑娘!” 傅元夕眉心一跳。 “你别这样看着我。”李楹挽住她的手,“我以前是喜欢他!但是呢,人家有了心上人还纠缠不休,那就是丢脸了!我才不会做那样自降身份的事。既然你日后要当翩翩的嫂子,那就是我的朋友啦!” 傅元夕:“……” 真是豁达得可怕。 “听说他把那匹小白马送给你了?” 傅元夕颔首:“嗯。” “我要了好多次他都没给呢!”李楹眼巴巴望着她,“……下次能借我养两天吗?” 傅元夕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你看,笑了。”李楹笑吟吟道,“你笑起来多好看,干嘛板着一张脸。打猎我们去不成,但他们回来之后会比箭,我们可以跟着念念姐凑热闹。” 傅元夕忽然就坐到了离皇帝只隔几个人的位子上。她一动不动,无论李楹说什么都不动,读书时她都不曾坐得这么规矩。 温景翩将一碟点心端到她眼前:“姐姐,你吃点东西?” 最终是关月将傅元夕叫过去,将她僵硬的肩往下压了压,笑道:“别怕,陛下也不吃人。” 李永衡原本在看她,准备叫小姑娘来问几句话,一见她吓成这样,便默默移开目光,同皇后说要亲自上场。 向弘在旁笑道:“如今里头都是年轻人,陛下若去,都别比了!” “是啊,父皇若要上场,得拉着长辈们一起才行,否则还比什么?”李楹也笑,“那里头有念念姐,他们就已经很难赢了。” “你念念姐今年可是单枪匹马冲进去的,没景行拖后腿,她能得头筹。”李永衡四下看了,又问,“景行没跟姐姐一起,人去哪儿了?” “哥哥说他去牵马。”温景翩如实道,“一会儿教傅姐姐跑马。” “看得出真是心上人了。”皇后温柔地笑笑,“当初楹楹要他教,景行将她丢给念念就跑了。” 李楹:“……母后。” “婚期定了吗?” “明年春天。”关月道,“届时还得向皇后娘娘讨个彩头。” 傅元夕真的很想快点离开这里。她又煎熬了好一会儿,直到温景行来左右行过礼,干脆地将她领走。 她终于松了口气:“真吓人。” “今日一早便猜到你会紧张,所以我自作主张,让紫苏将你的小白牵来了。”温景行道,“陛下问你什么了?” “没问。”傅元夕道,“反倒是公主殿下拉着我说了不少话。” “公主殿下和翩翩关系很好。”温景行稍顿,“你和她应该也能玩儿到一处去。” 傅元夕如实向他转述了李楹方才说的话:“她好像误会了,要不要解释一下?” “不用,我又不喜欢她,解释了做什么?”温景行道,“你若这一年里有了心上人,我倒是可以去解释一下。” 傅元夕从他手中接过小白的缰绳:“你为什么不去打猎?” “因为射不中。”温景行坦然道,“我箭术不佳,骑射之术是全家上下最差的。你不是要学射箭吗?等你学会了,说不定我还不如你呢。” 傅元夕在马背上挺直身子:“那我一定要学得比你厉害!” 温景行失笑:“比我厉害是很容易的,这位姑娘,你的雄图大志可以再豪放一些。还怕吗?要不要叫紫苏带你跑两圈?” “好。”傅元夕拍拍小白的脑袋,发觉远处有很多人在看他们,“你这人真的很奇怪。” 温景行回她一个疑惑地嗯。 “但凡有长辈或是有旁人在,都能装出十成十的正经。”傅元夕道,“今天你就没 有故意气我。” “这么多人,万一被听去,又有人要在心里转几百个弯。”温景行稍顿,“今日是你报仇雪恨的好时机,要不要趁机骂我两句?” 傅元夕:“……” 怎么这么不经夸呢? — 今年春猎没人来拖后腿,温景念很满意。然而一进林子,她那个讨人厌的未婚夫婿就凑上来。她还不能自顾自走,会被人传出去指摘王府的家教。自己的名声其实没什么,但她不想给人机会去说父母弟妹的不是。 梁砚修还在喋喋不休,还问她过几日是否有时间去踏青。 “都快入夏了,踏什么青?”温景念忍了忍,尽量委婉道,“你安静一点,兔子都惊跑了。” 没有转身就走已经是她最大的礼貌,打猎时她并不打算让这个废物。 梁砚修:“兔——” 兔子躺在地上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看我干什么?”温景念道,“捡啊。” 梁砚修:“那有只鸡——” 温景念:“去捡。” 梁砚修:“……鸭。” 温景念:“捡。” 一路都如此,梁砚修的弓还没有拉开,他看见的动物就已经躺在那儿不动了。 之后他再没有出过声。 良久,梁砚修又道:“有鹿!” “那是有孕的母鹿,不能打。”温景念道,“你箭术不行,眼神也不行?” 梁砚修:“……” “梁公子一分未得,我也不会分给你。”温景念策马在前,头也不回道,“我劝梁公子赶紧去打些兔子野鸡的,否则未免太丢脸。” 她一夹马腹,再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耐:“别跟着我了!” 林子深处人了很多,不似方才走几步得停下寒暄两句。 温景念透过密密层层的枝叶瞥见了鹿角。一支箭中了,公鹿嘶鸣着跑起来,她正要补第二支时,另一支箭矢从右侧破空而来,直直洞穿公鹿的脖颈。 那头鹿轰然倒下。 温景念看着半蹲在鹿角旁的年轻公子——箭倒是很准,但穿一身白来打猎,真是闻所未闻。 马儿焦躁地动了动前蹄,温景念在马背上清清嗓子:“那是我的。” 他似乎才注意到这边有人,将公鹿身侧的断箭拔出来问:“这支箭是你的?难怪方才这鹿惊了。” “我正要补,却被你抢了先。”温景念看着他,“该怎么算?” 他抬首看了马背上的姑娘一会儿,弯了弯唇角:“那让给郡主。” 春风吹得温景念眼角发痒,她偏过头,小声反驳:“本来就是我的,就算不是郡主也是我的。” 他便笑得更无奈,点点头道:“好,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感谢昨晚的营养液大军!么么啾[摸头] 第27章 烧灯续昼(四) “我不要了。”温景念扯了扯缰绳, 马儿往前几步,“没有这头鹿,我一样能赢。” “那在下也不要了。”他说, “愿同郡主一较高下。” 温景念觉得这人很有意思,微微偏头:“我从前怎么没在猎场见过你?” “稍后郡主便会知晓了。”他轻笑道, “纵然没有这头鹿,在下与郡主, 亦必有一人拔得头筹。” “口气不小。”温景念看着他上马远去,自言自语道, “比就比, 怕你不成?” 无人在意的公鹿躺在地上,不知会被谁恰好捡到便宜。 林中的马蹄声已经渐渐远去,坐在外头的人全然听不到了, 只等一个结果。 “今日风不小。”李勤对弟弟道,“你若吹得难受, 便去帐里歇一歇, 不必在这里熬。” “倒没有那么不堪。”李康问,“兄长怎么没去?” “我年年这时候都不去,你偏要年年问。”李勤笑笑, “我那准头, 是绝得不了头筹的,一去人人都要想着让我, 还有什么意思?等他们比完了,我再同霁安进去跑几圈了事。” “世子今年怕是不会理你。”李康示意他往远处看, “他忙着呢。” “有人能镇住他了也好。”李勤顿了下,“至少楹楹知道死心了,不过我看那丫头看得挺开, 无须我们担忧。” 李康:“阿姐一向都豁达。” 李勤:“你今年七月才十五,别这么老气横秋的。” 李康也不客气:“兄长今年九月该到冠年了,太子妃可有人选?” “无非就从那几个里头选。”李勤道,“人家愿不愿意还未可知,到时候父皇母后说让我娶谁,我就娶谁,难道我说了算吗?” 他们说话的功夫,猎场里的人陆陆续续出来,等计过分,一小太监方上前来。 李勤问:“可是长宁郡主得了头筹?” “是。”小太监恭敬地回,“不过第二的公子只差了两分,少一只兔子。” 张皇后闻言对关月笑笑:“你这女儿,生得像你,性子像你,这一身好功夫也像你。” “毕竟是亲女儿。”关月也笑,“公主殿下也很像皇后娘娘。” “念念得头筹不稀奇。”李永衡道,“朕反而对那第二很好奇,去将他和郡主都叫过来。” 日头已爬到山顶,和风一起逼得人微微眯起眼。 “还是郡主略胜一筹。” “险胜而已。”温景念道,“只差一只兔子,几乎可以算平手了。” 他闻言笑了笑:“在下怎么总觉得,有人在瞪我们。” “梁砚修吧。”温景念往那边看了一眼,“他这会儿大概又在和那群狐朋狗友说我没个姑娘样子,成天舞刀弄枪、骑马射箭,不堪匹配他家那等书、香、门、第。”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十分咬牙切齿,将眼前的人逗笑了。 温景念:“你笑什么?” “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人。”他稍顿,又问,“郡主在这里同我说话,不会被他误会?” “那正好呀!”温景念认真道,“我们多说一会儿,他若真能因此上门退亲,他日我重礼相谢!” 随小太监去到李永衡眼前,他们一并恭敬地行过礼。 温景念直起身子问:“陛下,今年的彩头是什么呢?” “总之不会亏了你,一会儿自己去看。”李永衡看向她身边安静垂着眼的年轻人,“从前倒未见过,是谁家的?” “回陛下,这是臣的侄儿,晏舟。” “褚将军。”李永衡道,“端州多年,实属不易。” 褚策祈闻言笑:“为国尽忠。” “你嫂嫂当年——孩子在呢,不提也罢。”李永衡道,“这孩子一身好功夫,是你教的?” “是。”褚策祈道,“他今年在战场上立了头功,臣才冒昧叫他同行,倒忘了书信一封告知陛下。” “场面话就不必了,又不是你儿子,要说也是你兄长来同朕说。”李永衡懒得遮掩那一丝轻微的不屑,“他当父亲的,竟真舍得将自己的儿子扔给你,这么多年不闻不问。” 褚策祈垂下眼:“兄长自有苦处。” 李永衡不再多问,转而对褚晏舟道:“去吧,跟着你叔父好好历练,明年再来,拿个头筹,也杀杀我们长宁郡主的锐气。” “他去好好历练,难道臣女就闲在家吗?”温景念抬首道,“明年臣女一样能赢!” 等他们都坐下来,李永衡才带着李勤和稍年长的武将进猎场。皇帝和太子一走,氛围明显松快了许多。 温景念压低声音问南星:“方才皇伯父提到他的时候不太对劲,这人是储大帅的儿子?他们不是没来吗?” “不是如今那位夫人的儿子,是上一位,叫吴子矜。”南星小声回她,“当年围城之时,她为免大帅为难,撞刀而死。当时孩子已足月,是在她死后剖腹取出来的。按民间的说法,这应该叫作——棺材子?。” 有人从旁经过,南星直起身子,一直等到他走远。 她复弯下腰同温景念道:“说是棺材子 也不大准确,亲生父亲不待见他,他从小跟着叔父叔母长大。他小时候跟着褚将军来过一次,那时走到哪儿都有人说他是不吉利又晦气的棺材子,小孩还为此编了首童谣,在大街上围着他唱,后来褚将军就再没有带他来过了。” “来过?”温景念皱起眉,“我怎么不记得?” “我的祖宗,你那时才刚会走路,哪里能记事?”南星笑笑,看出她有些生气,“不过姑娘放心,当时他跟着褚将军到家里来,我们都很客气。” “按你所言,他母亲当初是为家国大义而赴死,这些人怎么能如此对待她的后人呢?”温景念顿了下,又道,“说到底还是娘没了,爹形同虚设,没人撑腰罢了。” “我不是为褚帅辩驳,但当年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确是各有难处。”南星温声道,“好在你褚伯父为人良善,没真让一个孩子幼无所依。如今瞧着他被教得很好,日后定有前程。” 温景念的目光落在远处正在与叔父交谈的褚晏舟身上,他那一身白在耀目的日光下有些刺眼。她倏地想起方才在林中,那支洞穿公鹿脖颈的箭——或许有些撒气的成分在吧? 但偏偏在她争辩时,温和又干脆地退让。 是个奇怪又可怜的人,她这样想着,缓缓移开了目光。 南星问她:“姑娘在想什么?” “方才我在林子里遇到他了。”温景念如实与她说了方才的事,轻声道,“嗯……有点愧疚。一头鹿而已,何必非与人争呢?” “我反而觉得争了才好。”南星道,“他长这么大,无非遇到两种人最多,一是瞧不上看不起他的,二是高高在上,可怜他的。他既跟着褚将军来了云京,临走前定要登门。姑娘届时该争依然争、该不高兴就不高兴,别瞻前顾后的,反而伤了和气。” 温景念笑着应她:“知道啦。” “姑娘,世子这会儿开始教傅姑娘射箭了。”南星艰难道,“你过去看看?他那水平,能教会别人?” “翩翩。”温景念站起身,“你不想看未来嫂嫂么?跟姐姐走。” 温景翩小声道:“……我刚才见过了。” 她乖巧地抓住姐姐的衣袖,眉眼弯成月牙:“但我可以陪姐姐去!” — 在温景行第四支箭仍然未中靶心时,傅元夕终于忍不住打击他:“两支在地上,两支在最外围。” 她真诚地建议道:“要不我自己先试试?” 一把弓当即递到她眼前。 傅元夕接过来,用尽浑身力气射出去一支箭,直直落在靶心。 温景行:“……” 他安静地递给她第二支。 第二支只飞出去几步路的距离,一头扎在地上。 “没力气了。”傅元夕说,“拉不开弓。” “至少准头是好的。”温景念在她们身后笑道,“猎场的弓都沉,回头换一张轻一些的给你。” “阿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她学得怎么样了。”温景念挑眉,“万一被某个半吊子师傅带偏了,岂不是罪过?” 傅元夕见过礼:“郡主。” “不必这么客气。”温景念从她手中接过弓,一支箭便破空而去,扎进靶心,“景行的箭术一向差得出奇,不如我来教你?” 温景行挣扎道:“……也没有那么差吧?” “就是很差。”温景翩想了想,“哥哥当初学射箭,歪出十里地呢!那箭直冲着娘去了,好在力道轻速度也慢,被娘一把握住了。后来我们说起这事,哥哥还不承认!” 温景念将弓还给傅元夕,扶着她调整姿势:“手不能抖,你方才中的那一箭占了风的便宜,其实力道不足。不过你今日又学骑马又学射箭,累了也正常。” 这支箭没有中。 温景念将弓放在一旁:“拿这样沉的弓来练不仅没用,说不好还会伤到自己,改日再练吧。紫苏的箭术虽不及我,教你还是行的。师傅要找靠谱的,跟他这种半吊子有什么好学的?”—— 作者有话说:今日的更新提前到达!!![撒花][撒花][撒花] 第28章 烧灯续昼(五) 年轻的不敢赢太子, 年长的却敢赢皇帝。年年春猎,李永衡都拿不到第二场的头筹。 李永衡将缰绳交给近侍,朗声笑道:“技不如人!” “只是差两只兔子。”谢旻允道, “谈不上技不如人。” “朕当年骑马射箭、刀枪剑戟是你们亲自教出来的,赢不过没什么稀奇, 莫要过谦。”李永衡道,“真赢了, 岂不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众人都笑,与他应了几句玩笑。 “说是只差两只兔子, 可仔细一瞧, 安定侯、蒋将军、褚将军和咱们向统领,都在朕前头压着。”李永衡叹道,“唯一一个当年教过朕, 朕如今还能赢他的,回回稳坐钓鱼台, 明年非把他拉来垫个底!” “云深这些年身体才养好一点。”谢旻允道, “陛下放过他吧。” 李永衡皱起眉头:“倒叫朕想起件事,太医这几年看诊回来,说他不喝药, 可是真的?” “确有此事。”关月轻笑, “每年冬天,漪澜和林姨都会到江淮来, 那二位管得住他。平日若真有什么,温怡走两步就能来, 他也不敢真的胡来。” 李永衡哼了声:“那二位云游四海,神医的名号都响亮!朕派去的太医一见她们两开得方子,都不敢再给什么厉害的药方了, 全是温补之策。都是调养用的,没病也能喝!既有好处,就叫他喝了。” “翩翩回来了,这事陛下去嘱咐她”关月笑道,“哄云深喝药,这丫头最有办法。” “她能有什么办法?无非撒娇耍赖罢了。”李永衡望着远处说笑的几个孩子,“你们夫妻两,就吃小女儿撒娇耍赖这一套!” 关月反问:“公主殿下也最会撒娇耍赖,难道陛下不吃这一套?” “既提到孩子——”李永衡话锋一转,看向褚策祈,“你那侄儿是个好苗子,日后跟着向统领吧,不必再回端州了。” 此话一出,周遭顷刻间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都很意外。 跟着向统领?那不就是随侍圣驾的意思? 褚策祈立即下马行了礼:“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晏舟——” “不必用冠冕堂皇的话来堵朕。”李永衡言辞里是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既是吴夫人的儿子,就不该处处委屈!端州路远,你们的家事朕没有多过问,却未曾想你兄长是这般对待他的。” 他缓和下语气:“不日朕赐她诰命,若有谁不满,只管亲自来问朕!” 褚策祈叩首:“臣,谢陛下天恩。” “从前当是你们家事,朕不便插手,如今既已知晓,便没有不管的道理,否则岂不是寒了四境将士的心?”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了猎场。 褚晏舟随叔父过来谢恩时,一举一动都很得体,面上亦未见过多喜色。他只是不卑不亢地谢了恩,又恭敬地请向弘日后多加指点。 温景念收回目光,低头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郡主。”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恭喜。”温景念站起身,真心祝贺他,“能得陛下赏识,是春猎最大之所获。” 褚晏舟颔首:“多谢郡主。” “谢我作什么?”温景念道,“是你自己凭本事得陛下青眼,与我无关。” “若非遇到郡主,在下本打算猎一头鹿便作罢的。”褚晏舟稍顿,面上还是在笑,“……父亲不希望在下胜过幼弟。” “这又是什么道理?我从未听过。”温景念抬眸看向他,“世上之事,都该各凭本事。但凡我想要的,就自己去争,若争不到那便认命,总之没有一开始就忍气吞声的道理。” 褚晏舟未与她争辩,只是垂下眼笑。 “我知 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知世上有人生来举步维艰。“温景念稍顿,还是说了称得上交浅言深的话,“你心里究竟有没有将自己当作那所谓幼弟的长兄?我想大约没有吧,反而是叔父叔母称得上恩重如山。褚伯父带你来是为了什么,我们心里都有数。你若真的为那些荒唐可笑的名头只猎一头鹿,我会看不起你。” 她为致歉行了个礼:“如有冒犯,还望海涵。” “我知郡主此番是肺腑之言,并无冒犯,更无需海涵。”褚晏舟道,“今日是在下莽撞,抢了郡主的鹿。以茶代酒,聊表歉意。” “此事不必再提。”温景念同他碰过盏,“日后若有机会,愿再与公子一较高下。” — 梁砚修面上笑着与人说话,实则手在袖中攥成拳。蒋知微在旁看得清楚,轻而不屑地笑了声。 蒋知微故意问他:“之前在林中遇到梁兄,怎么未见郡主?” 一旁便有人奇怪道:“我之前遇见梁兄,他是和郡主在一起啊?” “还能是什么,郡主嫌他没用,故意甩掉了呗!”又有人道,“梁兄,愿本你家里指着成了亲让岳家提携的,可如今瞧着,郡主看不上你啊!” 众人笑作一团。梁砚修面上的笑再挂不住,脸色渐渐难看得吓人。 蒋知微再未出声,事不关己似的吃起点心,只管看戏。他成日在家听母亲念叨,说这姓梁的多么配不上念念,行事有多么不堪——诚然的确如此。他家和王府交好,从小将那几个当亲弟弟亲妹妹看,早想找机会给念念出口恶气了。 梁砚修的确没本事,文不成武不就,几乎没什么可取之处。人自己立不住,旁人便自然看不起,拿他玩笑从没有分寸可言。只这一会儿,已将他说得面红耳赤。 偏大家并不懂得见好就收,眼看温景念和褚晏舟相谈甚欢,一句接一句埋汰他。 “一个晦气的棺材子,也配得陛下青睐?”他怒道,“我同郡主是儿时定的亲,难道她放着多年情分不顾,去与一个身份卑贱的人交好?” 梁家在京中尚算有几分分量,见他真恼了,众人便不再说了。 蒋知微就在这时煽风点火:“身份卑贱?这话有意思了。真论起来,当年一战过后,陛下是封了褚大帅征西伯的,那是征西伯府正经的长子。若真要跟伯府的公子比——你算是什么东西?” 不等梁砚修反驳,他接着道:“至于配不配得陛下青睐,这是梁兄能置喙的吗?” 魏弘简连忙上前拉他,小声道:“你差不多行了,回头真恼了再闹起来,惹陛下不快。” 梁砚修被蒋知微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他的手都在发颤:“你休要胡言乱语!” “我胡言乱语?梁兄今春榜上无名,花楼酒楼倒多了你几笔烂账。”蒋知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你若安分些,等着日后王府提携便罢了,偏还自视甚高,殊不知自己在旁人眼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顿了下,又笑道:“不过话说回来,难道伯父伯母真会认命,就这么将女儿嫁给你?” 他字字犀利,如同尖刀,直戳人的痛处。 周围的人都噤了声,再不敢多言。 梁砚修实在气急了:“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蒋知微身后一直沉默的近侍利落地赏他一个巴掌,将他直接掀翻在地。 “我劝你嘴放干净些。”蒋知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则我母亲与安定侯交好,念念算我妹妹;二则征西伯府的公子是当年那位义薄云天的吴夫人所出,我等将门之后,理应维护她的身后名。”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温景念一眼望过去,恰好瞧着梁砚修被人扇巴掌。 温景念:“……我过去看看。” 她走上前,欣赏了一会儿人仰马翻的盛景,转过身小声问蒋知微:“你打的?” “算是吧。” 温景念极小声地对他道,“虽然我想揍他很久了,但这么多人,是不是有点过?回头梁家找上门来,伯父伯母应付得来?” “梁家不会找上门的。”蒋知微道,“就他方才所言,够挨一顿板子了。梁家敢来,我就敢拉着他们找陛下评理。” 等梁砚修被人扶着离开,蒋知微才将看热闹的都赶走。 “就这种人,你难道真准备嫁?”他稍顿,“祖宗,嫁不得!” “不会嫁给他的!”温景念道,“家里有人盯着他呢,一旦抓住把柄,立刻退了这门亲事。但他近来都算安分,没有那种能名正言顺打上门的过分之举。” 随她一起过来的褚晏舟拼凑出事情大概,向蒋知微道了谢。 “不必客气。”蒋知微道,“要比箭了,你们二位不上场吗?” 比箭只是图个热闹,一向两人一队——大多是一男一女,这也是春猎被称为“相亲大宴”的重要原因之一。 自他们从猎场出来,各家都已经知晓了那位未曾见过,却仅次于长宁郡主的年轻公子的身份。纵然陛下有心照顾,但姑娘家都有长辈嘱咐,纷纷默契地将褚晏舟留在一旁。 蒋知微在温景念身边,啧啧称奇:“看来长得好也不是时时都有用的。” 温景念没理他。 蒋知微顿了下,很笃定地问:“你是不是打算投敌叛变?”——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今天的也提前到达!!!没有人夸我吗!!!夸我!!!! 第29章 烧灯续昼(六) 这场比试实在没什么悬念可言, 打猎时的一二成了一队。不必比,胜负就见分晓,好在比箭本意就非争头名。 它是春猎“相亲大宴”之名的来由。 在一众卿卿我我、暗送秋波中, 稳坐头名的二位自己争了起来——俗称内讧。 傅元夕本来很想去玩,但温景行好言相劝, 称他们二人上去,只会是倒着数的第一, 太丢人。 于是他们安分地当了看热闹的闲人。 这天夜里没有一片云,黑漆漆的天闪着星子, 丝丝缕缕的光一簇一簇飘落, 照见草丛中一二声虫鸣。 傅元夕听见虫鸣声中的一丝窸窸窣窣的怪声,在夜里很是吓人。她蹑手蹑脚挪到帐子帘前,偷偷听外面究竟是什么动静。 女孩儿小心翼翼, 仿佛要做坏事似的声音朦朦胧胧飘进她耳中。 “怎么没动静?她是不是睡了?” “第一次睡帐子诶!睡不着吧?我第一次就没睡着。” “你胆子小呀!又不是每个人胆子都小。” “你小声一点!嗯……睡了的话,我们走吧。” “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真睡着了?” “……” 傅元夕掀开帘子。 两个鬼鬼祟祟的姑娘吓了一跳, 摔成一团。 傅元夕:“……公主殿下。” “这时候就不要这么讲礼数了!”李楹连忙将温景翩拉起来, “我们来找你玩儿!” 傅元夕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天。 “走啦,去看星星!”李楹嘱咐她,“你抱上被子来!” 傅元夕依言照做, 跟着他们躲开人, 停在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地上。 她看看手里的被子:“……铺在地上?” “不是。”李楹径直坐在草地上,拍拍自己身侧示意她过来, 将她手里的被子扯了扯,小房子似的罩住她们。 傅元夕被自己不安分的发丝挠得而后发痒:“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呢?” 有点狼狈。 “挤一挤才不会冷呀!”李楹往她身边凑了凑, “你夜里没看过星星吗?” 温景翩好心提醒:“你热的话可以直接躺在草地上哦!” 傅元夕:“……” 看过,但没这样看过。 “等中秋的时候,我们再爬到屋顶去看, 满城都是花灯,还有圆圆的月亮……”李楹自顾自说了半天,对上傅元夕的眼神,顿了顿问,“你怎么这样看着我?” 傅元夕抬头去看漫天繁星:“公主殿下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都和你说了,可以叫楹楹。” 李楹伏在自己膝上,“公主应该端庄一点,是不是?” “也不是。”傅元夕想了想,不知该怎么说,“总之很不一样。” 夜风吹在身上有些凉,她们不自觉地凑得更近,挤在一起傻笑,却谁也不知究竟在笑什么。 直到温景翩不知从哪拿出一包桂花糕。 傅元夕和李楹看了她一会儿:“哪来的?” “从我娘那儿偷的。”温景翩说,“我们家的桂花糕很好吃的,你尝尝看。” 李楹咬着点心问:“……那伯母知道你夜里不睡觉在外面吹风看星星了?” “她一直知道呀。”温景翩稍顿,“她自己成日想着上屋顶,才不会管我半夜看星星!” 她等傅元夕吃完一块桂花糕,才问:“好吃吗?下次让哥哥带一些给你!” “好吃的。”傅元夕委婉地回绝,“我没那么爱吃点心,不用了。” “我们小时候玩猜星星,为了赢还专门找书来学,最后还是认不出来。”李楹望着满天的星星叹气,“到处都是,怎么认得出来?” “那边,北斗七星。”傅元夕顿了下,“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嗯……还有那边,牛郎织女。” 李楹抬着头找了半天,脖子发酸也只堪堪看出北斗七星的形状:“你怎么认出来的?” “小时候一个人在家数星星,就渐渐认得了。”傅元夕道,“我认得不一定准,你们听听就好了,万一错了可不能找我!” 这一晚她们运气很好,还看到了一颗恰巧从天际坠落的流星。 她们偷偷摸摸溜回去时,四下的灯几乎都熄了。李楹和温景翩非说怕黑,要和傅元夕挤在一张床上,时而说要多看看关于星星的书,下次多认一些;时而说少时的事;时而莫名其妙笑成一团。 仿佛她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 第二日温景行全然无事可做。 “……今天不用教人骑马了?”温景念问。 “放风筝呢。”温景行示意她往不远处看,“不太需要我。” 温景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她顿了下,又道:“指定是昨天夜里又偷溜去看星星了!” “她们那能算偷溜吗?”温景行笑笑,“娘回回都把桂花糕摆桌子上等翩翩去拿。看就看吧,至少上回生过病,如今知道将自己裹起来了。” “以为来了只省心的小白兔,竟也被她们两个带偏了。”温景念想了想,“也不能这么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咱们家哪有一个真省心的?” 回程时温景翩跟着姐姐,傅元夕被李楹硬拉上了马车。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李楹很委屈,“一个人太无聊了,你陪我待一会儿嘛,我们算不算已经是朋友了?” 傅元夕:“……算。” 但是和公主一辆马车她还是压力很大! “你别怕!”李楹道,“是我硬要拉你过来,谁胡言乱语我就去揍他。” 傅元夕噗地笑出声。 “你以后可以进宫来找我玩儿。”李楹认真道,“我带你去喂锦鲤。” “我不去。”傅元夕摇摇头,“万一说错什么做错什么,被拉去打板子怎么办?” 李楹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你少看一点话本子吧。别说我这个公主,就算是父皇,也不能随意为一点小事就打人板子。只要不犯什么大错,一般罚一两个月俸禄就过了。” “好吧。”傅元夕犹豫道,“那我也进不去呀?” “让翩翩带你来呀!世子哥哥和念念姐也可以。”李楹道,“白日里他们都可以随意出入的。” 她弯弯眉,眼睛亮晶晶的:“你来的时候,记得从城西带一点儿蜜饯!那个比宫里做的好吃多了!” 傅元夕笑着应了:“好。” 马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今日他们比武,你有没有瞧见?” “瞧见了。”傅元夕颔首,“除却真的上战场的几个,余下都输给长宁郡主了。” 李楹:“……我不是问你这个。” 傅元夕一脸疑惑:“那是?” “两件事。”李楹压低声音,一本正经道,“其一,既然你们定了亲,我就得再看看,旁的先不论,首先要生得好,丑的我不要。之后再看才学,成日之乎者也的不要、酸文假醋的不要、瘦骨嶙峋的不要、脑满肠肥的更不要!” 傅元夕:“……” “你有没有觉得哪个特别出类拔萃?” 傅元夕如实道:“嗯……那位褚公子吧,符合你刚刚说的所有!” “英雄所见略同,但这正是我要和说的第二件事。”李楹道,“你不觉得他和念念姐特别般配吗?他们两个只是站在一起,我都觉得赏心悦目!” 傅元夕:“嗯……” “不就是和那姓梁的有个劳什子婚约嘛!”李楹气道,“我看他不顺眼很久了!这人文不成武不就,却很识时务,知道王府看不上他,近来都很安分,丝毫不给人上门退亲的由头!” 傅元夕点点头,斟酌道:“可我听说,这婚事是当初王府主动定的?” “这就说来话长啦。”李楹想了想,“惜晚姐姐你不认得,她如今是怀王府的世子妃。长辈们有些旧事我不大清楚,但这些年拼拼凑凑,大概知道一些。当初她还没出生,就被一道圣旨定给了怀王府,是女孩儿便嫁进王府当世子妃,是男孩儿便要将怀王府的小郡主娶进门。” 她顿了下,又道:“那圣旨是先帝留的,父皇也不好说什么。伯父伯母担心念念姐落在同样的困局里,便早早和梁家定了亲。” 傅元夕疑惑道:“那想必是精挑细选过的。” “你去打听,如今梁家名声很不错,我不喜梁砚修,但平心而论,梁家称得上家风清正。”李楹笑笑,“摊上这么个祸害,他们自家也头疼。本指望着他能畏惧于王府的声名收敛几分,老老实实将念念姐娶进门,再由王府提携一二。可惜烂泥扶不上墙,荒唐事一件接一件,闹得很不好看。近来能这么安分,大概是家里怕王府真来退亲,下狠心收拾他了。” 傅元夕听得眉眼皱城一团。 “论样貌、文章、骑射……哪样念念姐不比他强出百倍?”李楹撇撇嘴,“他能不能赶快犯一个家里兜不住的大错,我们就趁机名正言顺地退了!再也不搭理他!” 傅元夕安慰她:“我看郡主很有主意,说不定心里已经有法子了呢。” “你记得探一探念念姐的口风。”李楹认真道,“下次来找我玩儿的时候,我们再想想怎么办!” 傅元夕笑笑:“好。” “还有你自己!婚期是明年春天对不对?”李楹偏过脑袋,笑吟吟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但谁都希望成亲那天漂漂亮亮的!到时候你给我带城西的蜜饯,我给你找太医,怎么样?” “好。”傅元夕看着她勾起的小指,“……还要拉钩啊?你几岁啦?” 李楹:“十六。” 傅元夕:“……” “你快点。”李楹催她,“否则我反悔了。”—— 作者有话说:想不到吧情敌变闺蜜啦hhhh我们楹楹是一个特别好的小女孩![撒花][撒花][撒花] 我写配角一直比较详细哦~接受不了的宝宝就不用逼自己继续看下去啦~还是那句话!晋江好文千千万!不行咱就换![撒花][撒花][撒花] 注: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傅玄《太子少傅箴》 ——↓↓↓预收—— 宋怀川第一次入京受赏,于宫中夜宴,见到了他阔别数年的心上人。那时红梅满枝头,霜雪落发间。 她在红梅霜雪间对他笑:“小宋将军,好久不见 。” 宋怀川还未想好要回她什么话,却见一小侍女上前来,恭恭敬敬唤了声:“世子妃。” 他在原地被大雪晃了眼。 她若过得好,他便不去打扰,可他珍之重之十几年的姑娘,却被人那样薄待。 他大抵是疯了,竟在云京城的街市上对那位世子爷动手。 “你凭什么欺负她?凭什么!” 这场闹剧最终如何收场宋怀川不记得了。 他视若珍宝的姑娘红着眼眶:“他们人多,你就不知道躲一躲?” 宋怀川对上她的眼睛。 “你真的不愿意跟我走吗?” — 谢惜晚从小长在青州,偶尔回云京过年,父母从不让她进宫。 她在青州唯一的烦恼,就是宋将军家的混世魔王。成日翻墙头逗她玩儿,或是故意吓唬她,但在真有人惹她哭的时候,他又追着人家打二里地。 有一天,这个不务正业的混世魔王忽然说:“我要上战场了!我要去建功立业!” 她的生活就变得枯燥又无趣了。 谢惜晚无忧无虑长到十六岁。 她十六岁的那年冬天,跟父母回到云京宣平侯府。 临行那日清晨,一声熟悉又欠揍的声音从墙头传来:“小兔子,你要走啊?” 谢惜晚看着不知何时比她高出许多的少年,忽然委屈地想掉眼泪。 “你别哭,等我当上大将军,就去云京找你!” 重逢那日真的到来,他们却相顾无言,不复诗酒年华。 — 【一个小剧场】 很久很久之后,谢惜晚问宋怀川:“那时我爹娘要是不点头你怎么办?” 宋怀川不假思索:“抢啊。” “土匪!” “阿惜。”他自身后抱住她。 “谁欺负你都不行,无论是谁,我都替你讨回来。” 【备注!!!!一定要看!!】 1、青梅竹马+久别重逢,女非男c 2、女主真嫁人!!!真有个孩子!!!(但离婚的时候跟亲爹了,后期也不会给男女主添堵) 3、HE!HE!!HE!!!重要的事说三遍!!!前期会有点小虐,和离之后纯无脑小甜文走向,莫纠结 4、架得超级空,勿考究,纯我胡言乱语所作。晋江好文千千万,不行咱就换! 5、有大纲,不改剧情,接受批评建议,不接受写作指导,感谢理解 6、祝阅读愉快 第30章 烧灯续昼(七) 和李楹一起躺在她那张又软又暖和的大床上时, 傅元夕一瞬明白了父母口中世事莫测四个字。 李楹问:“你之前是不是挺怕我的?” “还好。”傅元夕坦诚道,“以为公主会是趾高气扬的模样,应该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我。” “嗯……大家都这样想。”李楹道, “所以从小,就没有几个人真心与我交好。” “他们是心里敬着你, 不敢造次。”傅元夕心虚道,“不像我, 胆大包天。” “一入夏就这样热,到了三伏天可怎么办?”李楹坐起来, 望向殿中的冰鉴, “……它真的有用吗?” 傅元夕哄她:“你老实一点,不要总是动来动去,就不热了。” 李楹又躺回去:“你最近怎么总来找我玩儿?” 傅元夕奇道:“不是你自己说一个人无聊, 要我常来吗?” “你来我当然开心呀!”李楹侧过身,一双眼睛亮晶晶望着她, “但按理来说, 你这一年应该忙得头晕眼花才对!可我看你们两一个比一个悠闲……” “嗯……” 这要她怎么解释?她总不好把“我们是被逼的,没打算真成亲”这种话说出来。 傅元夕挣扎一番,闭上眼道:“长辈们太上心, 我们两个就无事可做了。” 这是实话。 李楹了然地长长哦了一声:“你是被成亲的事烦得没法子, 来我这里躲清闲的。” 她稍稍顿了下:“难怪他最近老是来找哥哥,张延琛的事都结了, 还成日拿这个当借口。” 傅元夕:“倒真不是借口。” 李楹盈满好奇的目光直直盯着她。 “说是找他办过事的有些确有真才实学,是真的走投无路, 这些不再追究;但也有些行事荒唐,要理一理都收拾了。”傅元夕小声道,“……只有我是躲清闲, 他是真的忙。” 李楹啧了声:“他怎么什么都和你说呢?” 傅元夕闭上眼胡诌:“……可能真喜欢我吧。” 李楹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不喜欢他娶你干嘛?” 这句话傅元夕既不能接,又不好反驳。 她沉默良久,侧过身面向李楹:“我之前以为春猎是件不得了的大事,如今才发觉,成亲才是最大的事。那做嫁衣的裁缝一日要到家里来三趟,一时说绣样要改、一时说料子不好、一时又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其实都很好看!头一回我就说不必改了,我很喜欢!然而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改!还有聘礼,他拿着聘礼单子来问我有没有想添的,密密麻麻几页纸!别说添了,我到现在都没看完呢!” 当时她就在想,又不是真的要成亲!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李楹:“也不用看得太认真,反正你都要添进嫁妆里一并带走,可以以后慢慢点。” 这话傅元夕更没法儿接了。 难道她能说,点清楚是为了日后退还时方便,省得心里过意不去? 李楹见她不出声,也未再纠结:“你一会儿是不是要去找翩翩拿桂花糕?” “嗯。”傅元夕点点头,“昨天说好了。” “那你去吧,记得试探一下念念姐。”李楹又皱起脸,“怎么还没听到一丁点儿要退亲的风声?” 傅元夕:“郡主前日还同他一道出门了。” 李楹:“阴魂不散。” 傅元夕点头。 “对了。”李楹看向她,“之前常听你提起的那位姚姑娘,如今身体可好一些了?” “她之前被吓得不轻,发了好几日高热,还不肯见人,不好急于送她出城。”傅元夕想了想,“我们连日吃闭门羹,想着容她缓一缓再说。紫苏昨日将她兄长的旧物留在门外,今晨人去楼空,我们进宫前去看了一眼,他说萍水相逢,不必找了。” 李楹:“所以今天早上是他送你进宫的?” 傅元夕:“嗯。” “姚姑娘的事你就别再想啦!”李楹伸手戳她的脸,“一则人各有命,她既决定自己走,就是心里定了主意,不容旁人置喙;二则遭逢大变,最忌讳旁人议论,不如一个人清静。” 傅元夕还是很担心:“但她一个人——” “有些人生来当不了笼中雀。”李楹顿了下,“我就很不喜欢被别人一直护在身后的感觉。她既然选了,我们就祝她余生安宁,平安顺遂吧。” 傅元夕闻言笑:“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 李楹弯弯眉眼:“佩服我什么?” “豁达。”傅元夕顿了下,“我最佩服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我就不行,人家随口一句话,我能自己琢磨一夜。爱哭的毛病就是小时候养成的,我有没有同你说过,从前我娘领我出门,人人都夸我生得好?” “嗯……”李楹歪着脑袋想了想,“你就是那时开始喜欢自己胡思乱想的?” “嗯,也是那个时候开始爱哭的。”傅元夕无奈道,“后来劝住了自己,爱哭这个毛病却改不掉了。” “爱哭怎么了?难过的时候就该哭呀。”李楹撇撇嘴,“你下次想哭可以稍微忍一忍,来找我!我有好多难过的事以前没来得及哭,我们可以窝在被子里抱头痛哭!” 傅元夕:“……” 倒也不必。 “你下次来之前和家里说好,住在我这里!”李楹笑盈盈道,“我们去看星星。” “好。”傅元夕问她,“你好像很喜欢看星星。” “因为宫里无聊。”李楹坐起来,停了很久才道,“哥哥是太子,忙得脚不沾地,我不能再去烦他;弟弟身体不好,找他胡闹不合适;妹妹太小,粉雕玉琢的一个小人儿,每次抱她都要很小心,生怕碰坏了。余下那几个……非一母同胞,说不到一处去,只能自 己看星星啦!翩翩偶尔会来,但大多时候夜里我是一个人。小时候还怕黑呢!现在夜里电闪雷鸣都不会怕了,是不是很厉害?” 傅元夕笑着点头:“厉害。” “告诉你个秘密吧。”李楹招招手,示意她凑近一些,“其实我就是觉得,伯父伯母不会为难我,翩翩和念念姐我也熟悉。” 她顿了顿,极小声道:“……要说喜欢,其实也没多喜欢。我看中的是王府规矩少事也少,真论起情分,兄妹之情占十之七八。所以你无需再想,我对你直言,是希望你们日后不要因此生出芥蒂,我会过意不去。” 傅元夕:“……?” 芥蒂?她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该想这些。 傅元夕艰难道:“楹楹当真是——与众不同。” “我要让自己过得好。” 李楹整理好自己的衣裙,挽住她的手:“走吧,我送送你,顺便去喂锦鲤。” — 夏天的浓荫将小院怀抱其中,最后几簇槐花堪堪熬到初夏,蔫头耷脑挂在枝头。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叶间说悄悄话,圆滚滚的影子在蜀葵和榴花间闪烁,藏进蒲公英盛开的草丛里。 温景翩拉着傅元夕躲在被树荫偏爱的秋千上:“你看,我就说不会塌吧?这个秋千很结实,再抱两只大胖猫来都不会有事!” 傅元夕看看周围各色叫不出名字的花:“这些花很名贵吧?” “蜀葵和榴花是我种的,余下的都是野花野草。”温景翩说,“我娘懒得打理,有一年一看,觉得野花野草自成雅趣,就任由它们自己长了。” “我从前在惠州,小院里也有一棵遮阴的大树,但底下的秋千总是塌,后来就摆上了小桌子,夏日傍晚在那里偷闲。”傅元夕轻轻晃着秋千,看见自己裙角被枝叶冲散的斑驳光点,“以后要是——” 她本想说,以后要是有机会,她们可以一起去那个小院里住几天;想说惠州的夏天比云京闷,有漫山遍野的叫不上名字的花草;想说一场雨过后,山间满地的野菌和蹲在路边找吃食的大尾巴松鼠。 但她们应该没有这样的机会,于是没有说。 温景翩问:“要是什么?” “没什么。”傅元夕笑着摇头,“等那日落雨,我们去灵隐寺的后山捡菌子,也不知有没有?惠州一落雨,漫山遍野都是野菌。小时候我和哥哥捡了拿回家,娘会仔仔细细筛一遍,晚上给我们做好吃的。” 温景翩眼睛立时亮起来:“那以后我们一起回你家去玩!” 傅元夕一怔:“你可以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可以呀。”温景翩笑盈盈道,“叫上紫苏姐姐和紫菀姐姐就好啦!有她们两个在我跑多远都不会挨训的!” “嗯……”傅元夕想了想,“那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城东吃桂花糖藕,还有李婆婆卖得糖糕,每天早上她一来,孩子们便一拥而上,想吃的话我们得早早起床去和小孩子们抢呢。” “好,等之后我去和娘撒个娇,保证在外面听紫苏姐姐和紫菀姐姐的话、不闯祸,她就会放我出门啦。”温景翩顿了下,“今天家里有客人,阿姐还说让你等等,她教你射箭。这会儿她应该溜出来了,走吧,我们去找她!” 两个姑娘躲在院中的假山之后,一上一下,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傅元夕:“我们过去吗?” 温景翩:“不去。” 傅元夕:“那人看着有点眼熟。” “当然眼熟。”温景翩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兴奋的心情,“那是褚伯父的侄儿,就是春猎时仅次于阿姐的那位。” 她很好奇地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傅元夕仔细斟酌一番:“长得不错。” 温景翩:“……你怎么和楹楹越来越像?看人先看脸。” “我私以为,一个人只要能衣着得体,将自己收拾干净,就算长得不错了。”傅元夕认真道,“长相是父母给的,不该拿来看不上谁,但有些人一看就让人觉得难受,譬如梁家那个酒囊饭袋。” 温景翩深以为然。 傅元夕一看远处,惊奇道:“怎么还打起来了?” 温景翩十分无语:“那叫作比试。” 傅元夕:“……” 恕她眼拙,没看出来。 诚然真的并不怪她。 温景翩年纪小,在长辈们说话时偷偷溜出去,人人都只当小孩子贪玩,反正一早该有的礼数一点儿不差,便没有人在意。 然而她的哥哥姐姐和随褚策祈来的褚晏舟就不能那么放肆了。他们既插不上话,又溜不走,在夏日聒噪的蝉鸣声中直犯困。 褚策祈看见他们的可怜样,笑道:“你们去吧。” 三个人立即起身消失,随后在门外分道扬镳。 “郡主。” 温景念停住步子:“在叫我吗?” 褚晏舟失笑:“小郡主又不在这里。” 温景念:“……” 她似乎问了个很傻的问题。 “春猎之时,在下落了下乘。”褚晏舟道,“还请郡主赐教。” “你箭术又不差,有时过谦与自负一样,都惹人烦。”温景念道,“我们再比箭亦很难真正分出胜负,不如换一个。” 她定声道:“打一架吧。” 褚晏舟闻言一怔,旋即笑道:“好。” 夏天的阳光不复温和,越近正午越觉刺眼。 等领命去取剑的紫苏回来,温景念才想起来问他:“我平日是用剑的,你——” “无妨。”褚晏舟温声打断她,“比试而已,不必计较。” 温景念从紫苏手中接过惯用的长剑,剑锋在日光下凛然闪着寒芒。紫苏又将另一柄递给对面的褚晏舟,而后迅速退至一旁。 春日骤雨,锐气难当。 这是看热闹的几个人后来给出的评价。 温景念明显更凌厉一些,灵动迅捷的同时,处处都是丝毫不掩饰的锋锐之气,看上去像要将对方打死。褚晏舟稍内敛些,看似在避对手的锋芒,实则十分难缠,看起来是在找机会一招制敌,随后将对方打死。 傅元夕啧啧称奇。 她在惠州看过别人比试,大多不尽全力,若实力差得太多还会刻意手下留情,很少有这样越打越凶的。 温景翩听她这样说,木然道:“我们家打架都是这样的,只是没想到他也这么狠……但你放心,他们会点到为止。” 衣袂翻飞,两个不懂武的姑娘看不出名堂,但知道他们势均力敌,胜负难分。她们便自顾自在原地打起赌。 然而未等她们定好彩头,就见一柄剑被挑至半空,随后温景念自身后稳稳接住,左手利落地挽了个剑花将其收至身侧,右手顺势而上,剑尖堪堪停在褚晏舟颈侧。 胜负已分。 “承让。”温景念一翻手腕,将方才夺下长剑递还给他。 褚晏舟接过来,未有半分不快:“在下还真是处处技不如人,让郡主见笑了。” 温景念夺剑的动作快得出奇,顷刻间定了胜负。 傅元夕看得目瞪口呆:“你看清了吗?” 温景翩:“没有。” 傅元夕:“好巧,我也没有。” 温景翩:“……我什么时候也能这么厉害?” 她们尚未从震撼中缓过神,忽而听得有人在头顶轻飘飘问:“你们两个在这儿干什么?” 是温景行。 傅元夕和温景翩同时伸手,扯得他不得不半蹲下来。 “你懂不懂什么叫偷看?”傅元夕恼道,“那么大一个人站在那儿,不被发现才怪呢。” 温景行抬头看看面前的假山:“我觉得它挡我们三个有点难。” “还不是怪你?”傅元夕小声道,“长那么高,藏都不好藏。” 温景行:“……?” 温景行指着假山侧面斜出去的影子:“我私以为,你们被发现是迟早的事。” 他稍顿,笑得很招人烦:“或许已经被发现了,阿姐只是懒得理你们而已。” 傅元夕:“……” 她越来越想揍他了! 眼看她一副想咬人的样子,温景行稍稍正经了一点儿:“谁赢了?” 温景翩小声回答:“是阿姐。” 温景行啧了声:“我们同辈中人,真没人是她对手了。阿姐合该去上阵杀敌,走娘的老路。若梁砚修真能安分守己,就让阿姐挑个黄道吉日揍他一顿,他自会鼻青脸肿哭天抢地要退亲的。” 傅元夕:“……无赖。” 温景行挑眉:“你大点声骂。” 傅元夕怕被发现,瞪着他略放大了一丝声音:“我说你是无赖!” 温景翩:“……” 她偷偷摸摸挪远了一些,抱着膝盖安静地等他们斗完嘴。调情这种事,能不能避着小孩子一点?她才十三岁诶! 温景翩很深沉地叹了口气。 自家哥哥和未来嫂嫂,只能委屈自己忍一忍啦!谁让她一向乖巧又有眼色呢? 原本斗嘴温景行占着上风,然而傅元夕忽然问他:“你打过得郡主吗?” 温景行的气势瞬间矮了一大截:“小时候打不过。” 傅元夕一脸不可思议:“难道现在能打过?” “现在不能称之为打不过。”温景行坦然道,“是惨败。” 傅元夕:“……” 温景行诚恳道:“你或许不太清楚,这位褚公子能和我阿姐难分胜负,是一件令人非常佩服的事。在我们同辈之中,没人是她对手。但凡比试,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她摁着打,毫无还手之力。” 傅元夕:“这么厉害?” “嗯。”温景行点头,“打不过她并不丢人,虽然旁人我也打不过。” 傅元夕:“……” 还挺理直气壮。 温景行看向缩在假山脚下的妹妹:“起来,阿姐过来了。” 对上温景念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傅元夕莫名心虚,小心翼翼地挪啊挪,试图将自己藏在温景行身后,很快整个人都不见了。 长得高还是有些好处的,傅元夕心想。 “早就发现你们了,影子露在外头,谁瞧不出这边有人?”温景念笑笑,“别躲了!我又不会吃了你。” 傅元夕不得不从他身后探出脑袋:“郡主……” “不是要学射箭吗?”温景念道,“跟我来。” 温景行瞥见她绞尽脑汁想借口的模样,将她挡严实了才道:“不去了,我正好有事和她说。” “那翩翩跟阿姐走。”温景念轻笑,“别留在这儿捣乱。” 假山后顿时只剩他们两个人。 “她又不会吃了你。”温景行笑道,“怕什么?” 傅元夕:“毕竟是在偷看,心虚。” “那你下次大大方方在旁边看。”温景行道,“走吧。” 傅元夕跟上他:“去哪?” “去屋里。”温景行看着她,“偷看了半天,你不热吗?” 屋子里放着冰鉴,紫苏又端来一碗冰酪,放在傅元夕跟前。 从前傅元夕多少会客气一下,但从春天到夏天,来得多了,客气就自然而然没了。 她一边吃一边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和太子殿下要离开云京一段时日,去办差。”温景行道,“之前和你说过,有些人需趁机收拾了。” 傅元夕点点头。 “公主殿下一听说要出门,非要跟着去,陛下想这一趟不会有什么凶险,又心疼她从小在宫里,就允了。”温景行顿了下,又道,“我们这一趟会到惠州,你去不去?” 傅元夕愣住了,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就是不回话。 “翩翩也去。”温景行道,“带她去惠州见见人。” “我自然很想去……”傅元夕艰难道,“但我爹娘,应该不会答应吧?” “这个不消你担心,今晨我已经和令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若想去,他来跟令尊令慈说。”温景行笑笑,“我看你们几个成日凑在一起,作个伴吧。届时我和太子殿下去办事,你们让紫苏紫菀跟着,四处转一转。有许多地方都称得上钟灵毓秀,应该很有意思。” “我可以回家看外祖母了?”傅元夕很兴奋地问,“什么时候走?” 温景行:“三天之后。” 傅元夕立即道:“那我走了!回家收拾东西!” 温景行:“其实还有——” 傅元夕已经不见了。 “跑得还挺快。”温景行看着她雀跃如鸟儿的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垂下眼笑,“像只兔子似的。” 同行的还有今春那位探花郎,魏弘简。她之前见过,不算生人,应该没什么关系? “紫苏。”温景行嘱咐她,“你去一趟,这几日都跟着她。”—— 作者有话说:《不算生人》《应该没什么关系》 那可太有关系了,景行妈妈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撒花][撒花][撒花]《 》 30-40 第31章 诗酒年华(一) 傅元夕雷厉风行地收拾行装, 秦舒在旁忧心忡忡叮嘱。她很理解母亲的不放心,于是一直很有耐心,但直到第三日傍晚, 家里的话题还是在原地打转。 “娘。”傅元夕终于忍不住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我真的很想去看看外祖母。” 秦舒一瞬失了神。 “舅父舅母是好人,但心都太软。”傅元夕轻声道, “当初外祖母为了给我请大夫,几乎掏空了她的积蓄。姨母当时就不高兴, 以为是动了本该给她的东西, 这么多年心里都记恨着,我是去给外祖母撑腰。” 秦舒垂下眼:“我这个做女儿的,还不如酒酒体贴。” “母亲的难处外祖母心里清楚, 舅父舅母也清楚,未有一言责怪。彼时我们自家尚且自顾不暇, 纵然有心, 亦很难去做什么。”傅元夕握住她的手,“外祖母当初用的都是自己的积蓄,并未动过姨母什么, 但她不信。若就此断了联系便罢, 可偏偏她看外祖母和舅父舅母心软,将他们顾念情分的宽宥当作心中有愧, 竟常常上门去,这就说不过去了。这些年她明里暗里占了多年便宜?难道还不知足么?” 秦舒有些讶异:“酒酒, 你——” “母亲,我并非什么都不明白,只是为了你宽心, 一向不提。”傅元夕道,“如今哥哥在翰林,我回去只管说哥哥当了大官!她若再敢欺上门来,就叫人捉了她去见官!” “你哥哥又不在,你这威风怕是耍不成。”秦舒笑笑,“在外头别惹事,安分一些。” “她身为人女,却这样罔顾母亲恩情,难道我还得将她当长辈敬着?”傅元夕道,“哥哥不在,那不是还有公主太子郡主世子?随便拿一个出来都能吓死我那欺软怕硬的姨母吧?” 秦舒点她鼻尖:“胡言乱语。” “是,狐假虎威不好。”傅元夕顿了下,“可是外祖母这么大年纪了,回回见到她都生气,气坏了怎么办?还有舅父舅母,表兄和表妹可都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有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姨母,好人家难道心里不会思量?” 秦舒定定看她很久:“你什么时候竟懂得这些了?” “一直都懂,是您小瞧我了。”傅元夕哼了声,“我这次一定是要狐假虎威吓吓她的,日后莫要再给外祖母和舅父添麻烦!若我这只狐狸吓不住,那四只大老虎,我随便拉一个去家里转一圈,保证她再不敢上门来气外祖母!” 秦舒不禁笑:“你难道真敢拉太子殿下去?最后无非是叫霁安去给你撑场面。” 傅元夕无语道:“你现在叫他倒挺亲切啊。” 秦舒斜她:“你自己点过头的。” “我不拉他去。”傅元夕道,“我找楹楹。” 秦舒用不解的眼神看着 她:“都定亲了,当然得让你外祖母见一见!小辈里她最疼你。” 傅元夕:“……” 到了惠州,若不见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傅元夕当即找补道:“我是怕外祖母一见他,将我小时候的糗事全说出去,那多丢人呀?” “没事。”秦舒道,“你外祖母有分寸。” 傅元夕对此表示怀疑,她外祖母就喜欢长得好还听话的,凭那位在长辈面前装模作样的本事,定能哄得她外祖母喜不自胜。 秦舒替她检查过行装,温声道:“快去睡吧,出门在外勿与人争执,能忍的便忍了,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记住了吗?” “记住啦记住啦!您三天说过一百遍了!” 他们动身很早,城门前不过三五过往行人、一驾马车、十个近卫,以及各色良驹。 傅元夕震惊了一会儿,凑上前小声问温景行:“太子出门不是应该阵仗很大么?” 如今看着像话本里不受重视的皇子被流放。 “引得全城都来围观,方便安排几个人来行刺?”温景行笑了声,“我们偷偷走。” 傅元夕很担心:“真的会有人行刺吗?” “或许有吧。”温景行顿了下,“若真有人来行刺,应该都是高手,我打不过,到时候我们一起跑?你跑得动吗?” 傅元夕:“……?” 她莫名想起话本里那些血流成河的场面:“真有的话怎么办?” “暗处都有人跟着,护卫的自然不止你能看见的这些。”见她真的有些怕,温景行正色道,“总之不会让刀枪剑戟落在你身上,别胡思乱想。” 傅元夕嘴硬道:“我才没有害怕。” 温景行挑眉:“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在害怕?” 傅元夕:“……” “不打自招。”温景行轻笑,“傻不傻啊?” 傅元夕恼道:“什么时候斗嘴你能让我赢一次!” “你应该已经赢过很多次了。”温景行稍稍思索,“……或者下次我让让你?” 傅元夕:“不用!” 温景行遗憾道:“你看,我说让你,你又不乐意。” 傅元夕深感今日不宜与他斗嘴,望见远处李楹和温景翩在说话,李勤站在一旁,疑惑道:“我们怎么还不走?” “等人。” 傅元夕更加震撼:“让太子殿下等?” “嗯。”温景行道,“他很早就到了,在城门口同我闲聊,忽而发觉自己的马跑了,没追上,只好回家再牵一匹来。” 傅元夕:“听着是个不靠谱的人。” “读书人,不善骑术。”温景行示意她往城门处看,“来了,你见过。” 风风火火赶来的魏弘简反复向李勤告罪,两个人一个拼命躬身行礼,一个拼命要扶,弄得很有几分拜堂的意思。 等这二位折腾完,又是一番寒暄,众人各自上马或登车,在城门变得人声鼎沸前启程离开。 李楹兴奋地掀开车帘:“我们先去哪儿?” 傅元夕也凑过去往外瞧:“好像是江淮那边,嗯……似乎是越州?” 李楹和温景翩一齐笑眯眯看着她。 傅元夕:“怎么这样看着我?” 李楹:“啧。” 温景翩:“我哥怎么什么都和你说呢?他都没告诉我!” “因为我问了。”傅元夕道,“你也可以去问。” “我问了!”温景翩撇撇嘴,“哥哥说小孩子别问!跟着他走就行了!他这是厚此薄彼!” 李楹清清嗓子:“偏心也正常,妹妹和未来夫人,自然不能一概而论。” 傅元夕:“楹楹。” 李楹听出了一丝威胁的意味:“我不说了。” — 第一日他们一路走得很慢,遇到好玩的好吃的都会停下来,到客栈时天色已经暗了。 魏弘简这才有机会上前和她们致歉:“今日是我考虑不周,连累诸位久等,以茶代酒,聊表歉意。” 李楹很利落地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无妨,魏公子不必自责。” “马跑了能有什么办法?那是活物,它要跑谁能拦着?”傅元夕笑笑,“魏公子莫要自责,若天寒地冻时这样等你,我大约会气一气。” 温景翩在旁边拼命点头。 “上次酒楼一见,便觉傅姑娘胆识过人,令人钦佩。”魏弘简容色温和,“今日有幸一睹真容,果真秀外慧中。” “这是在笑我上次不敢以真容示人了?”傅元夕笑笑,“家兄在翰林院,多得魏公子指点,在此谢过。” “我哪里指点得了状元郎?该请令兄多指教才是。”魏弘简道,“令兄才高八斗,于诸多事都有见地,我与他相谈常觉受益匪浅,堪称良师益友,傅姑娘过谦了。” 他顿了下,又问:“只是不知,此次傅姑娘为何会同行?” 傅元夕:“嗯……” 闹得满城风雨,他竟然不知道? 察觉到她为难,魏弘简立即道:“如有冒犯,姑娘可以不答。” 倒不是冒犯,只是不知从何说起,傅元夕心想。 魏弘简当真没有再追问,转而与她说起越州风物,无论诗词歌赋还是民间轶事,他都能娓娓道来。说话时不紧不慢,听得人如沐春风。 温景翩原本听得津津有味,忽而被李楹一扯。 “你是不是傻?”李楹贴在她耳边,咬牙切齿道,“你打岔呀!” 温景翩看着她:“我觉得很有意思,为什么要打岔?” 李楹:“……” 她平复了下心情,左右看看问:“他们两个人呢?” 温景翩:“刚刚出去了。” 她们两个咬耳朵的动作实在太明显,魏弘简便停下来,很温和问:“是在下哪里没讲清楚吗?” 李楹挤出笑容:“魏公子讲得很好,我是在找世子和我哥哥,他们两个去哪里了?” 魏弘简笑笑:“他们说要去嘱咐店家喂马,都是良驹,要娇贵些。” 他稍顿,又问傅元夕:“这一路要很久,令尊令慈竟放心傅姑娘一个人出远门?” “有我们呢,不算一个人。”李楹道,“还有近卫跟着,有什么不放心?” 魏弘简道:“在下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想到家中小妹,若自家无人一路跟着,实在不放心她孤身离家千里。” “勉强能算有自家人跟着吧。”李楹趁机道,“她和世子定了亲的,明年春天!我看魏公子似乎不知此事?状元郎在翰林院未同你提起么?” 魏弘简失神一瞬,很快温和道:“我素来无趣,这些事从来无人与我谈论,春猎之后,在下只在翰林院几日,家中有事随母亲出了趟门,告假多时,前日方归。” 李楹:“我以为他们定亲的事云京无人不知呢,毕竟街头巷尾都传遍了。春猎时他们两个凑在一处,魏公子没瞧见?果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竟连这样的热闹都未留意。” 魏弘简被她说得耳后发红:“在下不善骑射,否则也不会任由那马跑了……春猎时我只去同好友说过几句话,未曾下场,大都在帐里读书,没见到什么热闹。” 他稍顿:“的确该向傅姑娘道贺。” 傅元夕颔首:“多谢。”—— 作者有话说:极限!!!赶上了!!![撒花][撒花][撒花] 我们小魏是超级好学生,梦中情生[摊手][摊手][摊手] 第32章 诗酒年华(二) 温景行和李勤一来, 魏弘简立即要起身见礼。 李勤连忙拦了他:“在外边不必如此,礼数太多反而奇怪。” 他们二人相谈,温景行不想打扰, 在妹妹身边落座,时时嘱咐她不准挑食, 否则他立即书信一封送回家告状。 “你那小白马紫苏牵来了,一路都没什么精神, 还以为是病了。”温景行一面照顾着小妹,一面对傅元夕道, “方才来人瞧过了, 并无大碍,你若是在马车里待得闷,可以骑马走一段。” 傅元夕怯道:“我骑马很慢, 走得不稳,会不会耽误?” “不会。”温景行笑道, “本来就是存了让你们出门走走的心思, 我们赶着过年回去 就行。” 温景翩问:“娘今年还要陪爹爹去江淮养病吗?” “不去了吧,去年冬天不就没去?”温景行道,“叶姨说他身体好多了, 不似从前那么畏寒。每年冬天舟车劳顿来回折腾同样费神, 不如就在家好好休养。” 傅元夕心念一动:“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到惠州?” “惠州是最后要去的地方,入秋时吧。” 傅元夕点点头, 搁下筷子道:“我吃好了,去看看小白。” 温景行看着她面前几乎没动的一小碗饭:“你真是兔子?就吃这么点儿东西, 明日还要赶路。” 傅元夕:“路上楹楹和翩翩给我喂了很多桂花糕……” 温景行看了她一会儿,问:“你知道马在哪吗?” 傅元夕摇头:“不知道,我去找找。” 温景行又嘱咐了妹妹, 起身道:“走,我带你去。” 暗沉沉的天色下,哪怕近在咫尺,亦能将人心中那点儿微妙的情绪掩去,悄悄隐入无边月色。 傅元夕摸着小白马的脑袋,听得身后有人问她:“不高兴?” 明明是问句,听起来却很笃定。 “没有。”傅元夕垂下眼,“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那要问你自己。”温景行顺势揉了揉小白马的脑袋,“饭菜不合你胃口?可我瞧你吃得挺高兴,突然这么蔫头耷脑,挺吓人的。” 傅元夕手上动作一顿。 她不开心有那么明显?上一个一眼看出她不高兴的人,姓傅名怀意,是她亲哥。 “有弟弟妹妹的人都这么敏锐吗?”傅元夕仰起脸,“……你长这么高干什么?说个话都累人。” “爹娘都高,要不你去问问他们?”温景行稍顿,“为什么不高兴?” 她想在惠州过年,想陪那个从小最疼她的老人过一个年。 小时候她家和外祖母家只隔一条街,早上出门,在路边买一包糖炒栗子,再转弯买一串糖葫芦,就能瞧见金桂飘香的小院。外祖母会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她小兔子般蹦蹦跳跳,变戏法似的塞给她一颗糖。 她含着糖,猫儿似的趴在外祖母身上,鼻尖萦着院中的桂花香,同外祖母控诉在学堂的辛苦和委屈。 她不再撒娇耍赖、不再吵着闹着要糖吃时,小院里的大夫来了走,走了又来。 那双曾无双次抚过她头发的手颤抖着落在她侧脸。 “酒酒,外祖母对不住你。” 对不住她什么呢?家里明明还有钱却没拿来给她请大夫?可那原本就是为姨母备的嫁妆。她的外祖母疼孙女,也疼女儿,整夜整夜睡不好。 傅元夕瞥见外祖母发间的银丝,和她熬红的眼眶,心里倏地很不是滋味。她将脑袋埋在外祖母肩上,声音很轻很轻:“才不是,外祖母最好了。” 她母亲曾想过,若兄长一朝高中,将外祖母接来云京颐养天年。但舅舅无论如何都不肯,只好作罢。兄长如今前途无量,日后她大约少有机会再回惠州,与外祖母相见的机会竟是见一次少一次了。 她想在惠州过年。 但这是不能提的,并不她一个人有牵挂,大家都想除夕时和亲人在一起。她那一点私心,不能成为牵绊他人的缘由。 她一个人留下? 更不可能了,她的外祖母第一个不答应,将山高水远你一个人怎么能行之类的话说上百八十遍,逼着她与众人同行而归。 小白马打了个喷嚏。 傅元夕的飘远的思绪瞬间回来,低下头轻声道:“那饭菜的味道和我外祖母做的很像。” 她顿了下,尽力让语气听起来轻快:“我想她了。” “你小时候算省心吗?” “不算。”傅元夕笑起来,“淘气得没边,新做的衣裳不出一日,定会被我弄得全是泥。娘气得要揍我,都是外祖母护着。我小时候干得坏事有许多呢,到时候她定会拉着你们说个没完,半点不顾及她外孙女的面子!” 温景行闻言,顺着她的话道:“长辈都爱念叨这些。你下次去找翩翩,同我母亲多说几句,她能将我从小到大的丢人事全说给你,也半点不会顾及她儿子的面子。” 他勾起唇笑了笑:“你若是想听,只管去问她。” “我不问她。”傅元夕笑得颇有几分不安好心的意味,“你自己不能同我说吗?” 温景行挑眉:“我为什么要揭自己的短?” 傅元夕理直气壮:“因为外祖母会揭我的短。公平起见,你应该自己告诉我。” “从未听说过这样的道理。” 傅元夕心虚地偏过头:“那你现在听说过了。” 温景行:“小时候爬家里那棵桃花树,掉下来了,这算吗?” 傅元夕给了他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看来不算。”温景行仔细回忆了一番,“嗯……翻墙去姑父家偷酒喝,半夜在院子里鬼哭狼嚎?太子殿下少时非拉我去摘池中的荷花,摔下去了,我去拉他,被他一起拽下去,好在家里近卫离得不远。” 傅元夕听得心惊胆战:“陛下没发火吗?” “陛下和我父亲当时在一处,他们还没想好怎么骂,皇后娘娘和我母亲闻讯赶来,又训又揍。眼看着我们两个要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他们便没有火上浇油,还真心实意劝了几句。” 傅元夕很意外:“我还以为陛下会大发雷霆呢。” “除却在朝堂之上,陛下更像一个——”温景行想了想,“会嘱咐你吃饭添衣的长辈。” “楹楹那么好,陛下一定是很和善的人。” 温景行:“你很喜欢她?” “嗯。”傅元夕弯弯眉眼,“外祖母也会喜欢她的。” 小白马安静了很久,或许是察觉到她转晴的心情,用力甩甩尾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温景行看着马儿温顺地蹭她手心:“它也喜欢你。” “它喜欢我有什么用呀?”傅元夕揉揉小马的耳朵,“爹爹同我说了,这是很名贵的马,到时候自然要一并还给你。” “早说过了,是送给你的。”温景行道,“送人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你别这么说。”傅元夕看着干净漂亮的马儿,“……我真的会想留下它。” “那就留下。”温景行道,“平白耽误你一年光景,算作赔罪,送给你了。” “不算耽误。”傅元夕小声道,“我原本还在担心怎么离陈铭远一些,如今他见到我都绕路走。” 温景行:“之前不是说要气他?” “我已经出气啦!又不是深仇大恨。” 他们并肩往回走,夏日的晚风微微扬起衣角,卷着暑气撞进不知何时热闹起来的客栈。 傅元夕听着喧闹的人声:“这么多人?” “大都是常年出门在外的商人。”温景行看见正与众人相谈甚欢的魏弘简,忽然问,“这位探花郎你觉得如何?” “都是探花了,自然是长得好才学也好。”傅元夕奇怪地看他,“怎么忽然问这个?” 或许是夏日太闷,温景行莫名生出些恼意:“他自上回酒楼见过你,差人打听状元郎这位不以真容示人的妹妹年岁几何、家中几口人、如今住在哪。” 傅元夕:“……?” 温景行继续道:“魏家是出了名的书香门第,从不以家世论人。你可以趁此良机观他才学人品,若真有意,我可以解释一二。” 傅元夕:“他都打听了,方才竟像头回听说我们定亲一般,可见没怎么用心。” “那真不是。”温景行道,“魏弘简这个人你或许不了解,他只关心圣贤书和朝堂事,旁的不听不问,自然就没人与他说。他那小厮从小跟着他,养出一模一样的性子,魏公子让他打听年岁,他便真的只回一个年岁,半个字不会多说。” 傅元夕:“……” “且他魏家家风清正,魏公子的确称得上人品贵重,这样私下探听一个姑娘的家事,他深以为耻,得自家小厮一次回报,再未有动作。”温景行稍顿,“之后他家里有事,向翰林院告假,更没机会听到你什么消息了。他的性子人人都知晓,打听过你这样的事他又未同人说,自然不会有人和他提起我们定亲的事。” 傅元夕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那你怎么知道的?” “紫苏他们都喜欢你。”温景行坦诚道,“查别的事时意外所得,她便风风火火回家告诉我了。” 他顿了下,又道:“之前查过你为春闱,如今我们多少能算朋友,除却有些时候需要紫苏紫菀去陪你,我不会再找人盯着你。” 傅元夕:“我不是那个意思。” “知道,只是随口一说。”温景行看向她,“魏弘简这样的人入朝堂,于国于民都是好事,但若无魏家护持,他站不稳。不过若是当夫婿,挺不错的,你考虑考虑?”—— 作者有话说:回头她真考虑了你又不乐意[摊手][摊手][摊手][坏笑][坏笑][坏笑] 第33章 诗酒年华(三) 江淮出文人, 而尤以越州最盛。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无数文人墨客云集于此, 勾出繁华盛景。 白日曲水流觞,画舫凌波, 才子佳人临水而坐,挥毫泼墨, 吟诗作对,多得游人驻足。夜晚灯火满街, 笙歌不绝, 夜市酒肆欢喜迎客,鳞鳞相切,人声鼎沸, 时引万姓山呼。 他们入城时是清晨,城中却已热闹非凡, 茶坊临窗的位子所剩无几。好在有人恰好离开, 他们才能得一个赏景的好位置。 李楹笑着问兄长:“在云京都是空着最好的位置等哥哥去,绝不会要你等,遑论自己找位子。是不是还挺新奇的?” “本应如此。”李勤道, “不过云京的茶坊可没有这里热闹, 这个时辰是坐不满的。” “越州最多的就是文人墨客,便是寻常百姓, 亦多雅兴。开不尽的诗会说是文人雅集,回回都有无数路人驻足, 连路边小贩都能对一两句诗文。”魏弘简望着窗外来往的人流,“夜里更是热闹,大都有彩头, 公——你们几个姑娘不妨结伴去看看。” 傅元夕:“魏公子似乎对越州很了解。” 魏弘简笑笑:“家母是越州人,我同她来过几次。” 傅元夕颔首:“那之后可要回外祖家看看?” “不瞒姑娘,春猎之后我向翰林院告假,正是来了越州。”魏弘简有些低落,“家中表妹不幸身故,姨母肝肠寸断,书信告于家母。她们姐妹情分颇深,我怕家母熬坏身子,于是告假与她同行。” 傅元夕垂下眼:“抱歉,我并不知——” “无妨。”魏弘简回以温和的笑,“不知者不罪,傅姑娘不必自责。” 一时众人都不知该说什么,喧闹的人声衬得桌上更静。 李楹清清嗓子,问:“都是些什么彩头?” 魏弘简道:“名家字画、珍奇古玩、神兵利器,或是难得的孤本。” 傅元夕好奇:“若不论大小,诗会雅集到处都在办,有那么多好东西能当彩头吗?” “自然没有。”魏弘简笑笑,耐心解释,“许多只是噱头,图个热闹罢了。真用这些名贵物件当彩头的诗会——” 他蓦地顿住,引得李楹追问:“那些诗会怎么了?” 温景翩盯着在盏中渐渐舒展的细长叶片:“那样的诗会,多是为了攀附权贵吧?无论谁去,头名是谁,最终那所谓的好彩头,都要留给他的入幕之宾。” 魏弘简目露欣赏:“郡——温姑娘所言极是。” “这是你今日第二次险些说漏嘴了。”李勤玩笑道,“魏兄脑子里果真只有正事。” 见魏弘简而后发红,李勤连忙道:“我并非责怪,办正事时我自该亮明身份,但她们几个姑娘家是来玩,人人都碍于公主郡主让着她们,那还有什么意思?” 魏弘简颔首道:“李兄……所言极是。” “看来魏兄还是不习惯。”李勤笑道,“无妨,多叫几次就好了。你若愿意,与霁安一般,唤我子正便好。” 魏弘简:“……” 算了,再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窗外晨光渐盛,将绿水青山环抱下的越州城映照得愈发鲜活。茶坊的小二又麻利地沏上雀舌,氤氲热气裹着茶香,驱散了几分暑气。 李勤喝了一盏茶:“这茶稍欠些火候。” “路边茶坊,自然不会太好。”温景行道,“只是在此歇脚罢了。” “今年最好的雀舌,父皇都只得了小小一罐,听闻许多都被送来越州了。”李勤顿了下,“倒不知究竟落在谁手里。” 魏弘简听出他们话里有话,垂眸看着清澈的茶汤,未发一言。 “越州知州可是美差。”温景行道,“人人都哭喊着要做京官,可到过越州的,个个乐不思蜀。” 温景翩问:“如今这位知州大人,可是当初张尚书一手提拔的?” “你在寒山书院倒真学了些东西。”温景行敲了下妹妹脑袋,“不错。” “哥哥!”温景翩很不满地揉着自己脑袋,“我一直很得先生喜欢!” 温景行:“这位知州大人姓王,越州人士,年年流水般的金银珠玉送到张延琛府上,够掉三回脑袋。” 李楹追问:“那怎么没抓他?” “他的罪证,恰好在被烧掉的那一半里。”李勤道,“明日我们去会会他。” “张延琛在怎么厉害,在云京也管不到越州的事。”温景行道,“越州当地的名门富商又不是软柿子,哪能容他为虎作伥这么多年?想是这越州城里,还有他的倚仗,魏兄以为呢?” 魏弘简:“的确如此。” — 等正午的毒辣的日光从头顶移开,众人才踏出茶坊,决定在越州城里转一转。 李楹想去看绫罗绸缎、胭脂水粉,李勤便叫上魏弘简去别处,将三个姑娘一齐丢给温景行,说要他陪着。在余下四个人有机会开口前,堂堂东宫太子拉着堂堂探花郎逃之夭夭,并无半分形象可言。 后来李勤解释:一个是他亲妹妹,一个是他未来夫人,另一个——勉强也能算妹妹,这差事合该是他的。 此情此景,温景行对上三双满怀期待的眼睛,也实在说不出让她们失望的话来。 于是他就陪着试衣裳、挑布料、选胭脂、买蜜饯。折腾到夕阳的余晖洒在身上,李楹回头看看拿了一堆东西的紫苏紫菀,终于有了一丝愧疚:“要不我们回去吧?” 傅元夕并没有买什么,几乎只是陪同,此时无语了一瞬:“回哪里?我们客栈还没有定。” 李楹奇道:“可是一进城淮安他们就说先去安置,竟没定好落脚之处吗?” 温景翩弱弱道:“应该是住在爹娘在越州的院子吧?他们冬天会过来,如今那院子空着呢。” “淮安和淮川应该已经收拾好了。”温景行道,“走吧,东西放下,找酒楼吃点东西,晚上街上更热闹,你们还要不要去?” 三个姑娘异口同声:“要去!” 温景行:“……” 他就不该问。 温景行决定挣扎一下:“你们不累吗?” 温景翩:“不累。” 傅元夕:“还行。” 李楹:“好不容易来一回。” 温景翩忽然道:“哥哥明日还有正事。” 温景行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妹妹。 “我们自己去吧!”温景翩笑吟吟道,“紫苏姐姐和紫菀姐姐陪我们就好啦!” 温景行:“……” 若是在云京自然可以,但越州人生地不熟,还是算了。 远处有马车驶来,他将妹妹往身侧轻轻一扯:“我陪你们。” 越州夜晚的热闹尤盛于白日,天光大亮时温婉的烟柳画桥,在夜色中另有风情。灿然灯火映亮了半边夜空,街边的酒肆茶坊过年似的张灯结彩,酒楼门首皆缚彩楼欢门,灯烛荧煌。店铺的幌子在夜风中摇曳,各色灯笼高悬。 街市人头攒动,摩肩擦踵。摊贩的吆喝声起此彼伏,热气腾腾的馄 饨汤圆沾着滚水出锅,模样精致的点心果子列于食盒,夏日特有的冷元子和甜汤凉水更引得孩童驻足。说书人在街角绘声绘色,围观之人时时喝彩,与友人饮茶一二盏;还有那卖香囊玉佩等小玩意儿的,与人讲价口齿伶俐;杂耍关扑更是数不胜数。 茶香与酒香搅和在一起,成了越州夜色独有的味道。 虽然帝后对女儿管得不多严,但李楹大多时候都在宫中,对这样的街市最感兴趣。一会儿望着糖画眼睛发亮,一会儿认认真真看师傅捏面人,一会儿又想去尝从未见过的茶点。 李勤右手拿着妹妹刚塞过来的糖画,左手提着她才买的茶点:“弄这么多东西,我们怎么带走?” “茶点可以吃了,香囊首饰她们自己往身上塞一塞,多不了什么。”温景行看着他手里的糖画,“这个她们应该不会吃了,路边全是小孩儿,你送人吧。” 红彤彤的喜庆小团子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他:“娘说了不能吃别人给的东西!” 李勤:“……” 他堂堂东宫太子,头一次送不出去东西。 魏弘简安慰他:“小孩子对生人有戒心是好事。” 后来那糖画李勤自己吃了。李楹一回头,立时就笑开了,直道回家定要找纸笔画下来,拿去给父皇母后看。 李楹和温景翩又凑上前去看杂耍,那边人实在太多,李勤和温景行只好跟上去,生怕她们走散了。傅元夕似乎不爱那样的热闹,停在路边的小摊上看着各色香囊首饰。 魏弘简停在她身侧,目光落在摊上那些精巧的香囊上。 摊主是个面容和善的老妇人,见他们驻足,笑道:“姑娘看看?都是我亲手绣的,填了安神的草药在里头,姑娘家戴正好。” 傅元夕被两只栩栩如生的兔子吸去目光。 魏弘简已将碎银递了过去:“当是向姑娘赔罪。” 傅元夕握着香囊,抬头看他:“魏公子有什么罪需要向我赔?” “今日本该耐心作陪,可——”他垂下眼笑,“越州是我外祖家,未尽地主之谊。” “又不是小孩子,出个门非得要人陪。” 傅元夕将香囊还给他的动作一顿,又收回手,捏着香囊想了很久,最终没有推辞,“那便谢过魏公子了。” 老妇人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又拿起一个绣着桂花树的香囊递给魏弘简:“玉兔金桂,恰能凑一双,这个是我送二位的!” 傅元夕:“婆婆,我们并不是——” “小姑娘家脸皮薄,不必同我多说。今日不巧,未带那鸳鸯图样的。” 眼看说不清,傅元夕有些无措,垂下眼不语。 魏弘简对老人拱手道:“多谢老人家。” 等走远一些,他复对身边的姑娘道:“多有冒犯,望姑娘海涵。” “无妨的。”傅元夕轻声道,“老人家爱热闹。” 魏弘简沉默良久:“傅姑娘……怎么没和世子一道去看杂耍?” “他要照看妹妹。”傅元夕道,“我怕火,不爱看杂耍。” 魏弘简闻言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侧片刻。他立即收回视线,望向远处杂耍班子那边腾起的烟火:“原来如此,杂耍班子确有不少玩火的把戏。傅姑娘这道伤,是大火所致?” 方一出口,他自觉不妥:“在下唐突了,姑娘勿怪。” 傅元夕垂下眼笑:“无妨,我已不介怀了。” 街边的灯火明明灭灭,映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此刻的喧嚣街市中,竟唯有她身边的方寸之地,令他觉得宁静。 这是和镇北王府的世子定了亲的姑娘。 魏弘简觉得自己疯了—— 作者有话说:[摊手][摊手][摊手]肚肚痛,实在写不出第二更了,先发一章~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柳永《望海潮》 第34章 诗酒年华(四) 这一日过得高兴, 却并不轻松。温景翩和李楹都说很困,要回屋去睡觉,离开前对看上去毫无困意, 甚至打算再赏月色的傅元夕表示敬佩。 傅元夕其实也很累了。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莫名的心浮气躁, 有什么尚未厘清的事轻飘飘拨弄心弦,一晃而过, 怎么都抓不住。 夏日的晚风送来的亦是令人不快的闷热。 “听翩翩说你要赏月。”温景行抬头看着天,“这么多云, 并不是赏月的好时机。” “若隐若现, 别有意趣。”傅元夕抬头望着隐于云后的半弯月,“人赏得从来不是月,是自己。” “怎么忽然生出愁绪了?”温景行道, “又不高兴?” “不是。”傅元夕垂下眼笑,“若是天天都不高兴, 我早将自己气死了。” 院子里只余声声蝉鸣。 “我有时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有时又觉得自己哪里都好。”傅元夕说着笑了,眉眼弯得像月牙,“后者比较少。” 温景行没有看她, 望着那半弯月:“但月亮始终是月亮, 无论圆缺,也无论阴晴, 永远有人仰望。” 傅元夕一怔,旋即轻笑:“我们今天竟然没有说着说着吵起来。” 温景行挑眉:“我什么时候和你吵过?” “嗯……好吧。”傅元夕心情好了一点儿, “就当没吵过。” 夜风拂水,一尾锦鲤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激得涟漪阵阵。 这点动静在夜色里分外清楚, 傅元夕循声望去,月光恰好从云隙中漏下一缕,照在水面渐渐平息的波纹之上。 她看得有些出神,良久道:“这院子的景致倒很好。” “毕竟是养病的地方。” 傅元夕轻轻嗯了一声,走到池塘边的石凳坐下,又去捏她那个有些掉色的小老虎。 “不是才得一个兔子的?”温景行问,“怎么没戴?” “我喜欢老虎。”傅元夕仰起脸对他笑,“凶一些好,不会被人欺负。” 温景行看着她手里那只笑眯眯的老虎:“谁欺负你了?” “或许只是我以为在被欺负吧。”傅元夕轻声道,“其实我一直想向你道谢。” 温景行:“谢什么?若是当铺的事,你早已还过。” “第二次遇到大火,在里头滚过一遭,我突然想通了很多事。”傅元夕弯弯眉眼,“是不是有点莫名其妙?” 温景行闻言笑:“想通什么了?” “我这些时日走在街上,回头看我的人远比戴帷帽时要少。”傅元夕稍顿,“其实仔细想想,来往行人各自有事要忙,行色匆匆,谁会在意一个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往昔数年,都是我作茧自缚。” 温景行侧首看她:“如今想通了就好。” 他顿了下,似乎觉得言语逾矩,听着有些迟疑:“……我一直觉得你很好看。” 傅元夕抬眸看向他。 “真心话。”温景行道,“随你信不信。” 傅元夕低头笑笑:“我信。” 温景行:“以后都别戴了。” “不戴了,那日我就在想,既然连死都不怕,还遮遮掩掩作什么?”傅元夕看向他,眼里是柔和的笑意,“魏公子今日问我伤是不是大火所致,他自认失言,但我竟一点儿未觉得难堪。” 她将那只笑眯眯的老虎对着月光,轻轻捏了捏它两颊的胡须:“要当一只开心的大老虎。” 温景行低下头笑,轻声道:“……明明是只兔子。” 傅元夕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温景行道,“只是觉得那兔子的其实很适合你。” 傅元夕哼了声,声音轻轻散在夜色里:“我就喜欢老虎。” — “王述,十五年前二甲第十七,他的考卷我临行前去礼部调阅过,称得上文采斐然。”魏弘简道,“如若未曾作伪,确是可用之才。” 温景行:“十五年前尚是朱大人在任,应是他亲笔。” “王述九年前出任越州知州,政绩倒真有一些,但放在如此富庶之地,不值一提。”魏弘简顿了下,“他父母尚在,发妻是春闱前在家乡所娶,家中 行商,知书达理。王述一路升官,都有妻家出力,但如今他有九房小妾,六个外室。” 李勤:“那得有多少孩子?养得起吗?” 魏弘简:“不算外室所出,二十四个。” 温景行奇道:“你怎么连这些都知道?” 不等魏弘简答,李勤抢道:“你以为父皇为何要他一道来?不就是看中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吗?” 温景行:“将过目不忘的好本事用在记这些事上,着实委屈魏兄。” 魏弘简无奈地笑了笑:“来越州前,我在卷宗文书里熬了三日。王述的履历、亲眷、能寻到的信件,都已一一过目。有些明面上难得的消息,在下也已知晓。” 李勤闻言:“什么消息?” 魏弘简:“譬如他妻家的境况,妾室和外室的来历,孩子的生辰喜好。” 李勤咋舌。 “不知是否用得上。”魏弘简谦和道,“但既送到眼前,魏某就都记下了。” 温景行无语了一瞬,最终感慨:“魏兄少时,必定从未因背书挨过手板。” 魏弘简失笑:“家父严格,手板挨过不少。” “这位王大人在越州多年安稳,可这样富庶之地,名门富商自然不会是好相与的。”温景行道,“张延琛远在云京,许多事鞭长莫及。他能稳坐知州之位这么多年,定不止张延琛一个倚仗。” 李勤颔首:“得是在越州有名望,还与云京有牵连的人才行。” 魏弘简沉思良久:“这样的人家并不多,先见过王述再议吧,或许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 “哪那么容易?”温景行道,“太子殿下这趟来,阵仗并不大,陛下会将消息锁在云京。我们一会儿去了,不若只称是京官,探探他再说。” “试探人这事我一向干不明白。”李勤立即道,“你自己来。” 温景行无奈:“殿下。” 李勤一脸坚决:“我今天可以是你家小厮。” 温景行:“……” “你瞧着实在不像小厮。”温景行木然道,“说是户部同行的官员还差不多。” 李勤立时:“那就这么说。” 今晨淮安就先来送了拜帖,王述一听是云京来人,笑得脸上肉都在抖,直道蓬荜生辉,与有荣焉——但应该不是真心高兴。 且他那宅子亦与“蓬荜”两个字不沾边。 门庭开阔,檐角处挂着鎏金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很是张扬。穿过景致上佳的前院,沿着栽满名贵花木的小径一路行去,四下整洁如新,显然是日日有人精心打理。 引路的管家满脸堆笑,留他们在宽敞的前厅,忙不迭地吩咐下人上茶。 待客的前厅陈设考究,墙上的几幅山水字画似乎都是名家手笔,案上的瓷瓶摆件个个价值不菲,正中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支新开的荷花。 李勤:“……” 东宫都没这么多名贵物件!他敢摆父皇就敢骂死他! 魏弘简来前就对此有预料,目光沉静,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温景行端起茶盏,垂眸看着清澈的茶汤,余光留意着管家和下人的神色。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王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王述一双眼睛笑成缝,看着倒算和善。 “王知州客气。”温景行并未起身,将等他还礼的王述晾在原地,“我等奉朝廷之命,前来越州办些事,既来了,自该拜会王知州。” 王述脸上的笑容更盛,连连摆手:“为朝廷效力,乃是本分。三位远道而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在下定鼎力相助!” “越州人杰地灵,想是知州大人尽心之故。”温景行道,“一路来都听百姓称赞,知州大人甚得民心。” 李勤、魏弘简:“……” 这人怎么做到面不改色说这种胡话的?明明都在骂他。 “大人谬赞。”王述道,“不过是恪尽职守罢了。越州是好地方,百姓能安居乐业是托朝廷的福,与在下无甚相干。” “知州大人莫要过谦。”温景行笑笑,“若真如此,百姓怎会日日盼一个体恤民情的父母官呢?不瞒知州大人,此行家妹也在,昨日在城里看中了布料,非要做衣裳。我等初来乍到,怕被人骗了,不知越州城中如今哪种布料最时兴?价值几何?” 王述:“……” “姑娘家的东西,知州大人不知也正常。”温景行顿了下,又问,“王大人父母官做得好,无甚可以指摘。但我等来一趟,回去总得有几句话可说。不知城中米价几何?药价几何?一盏好茶要几何?请个大夫又需几两银?” 王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复又笑道:“这些琐碎之事,下官平日虽有留意,但具体的——下官这就去查,明日定给大人答复。” “知州大人既爱民如子,不若随我等上街去,一问便知。”温景行诚恳道,“毕竟越州百姓只认知州大人,不会给我等面子,若无知州大人同行,恐怕真要无功而返了。” 王述:“……” 这到底是哪儿来的祖宗?——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晚了[摸头][摸头] 第35章 诗酒年华(五) 王述还是满脸堆笑:“白日暑气盛, 此事不妨再议,诸位喝茶。” 温景行复去看有些凉的茶:“是今春的新茶?” 王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府上前日采买的。” “云雾茶讲究汤清味甘, 王知州府上的一看便知并非上品。”温景行笑笑,将那一盏茶都泼了, “不知是王知州为官清廉囊中羞涩,还是府上采买中饱私囊, 糊弄了知州大人?” 他将茶盏往案上一搁,仿佛有些许不快:“这茶用来待客, 实在上不得台面。” 李勤狐疑地看了眼自己手里清澈的茶汤:“……” 魏弘简不善这种言语交锋, 默默低头品茶。 王述能在越州多年,自然不是傻子。他拿出来待客的云雾茶是今春新茶,是上品, 却不是最好的,很符合他知州的身份。 他绞尽脑汁想该如何回话。 温景行将方才搁在案上的油纸打开, 递给王述身边的管家:“恰好我等从云京带了上等云雾, 请知州大人一品。” 管家不敢接,偷偷看自家主子的眼色。 王述:“……” 李勤心痛如绞。 那可是叶大夫云游四海带回来的上等云雾!就那么一点儿,他父皇想要王府愣是没给, 如今竟便宜了这狗官! 温景行给了他一个“你别太丢人”的眼神。 李勤稍稍收敛了一下他愤愤不平的神色, 但坚持回他一个“你等着”的眼神,诚然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魏弘简对他们的眼神仗视若无睹。 今上与王府有旧交, 是可以相互交托性命的情分,这是朝上人尽皆知的事。加之那二位的确战功赫赫, 提起来能吓死人,还牵连着宣平侯府、沧州帅府和傅国公府。于是尽管那夫妻二人极少在朝上露面,成日想着躲清闲, 但云京人人都要让三分薄面。 且天下闻名两位神医在云京只认那几位故友,常言道医者仁心,若求上门去大夫必不会弃之不顾——但他们找不到,最终还得上门去请他们看不上的人牵线。 既有长辈的情分在,眼神打仗的二位除却君臣,更似友人。 而他只是臣,这一点魏弘简心里很清楚,无论之后这些人看起来与他多相熟,行事有多平易近人,也无论这份亲近是真心或假意。他必是恭敬的,不会有任何逾矩之处。 而此时,魏弘简见王述久久未动,仿佛真关心他似的:“王大人怎么出汗了?府上没有冰鉴吗?” 不等王述答,李勤便接道:“ 才说过王大人为官清廉,哪里舍得用冰鉴?不过盛夏暑气骇人,还是身体要紧,城中百姓可都仰仗着知州大人。” 王述:“不敢当、不敢当……” 这与他预想的不太一样,兴师问罪一句没有,高帽倒是一顶接一顶。 温景行又将油纸垫着的云雾茶向管家递过去。 王述从管家手中再接过来,额角的汗终于滑落。他低头看着手中仿佛千斤重的上等云雾,闻到一股清冽的茶香:“这——” “知州大人积年辛苦,配得上好茶。”温景行平淡道,“一点心意,就当是我等体恤知州大人辛苦。” 王述笑得僵硬,转身吩咐下人去换茶来。 “可惜这茶太少,只能知州大人独品。”温景行饶有兴趣地看向他,“不知王大人是否有想同乐一二的友人?人生在世,若无一二知己,还有何意趣?” 王述面上的笑快挂不住了。 檐角铜铃恰被风撞出几声清脆又刺耳的响。 “上等云雾不易得,下官既有幸,自然不愿与人分而享之。” 这话很巧妙地避开了“友人”二字,又仿佛他没见过似的十分珍视,答得堪称滴水不露。王述面上又堆起和善的笑,但明显警惕了许多,生怕一不留神被哪句话套进去。 温景行丝毫不客气地歪曲他的意思:“知州大人为官多年,竟连一二友人都未得?当真是一心全扑在越州诸事上了。如此还能坐稳官位,定是勤政爱民,百姓拥戴,旁人连见缝插针的机会都不能得,在下这次回去,定要在陛下面前为王知州请功。” 王述:“……” 看着年纪轻轻,怎么狗皮膏药似的难缠。 温景行:“昨日陪家妹去挑料子,倒听得一轶闻,很有意思。” 王述一怔,他正费尽心思想如何接话才合适,未料话题转得如此之快:“愿闻其详。” “她自小在家娇气,一向要什么有什么,昨日看中那布料自然也是店中最好的,掌柜却道那料子已全数被知州大人定下了。”温景行稍顿,惋惜道,“我同他道知州大人定不会为难,不妨让给家妹一匹,银两什么都好说。谁知那掌柜竟吓得要跪下求人,在下也不好强人所难,只能作罢。” 王述干笑两声。 “知州大人如此体恤,怎会吓成这样?”温景行仿佛很诚心地问,“莫非有什么误会?” 他长叹一声:“家妹念念不忘,今晨还在念叨,若是知州大人肯与我们去一趟,便最好不过了。” 王述:“那是下官为内子生辰所备,早付了定银。内子心爱之物,着实不好相让。若令妹喜欢,城中最大的绸缎铺子还有更好的料子,下官这就让他们送来,一应银两都由下官——” “王知州误会了。”温景行平静地打断他,“家妹虽有些娇纵,却明事理,不会轻易夺人所爱,今晨说起,亦不过是姑娘家娇气罢了。” 王述:“……” 一时东一时西的,没个定数,究竟想干什么! “只是知州大人如此勤政爱民,在下在掌柜面前一提起,他却如见洪水猛兽。”温景行叹道,“在下是真心为王知州不平,若我们同去,误会即刻消弭,既能合家妹心愿,又能维护王知州的名声,岂非皆大欢喜?” 见王述面色不霁,他很善解人意地笑笑:“知州大人方才说什么?城中最大的绸缎铺子?我今日还听那掌柜道,那铺子的东家,似乎与知州大人沾亲带故。” “只是远亲,从前读书时帮衬过下官一二。”王述笑笑,“人嘛,知恩图报,容他做点小生意,算还了当初的情分。如今那铺子全仰仗他自己争气,下官并未插手。” 温景行盯着他看了很久,倏地笑出声:“看来知州大人在这越州城的耳目不大中用。在下昨日的确陪家妹看过料子,但并未同掌柜攀谈,方才所言不过道听途说而来,惊到知州大人了?” 王述的脸色彻底变了,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前厅内的气氛一时凝滞,檐角的铜铃声愈发清楚。 李勤知道他不准备此时撕破脸,于是打圆场道:“不过是些风言风语,王知州莫要往心里去。” 魏弘简也附和道:“眼见为实,我等观大人为人,便知传言当不得真。不过一个玩笑,大人万勿见怪。” 王述逼着自己挤出一个笑,连声称是。 新沏的茶端上前,用的是温景行方才给的上等云雾。 李勤端起茶盏在鼻尖轻嗅:“当真是好茶,王大人尝尝看?” 王述看着眼前的这盏茶,只觉得是烫手山芋,并无半分品茶的心思。他硬着头皮浅尝一口,讪讪笑道:“的确是好茶。” 温景行眉目低垂,良久才道:“比之大人府上的上等雀舌,滋味如何?” 王述一惊。 “知州大人慌什么?”温景行轻轻笑了声,“在如此富庶之地,真当了清官才稀奇。只是府上明明有最上等的雀舌,王知州却拿次些的来敷衍,令人颇为不快。” 王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 温景行见状接着道:“陛下今春尤爱雀舌,最终只得了些许,宝贝得紧。我怎么听闻王知州府上,寻常宴饮都用的是最上等的雀舌?既非府上的稀罕物,怎么舍不得拿出来待客?” 魏弘简反应很快:“那样的好茶拿出来,容易招人猜疑,王知州行事谨慎,理所应当。” 王述连连点头:“正是!下官实在不敢张扬。” 温景行:“知州大人思虑周全。好东西当与知者共,藏着掖着未免太辜负这茶香。” 他很惆怅似的叹气:“王知州有所不知,我等在京,日子才清贫。陛下圣明,可对户部抓得太紧。一得知要来越州,我等喜不自胜,想与知州大人交个朋友。” 王述心头一松。 若只是想要分一杯羹,那便好说了。 他眉开眼笑道:“大人说笑了,京官哪里会清贫?既蒙不弃,下官愿与诸位为友。不如今日小聚,容下官聊表诚意?” 温景行似笑非笑道:“为友重在坦诚,还望知州大人坦诚相待。” “自然。”王述端起茶盏,“以茶代酒,聊表心意。” 他已饮尽了,温景行却未喝,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王大人的雀舌,是哪里得来的?”温景行抬眼看向他,“是赵家、周家、苏家,还是——” 他笑着对上王述的目光:“沈家。” 魏弘简蓦地抬起头—— 作者有话说:[撒花]赶上啦~ 唉……我这人吧有个毛病,谁我都想写一写,感觉有点用我就哐哐写,否则就觉得不完整,配角只是比主角戏份少而已,但都会哐哐哐狂写,然后越写越长越写越长…… 会继续努力的!感谢大家![撒花][撒花][撒花] 第36章 诗酒年华(六) 他们回来时正午方过, 小院里静悄悄的,连蝉鸣都听不见了。 树荫下只有傅元夕一个人,在画画。 李勤见状问:“她们两个人呢?” “去挑衣裳了。”傅元夕抬首, 弯弯眉眼,“紫苏和紫菀都跟着呢。” 温景行:“画完了吗?” “差不多了。”傅元夕将笔搁在一旁, “你们顺利吗?” “还行。”温景行看了眼她的画,“画工不错, 但午后在院子里画画,不怕伤着眼睛?先进来, 路上买了冷元子和冰酪, 她们两个既不在,你可以一个人都吃了。” 傅元夕失笑:“那可不行,万一被发现了, 今天又不得安宁。” 温景行小声问她:“你身边那姑娘是唤作佩兰?” 傅元夕:“嗯,怎么了?” “傻站在哪儿作什么?不热么?进屋来吃冰酪。”等佩兰到跟前来, 温景行无奈道, “怎么总低着头?我很吓人?一路都不见你说话,还以为是病了。” 佩兰立即停下,依旧一声不吭。 傅元夕小声解释:“我们定亲之前, 她天天在家骂你。” 温景行:“……” 佩兰红着脸, 脑袋垂得更低。 “我挨得骂多了,不差你这几句。”温景行笑笑, “进屋去吃冰酪。” 佩兰:“还是留给两位姑娘吧。” “本就有你的,我看起来有那么穷?” 傅元夕噗哧一声笑出来:“反正上回那丑衣裳看着一点儿都不穷。” 佩兰没忍住, 也笑了。 “进屋吧,以后别像见了洪水猛兽一般。”温景行稍顿,“难得出趟远门, 总拘着自己作什么?” 一踏进门,傅元夕便被屋里那几盒黄灿灿的金子吓呆了。 温景行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傅元夕侧首,呆呆地看了他好久:“……这是?” “贿赂。”温景行平淡道,“王知州给的。” 傅元夕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将眼睛艰难地眨了又眨,四盒金子依旧明晃晃在她眼前闪。 傅元夕声音都在发颤:“你们不是来查他的吗?” “对。” 傅元夕:“他给你就收了?” “嗯。” 她眉眼皱在一起,看着像要哭了:“这得定什么罪?被拉去砍头的话,我会不会被牵连?我们只是定亲诶,又没成亲,不能连我一起砍吧?” 温景行震撼道:“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傅元夕苦着一张脸:“我现在打道回府,你就当没见过我,行吗?” 李勤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傅姑娘,他收的时候我在呢。放心,你的脑袋搬不了家。” 傅元夕眼角有点红,此时稍稍定了定神,试探道:“……日后用来当罪证?” 温景行颔首:“聪明。” 傅元夕还是有点担心:“这事若传扬出去,会很不像话。” “不会传出去的。”温景行放柔声,像在安慰她,“多一个人知道,他就多一分凶险。哪怕为自保,他亦会守口如瓶。” 他温和地笑笑:“在云京时我就说过,不会让刀枪剑戟落到你身上,别怕。” 傅元夕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怕。” 她复抬起头,用清亮的眸子望着他:“那你们如今打算怎么办?” 温景行:“等他头顶的神仙来下帖。” 傅元夕有点惊讶:“你们这就套出话了?” “我又不是真的一无所知就去了。”温景行挑眉,“沈家是他的倚仗,我们早有猜测,只是今日得以印证。沈家在越州根基深厚,有科举入朝身居高位的,也有远嫁云京稳固家族的。若无这样的神仙在头顶护着,他一个小小知州,早被越州的名门富商啃得只剩骨头渣了。” 傅元夕了然:“你们是打算暂且与他同流合污,不管王述这个小鬼,直奔沈家去。” “是,但不算同流合污。”温景行道,“我们是在算计他。” 傅元夕:“狐狸成精。” 温景行:“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傅元夕终于安心端起搁在桌上许久的冰酪,甜滋滋的味道化在舌尖,晕开了心头的不安:“听起来这个沈家比王知州难对付很多。” “你方才都说了,王述只是小鬼。”温景行轻笑,“阎王爷自然比小鬼难对付。” 傅元夕哼了声:“那还常有人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呢。” “于无伤大雅的小事上的确如此。”温景行道,“但阎王毕竟是阎王,多得是兴风作浪的手段。” 傅元夕:“他们既和云京有联系,会不会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陛下和向统领会料理这些,沈家只知户部来人,并不清楚是太子殿下亲查。”温景行似在嘲讽,“户部,天下银钱往来之地,用金银开路十有九成。我们又在王述那儿收了四盒金子,沈家不会太警惕。” 傅元夕点点头,忽而发觉魏弘简不在:“魏公子呢?方才一进门便见他魂不守舍,是病了?” 温景行垂下眼:“他母亲姓沈。” 傅元夕呼吸微微一滞,狐疑道:“所以魏公子与我们同行——” 是陛下早就想定的。他们离开云京前,高坐云端的皇帝就已然对越州的境况了如指掌,他要探魏府上下是否身涉其中。 无论魏弘简来越州时是否知悉此事,只要他来,就代表陛下并未对沈家起疑,而之后诸事揭开,敲打警示的目的亦已达到。 皇帝果然不是谁都能当的,傅元夕心道。 她不能将所思所想说出口揣摩圣意,但心中已明朗。 温景行瞥了眼正在研究冰酪的李勤,轻声对她道:“别太聪明。” 傅元夕搅和了两下手中的冰酪。 魏弘简不久前来过越州,去过外祖沈家,他究竟知不知道沈家与王述的关窍? “他就在院中。”温景行道,“你若关切,不妨自己去问。” 傅元夕沉默片刻,搁下冰酪道:“……我去看看。” 树影斑驳,未能遮去太多暑气。 “魏公子。” 魏弘简闻声回首:“世子都同傅姑娘说了?” 傅元夕点点头。 他自嘲般笑笑:“我若说自己不知,姑娘大概不会信吧?” 傅元夕毫不犹豫:“信。” 魏弘简一怔。 “其实他们都相信你。”傅元夕道,“否则今日拜会王知州,就不会与你同去。若他们想,有无数法子可以将你甩开。” 她顿了下:“听哥哥说,陛下极惜才,又有宽宏之心。我斗胆一猜,或许陛下是想看魏公子如何抉择。” “陛下要我同行时,我就在想,一个既不能以位高压人,又无资历的人,能帮上太子殿下什么?”魏弘简苦笑,“家父当时以为,或许是我过目不忘,临行前我将有关的文书卷宗全数记下,只盼自己不要成为累赘。” 他失神良久:“……却原来只是让外祖父放松警惕的鱼饵。” 傅元夕安静地听。 “我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谨遵父母教诲,立志要做个好官,要除尽天下贪官污吏。”魏弘简道,“可到头来,自家竟是国之硕鼠。” 他声音发涩,含着茫然:“沈府设宴时,我究竟该如何面对前不久还相谈甚欢的亲人?” 傅元夕垂下眼:“我帮不上魏公子。” “多谢姑娘今日宽慰。”魏弘简扯着嘴角笑了笑,“烦请转告世子,沈府设宴前,在下定会有答复。” — 日头向西又偏过几寸,沈府宴请的帖子到了。 沈家那看着很面善的管家拱拱手,笑呵呵道:“既是我们公子的朋友,自该尽地主之谊,几位姑娘不妨一道来,用个便饭。” 魏弘简在旁默不作声。 李勤接过请帖:“明日叨扰,还望勿怪。” 管家又客气几句,随即离去。 李勤看着面色惨白的魏弘简,叹了声气:“莫要多想,父皇对你这个探花寄予厚望,对魏大人的忠心亦从未有疑。只是沈家——你需先想定了,再回府禀明父母,交由魏大人决断。” 魏弘简低头称是。 等魏弘简走远,李勤和温景行也去谈明日沈府宴请的事。 傅元夕才兴奋地问李楹:“新衣裳在哪?我能看看吗?” 李楹:“喜欢就和我们一起去呀!嫌太阳大不肯去,不给你看!” “楹楹姐,你别逗她了。”温景翩扯扯傅元夕衣角,“给你也挑了一身新衣裳!还有首饰!” 傅元夕眨眨眼:“怎么会给我买?” “因为我发现你都没带几件衣裳!也没带多少首饰!”温景翩道,“哥哥说这几日要去别人府上赴宴,嘱咐我务必拉你上街多转转,衣裳首饰都多买一些,又不缺这点银子!” 傅元夕:“他这么说的?” “记不清了。”温景翩如实道,“大概是这个意思。我也觉得你太拘谨,明年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这么客气作什么?” 傅元夕莫名面上发烫,缓缓避开她明亮的双眸。 “到了惠州,你不是还要去见外祖母?”李楹笑吟吟道,“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老人家见了 也放心些呀!” “别在这里愣着了!快进屋去试。我和楹楹姐照着你身量一番精挑细选,肯定很好看”温景翩催她,“现在天色尚早,若你不喜欢我们还可以再去挑!” 第37章 诗酒年华(七) 既要赴宴, 众人纷纷收起这些时日的真面目,披好各自那张人模狗样的皮。尤其年纪最小的温景翩,在哥哥姐姐们的嘱咐下睁大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 看上去单纯天真涉世未深,很能起到使对方放松警惕的目的。 傅元夕和李楹就不那么自然了, 她们知此行心怀不轨,便难免有些许心虚, 好在还可以用姑娘家羞怯这样的借口糊弄过去。 魏弘简看着一切如常,但眼下那点乌青昭示他昨夜无眠。 沈家作主的正是魏弘简的外祖父, 沈度。 提起来这位亦是坊间传奇, 十二岁父母双亡,白手起家,十五岁远近闻名, 靠行商从边关苦寒之地杀出血路,挨过饿受过冻, 在路边当过乞丐, 也跪在人脚下讨过饶。到越州后他哄得彼时知州唯一的女儿死心塌地,看似偶然,实则步步精心算计, 靠岳家在越州扎根。后来妻妾成群, 子孙无数,却只留下长子经营家业, 余下的全去走科举之路,女儿更是个个得嫁高门, 成了沈家地位稳固的倚仗。 汲汲营营至今,任谁见了都要喟叹一句:沈家老爷子的确是个人物。 沈度年逾古稀,精神矍铄, 一双眼透着商人独有的精明,面上始终含笑,却称不上和善。 酒菜歌舞都无甚可说,毕竟有姑娘家在,甚至有一个一看便知尚未及笄,多少要避一避。 人无非受财色所诱,色既不能拿上台面,便只剩财。 沈度的目光左右转过一圈,酒杯才放下,四周便静了,下人们眉目低垂,陆续退下。 昨日他们见过的那位管家拍拍手,立即有人搬来一个箱子停在正中。 温景行端着酒盏,似乎很不解:“这是?” “诸位昨日去过王大人府上。”沈度道,“省去试探,免了虚与委蛇,你我都省心。” 魏弘简的脸色瞬间白得吓人。 “淮安。”温景行道,“打开。” 又是一整箱亮到晃眼的金子。 傅元夕:“……” 她用力掐了下自己的胳膊,很痛,不是在做梦。 温景行盯着那满满当当一箱金子良久,旋即笑道:“我以为这一步,至少要等到夜色深重之时。” 沈度捻着一把白胡子,笑呵呵道:“沈家的账经不起细查,这点老夫心里清楚,诸位心里也清楚。” 温景行:“倒是坦诚。” “陛下只让你们几个后生来,想是疑心王知州。”沈度看了眼自己面色惨白的外孙,“我沈家从商多年,有些家底再正常不过。诸位高抬贵手,弃车保帅,我们皆大欢喜。王述那点家底,不过能添个茶钱,根本上不得台面。” 他微微一顿,随即笑道:“不知诸位来,是想捞几条小鱼便罢,还是妄图长长久久地握住沈某的把柄?” “不敢。”温景行轻笑,“人生在世,为名为利,何必与自己过不去?” 沈度朗声大笑:“既如此,日后我沈家年年千两黄金奉上。至于王述,诸位想要他什么罪证?沈某尽可以寻来。” “魏兄今春才得了探花,魏大人在朝亦深得陛下信赖,魏府如今称得上如日中天。”温景行顿了下,“听闻当初沈夫人入门时,魏大人屡试不中,前途惨淡,可见沈老爷子慧眼如炬。” “我那女婿倒真没沾沈家什么光。”沈度道,“他心高气傲得很,是小女一意孤行,老夫原是不肯的。” 温景行:“沈夫人眼光着实很不错。” 沈度呵呵笑了两声:“诸位递来的拜帖都未写明姓甚名谁,沈某坦诚待之,各位合该投桃报李。” 温景行面不改色:“晚辈蒋知微。” 傅元夕:“……” 他能不能换个人祸害? 沈度很疑惑:“上回弘简来,不是说蒋公子在兵部当差?怎么牵扯进户部的差事了?” 温景行:“……” 坏了。 魏弘简适时道:“蒋将军不日将前往惠州,避嫌之故,陛下命蒋兄暂领户部差使。” 沈度一双眼眯起来:“蒋将军清名在外,你如此行事,不怕坏了名声?” 温景行挑眉:“沈老爷子那两个儿子,一个在朝上,一个是州官,也清名在外,可耽误您仗势欺人、敛财聚宝了?” 沈度脸色蓦地沉下来。 “父亲清名在外与我何干?”温景行笑笑,“财不嫌多,官不嫌大,这是人人都明白的道理。” 傅元夕:“……” 听得她想替他给蒋公子磕头谢罪。 “沈老爷子的心意我等收下。”等淮安带人将那一箱明晃晃的金子搬走,温景行才起身道,“今日叨扰,告辞。” 魏弘简未与他们一道离开。 临走前傅元夕回头看一眼,见他在沈度身侧,松柏般笔直,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碧空如洗,艳阳高照,是明朗的好天气。 小院的池塘边摆着一大四小五箱金子。 傅元夕穿着她新得的藕粉衣裙愁眉苦脸蹲在旁边,发间的流苏被风吹得晃呀晃。 温景行盯了她好一会儿:“看什么呢?” 傅元夕:“看金子。” 温景行看看被阳光照得越发刺眼的金子:“眼睛不难受?” 傅元夕叹了声气,很诚实道:“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开开眼界,我能摸摸吗?” 温景行:“……要不你抱一盒进屋慢慢看慢慢摸?再不然你揣在怀里睡一觉也行。” 傅元夕:“那样显得我见钱眼开,很没出息。” 温景行默了一瞬:“蹲在这见钱眼开看起来更没出息一些,还不如抱着睡一觉。” 傅元夕:“……” 有点道理。 她站起身拍拍裙角的灰,真揣了一盒在怀里,沉甸甸的,险些抱不住:“我抱一会儿哦。” 等回到屋里,凉爽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低头看看怀里的金子:“你不怕我监守自盗?” “监守自盗就连你一起抓。”温景行挑眉,“昨天不是很怕死?今天不怕了?” 傅元夕立即将烫手山芋塞进他怀里:“我不想抱了。” 温景行笑得丝毫不收敛:“这一盒不充公。” 傅元夕深感震撼:“不行吧?” “陛下的意思。”温景行笑笑,“带去惠州,届时换成铜钱,分给军户。” 傅元夕:“余下那些呢?” “一会儿找间屋子锁起来,等陛下差人来查抄知州府时一并取走。”温景行道,“还能顺便当个罪证。” 傅元夕又安心地将木盒重新抱在怀里:“我其实觉得很奇怪,明明是上不得台面的事,他们怎么如此明目张胆?就不怕来人不为钱财所惑,一心为民除害吗?” “他自己都说了,沈家的账经不住细查。”温景行道,“他们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任由我们带着罪证回禀陛下,二是拉人下水,谁都不干净,自然不会捅出去。” 他似乎才想起来似的:“其实还有第三条。” 傅元夕:“什么?” “杀人灭口。” 傅元夕:“……” “不过你别怕,魏公子此时大概已苦口婆心劝过了。”温景行顿了下,“刺杀东宫太子和贪墨敛财两项罪名孰轻孰重,他一个商人,不会想不清楚。” 傅元夕担忧道:“他若是真的狗急跳墙呢?” “你当太子殿下出趟远门,真的只带这么几个人?”温景行道,“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遍地都是近卫暗卫,他若真敢狗急跳墙,当夜阖府上下一并去见阎王,都省了陛下再差人来。” 傅元夕:“若沈家的罪名定了,魏公子——” “若他和魏大人当真不知,陛下不会轻易牵连。”温景行道,“被人戳脊梁骨是难免的,只看能不能熬得过去。” 他看了若有所思的姑娘一会儿,忽然问:“你很关心他?” 傅元夕:“……?” “眼下看着他确实不知,但毕竟是亲眷,会如何做尚未可知。”温景行道,“就算你——” 他蓦地停住,旋即笑道:“不如等等,万一同流合污,你陪着去见阎王吗?” 傅元夕用一言难尽的神色看着他。 不是他自己说的,当夫婿很不错,要她考虑考虑?自己说过的话这就忘了? 她无语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莫名其妙。” — 沈府。 魏弘简看着上首怒气冲冲的老人,神色晦暗不明。 沈度还在不住地骂他:“你要大义灭亲!想过你母亲没有?” 到底是长辈,魏弘简没有反驳,直到听见沈度怒道:“不过是户部两个不识趣的小官,路上有什么天灾人祸,谁能说得准?” 魏弘简听见这句话,不禁嘲讽地笑出声:“沈家完了。” “你说什么?” “我说沈家完了。”魏弘简转过身,“那不是什么户部官员,是东宫太子和镇北王府世子,你但凡敢碰一下,当日就是死期。回京之后,我会禀明父亲,向陛下请罪,为母亲求一条生路。” 他推开门,在骤然落下的日光中轻声道:“往后外祖父只当没有我这个外孙,亦没有我母亲这个女儿。” 沈度在他身后道:“到头来,你舍弃血脉至亲,赌得是陛下的宽仁,可笑至极!” “若说魏家这么多年未得沈家帮衬,我自己都是不信的。”魏弘简平静道,“这么多年失察,竟未发觉身边豺狼环伺,确是罪过。若陛下要治罪,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魏弘简!你虽姓魏,身上也流着我沈家的血,你——” 身后传来沈家人的惊呼。 魏弘简回头,看见沈度身子一软,跌在地上。他下意识往回两步,最终在原地攥紧衣袖,良久转身离去。 他还有父母、弟妹,绝不能再搅和进沈家的浑水里去。只是不知他擅自决断,母亲该如何自处。 聒噪的蝉鸣声愈盛。 真吵啊,魏弘简想。 第38章 诗酒年华(八) 离开越州的前日, 黑云压城,暴雨如注。知州府和沈府同日被围,引得无数不知内情的百姓在两府紧闭的门前议论纷纷。 魏弘简在沈府外的茶坊二楼临窗而坐, 盏子里的雀舌已凉透了。雨幕如织,模糊了下首层层叠叠的人影。 今日是他们至沈府赴宴的第二日。 东窗事发如此之快, 说明圣上其实对越州的一切了如指掌,不需他们来走这一趟。鬼头刀早在他们来前就已磨得锋锐, 只等将两府上下一并推上断头台。 知州府、沈家,都不过是他们素以贤明宽仁著称的陛下, 为过分良善的东宫太子备下的磨刀石。 镇北王府的世子是日后东宫的臂助, 那他呢?要他同行来目睹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魏弘简茫然地想。 暴雨同样引诗兴,茶坊依旧座无虚席。只是原本来吟诗作对的人纷纷丢却平日捏着的高雅做派, 对外间的狂风骤雨议论纷纷,自己编排了一出官商勾结的大戏。 他可以想见此时沈府的混乱, 更可以想见远在云京的母亲听闻此事的哀恸与挣扎。流沙之上的亭台楼阁一朝崩塌, 魏家的清名亦随之走到了尽头。 雨珠坠在屋檐,狂风撕咬阴沉的天,酒楼揽客的幌子猎猎作响。 他身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厮终于低声劝:“公子, 风大雨急, 咱们回吧。” 魏弘简最后望了一眼沈家紧闭的大门,没有接小厮递来的伞, 阔步走进无边雨幕之中。 傅元夕撑着把伞,怀里还抱着另一把, 在他必经之路的转角处等。雨珠跳进地上的小水坑,飞溅在裙角,将匆匆行人目中的一抹粉染上山水墨色。 “我猜魏公子心中已有计较。”傅元夕将怀中那把伞递给他, “无论何时,自己最要紧。魏公子若倒了,谁去给沈夫人当倚仗呢?” 魏弘简可以想见自己此时的狼狈。 眼前的姑娘目光清澈而坦荡,既无同情,亦无怜悯,反而衬得他愈发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声音都有些哑:“母亲她……罢了,事已至此,不必多言。” “魏大人在朝多年,鞠躬尽瘁。亲眷之祸非你所愿,只需坦荡些,想来陛下会宽恕一二。” 魏弘简倏地笑了:“这话是世子教姑娘说的?” 傅元夕一怔。 “傅姑娘到云京才多久,家父为人如何,姑娘如何知晓?”魏弘简顿了下,声音随风散在雨中,“我知陛下宽仁,但这些年我读书求学,的确受过沈家诸多荫庇。” 他自嘲般扯了下唇角:“他的罪过里,有我魏家一份。”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汇入地上的细流。 傅元夕垂着眼很久,缓缓道:“魏公子此时保全自身,于沈夫人而言,实是慰藉。” 雨水顺着魏弘简的发梢滴落在肩头,打湿了衣襟:“明日在下便返回云京,不与诸位同行了。” 他面有倦色,言辞却坚定:“我会回京禀明父母,向陛下请罪。我受过沈家恩惠是不争之事实,纵然不知,亦应深以为愧。” 傅元夕真心钦佩他:“守己二字,魏公子记得很好。” “越州之行,感悟良多。”魏弘简看着她,“世子处世为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心思缜密。在下心有龃龉,险些坏了姑娘的姻缘,有违君子之行。老人家所赠的金桂香囊,在屋内桌案之上,一并交还姑娘。” 他郑重地行了礼:“在下不喜话别之景,稍后家中小厮去收拾行装,就此别过。有幸一程,不知何日再见,万望珍重。” 傅元夕目送他一步步走向雨幕深处,她转过身,向阴沉沉的天际尽头走去。没走几步,在转角遇到了温景行。 他撑着一把显然大很多的油纸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是唱哪一出?美救英雄?” 傅元夕毫不遮掩地送他一个白眼:“你带我来的,非要在这里装模作样?” “怎么也有友人之谊。”温景行道,“我去劝他,比起宽慰,反而更像落井下石。” 傅元夕:“你这个人,明明心是好的,偏要嘴上讨嫌。” “他只要这一遭熬得过去,陛下日后还会重用。”温景行挑眉,“你若是——” “停。”傅元夕打断他,“如果是你这么可怜,一个人孤零零在大街上淋雨,我也会出于良心去安慰一下。” 温景行笑笑:“那你恐怕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他稍顿,很认真道:“还是说你很想看我被雨淋?我可以去淋一会儿,然后很可怜地等着你来安慰。” 傅元夕:“……” 这人看起来真的很欠揍。 温景行用手中的大伞将她整个人笼进来,随后将那把被雨浇得凄惨的伞抽走:“谁给你的伞?这么不经用,莫不是被人骗了?” 傅元夕抓住机会报仇:“从你家院子里随手拿的,应该是令尊令慈用过的?我回去可以告状吗?” 温景行:“告状这种事,无需提前告知苦主。” 傅元夕抬头看看头顶巨大的伞:“这种大伞我记得有好几把呢,我们要不要带几把走?惠州夏秋经常下雨。” 温景行:“带上吧,万一届时买的都如今日一般不经用,我们岂不是要淋成落汤鸡?” 傅元夕:“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别生气。”温景行笑笑,“翩翩说等雨停想去买些茶点,你要不要去?” 这日的雨下了很久,傍晚时分,雨势渐弱,但丝毫未见要停,似乎要下一整夜。 魏弘简身边沉默寡言的小厮敲开小院的门:“本想等雨停再来,但时已傍晚,不好深夜叨扰,小人收了我们公子的东西便走。” “请便。” 李楹犹豫再三:“烦请转告魏公子,勿因他人之过,太难为自己。前路漫漫,还望珍重。” “公子料到诸位会由此一言。”看着朴实又安分的小厮回以一礼“祸不及子孙的前提,是福惠未及子孙,既受沈家荫庇多年,便有罪要赎。这是公子原话,小人告辞了。” — 雨后初晴,天如碧玉,湿润的风里藏着绿叶和泥土的味道。飞鸟掠过才洗过的新绿,振翅向云端。积水尚未 退去,四周仍沁在湿漉漉的凉意里。枝叶间未干的水珠滴落在池塘,在水面撞开一圈涟漪。 紫苏笑盈盈道:“都收拾好啦!你们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忘记带的?” 或许是起太早的缘故,马车里安安静静。 李楹撑着下巴,小声问:“魏公子已经走了?” “他天还未亮就动身了。”傅元夕道。 李楹:“原想送送他的。” 车厢轻微一晃,窗外的树影随之明灭。 傅元夕掀开车帘往外看,雨后的草野一片青翠,城郊的人家炊烟袅袅,她忽然担心尚望得见城门的越州。 “知州府被查抄,那这几日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马车旁侧是淮川,他一愣,随后大声喊正与李勤说话的温景行:“世子!傅姑娘问你话!” 傅元夕无语了一瞬:“我是在问你。” “这种事姑娘还是问世子吧。”淮川正色道,“属下什么都不知道。” 傅元夕:“……” 然后车帘外就换了个人。 温景行:“你要问什么?” “王述的确不是好人,但知州府一朝倾覆,会不会天下大乱?” “还挺忧国忧民。”温景行笑笑,“这些是陛下要考虑的事,新的州官应该早就到了。” 傅元夕:“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会停比较久的只有惠州。”温景行道,“这次来主要为越州,余下的都不打紧,挑几个杀鸡儆猴,尚有余地的敲打一番。” 傅元夕:“干了坏事,只敲打一下?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温景行失笑:“若真是无论大小一律重罪论处,才是真的天下大乱。不过你放心,会有人盯着他们,之后慢慢处置。” 傅元夕犹豫了下,还是问:“惠州的知州大人,也做了不好的事吗?” 她垂眸良久,轻声道:“在我记忆里,他清廉爱民,是个好官。” “与他无关。”温景行稍顿,寻了个还算合理的借口,“去惠州是为拜会家父的旧友。蒋伯父和庄伯母应该会先于我们到惠州,将金子换作铜钱交给他们,这一趟的差事就算办完了。” 傅元夕点点头。 “有心事?” 傅元夕摇头。 “愁眉苦脸。”温景行道,“还说没有?” 傅元夕迅速放下车帘,而后又掀开小小的一角:“……在想外祖母。以你所言,我们应该不会在惠州停太久,回云京路途遥远,还得赶回去过年。” “原是为这个。”温景行顿了下,“你不妨问问翩翩她们,若我们路上赶一赶,应该可以在刚入秋时到惠州。那样的话,可以在惠州停一月有余。” 傅元夕轻声道:“但那样一路辛苦,会很累吧?” 一直安静得仿佛里面没旁人的马车中终于传出一声兴奋且坚定的:“不累不累!我们赶一赶吧!” 傅元夕:“……楹楹。” 李楹:“你之前说要带我去捡菌子!” “楹楹姐,你别说了。”温景翩的声音很小,但他们还是听见了,“我们只是偷听而已,你们继续说,就当我们两个不在。” 温景行、傅元夕:“……” 很难。 温景行清清嗓子:“刚下过雨,外面挺舒服的,你要不要骑马走一段?” 傅元夕:“要。” 马车缓缓停稳。 紫苏将白马牵来,扶傅元夕坐稳才道:“姑娘别怕,我牵着呢。” 马车里传来温景翩的声音:“我也想骑,唔——” 李楹:“她不想,我们走吧。” 众人:“……”——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39章 相知远近(一) 他们在离惠州只有一日路程的小城停下。夏秋之交, 白日仍燥热,夜风却含着丝丝凉意。 温景翩被紫苏裹成粽子,时不时打喷嚏。 “多大了?”温景行关好窗, “怎么还能将自己玩到水里去?还将傅姑娘一并拉下去了,她前些日子风寒刚好, 若是发起热夜里你去陪。” 温景翩幽怨地看着他。 温景行:“看我干什么?不是你拉的?” “是我。”温景翩乖巧地从他手中接过还在冒热气的药,“没站稳嘛, 傅姐姐想扶我,然后我们两个就一起掉进去了。” 她不想喝药, 试图蒙混过关:“别人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你是有媳妇就忘了妹妹!” 温景行:“……这些话你哪里学来的?” “话本子里。”温景翩愁眉苦脸盯着黑糊糊一碗药,“紫苏紫菀把我们救上来,你第一个问傅姐姐有没有事, 然后才问我。这不算偏心吗?” “紫苏、紫菀、淮安、淮川。”温景行道,“你旁边围了四个人, 我应该挤不进去。” “那、那骑马的时候呢?我手上也磨出泡了!你都没管我!”温景翩道, “却在一边问我未来的嫂子疼不疼、要不要涂药。路上买的小玩意儿都给她先挑,剩下那个给我。” 温景行:“三个都是一样的。” “但你永远先问她呀!”温景翩坚定道,“偏心。” 温景行:“……” 他抬手轻轻敲妹妹脑袋:“别声东击西, 喝药。” 温景翩皱着一张脸喝完药, 从哥哥手里抢走早备好的糖,裹着被子挪到他身边, 做贼似的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温景行挑眉:“不喜欢我定什么亲?” “你们别总拿我当小孩儿!在书院是可是先生的得意门生,很聪明的。”温景翩小声说, “那天的确被哥哥骗过去了,但后来我听爹娘说话,猜到了。” 温景行:“这么聪明?” “嗯。”上翘的尾音透出小姑娘的得意, “之前是不得已,如今不是了吧?你是不是喜欢她?” 温景行没理她:“小小年纪,少看话本子。” “顾左右而言他,就是心虚。”温景翩自顾自道,“从前你能看着一个美人姐姐摔得眼泪汪汪却不动如山,别说问一句疼不疼,不转身走就算很好了!” 温景行叹道:“那是因为她未婚夫婿在旁边。” 温景翩:“可是自从魏公子不与我们同行,你心情一直很好。” 她眼睛眨巴眨巴:“我和楹楹姐都觉得,之前在越州满院子都是酸味。” 温景行:“……你们想多了。” 温景翩继续道:“魏公子那个金桂香囊,不是你让淮川收起来的?傅姐姐问的时候,你还说不知道,我都替你心虚。” 温景行垂眼,未有反驳。 “傅姐姐多好呀,你若是能将她哄回家,爹娘也会很高兴。”温景翩想了想,“总不会是哥哥以貌取人——” 温景行:“不会。” 温景翩歪着脑袋,言辞笃定:“你喜欢她。” 温景行这次没有否认:“有一点吧。” 他从小看着父母,知道夫妻恩爱是什么样,也知道真的将一个人放在心上时,喜欢是会偷偷从眼睛里溜出来的。 听闻他母亲曾在年少时,和端州那位褚将军定过亲,按世人所言,应该算是青梅竹马?据说很久以前还一口一个阿祈,叫得很顺口。尽管这位褚将军如今已成家,儿女双全。但这些事每每有人提起,他爹的脸依旧黑得吓人,姑父姑母就会笑他至今还在意这一坛陈年老醋。 于是在看到傅元夕笑盈盈和魏弘简说话时,他捕捉到那微妙的、迅速溜走的一丝不快,便在一瞬间明白了某些未宣之于口的心思。 温景翩出声打断他的思绪:“哪里是一点?明明是很多,我们都看得出来。” 她弯弯眉眼:“我是真的要有嫂嫂啦,对不对?” “人小鬼大。”温景行轻笑,“你傅姐姐未必乐意,她大概更喜欢魏公子那样的正人君子?” 温景翩不解道:“那你问她呀。” 温景行失笑:“这种事要怎么问?小孩子家,别想这些。” “我不小,再过两年都可以嫁人了。”温景翩笑盈盈道,“但爹娘肯定不会那么早 放我离开家的。” 她将枕头抱在怀里:“我觉得家里什么都好,能一辈子不嫁人吗?” “随你。”温景行道,“我们翩翩,绝不去受委屈。” “那你以后一定不能欺负傅姐姐。”温景翩说,“她要是受委屈,家里的父母兄长,也会很心疼的。” “你呀,小小年纪想的事倒不少。”温景行无奈道,“睡吧,明日还要赶路。夜里被子盖好,再受寒真要发热了。” 温景翩点点头:“我收拾好就睡,哥哥你记得去看看傅姐姐。她和我说小时候经常偷偷将药倒掉呢,你记得盯着她喝。” 温景行:“好。” 温景翩依然不忘嘱咐他:“你好好说话哦!不许故意逗她玩儿!” 温景行轻笑:“知道了,快睡觉。” 春夏之交的晚风兼具了不安的闷热和温柔的凉意。 天色黑漆漆时敲姑娘家的门,着实是十分微妙又奇特的经历——尽管里面这位一定还没有睡。 傅元夕将门推开一条缝,探出脑袋:“翩翩没事吧?” “她能有什么事,从小皮猴子似的。”温景行轻笑,“药喝了吗?” 傅元夕:“喝了。” 温景行:“真的?” 傅元夕默默缩回脑袋,缓缓把门关严实了。 温景行:“……” 看来没喝。 于是他暂且离开,很快端了一碗新的药来。 傅元夕很不情愿地给他开门:“非要喝吗?” “你不是着急见外祖母?病了怎么见?” 傅元夕苦着脸一口闷了。 温景行:“……” 倒也不必对自己这么狠。 他默默拿出早备好的糖给她。 甜味并未立即驱散傅元夕口中的苦味:“你刚刚就是这样哄翩翩喝药的吗?” “嗯,在家一般用蜜饯。”温景行顿了下,“要不要去看星星?” 傅元夕抬头看了眼乌漆嘛黑的天。 “好吧,其实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温景行停了很久,躲开她疑问的目光,“是我有事想和你说。” 傅元夕微微侧首,发间的流苏坠在耳侧,而后她心情很好似的,笑吟吟道:“嗯……我也有,你觉得会是同一件事吗?” 温景行低头,难得没有逗她:“我不知道。” 傅元夕笑得眉眼弯弯:“我觉得是。” 她走出门,抬头往客栈的屋顶看:“我想上去看。” 温景行也抬头看了一会儿:“看着不太结实。” 傅元夕:“嗯?” “我娘一喝酒就喜欢上屋顶。”温景行道,“我小时候很担心她掉下来,但她身手好,真摔了也没事。我们两个上去,万一没站稳,我或许来不及救你。” 傅元夕:“……” “但我还是很想上去吹风。”她认真道,“所谓知耻而后勇,回云京你好好学一学,争取以后来得及救我。” 一座小城,夜里在高处,并不能见如越州或云京般繁华灯火。远处同样黑漆漆的,一二户烛火未熄的人家如萤火一闪而过,很快藏进浓重的墨色里。 傅元夕撑着下巴若有所思:“你想和我说什么?” “你觉得我——”话说一半,温景行忽然顿住,良久笑道,“我本想问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可想想从春天到如今,半年的光景,我好像总在惹你生气。你们姑娘家,是不是更喜欢魏弘简那样的正人君子?” 傅元夕一怔:“怎么又提他?” “魏弘简这个人才学过人,行事端正,我清楚陛下不会迁怒。那时我说要你考虑考虑,是真心的。”温景行稍顿,旋即笑道,“可是大雨那日,我看着你急匆匆赶去宽慰他,甚至顾不上拿一把合适的伞,我忽然就——” 他垂下眼,仿佛想了很久:“很不高兴。” 傅元夕小声道:“看出来了。” “我从小就不算讨人喜欢。”温景行道,“我们家看似位高权重风光无限,其实朝上至少半数人,心里是看不上我爹娘的。至于为什么,话本子你看过不少,想必清楚。是陛下偏心的毫不遮掩,加之其他诸多缘由,才造就如今这个面和心不和的局面。” “我还以为……”傅元夕止住话,稍稍收敛了自己的失落,“怎么忽然说这个?” “方才翩翩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傅元夕抬头,表情有些许怔忪。 “我告诉她,只有一点儿。”温景行笑笑,“其实不是。刚到越州时,我就知道自己可能——”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轻声道:“不想退这个亲了。” 傅元夕下意识捏紧手里笑眯眯的小老虎。 “本就是我无端牵连了你,最终如何,还是要你来决定。”温景行道,“我人不讨喜,经常惹你生气,还时不时将你牵连入险境。自我们定亲,云京流言亦多将剑锋对着你,说你高攀了王府。” 他定了定神,侧首对上她发懵的眼睛:“他们错了,是我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人,配不上你。” 傅元夕很认真地说:“可我偏偏觉得你很好,比陈铭好,也比魏公子好。” 她把自己的小老虎塞到他手里:“送你啦!我就说我们想的是同一件事吧?” 温景行低头看着手里笑眯眯的老虎:“这算什么?” “嗯……”傅元夕想了想,“按话本子的说法,这应该叫作定情信物!” 温景行笑着摇头:“谁家定情信物是只老虎?” “在屋顶呢,凑合凑合吧。”傅元夕趴在自己膝上,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所以那个金桂香囊,就是你拿走了对不对?” 温景行:“……” 怎么还翻旧账?——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小情侣正式上线!!! 本来想写一些冲突性的事件,但想想也不是每段感情都要坎坷不平。而且鹅子女鹅实在太美好了,两个在摔了碗不会被骂的家庭长大的幸福小孩,应该很能正视自己的内心,也很会爱别人吧?所以就这样写啦~ 我还蛮喜欢这种平淡温馨的感觉……妈妈没啥说的了,祝你俩99吧[狗头][狗头][狗头] 第40章 相知远近(二) 夜半淅淅沥沥飘起雨。 本该最宜安枕的温柔雨夜, 却扰得人只顾静听雨声,辗转无眠。 傅元夕用被子将自己整个裹起来,连头发丝都未露在外面, 不多时又偷偷露出一双眼睛——尽管屋里只有她自己,但做贼心虚的微妙感受总是莫名从四面八方悄悄钻进温暖的被窝。 傅元夕小心地将被子往上扯了扯, 再次将自己整个人裹进去:“……我究竟在心虚什么?” 她一骨碌坐起来,拍拍自己莫名发烫的脸, 缓缓将脑袋埋在膝间:“好没出息,好丢人。” 随后她用了很大的劲, 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并发出一声惊呼。 傅元夕:“……” 她今天晚上真的很像一个傻子。 这么痛,那看来不是她没睡醒。 某个最初在灵隐寺故意气她的人,真的亲口说了喜欢她, 还说自己一无是处。一切都在朝意料之外的方向偏去,令人有些莫名的无措, 总之很不对劲。 是不是做梦的时候会连疼的感觉一起梦到?傅元夕捏了捏自己的脸, 木然地想。 于是她又用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脸。 傅元夕:“……” 很好,真的不是在做梦。 她只在话本子里看过初春相识暮 春成亲的惊人之举,平日里——嗯……反正她父母当初用了三年。 他们到现在才认识了半年。 太吓人了,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现实。 傅元夕决定去外面冷静一会儿。她撑着把油纸伞走进雨幕, 听滴答的雨声玉珠般坠在伞面。 外祖父早逝,但外祖母每每提起, 始终笑得像初春三月的正盛的桃花,那笑意里全是眷恋和宁静, 从未有过一丝怨怼或不甘。 他们年少时的故事,大概会适合在安宁的秋夜娓娓道来。 傅元夕忽然很想问豁达又和蔼的老人,她在烂漫山花里望去怀着少女心事的一瞥时, 是否也曾有过这样不安的、无眠的雨夜。 客栈的回廊很长,灯笼有些被风吹灭了,有些在雨中摇摇晃晃。 远处的小桥上有个与她一样睡不着的人。 傅元夕停下步子。 温景行听见动静,回过身问:“怎么半夜出门?” 傅元夕:“你不是也出门了?” “有点吵,睡不着。”温景行问她,“你怎么回事?” 傅元夕面不改色:“我睡着又醒了。” 温景行笑笑,并未拆穿她:“好吧,那我们傅姑娘是有什么烦心事,睡得这么不安稳?” 好在他们离惠州很近,傅元夕可以随时拿想家当借口:“想外祖母了。” 她低头看着被雨滴撞出的一圈圈波纹:“有一年秋天,惠州下了很大的雨。我去院子里踩水玩,弄得浑身上下湿漉漉。我玩的时候忘乎所以,没想过万一我娘知道了怎么办,回屋打喷嚏时才觉得后怕。外祖母其实早就看见了,但还是纵着我玩,夜里给我灌了两碗姜汤,拿两床被子将我裹成个粽子,又抱在怀里哄了一宿。第二天她帮忙糊弄我娘,才免了我这顿打。” 温景行:“我祖母只会煽风点火,生怕我娘揍得不够狠。如今回想起小时候家里鸡飞狗跳,竟有些怀念了。” 傅元夕忽然问:“你从前玩过雪吗?惠州很少下雪,下了也积不住。” “在沧州玩过,回云京之后觉得雪太小,没什么意思。”温景行道,“我们还在沧州时,我爹的身体还没有这么差,他陪翩翩堆雪人,被表兄用大雪球偷偷砸了。后来就不知道究竟在玩什么了,总之最后都很狼狈。” 傅元夕:“冬天找翩翩和楹楹陪我玩儿。” 温景行:“我也可以陪你玩儿,为什么非得找她们两个?” 雨渐渐小了,打在伞上不再作响。 “沧州的雪年年都很大,遍地银白时,我娘就会去打仗。她很厉害,几乎从无败绩。”温景行轻声道,“但我爹好像——至少在我记忆里,他只去过一次。大多数时候都在家教我们读书,或是去校场练兵。” 他停了很久:“他上战场的那一年,就是惠州赵康老将军重伤那年。” 那一年雪下得很大,抬头望去只见白茫茫一片。天气太冷,收成自然不好,北戎的牛羊喂不饱,于是兴兵来犯。 母亲久久未归,他那素来沉稳的父亲在书房看了半宿舆图,第二日带兵走了。 上元前日他们一并归来,全家人高高兴兴挂了灯笼,上街去猜灯谜。傍晚时温景翩说要堆雪人,父母便笑着应了。 然而第二日温朝一病不起,吓得他们在门外手足无措,像做错了事。 温景行牵着妹妹,小心翼翼地问母亲:“我们是不是闯祸了?” “只是风寒。”关月揉揉他的脑袋,“养几日就好了。” 但明明不是。 他从未见过叶姨那样如临大敌,亦从未见过母亲哭——然而她分明在转过身时偷偷抹掉了眼泪。 他们都看见了。 后来每一年的冬天,父亲再没有陪他们玩过雪了。 那天夜里表兄在雪地里发疯似的习剑练枪。 关月将跪在雪地里的少年抱进怀里,听他崩溃又无措地大哭:“小姑,是我太没用,总想偷懒。” 如果他认真一点,是不是可以早点接过重若千钧的担子?可以护佑这个教他读书习武的人百病全消,长命百岁? “叶姨后来说,那一回她是从阎王手里抢人。”温景行苦笑,“我那时其实还有别的心思。除却害怕和担忧,我竟然在想为什么一个在旁人口中战功赫赫的人,身体这么差?为什么冠以镇北二字,却未见他常常征战沙场?” 这些问题他没有问出口,但多年深埋于心底。 傅元夕将伞抬高一点,仰起脸看着他:“然后呢?” “直到我们离开沧州,他再没有上过战场。每年冬天落第一场雪时,他和我娘会并肩在檐下看很久,但第二日定会生病。”温景行垂下眼,很久才道,“表兄能独当一面时,我们便到了云京,然而一入冬他还是咳嗽、发高热,母亲这才在越州买了院子,冬天过去养病。” 傅元夕轻轻扯他衣角,似是安慰。 “你少时既看过我娘的功绩,大概对我爹从前那些传奇般的故事略知一二。我其实一直没法将故事里那个人——” 温景行沉默了很久:“毕竟在我印象中,他大病小病不断,更像书里说的文弱书生。” 云京春日多雨,有人非要附庸风雅在酒楼吟诗作对,将温景行一并拉了去。 那年他十七岁。 不知是谁起了头,席间忽然谈论起他爹娘的旧事来。温景行听得很不舒服,但碍于礼数,未曾拂袖而去。 然而这些人越说越过分,最终竟扯到名不副实上来,说他祖父会讨媳妇,他爹也一样,功名声望都是抢了家里女人的,合该为人耻笑。 温景行不记得他当时说了什么,但他的确没有反驳。 而后关月发了他记忆里最大的一通火。他跪在阶下,第二次看见素来要强的母亲掉眼泪。 被小雨淋得发懵时,温景行想,他其实是想反驳的,但他竟不知从何说起,他从未见过旁人口中所描述出的那个人。 雨似乎忽然停了,他抬起头,看见父亲。 “起来吧。”温朝似乎很平静,“你妹妹吓着了,去哄哄她。” 温景行被他扶起来,下意识地先道了歉。 温朝一怔,旋即温和地笑笑:“所谓不知者不罪,不怪你。” 温景行被塞了一把伞,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远去。 “后来再没人提过这件事,仿佛它没发生过似的。”温景行低头,良久才道,“在这件事上,我的的确确很混账。” 傅元夕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为什么不问呢?” 温景行一怔。 “如果是我,我大概也会这样想,这并不怪你。”傅元夕道,“我爹在家这几年我也这样想过,甚至觉得他配不上我母亲,但我又很爱他。我自己纠结好久好久,直到有一天我问起战场是什么样,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好久,我才知道他在外面吃过苦受过罪,是旁人眼中很厉害的人。” 她笑着弯弯眉眼:“血脉相连,哪有什么是说不开的?” 温景行看了她很久:“我同你说这些,是想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曾有过怎样的不堪。你说觉得我很好的时候,除却欣喜,更多的是不安。” 他侧首避开她的目光:“……你眼前这个人,既称不上才学过人,又心有不堪,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明知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却还是在日复一日的所见中心存疑虑,甚至将最尖锐的刀锋对准过最亲近的人。” 傅元夕垂下眼安静地听,久久未曾言语。 “傅姑娘。”温景行郑重道,“我如今是真心想娶你,自该坦诚以待。” 傅元夕抬头看他:“我明白。” 温景行低头笑笑:“我不似魏弘简般是正人君子,或许连你最讨厌的那个人都不如。” 细雨坠在伞上的声音微弱而清脆。 温景行看向她清亮的双眸,轻声道:“……这是我今夜不安的缘由。”——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 》 40-50 第41章 相知远近(三) 这场对话最终以傅元夕很不解风情的“你怎么比我家半夜不睡觉的猫还多愁善感?”告终。 第二日傅元夕趴在李楹膝上补了半日觉。 李楹摸摸她的额头, 疑惑道: “没生病呀?怎么困成这样?” 温景翩小声回答她:“昨天整夜都和我哥在外面吹风。” 李楹:“在下雨呢,他们两个疯了?” “我本来有点怕黑,想去找你。”温景翩道, “看见他们两个有说有笑的,我就很自觉地回去了。” 李楹:“……” 她不太能理解雨夜谈心。 马车恰好颠了一下, 傅元夕揉揉自己睡酸的脖颈,一抬眼对上两道满是兴奋和期待的目光。 傅元夕:“……?” 李楹:“你们大半夜在说什么呢?” 傅元夕一怔:“在屋顶说话, 你们也能听见?” 李楹啧了声:“还爬屋顶?” 傅元夕开始顾左右而言他,眼见糊弄不过去, 她干脆掀开车帘, 追问淮川那金桂香囊的下落。 淮川在得罪世子和得罪未来世子妃中纠结了一小会儿,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前者。 这应该算是抓住了个小尾巴?傅元夕盯着手里的金桂香囊出神。 “算的。”李楹木然道,“惹你生气的话, 你可以用来威胁他。” 傅元夕一惊,回过神小声道:“我说出来了?” “嗯, 一直自言自语。”李楹顿了下, 很不顾她死活地接着道,“还傻笑。” 傅元夕:“……我要去骑马。” 等她风似的不见了,李楹望着随风晃动的车帘, 颇无语道:“她这是害羞吗?” “是吧?”温景翩想了想, 如实道,“话本子里是这么写的。” 李楹认真道:“我们在惠州少找她出去玩儿, 他们是不是得形影不离好一段日子?话本里都这么写的。” 而后她又疑惑道:“定亲都多久了?这几日才晓得害羞吗?” 温景翩默默低下头吃点心。 马车外,李勤同样默不作声的放慢速度, 故意落在他们身后很远很远。 “我们到惠州时大概是傍晚,不便叨扰,先寻个客栈, 第二日同你去拜过长辈。”温景行道,“之后我需带翩翩去军中见人,你若要来,让紫苏接你。” 傅元夕点点头:“她要去军中见谁?” 温景行回头,发觉所有人都离他们很远。 他先无语了好一会儿,随后道:“翩翩不是我亲妹妹,是惠州赵老将军的孙女。” 傅元夕迟疑道:“她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温景行道,“她那时太小了,不记事。” 傅元夕低声道:“这种事在话本里被称作秘辛,可以这么轻易告诉别人?” 温景行挑眉:“你是别人?” 傅元夕:“……” 好吧,她承认自己被这句话哄得很高兴。 明知后面的人绝不可能听见,温景行还是压低了声音:“她母亲生产那日……后来父亲战死沙场,赵老身体也不好,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写了一封信给我爹。希望他能当作自己的女儿养大,不必告诉她惠州还有人在牵挂她。” 傅元夕垂眸未有作声。 “赵老将军重伤那一年,我爹带翩翩去了一趟惠州,见了老将军最后一面。”温景行道,“我爹哄翩翩说,赵老和祖父年岁相当,让翩翩叫了他一声,算是让他走得安心一些。她如今大了,纵然不知亦应去祭拜一二。惠州军中还有她父亲和祖父的故旧一直挂念着她,该让他们见一面,看看她长成了什么模样。” 傅元夕有点担心:“他们会不会说漏嘴?” “蒋伯父和庄伯母不是先到了?会交代的。”温景行道,“况且他们言语行事定有分寸,不会辜负赵老将军一番苦心。” 傅元夕:“那我去陪陪她吧。军中人我小时候见过,五大三粗,心都很好却容易将人吓着。” “好。”温景行笑笑,迟疑道,“见你外祖母——有没有什么事要留意?” 傅元夕笑得很有幸灾乐祸的意味:“你怕见她?” 温景行:“的确有点怕。” “她很好说话的。”傅元夕道,“我们去了她一定会说:为什么要去客栈白花银子?在家里住不好吗?” 她笑弯了眉眼:“但我们家那小院子,太子殿下一定住不惯。” “未必。”温景行道,“陛下从前专门带他住过几日茅草屋,说是体会民间疾苦。” “那——”傅元夕试探道,“住我家?” “你外祖母留了我们就住。”温景行轻笑,“我看翩翩很黏你,若说分开住她会不乐意。” 傅元夕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少拿翩翩当幌子。” 明明就是自己想赖在她家里,傅元夕腹诽。 然而温景行十分坦然:“好吧,那是我想黏着你。” 傅元夕:“……” 好不要脸。 偏温景行浑然不觉自己方才所言很厚脸皮,十分认真地问她:“劳烦你收留几日?” 傅元夕偏过头,忍着笑意道:“看我心情吧。你好好献一献殷勤,我考虑一下。” — 夏秋之交的树叶一半绿,一半黄,偶尔有星星点点的红。傍晚时分惠州的街市不似越州热闹,但人依旧不少。 他们找了客栈落脚,傅元夕实在克制不住想见外祖母的心情,拉着佩兰直奔小院而去。她家里还有表妹,这个时辰他们一群生人不便登门,温景行嘱咐了紫苏跟紧她,随后带着妹妹去买蜜饯了。 来给傅元夕开门的是表兄。 他一见到表妹,便兴奋地朝里面喊:“祖母,酒酒回来看您了!” 老人家亲切又温吞的声音传来:“你这混小子又胡说,酒酒去了云京,哪那么容易回来看我?” 她缓缓走到近前:“净会唬人。” 傅元夕将自己整个藏在兄长身后,直到他招架不住,才探出个脑袋:“外祖母!” “真是酒酒?” “真是我。”傅元夕扑进她怀里,用鼻尖蹭了蹭老人家的脸,“我想你了。” 老人立时红了眼眶:“那么远的路,怎么来的?你哥哥呢?” 不等傅元夕回答,老人又拉着她左看右看:“是不是瘦了?云京的吃食不合胃口?路上累不累?可用过饭了?” 傅元夕挽着她的手撒娇:“没吃呢,留着肚子让外祖母明天给我做好吃的!” “行了行了,夜里风也凉呢。”她的舅母笑道,“进屋亲热去啊。” 傅元夕搀着老人往屋里走:“我今晚要和外祖母一起睡。” “好好好。”老人笑得合不拢嘴,“多大的姑娘了?还这么黏人。” 傅元夕在外祖母屋里被喂了许多点心果子,她揉着圆滚滚的肚皮懊恼道:“吃太多,要睡不着了。” “睡不着便和外祖母聊聊天,我都多久没见你了?怎么忽然回来了?” 傅元夕乖巧地献殷勤:“想您就回来了。” “少来,好好说。” “想您是真的想了。”傅元夕道,“和朋友一起来的。” “那他们人呢?” “在客栈。”傅元夕小声道,“说天色已晚不变叨扰,明日再来向您问安。” “你这孩子。既到了惠州,你是主,人家是客,哪有让客人住客栈的道理?家里又不是没地方。” 傅元夕很委屈:“我是这么和他们说的!但他们个个都极重礼数,生怕惹您不高兴,一定要明日再来。我想你想得厉害,忍不到明日了!” “外祖母也想你。我从小疼到大的丫头,忽然见不着了,还挺不是滋味。” 她伏在外祖母膝上,感觉到老人的手正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外祖母,你和外祖父是怎么认识的?” 老人的手一顿,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渐渐飘向远处:“那年春天,他在山间作画,我没瞧见,以为没人便脱了鞋袜去踩水玩儿,遥遥一眼,就相中了。” 傅元夕眼睛一亮:“然后呢?” 老人被她逗笑,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团:“他脸皮薄得很。我那时性子野,大大方方过去问他在画什么。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也不敢看我,半天才憋出一句‘无意冒犯,望姑娘见谅’后来我就常常往山里跑,总能见到他。” 忆起往事,她 的眉眼愈发柔和:“当初天真,还以为是缘分,后来才知道,他彼时是一见钟情,特意在那里等我的。” “那外祖父是什么时候来提亲的?” “一个多月吧。”老人笑了笑,“他要进京赶考,临行前一晚说等金榜题名便回来娶我。那时候也是真傻,竟没问一句考不中怎么办?就那么痴痴傻傻地点了头。” 傅元夕试探问:“没中?” “是,没中。他灰溜溜回来,不敢登我家门,还是有一日在街上遇到我追上去的。” “之后呢?” “之后就成亲了。” 傅元夕狐疑地看着她。 “应该说是入赘,所以你娘你舅舅才都跟我姓秦。”老人顿了顿,眯起眼道“你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傅元夕心虚地低下头:“嗯……” 老人故作伤感地长叹一声:“姑娘大咯,有心事都不同外祖母说了。” 傅元夕将自己的脑袋埋进她怀里,小声道:“我在云京定了个亲。”—— 作者有话说:女鹅:(在emo什么)(听不懂)(打断施法) 第42章 相知远近(四) 她外祖母震惊了很久:“你去云京才多久?就定亲了?不怕被人骗?” 听她讲完自己年轻时的故事, 傅元夕那名为心虚的情绪消失无踪:“你才用了一个多月!” 老人理直气壮:“若算上他进京赶考,一年多呢。” 傅元夕:“实则就是一个多月!” “那不一样。” 的确不一样。 传闻是傅元夕的外曾祖父母先得了四个儿子,结果个个蠢笨如猪, 丝毫未继承父母的聪慧机敏。小女儿却聪颖过人,于是在她四岁那年, 取“见贤思齐”中二字,给她改名作“秦思齐”, 指着她继承家业,大展宏图。 秦思齐十二岁开始跟着父母经手家里的扎作生意, 做些灯笼、风筝、纸老虎、纸兔子之类的玩意儿。 父母交到她手里的第一间铺子是专做灯笼的。她折腾两年多, 不知从哪儿寻到手艺过人的师傅,又有时常有旁人想不到的新鲜点子,一时名声大噪, 于是家里其他的铺子都渐渐交在她手里。 烈火烹油繁花似锦时,自然有人眼热, 她大大方方分了人一杯羹, 年年从中得利。一切欣欣向荣时,她那四个蠢哥哥其中之二联手谋夺家业,被将计就计装进套里连锅端了, 一死一残。 父母自然知晓这个小女儿在暗地里搅浑水, 指责她不顾手足情分,要开祠堂请罪。她也不客气, 直言父母偏心,是看兄长实在烂泥扶不上墙才退而求其次指望她, 还谋划着要让长兄那儿子接她的班。 一番吵闹,她父亲气得发抖,当夜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次日晨人就没了。母亲自此缠绵病榻,没几年也走了。余下两位兄长为人憨厚,却并不傻,立时应了小妹分家之言,每年领铺子送上门的银两了事。 她那年十九,真真正正成了掌家之人。 傅元夕感慨:“那我们家应该很有钱才对呀?怎么——” “做生意是要看运气的。”秦思齐拍拍外孙女的脑袋,“后来惠州连年因战事动荡,生意自然跟着动荡。我这四个孩子,你母亲和舅舅不是做生意的料,你小姨不提也罢。” 傅元夕试探问:“那大姨呢?家里的生意是她在管呀。” 秦思齐斜她:“她管这么些年,你见着银子了?” 傅元夕:“……” “只剩点薄利,跟我当年的差远了。我当年攒的那些,全给你外祖父治病了,你小姨儿时又体弱,全靠流水般花出去金银养起来。”秦思齐稍顿,又有些歉疚道,“外祖母从前坏了身子,但凡身体好一些,我就自己管几年,怎么也给你将几味稀罕药求来。” 傅元夕趴在她膝上:“我前些日子还对着几箱金子见钱眼开呢。” “随我。”秦思齐坦然道,“就喜欢金银。” 谁不喜欢?傅元夕腹诽。 “人这一生,只有生老病死四件大事。”秦思齐轻声道,“生死或老去不过理之自然,无甚可惧。唯独这一个‘病’字,能将全家一齐拖垮了。你外祖父那时候病得很厉害,我求医问药,到后来都顾不得辨别那人是不是招摇撞骗,只要有人说一句能治,便是要我将家底掏空也使的。” 傅元夕握住她的手,算作一点儿微薄的宽慰。 霜雪满头的老人坠入久远的回忆里,那时她夜里偷偷掉眼泪,第二日红着眼睛去打点生意,寻医问药。那几年生意不好做,她精打细算了每一个铜板,最终不得不面对窘境。 若她再不计金银的熬下去,她会发不出掌柜伙计的工钱,将多年经营才得来的声名全赔进去。 然后有人压着咳嗽,很心疼地碰过她发红的眼角:“昭昭,不治了。” “我们不治了。” 那天夜里好像下雨了,她辗转无眠。身侧的人夜里咳得厉害,醒过来发觉她在装睡也没有拆穿,只是自身后抱住她,一如多年来的每一个雨夜。 “其实早就没法儿治了,只是怕我难过,你外祖父便连江湖骗子端来的药也肯喝。”秦思齐轻轻拨开外孙女额前的碎发,温温柔柔对她道,“第二年春天,忽然有一日他精神很好,我们又去初见那日的溪边,枝头开满桃花,溪水清澈见底,有游鱼野鸭。我恰好穿了一身月白,和初见那日衣裳一个颜色,他便说:上次是来画山水,这次画你。” 她停了很久:“之后外祖母便是一个人了。” 傅元夕听得很难过。 “瞧瞧,小脸皱成一团,都不好看了。”秦思齐捏捏她的脸,“人到了时候,是留不住的。好在你外祖父在的时候,我们日日都很高兴。” 她轻声嘱咐自己最心疼的小外孙女:“酒酒,外祖母运气很好,恰好遇见真心相待的人。纵然我当初识人不清,手里的生意是最可靠的退路。你去云京才多少日子?真能看清一个人才学品性吗?” 傅元夕未有迟疑,点点头道:“无论亲人友人,理应赤诚以待。若是我自己识人不清,之后如何便是咎由自取,但我若疑神疑鬼始终防备三分,旁人难道看不出呢?若因此生出嫌隙,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添堵?” 秦思齐目露赞赏:“小小年纪,想得倒很明白。与人相处,以诚换诚,这没错。但后路也应想想?万一知人知面不知心,只是装得端正有礼,实是衣冠禽兽,你该怎么办?这些想过吗?” “嗯……”傅元夕心虚地低头,“还没想呢。” “云京那地方外祖母曾去过,多得是眼睛长在头顶的人。我是怕你万一被人骗了,家里没法儿给你出头。” 傅元夕:“……” 那的确是没法儿出这个头。 秦思齐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看来家世很好。” 傅元夕:“嗯。” “有多好?” 傅元夕挣扎道:“特别好。” 秦思齐目光渐渐复杂:“特别好的意思是——” 傅元夕闭上眼,很绝望道:“明日您见过就知道了。” 第二日傅元夕起了个大早——其实是没睡安稳,然而还是没能早过她外祖母。 秦思齐笑眯眯看着她:“这是要出门干什么去?” 傅元夕:“……” 她早早溜出去交代一二的计划就此落空! 不过以他在长辈面前装模作样的本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总不至于在老人家面前胡言乱语!等等——那丑到哭的衣服他没带吧? 秦思齐看着小姑娘家在对面坐立难安,真心觉得很有意思,又逗着玩儿了几句才道:“行了,你去给客人引个路,不然显得我们失礼。” 傅元夕风似的不见了。 秦思齐望着她的背影笑笑,声音轻飘飘的,似乎在自言自语:“你瞧瞧,小姑娘家的心思真是一点儿藏不住,同我当年一模一样。” — 傅元夕在离家几步远的转角截住他们。 她很仔细地 检查了一遍衣着配饰,由于太认真,看起来很像在路边挑拣大白菜,引来路人注目。 温景行:“在看什么?” “看起来既不能太有钱,也不能太穷。”傅元夕道,“太有钱她担心我被欺负,太穷她担心我受罪,一眼看过去不上不下最好。” 李楹好心提醒:“但你早晚得坦白呀。” “我今晚就打算坦白。”傅元夕道,“但还是得不上不下,否则她会觉得你在眼睛长在脑门上,来炫耀的。” 温景行:“……” 听起来他今天处境十分不妙。 傅元夕嘱咐了他好多,想起一个说一个,她说一个温景行便应一个。此番景象落在旁人眼里就是腻歪,李勤和李楹无语地抬头望着天,顺手将温景翩往后一扯。 李勤很诚恳道:“小孩子别听这些。” 温景翩小声反驳:“可是太子哥哥你还没到冠年,也算小孩子吧?” “翩翩,现今是八月。”李勤无语道,“我下个月就到了。” “太子妃还没选好。”温景翩说,“娘说没成家都算小孩子。” 李勤哑了一瞬:“这么说也对。那我们都别听了,离远点吧,省得越听越难受!” 进家门时傅元夕在和李楹说话,于是看起来——离李勤更近一些。她外祖母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身上,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等众人向老人家问过好,一番礼数寒暄落定。 傅元夕顺着外祖母的目光看去,很快发觉不对。她小心翼翼几步挪到李勤前面,试图将他挡住。 秦思齐无语道:“人家比你高,挡什么呢?” 随后她外祖母便开始打探起太子殿下家世如何?有几口人?父母是否都在? 傅元夕原本在想怎么打岔,听到她问当朝太子父母是否还在时浑身一激灵,慌忙上前拦住:“外祖母,认错人了。” 她心虚道:“是旁边那个。” “……你不早说。” “我的小老虎在他身上挂着呢。”傅元夕小声辩解,“我以为您看见了。” 外孙女对那笑眯眯老虎的宝贝程度秦思齐是清楚的。 她若有所思看了那老虎一会儿,温和笑道:“寒舍简陋,里面请吧。”——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亲亲乖女鹅 第43章 相知远近(五) 这方小院虽不奢华, 但绝称不上简陋。桂花树的枝丫悄悄从院墙探出头,花期未到,但枝繁叶茂, 密密层层的枝叶间藏了星星点点的花骨朵。廊下挂着几盏纸扎或竹编的灯笼——其中一盏十分显眼,是老虎形状的竹编灯笼, 看着不如其他的精巧、也更旧一些。 温景行挑眉:“你做的?” 傅元夕:“你怎么知道?” “老虎有点丑,还是张大哭脸。”温景行如实道, “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 傅元夕挣扎:“就不能是我表兄表妹?” 温景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正一摇一晃的笑眯眯老虎。 傅元夕:“……” 他能不能把那玩意儿取下来! “你别把丑老虎戴在身上。”傅元夕小声抗议,“丢人。” 温景行假装没听见。 傅元夕开始假装生气:“你明明听见了!快取下来!” 这一句声音稍稍有点儿大, 秦思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傅元夕当机立断:“外祖母, 他欺负我。” 李楹在后面小声跟哥哥说:“在自己家就是不一样,说话都变得有气势了呢。” 李勤面不改色:“管好自己耳朵,小孩儿少听。” 李楹吐吐舌头:“就听。” 她立即拉着温景翩悄悄往前凑了几步。 “我不想送给你了。”傅元夕理直气壮地伸出手, “你还给我。” 温景行捏捏老虎耳朵:“送人的东西还能往回要?” 傅元夕一噎:“我是被风吹得不太清醒,反正现在不想送你了。” 温景行:“可你刚刚还说它丑。” “是啊。”傅元夕点点头, “那么丑, 你肯定不喜欢对不对?” 温景行诚恳道:“还行。” 傅元夕:“……” 她不仅想揍他,还想咬他了。 “别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温景行笑笑,将那只憨态可掬的老虎取下来交给她, “这个你既要回去了, 改日记得送一个新的。” 傅元夕:“送你只狐狸。” “行。”温景行旁若无人道,“是你送的都行。” 李勤将两个妹妹往后扯了扯, 等前头的人离他们稍有些距离了才说:“离远些,看了心烦。” 李楹小声拆穿他:“明明自己看得也很起劲……” 他们离得有些远了, 听不清前头的人说话。但可以瞧见傅元夕捏着小老虎说了什么,似乎很不情愿,随后温景行笑了, 俯下身在她耳边回了一句,傅元夕的脑袋就垂得更低。 李楹捂着自己的眼睛,很绝望道:“我究竟为什么要和他们一起出门?” 李勤无语地望着天。 谁能想到这祖宗出个门还不忘叫上心上人呢?他仔细想了想,觉得大抵是温景行身边那几位长辈素来形影不离,但凡离开云京都是一起走的。 家学渊源……以后他出远门能叫上太子妃吗? 进屋前一瞬,傅元夕很嚣张地抬高下巴,嘴上不饶人道:“我才不会给你送新的,你想都不要想!” 秦思齐终于忍不住,清清嗓子道:“酒酒,来者是客。” 傅元夕:“……” 他什么时候拿自己当过客人? 大家坐在一起,无非说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事。秦家人与他们本不熟络,到最后便无话可说,只能一时叫喝茶,一时又叫吃点心。 但主人家不好赶客,温景行若说要走又显得太生分,于是李勤自觉地起身,向主位上的老人行了礼道:“叨扰多时,我们这便告辞了。” “家里院子虽不大,却还容得下几个人,绝没有叫客人去住客栈的道理。”傅元夕的舅父道,“自家的丫头我心里有数,想必一路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昨日都叫人收拾好了,不如就在家住几日,容我们答谢一二。” “楹楹和翩翩自然无妨。”李勤顿了下,温和笑道,“我和霁安就不便了,城中客栈很好,若住不起了,晚辈再上门来讨银子就是。” 傅元夕的表情一时很难以平静,任谁听见当朝太子这么说话,都得震惊一会儿吧? 温景行:“确如子正所言,且晚辈还需拜访家父在惠州的旧友,实有不便。” 傅元夕用疑惑的眼神问他:前几日不是说要住? 秦思齐颔首轻笑道:“那这丫头要不高兴了。” “外祖母!” “楹楹,翩翩。”李勤叫她们,“我们先走,想必长辈还有话要问。” 温景行:“……” 这话说得未免太直白。 三个姑娘正依依不舍泪眼相看,仿佛马上要生离死别似的。一听见人叫,李楹和温景翩各自眼巴巴望着哥哥,傅元夕巴巴望着外祖母。 秦思齐见状道:“不如让这两个姑娘留下和酒酒一起吧,我瞧她们心里藏着鬼主意,不定要去干什么坏事呢。” 李勤闻言笑:“那便叨扰了。” 上一刻还要掉眼泪的姑娘立时笑得分外灿烂。 李勤:“不过此时你们两个还是随我出去,切莫妨碍长辈问话。” 先时还很吵闹的屋子霎时静下来。 傅元夕的表兄表姐左看右看,对上父母和祖母“你们怎么还不走?”的眼神,很有眼色的迅速消失了。 只剩下温景行和傅元夕两个小可怜如坐针毡。 真是很煎熬。 他们对视时,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害怕和绝望。 方才进屋,他们一头一尾坐了相距最远的两个位子,人多时瞧不出,此时看着很突兀,仿佛他们不熟似的。 秦思齐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们离那么远作什么?” 他们默默挪得近了些。 秦思齐莫名觉得这一幕很眼熟,像她当年坐在上首跟人“谈”生意,吓得一群人鸦雀无声。 她揉揉额角,尽量让自己笑得温和些:“既已定了亲,想是我那女儿女婿点过头的。 昨夜我问这丫头话,她怎么都不肯同我说,只是一个劲儿哄我,尽说好话。那我便问你吧,姓甚名谁、家世几何、父母都做什么、兄弟姊妹有几个?” 温景行立时起身,礼数格外周全:“晚辈温景行,见过秦老夫人。我父母,额……领兵打仗。” 秦思齐挑眉:“父母都领兵?还姓温?天下大抵不会这么巧的事。” 傅元夕小声:“他是镇北王府的世子。” “还真是啊。”秦思齐笑笑,“令尊的名字当年在惠州可谓如雷贯耳,是家喻户晓的人物。让我们这小地方得了数十年太平,惠州人人念着他的恩情,我年纪虽长,却受不起世子的礼。” “老夫人言重。” “说起来,令尊当年还于我那女婿有重恩。世间万事,当真逃不过一句缘分。”她稍顿,话锋一转,“酒酒兄长虽高中状元,但尚不至于一朝成了新贵。世子这样的家世,酒酒见一面说句话都难,是不是她横冲直撞惹上什么麻烦,才与世子有了牵连?” “她在云京为了父母兄长谨言慎行,从未有什么不当。是晚辈有事相求,傅姑娘不计前嫌,施以援手。”温景行很诚恳道,“亦是晚辈一见倾心,傅姑娘原都不愿理我,是晚辈死缠烂打,连哄带骗地忽悠了您外孙女。” 傅元夕:“……?” 真能胡诌啊。 但她外祖母好像很吃这一套,难道外祖父当年也这样? “令尊身体如今可还好吗?” “养了这些年,好多了。”温景行道,“但还是不便远行,惠州有余事未了,晚辈这才有机会来拜会秦老夫人。” “倒很坦诚。”秦思齐道,“我还当你会说,是专程陪酒酒来见我的。” “家中尚有事未了,惠州路遥,自然是有正事才会来。”温景行稍顿,“若无此一行,婚期将近时,我会同傅姑娘一道来请您。” “你一口一个傅姑娘,可不像定了亲的。”秦思齐玩笑道,“小字当着人一时叫不出口,叫元夕也行呀。” 温景行:“……” 秦思齐问外孙女:“你叫他什么?” 傅元夕如实:“世子。” 秦思齐很怀疑:“你们真定亲了?” 傅元夕:“真的。” “心甘情愿?真不是被人逼的?” 傅元夕点点头。 秦思齐平复了一下心情:“你外祖父还没定亲时,就一口一个昭昭叫个不停,你们——可能是外祖母老了。” 她其实还有些话要问,但碍于对方身份,竟不知合不合适问出口了。 温景行看出她为难:“老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这丫头是我从小疼到大的,没指望她攀高枝。”秦思齐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话有歧义,“我们家酒酒是最好的,但家世一则是世人所见,无论她多好,都会因此被些许小人奚落。我如今瞧着你们很好,也盼着你们诸事顺遂白头偕老,可世间不少知慕少艾到相看两厌。” 她停了很久,一片拳拳爱护之心:“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秦家束手无策,帮不上她。” 温景行:“我——” “世子无需同我许什么诺。”秦思齐道,“人心瞬息万变,诺言是最做不得数的。若真有那一日,还望世子思及当初真心、念及她奋不顾身,万勿薄待。我这把老骨头若还在,愿去接了她回家,不给世子添堵。” 傅元夕鼻头一酸:“外祖母。” “之后种种,确非今日一诺能定。”温景行道,“但无论日后如何,晚辈会竭尽全力,不令她难过。” “真能不难过便很难得了。”秦思齐轻笑,“我这把年纪真心假意倒还分得清,我信世子今日情真,亦盼着你们风霜与共,琴瑟和鸣。唯望若有一日离心,世子能念及今日所言,宽待于她。”—— 作者有话说:可是……有的时候……叫世子……叫傅姑娘……也挺……嗯……[坏笑][坏笑][坏笑] 第44章 相知远近(六) 小院未开的金桂树下, 傅元夕倒了两盏桂花酒放在案上。 “这个桂花酒是舅母自己酿的。”她笑盈盈道,“我方才死缠烂打才要来,晚上给翩翩和楹楹都喝一点儿, 她们醉了会耍酒疯么?” “她们两个都是一觉睡到天明,家里会发酒疯的是我娘和阿姐。”温景行顿了下, “庄伯母也——晚些你见过就知道了。” 傅元夕立时提起兴趣:“我家里酒量都很好!我没见过人发酒疯诶,真会胡言乱语么?” “她们三个还不太一样。”温景行笑笑, “你想先听谁?” 傅元夕迅速从相对的位子挪到他身边:“都听都听。” 温景行挑眉,坦然地向她伸出手。 傅元夕震惊道:“你讲个故事还要收我银子吗?” 温景行:“你拿那丑老虎抵就行。” 傅元夕:“你想都不要想!” 温景行低头看着盏子里的桂花酒:“那不讲了。” 傅元夕:“……” 可是她真的很想听! “不逗你了。”温景行放下酒盏, 忽然很想揉她脑袋。他的确这么做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 傅元夕后知后觉地偏过脑袋,脸上烫得灼人……她此时大概很像一个恼羞成怒的柿子。 她实在太想听, 很没出息地妥协道:“我过几天送你一个新的。” 阴谋得逞,温景行忍不住笑了声:“狐狸?” “老虎老虎。”傅元夕说, “我让娘再做一个。” 温景行:“你不能自己做?” “我不会绣东西。”傅元夕如实道, “要我做的话,我可以编一个老虎灯笼给你,难道你要每天提着个傻灯笼出门?” 温景行谨慎地思索一番:“也不是不行。但你大概会觉得丢人, 还是买一个吧。” 傅元夕:“你给银子我就去买。” “送我东西, 问我要银子?”温景行道,“行吧, 买个贵的,我供起来。” 傅元夕木然道:“供起来就不丢人了?” “丢不到外边去。”温景行道, “供在自己屋里,能看见的应该只有你和我?” 傅元夕不想理他了。 “挑个好看的,我好拿去炫耀。” 傅元夕疑惑道:“你要和谁炫耀?” “蒋叙白。”温景行同她解释, “就是蒋知微,总被我冒名顶替的那个,一会儿我们还要去见他爹娘。他对从小一并长大的姑娘觊觎多年,然而人家至今都不怎么搭理他。” 傅元夕:“蒋公子竟没有和你恩断义绝,脾气实在很好。” “你见过庄伯母便会知道,是她磨出了叙白的好脾气。”温景行忽然问,“你运气怎么样?” “还可以。”傅元夕问,“怎么了?” “庄伯母可能会拉你去赌场。”温景行顿了下,很平淡道,“她赌运很不好,你要是也不好,记得叫紫苏多带点银子。没带够也无妨,若久久未归,蒋伯父自会去救你们的。” 傅元夕:“……?” 听起来是个不怎么靠谱的长辈。 “你酒量怎么样?” “陪外祖母喝过一些。”傅元夕道,“醉了不会发酒疯,但第二天会头疼一整日。” “那她和人拼酒时你躲远些,无论她说什么干什么都不必大惊小怪。”温景行笑笑,“等蒋伯父去就行。” 傅元夕试探道:“她会干什么呢?” 温景行仔细回忆一番:“屡战屡败还酒量不佳,蒋伯父会掐着她喝醉的点儿去赌场,帮她挡酒。据说曾经抱着赌场的栏杆说要和它过一辈子, 还痛骂一些死物是薄情郎,以至于楼上楼下都在看她旁边的蒋伯父。” 傅元夕想想都很尴尬。 “回去路上她也不会太安分,拳打脚踢有时还上嘴咬……”温景行稍顿,“看着天上的星星说想要,蒋伯父折梨花忽悠她,然而骗不过去,被骂了一夜没良心,全府上下都听见了。一吵架就说要上花楼找姑娘,还威胁蒋伯父,若入夜她依然在生气就将他扫地出门。” 傅元夕震撼道:“那蒋将军脾气还挺好的。” “只对庄伯母一个人脾气好罢了。”温景行道,“你若去问叙白或他手下的兵,绝不会有人同你说他脾气好。小时候我们若在叙白家里闯了祸,只要能赶在蒋伯父发现之前见到庄伯母,最后都不会有事。” 傅元夕闻言笑:“听起来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嗯,她和我娘很亲近。”温景行正色道,“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可见我娘并不正经,你着实不需要怕她。” 傅元夕眨眨眼:“她也会在赌场耍酒疯吗?” “她对自己酒品有数,一般在家喝喝便罢了。不像庄伯母,至今不肯承认自己酒量不好,非说那些事都是我们编出来冤她的。”温景行道,“我娘喝醉酒一般喜欢上屋顶,以后或许会拉着你一起上,但她从来不骂我爹。” 傅元夕:“那她骂谁?” “皇帝。” 傅元夕:“……?” “不是今上,是之前那两位。”温景行顿了下,“也是重罪。不过你别怕,我们家隔壁是宣平侯府,一丘之貉。她一喝醉南星姨就会赶走所有人,离得近的即便听见了也不会出卖她,说不准还会一起骂两句。” 傅元夕艰难地接受了有人敢骂皇帝这个事实——尽管只是先帝。 “但我爹去找她的时候,她总是会哭,说一些……希望他长命百岁的话。”温景行低头,很久才轻笑道,“至于我阿姐,不提也罢。” 傅元夕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温景行被她殷切的目光盯得无奈:“她喝醉酒一般……追着我又打又骂。” 傅元夕忍不住笑出声。 “说自己想当妹妹,不想当姐姐。还总拿小时候我抢她糖葫芦、风筝之类的小玩意儿说事,明明当初爹娘都向着她。”温景行叹道,“我打又打不过,自然最怕她喝酒。” 傅元夕垂首认真想了一会儿:“那以后你要是惹我生气,我是不是可以提一壶酒去找她?” 温景行:“……” “你别找她!你自己打,我绝对不躲。”他格外诚恳道,“这样我能活得稍微久一点。” 傅元夕笑眯眯道:“看来你最怕的人是姐姐,那我知道以后怎么吓唬你了!” 温景行怀着“自作孽不可活”的绝望心情,去了蒋川华和庄婉在惠州的小院。 庄婉一见到他,笑眯眯问:“怎么像被霜打了似的?” 然而她根本不等他答话,自顾自拉着傅元夕左瞧右看:“怎么看上这兔崽子了?浑身上下没个优点,比他爹当年是差远了。” 蒋川华在她身后轻咳两声。 “又没有外人,他的短有什么不能揭的?全是咱们谢侯爷当初养歪了,云深和夭夭绝教不出他这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 她顿了顿,似乎想夸两句,纠结良久才道:“不过我们景行还是很好的。” 温景行:“……” 听着一点儿不真心。 傅元夕眨巴着眼睛,显然呆住了。这位好看又活泼的夫人与她想象中的长辈实在大相径庭。 “别这么看着我,我从前就这样,人老了又不会忽然转性。”庄婉道,“只要在外人面前我能装得端庄大方就行了。” 蒋川华下意识挑了下眉。 这个小动作未能逃过庄婉的眼睛:“你少在那儿故作深沉,是谁给儿子支坏招让他去羞辱梁砚修的?” 蒋川华:“我是看你——” “不听。”庄婉打断,“你自己一肚子坏水,和我有什么关系?” 傅元夕那点儿“见长辈”和“见故事里传奇人物”的紧张霎时全不见了。 “这才对嘛。”庄婉见她笑了,立即道,“小姑娘家家故作老成板着张脸,不累么?” 她挽着才放松些的姑娘往里走:“诶,你看话本吗?喜欢看漂亮姑娘吗?会玩色子吗?” 傅元夕如实答:“看的、喜欢、不会。” “那你逛过花楼吗?” 傅元夕:“……?” 她艰难道:“应该不能算逛过?” 只是去找姚玉而已。 “那就是没有。”庄婉惋惜道,“紫苏可是易容的高手,多方便你女扮男装,后日我带你去!” 温景行忍不住打岔:“庄伯母。” “怎么?花楼你们男人去的,我们女人就去不得?我偏要去。”庄婉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带她去象姑馆!” 傅元夕眼睛都睁大了。 蒋川华拍拍温景行的肩,语重心长道:“你惹她干什么?当年你爹都不敢管。” 温景行情真意切地长叹一声。 然而前头庄婉的声音断断续续钻进耳朵,诸如“无非就是看大小”、“喝一盏酒”、“赌场酒挺好的”、“我从来不醉”……之类的鬼话。 温景行知道挡不住,苦着脸嘱咐紫苏:“你和紫菀这些日子一定跟紧,但凡觉得不对,立即来找我。” 紫苏:“蒋将军去你也去就好了,之前主子就是这样的。每次都能恰好在她们玩尽兴时救场,比等我们回来报信靠谱多了。” 蒋川华小笑笑,转而问:“太子殿下呢?” 温景行:“回客栈了,说怕他来了我们不自在。” “太子殿下这点随陛下,一向会体察人心。”蒋川华稍顿,看见前方庄婉和傅元夕的背影,又对他道,“恰好漪澜和林大夫在惠州,今夜你们就在家里住,她们看诊若顺利,子时便该回来了。” 温景行颔首:“好。” “不过今夜我劝你还是别睡了。”蒋川华道,“我们得随时准备去赌场捞人,你庄伯母自称千杯不醉,实则几杯就倒,还不许人说。” 温景行:“我娘还说自己从来不发酒疯呢。” 蒋川华:“她们两个嘴里的话,一句都信不得。这姑娘酒量怎么样?” 温景行沉默,良久道:“她说自己醉了不会发酒疯。” 蒋川华深深看了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我赶上了!!!夸夸自己!!! 第45章 相知远近(七) 温景行跟着蒋川华踏进赌场的那一刻, 掌柜便扑过来,仿佛看到了救命恩人。 蒋川华:“今日可给掌柜添麻烦了?” “那倒没有,就是今儿的酒稍烈了一些, 这会儿——” “若坏了什么东西,掌柜差人去家里取银子便是。” “不是银子的事, 是——”掌柜艰难道,“夫人拉着个姑娘一道来, 口口声声说男人都靠不住,让她别嫁;还说儿子她不要了, 要跟您和离。” 蒋川华:“……” 温景行连忙问:“跟她一起来的那姑娘怎么样了?” “她还好, 挺文雅的。”掌柜道,“不知从哪儿找了根针,一直戳她的老虎荷包, 都快成筛子了。” 温景行:“……” 这样的事庄婉干得多,蒋川华习以为常, 哄她回家也轻车熟路, 很快人就不见了。 温景行垂首看着拿小老虎撒气的姑娘,一时束手无策。他想叫人时,发觉紫苏紫菀已经躲出很远, 明摆着将“我们是不会帮你的”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温景行蹲下身与她平视, 没忍住伸手捏瘪了她气鼓鼓 的腮帮子:“庄伯母拉你赌钱输了?改日我们再赢回来就是。” 傅元夕将那只老虎往他眼前一递:“你看!” “不是你自己扎的?”温景行接过身负重伤的老虎,将它收好才笑着问她, “这可怜的小老虎怎么惹到我们傅姑娘了?” “它笑那么高兴。”傅元夕轻声道,“它在嘲笑我。你也在笑, 你也嘲笑我。” 温景行:“……” “这是哪来的歪理?”温景行道,“你讲点道理。” 傅元夕幽怨地望着他:“你还说我不讲道理。” 她被酒劲冲得有点头疼,眼睛前面莫名多了层水雾:“她还说你们这些男人, 随口说出来的才是真心话,所以你就是在笑我,还觉得我不讲道理!” “被庄伯母忽悠了,就拿它撒气?扎着自己了么?”温景行拉过她的手仔细看过,才放下心无奈地叹气,“傻不傻?庄伯母的话最信不得,她和蒋伯父吵吵闹闹了一辈子,嘴里从没有个正经,只是在逗你玩呢。” 他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还说自己不耍酒疯。” “我本来就没有耍酒疯呀!”傅元夕理直气壮道,“我只是在扎自己的老虎!我的老虎呢?你刚刚是不是还说我傻?” “你最聪明。”温景行莫名觉得这一幕很像小时候哄妹妹,他将千疮百孔的老虎还给她,“还能要吗?” “当然要!这可是我亲手教训过的老虎,要好好留着。”傅元夕顿了顿,懊恼的神情再藏不住,低下头小声嘟囔,“回家得让娘补一补,应该还能看。” 温景行趁机捏了捏她红彤彤的脸,“小酒鬼,我们该回家了。” 傅元夕想站起来时发觉自己腿软,一下又跌回去,脑袋还磕到了栏杆,眼角立时就红了。 她委屈巴巴地扯他衣角:“我脑袋疼,走不动。” 温景行挑眉:“你这算撒娇耍赖吗?” 傅元夕竟然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一瞬的意外过后,温景行蹲下身:“好吧,上来。” 傅元夕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下楼梯时下意识攥紧他的衣领:“你小心点哦。” “不会摔着你的。”温景行轻笑,“但你能不能先松手,是想勒死我?” 傅元夕讪讪松开手:“不能回外祖母家,会挨骂的。” 紫苏:“我去报一声。” 随即消失无踪。 夜晚的风卷着赌场的热闹追随而来,月光将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 傅元夕将脑袋搭在他肩上,手里捏着她的小老虎:“我现在把它送给你,你要不要?” 温景行笑笑:“要。” “都被我扎成这样了,你还要啊?”傅元夕小声道,“你这就是庄伯母刚才说的——嗯……花言巧语!” “都说了她在忽悠你。”温景行叹道,“庄伯母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那你的话我也一句都不信。”傅元夕停了很久,而后小声问,“我送你一个新老虎,你真准备供起来吗?” “嗯,所以你务必挑个好看的。”温景行道,“你若买回来一只丑老虎,以后便不让你一个人去买东西了。” 轻柔的呢喃声散在夜风里:“我一定要买个最好看的。你走慢一点,我头好疼。” “疼的厉害?” 傅元夕点点头,发丝轻轻擦过他耳侧:“明天就会好了。” 夜风的凉意吹散了五分醉意。 傅元夕清醒了一些,忽然很想以喝醉酒为借口干一点儿坏事。她将凑得离他脸侧更近一些,而后一直不安分地蹭呀蹭。 “你别乱动。” “我不舒服。”傅元夕小声说,“有点想吐。” 温景行步子一顿,想问她要不要紧时微微偏头,被蓄谋已久的姑娘轻而快地偷偷亲了一下。 傅元夕干完坏事就心虚,脸上烫得厉害,好在喝过酒她本就像个柿子,不多明显。她闭上眼趴在他肩上不动了:“真的难受,我们快点回家吧。” 温景行在原地怔了很久,垂下眼轻轻笑了声:“你这叫做酒壮怂人胆,明日睡醒了会不会不认账?” “认什么账?”傅元夕决定跟他装糊涂,“我刚刚干什么啦?我明明在老老实实睡觉!” 温景行没有当即拆穿她。 他们穿过尚且还算热闹的街市,被骑在父亲肩头的小女孩儿睁着大眼睛问:“爹爹,这个哥哥可以有这么大的女儿吗?” 傅元夕:“……” 等小姑娘被父亲捂着嘴带走,傅元夕拍拍他:“我要自己走。” 他们并肩坐在惠州最大的那棵桂花树下,傅元夕拦住路过的老人,买了两串糖葫芦。 “喏,给你。”等他接过去,傅元夕才咬了一口自己的,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小时候我娘不许我吃,但外祖母会偷偷给我买,被发现了我们就赖给表哥。” 她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笑笑:“现在想吃多少就有多少,却觉得不如小时候偷吃那么甜了。” 温景行挑眉:“酒醒了?” 傅元夕闭上眼,靠着桂花树:“没醒哦。” 温景行低头笑起来:“你方才果然是在装醉。” 傅元夕心虚地睁开一只眼睛偷瞄他,很快又合上:“我头疼,要睡觉了。” “好吧。”温景行将她额前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你睡着的话——我大概只能抱你回去了。” 傅元夕:“……!” 她一骨碌坐起来,清清嗓子道:“我、我忽然不困了!我们走吧!” 傅元夕拍拍裙摆沾上的落叶和尘土,率先往前走去。她的酒明显没有全醒,走路还是有一点儿晃。 有人从身后拉住她。 傅元夕回身的一瞬,被他轻轻一扯带进怀里。 她被这个人扶着脑袋,明目张胆亲回去了。 傅元夕瞪大眼睛,一瞬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气势不能输! 于是她踮起脚,主动在他唇边轻轻啄了一下,并努力睁大眼睛,很无辜地望着他。 “有人来了。”温景行看向转角。 傅元夕笑盈盈看着他:“我们扯平了哦!以后再不许拿我今天装醉说事!” 温景行颔首:“好。” 小院里听起来很热闹。 温景行停下步子,将想去敲门的傅元夕一并拉住。 傅元夕此时已经被夜风彻底吹醒了:“怎么了?” “听里头的动静,应该是叶姨和林大夫到了。”温景行难得有些不知怎么开口,“我是想说……” 傅元夕笑笑:“怎么奇奇怪怪的?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之前给她们常去的几处医馆都写了信,想必她们已经知道你的事。”温景行斟酌道,“她们两个云游四海声名在外,无论什么药都不难得。” 傅元夕安静地看着他。 温景行被她看得很害怕:“……她们可以给你看看。我并不是介怀,要不要见都随你。” 傅元夕忍不住笑出声:“吓到啦?我装生气是不是还挺像的?” 温景行松了口气:“你鬼点子不比翩翩少,所以要不要让她们看?” “要呀。我知道你们无论是谁都不会在意这个,但我小时候自己很在意。到时候也不是真的全不在乎,是没法子,只能劝自己看开一些。”傅元夕对他笑笑,“我很高兴。” 未见人,声先至。 叶漪澜捏着棋子,正等庄婉落子:“你这兔崽子还能有姑娘喜欢?怎么忽悠人家的?” 温景行习以为常,并不理她:“庄伯母又要输了?” 庄婉闻言气道:“我再也不和你下棋了!我要回云京找小月下棋!” 叶漪澜挑眉:“路边找条狗都能赢她,你和她下有什么意思?” 温景行为母亲辩驳:“倒也没差到那个地步。” 叶漪澜将棋子丢回篓:“不下了。” “是谁家姑娘这么倒霉摊上你了?”她看见傅元夕,轻笑道,“还挺好 看。小姑娘,听我一句劝,这兔崽子不是什么好人,你再仔细想想?” 温景行木着张脸:“叶姨。” “行了。”林清笑笑,将早备好的木匣子递过去,“这是之前制的药膏,你先拿去用。景行和小月的信来得仓促,我们未及新制,等过年时再送一些来,你这不多严重,明年春天便能好了。” 叶漪澜清清嗓子:“婚期定在什么时候?难得相见,不准备请我吗?” “我是想请,可叶姨你一年到头神出鬼没,也不知该去哪儿请啊。”温景行道,“你和林大夫进王府又用不着请帖,明年三月来就是了。” “也是。”叶漪澜又问,“已定了三月?” “如若有变,我该往哪里的医馆送信?” 林清笑笑:“就送到惠州,给婉婉就行。我和漪澜听闻有一味难得的草药长在惠州山中,会在这里过了年再走。”——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这个表情好好玩 第46章 说彼平生(一) 第二日清晨朗日高悬, 映得昨夜被风卷落的黄叶分外耀目。李楹和温景翩才到院中,叽叽喳喳打探起傅元夕为何彻夜未归。 猜到最后,温景翩试探道:“是不是被庄伯母拉去赌场了?” 温景行平静地应了声是。 “喝醉了?” “算半醉吧。”温景行道, “这会儿应该还记得,才装睡不肯起的。” “她干什么——”对上哥哥略有威胁的目光, 温景翩吐吐舌头,“我去催她。” 傅元夕其实已经对着铜镜坐了很久很久。 李楹和温景翩推门进来未能惊动她, 于是她们两个并肩在身后看她一时捶自己的脑袋、一时趴在桌子上装死、一时又嘀咕什么“第二天不记得也很正常吧?” 李楹:“不记得什么?你昨晚借着酒劲干什么了?” 傅元夕被她吓得一激灵,回过神看见人才松了口气:“楹楹, 你们进来怎么不说话?多吓人呐。” “我们方才叫了你好几声。”李楹心平气和道, “你一直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不搭理我们。” 她望望紧闭的门,再看看趴在案上不出声的朋友, 立时了然:“……你在躲他啊?” 傅元夕沉默以对。 沉默就是默认,这一点李楹很肯定。 她清清嗓子, 十分好奇:“你究竟干什么了?能心虚成这样?” 傅元夕绝望且艰难地回她:“其实也没什么。” 难道她要说自己酒壮怂人胆, 对人家又勒又亲又抱? “虽然我很想知道你究竟干了什么。但出于朋友间的道义,我姑且不问了。”李楹稍顿,“不过大概能猜个七八分……你也别想太多, 大家喝醉酒都差不多的, 我父皇上次就在母后跟前鬼叫了半宿,非要听她说什么‘真的没生气’‘我当初是真心愿意嫁的’之类的话才肯安生。” 温景翩:“楹楹姐, 这个可以随便说吗?” “我一直认为这是夫妻恩爱的体现。”李楹认真道,“所以无论你是动手动脚还是动嘴, 都不算什么大事,反正以后还有更——” 她轻咳两声,继续道:“你提前适应一下, 挺好的。” 傅元夕脑袋埋得更深了。 “我们出去就说,你是喝了酒头疼才起晚了。”李楹正色道,“至于昨晚的事,就说不记得。” 她上前将傅元夕扒拉起来,将梳子发簪都摆到她眼前:“快点,今天要去军中呢!你不想看他们比试吗?” 傅元夕试图气焰嚣张地走到温景行面前。 “你这样会让人觉得是在心虚。”温景行挑眉,“准备不认账?” 傅元夕坚定道:“我不记得了。” “好吧。”温景行颔首,“就当你真不记得了。” 然后傅元夕就听见他自言自语般道:“……下次再哄着喝一点?总不能每次都不记得。” 傅元夕:“……” 她以后将滴酒不沾! 李楹和温景翩走在前面,身后无人时,傅元夕被人轻轻敲了下脑袋。 “改日给你个机会灌我酒,我酒量不佳,酒品也很一言难尽。”温景行笑笑,“这样的话,算不算你报过仇了?” 傅元夕眼睛立时就亮了:“你会发酒疯吗?” “不算吧?”温景行犹豫道,“跟我娘和祖父比起来,我应该算比较文雅的那一类?” 他稍顿,随后笑得很不安好心:“你总会知道的。” 傅元夕倏地有种不妙的预感:“你讲具体一点。” “什么?”温景行想了想,“你是说我喝醉酒具体会干什么?嗯……从前无非是爬树摔下来、逼家里的猫和我一起睡、拿小石子砸我爹娘的窗户。” 他意味深长地看她很久:“但你昨晚的所作所为,让我觉得自己喝醉酒也会那样。傅姑娘你不记得了?无妨,左右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我今日好端端站在这儿,足以证明你酒疯耍得很有分寸。” 傅元夕:“……” 她真的很想咬死他。 大庭广众之下,自然不能咬。 但傅元夕很不客气地狠狠在他手腕处拧了一把,而后丢下一声“哼”扬长而去。 “别生气。”温景行在她身后慢悠悠道,“走那么快,你认得路?” 傅元夕咬了咬牙,没出息但气焰十分嚣张:“那你带路!” — 路不算远,李勤身边的近卫不能离开,淮安和淮川便先行带着几箱铜钱过去,顺便嘱咐一两句,以免姑娘家到了恰见到有人衣衫不整或正在挨板子。 其他人一道慢悠悠走过去,恰能避开军中晨练,不耽误正事。 一路上李勤摁着两个好奇心旺盛的妹妹,一直落在前头两位忙于斗嘴的冤家身后七八步远,保持着能看见人但全然听不见在说什么的微妙距离。 傅元夕回头偷瞄一眼:“他们应该听不见我们说话?” “嗯。”温景行也回头看了一眼,“你想问翩翩的事?之前不是和你说过?” “不是。”傅元夕正色道,“是想听长辈的前尘旧事。” 温景行:“你不是说从前很崇拜——” 被一个眼刀剜过之后,他默默转过话:“话本子里没讲清楚?” “我说了你不许生气哦。”傅元夕看了他好一会儿,挣扎道,“其实那些话本大多在写……嗯……风花雪月,编排得像模像样,仿佛每天都不干正事。反而惠州的传言要好听一些,爹爹说是因为惠州人当初实实在在得了好处,心里都记着一份恩情。” “气什么?又不是没听过。”温景行笑笑,“我全家上下没有不被编排的。” 他难得很认真:“简而言之,镇北王府是个只要沾上就会被人暗地里说闲话的事窝,你可以再仔细想想,后悔的话还来得及——尽管我很不希望你临阵脱逃。” 傅元夕垂眸,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而后她很突然地又狠狠掐了他一下:“我真的要生气了。” “好吧,以后不说了。”温景行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腕,“你下手能不能轻一点?非要动手的话好歹换个地方,这里有点醒目。万一被人看见了,我难道要说是你掐的?” 傅元夕深吸一口气,十分诚恳道:“你能活到今天还没被人打死,着实很难得。” “他们想但不敢吧。”温景行不紧不慢道,“不过我爹娘和阿姐应该都挺想打死我的,你可以和他们商量一下。” 傅元夕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正经的。” “长辈的前尘旧事?”温景行稍顿,“你想听什么?” “我从小就很好奇,惠州是南边。”傅元夕道,“怎么会取镇北二字呢?” “这些旧事家里很少对我们说,大都是传言听来,或从旁的长辈口中窥得一二。”温景行犹豫道,“似乎是我爹当初到惠州时伤病未愈,但仗打得很漂亮,我娘在沧州也捷报频传。我那位表兄幼失所怙,是我爹娘养大的——真论起来,沧州和云京有仇。一则怕拥兵自重,不敢将高位给我娘,要提防着沧州旧事重提和他们算账;二则遮掩声望,若真将那个北字换成‘南’,后来者自不会忘却旧事,如今他们却可以敷衍糊弄,三——” 他难得沉默了很久:“他身体不好,左右不能再上战场,一个虚名自然无人在意。表兄日后要承的是安定侯府,那才是真正给沧州的补偿。至于我这个世子,这群老狐狸绝不会放我去战场,所以我从小习武偷懒,爹娘便没有管,他们也乐见其成。” 傅元夕听得有一点儿糊涂:“陛下现在是想将南境交给蒋将军吗?” “叙白是文臣。”温景行道,“无论陛下如何想,云京这群狐狸都不会再容许惠州出一个帅府了。北境沧州和西境微州两座帅府,一个是安定侯府,一个是征西伯府,世代镇守,他们是拔不掉,而非不想拔。东境青州有我姑父——就是宣平侯,但不如西北两处树大根深,他和姑母又只有表姐一个女儿,还在怀王府当了世子妃,交权只是早晚而已。” 傅元夕艰难道:“……好复杂。” “以后慢慢讲给你,这些事我和阿姐绕了好些年,至今亦未能全然明白。”温景行略有歉疚道,“你想听的大概不是这个,但我的确不甚清楚。只知道我爹当年是带伤上阵,在南境未有败绩,逼得对方快马加鞭遣使入京,将求和的国书递到了陛下案头。我娘自幽州一路西进,战报陛下给我看过,只有连克三城四个字,两边都是不得不重赏的大功,加之他们从前受过的诸多委屈,朝臣才不情不愿地弃了夫妻一体的说辞,应了陛下两个人都赏的意思。” 他们已遥遥能望见军中飘扬的旗帜。 傅元夕长叹:“我得理一理。” 温景行闻言笑:“以后有我娘亲自给你讲。” 前头整齐地排了三条长龙。 傅元夕:“这是在?” 温景行:“发钱。” 他们一走上前,原本有说有笑的人群霎时安静了,想是提前被嘱咐过。 有年长些的眼尖,还认得傅元夕,刚笑起来想叫她,又思及自己在她家身处困境时明哲保身之举,挂着笑意僵在原地。 于是傅元夕笑意盈盈地向长辈见过礼:“家父身子已然见好,常念及袍泽之情。家父知诸位实乃心有余而力不足,从未介怀。” 这自然只是几句让大家面子上过得去的客套话。对面几个人便讪讪移开目光,在他们身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温景行:“翩翩,来见过各位长辈。” 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从他身后缓缓探出来。 温景翩平时胆子不算小,但此时莫名很害怕,或许是生人太多缘故。 她挣扎了好久,还是默默将脑袋缩回哥哥身后,攥着兄长的衣角小声说:“我有点害怕。”——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虽然小情侣谈恋爱不太波折,但妈妈我真的很喜欢!!!下本写一对一波三折的小苦瓜[坏笑][坏笑][坏笑] 第47章 说彼平生(二) 一道道探究的目光的确太过热切, 蒋川华见状上前:“比人小姑娘家高出几个头,团团围在这儿,是预备将远客吓死?” 一干人立即推开几步, 笑得尴尬又朴实。 围着她不打紧,左右吓不死, 主要是晨练过后的汗臭味太熏人,温景翩在心里默默道。但这些都是上战场搏命的将士, 她不该露出任何一点儿不满或厌弃。 于是温景翩小心翼翼从哥哥身后一点一点挪出来,行礼时稍稍有些怯, 问过长辈安好便垂下眼一言不发。 人群中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真像啊。” “是啊, 一瞧就是——”这人瞥见蒋川华的脸色,讪讪住了嘴。 “总算是见到了,之后再去……也有话说。”中间几个字温景翩没听清, 似乎是什么“故人”“交代”之类的。 真是很奇怪的话。 温景行不动声色地将妹妹往身后带了带:“小妹的确更肖似家父。” 温景翩奇怪地看了哥哥一眼,旋即低下头。 明明全云京的人都说她更像母亲……好吧, 其实是都不算很像, 若非要选一个,她与母亲生得更相似一些。 年轻些的目中只有好奇,那是对从他们自小向往的云京来的姑娘的好奇;而年长的那些神情复杂, 含着莫名的怀念和感慨, 仿佛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那神情不止于见到相隔千里故人之女的喟叹,还在怀念和感慨中还夹着丝丝缕缕不易察的悲恸。 蒋川华见状道:“铜钱领过了便去接着练!世子和郡主是代陛下来, 就你们这懒散模样,要他们如何回禀圣上?” 等众人散去, 他又道:“随我来。” 一踏进屋门,蒋川华和庄婉向李勤和李楹行过礼。 李勤连忙去扶:“在外不必如此。” “礼数还是要尽的。”庄婉笑笑,“茶已沏好, 是惠州特有的,不妨一品。” 傅元夕很难相信,眼前这个温柔有礼的人和那日拉着她在赌场拼酒的人是同一个。 庄婉施施然给她讲起歪理:“日后在云京,你要学会人前人后两张皮,否则会将自己憋死的。” 傅元夕竟然觉得很有道理:“我记住了。” 蒋川华淡定地拆她台:“话是没错,但她人前人后都不怎么靠谱,你莫要和她学。” 庄婉笑着送他一记眼刀:“蒋、止、行。” 蒋川华默默端起茶盏。 李楹低头偷偷笑了好一会儿。 “行了,想笑就笑吧。”庄婉道,“太子殿下藏着身份来军中,是想看什么?” “若听闻东宫太子亲至,免不了要跪上一地。”李勤轻笑,“在云京无论真心假意,面上都恭敬,观不到万事真容,亦听不到真心之言。” 蒋川华:“那殿下今日看出什么了?” “实在眼拙,没看出什么。”李勤坦然道,“只看到惠州军纪——” 他稍稍顿了下:“时常征战的边军,竟还比不上向统领手下的禁军。” “的确如此。”蒋川华沉下声,“西境如何臣不知晓,但臣从前在北境沧州多年,惠州军纪比之沧州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他长叹一声:“赵老将军尚在时还好,自他身故,惠州军愈发松散。” 李勤皱眉道:“蒋将军这些年未想过严整吗?” “太子殿下恕罪,臣——” 李勤打断他:“此言并非问罪。” “自然想过。”蒋川华道,“但臣与安定侯和征西伯世代镇守不同,只是奉命而来,一次不过半年光景,是以臣在惠州并无一呼百应的声望。南境先前如风筝断线,仗能打赢,却很不服管,恐怕也只有云深亲自来,才能压得住他们了。” 李勤犹豫道:“但听父皇之意,蒋将军是有法子压住南境的。” 蒋川华低头笑笑,良久才道:“是。” 李勤静待他的下文。 “有些长辈的旧事,已不愿再提了。”蒋川华道,“今时之局,朝上亦无人希望臣再弄出一个惠州帅府来,有西北两境世代相传就够他们头疼了。” 李勤:“但东境和南境再这样群龙无首下去,早晚会出乱子,这是父皇多年的心病。” “陛下一向用人不疑。” “但朝中事向来非父皇一人便能决断。”李勤道,“若他真能说什么都算数,早命蒋将军镇守南境,再将宣平侯钉在东境了。” “陛下早晚会有决断。”蒋川华平静道,“臣虽不常留惠州,只要在一日,便会尽一日责。” 李勤颔首:“蒋将军辛苦。” 军中比试点到为止,但人生来就爱看热闹。 李楹看了一个时辰仍意犹未尽,左右今日没什么旁的事了,李勤便留下陪她看,还要偷偷对胜负双方点评一番。 温景翩看得有点犯困,但李楹正在兴头上,她不好意思说要先走,悄悄往哥哥身边挪呀挪,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角。这是他们从小到大默认的暗号,出于礼貌不便开口时,温景翩只需悄悄扯一 扯哥哥姐姐的衣角,他们便会知晓她想走了。 温景行寻了个合适空当:“家父嘱咐要我去祭拜赵老将军,便不陪了。” 李勤听出他这是不想与他们同去的意思,颔首道:“之后我再与楹楹去,逝者已矣,生者却不能忘。” — 傅元夕和温景翩在马车里被颠得犯困,忍不住掀开车帘问:“很远吗?” “还得一会儿呢。”温景行道,“困就睡吧,到了叫你们。” “这是出城的路。”傅元夕看着人渐渐变少,“是要去山上吗?” “对。”温景行稍顿,“赵老一家都在,我们去磕个头敬盏酒,就算是——” 他止住话,轻笑道:“眼睛都要合上了,路还很远,你们两个安心睡会儿吧。” 傅元夕点点头:“爹爹从前说过,军中之人最难得是寿终正寝,若不能有幸,便希望能长眠于青山。” 温景行:“所谓寿终正寝其实也……” 他叹了声气:“赵老虽未交付性命于沙场,但一身伤病、家破人亡,走得并不安宁。无病无灾是极难的,寿终正寝四个字对从军之人而言实是奢望。” 他言辞间有刻意隐去的不安。 傅元夕权当未曾发觉,放下车帘轻声道:“……我真的困了。” 山间的树叶已经黄了,一半挂在枝头,一半铺满小径,有人经过时发出一声声独属于秋日的脆响。 山是要自己爬的,前半程还很惬意,爬到一半他们就渐渐要走几步歇几步了——主要是温景翩。 温景行看着她坐在树下耍赖:“回去让南星姨带你们练几天剑。” 温景翩:“你明明没好好练过。” “没好好练和没练还是很不一样的。”温景行道,“你整日躲在屋里看书,一年到头没见过几回太阳,这么大了连山都爬不动。” 温景翩小声辩驳:“难道人人都要像阿姐一样厉害吗?” 傅元夕看看她,小心但诚实道:“你确实……嗯……我也没练过武,但我还好呀!不至于累到爬不动,还理直气壮在半山腰耍赖皮。” 温景翩:“……” 她和树干贴得更紧了,只差伸手抱住:“你现在就开始和哥哥一头了!以后你们会不会天天拉我去骑马射箭晒太阳?” 傅元夕被她逗得笑出声:“山间好风光,出来走走多好,你在越州不是玩得很高兴?那时候不嫌累?” 温景翩抱着树干小声道:“在越州又不用爬山……一出门惹一身黏糊,多难受啊?在屋里看书多好,一个人安安静静,还能知道好些故事呢。” 傅元夕:“书里难道没有行侠仗义的人物?来一个就能打一个,你不羡慕?” “书里还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人呢,用不着非得打打杀杀吧?”温景翩很不情愿,“总之我只喜欢在屋里看书,不喜欢出门,尤其是爬山!” 温景行敲了下她的额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也得身体好才行吧?成日生病的人难道熬得住昼夜伏案?你如今这身板,风一吹就要倒了,赶紧起来!” 温景翩嘴上应了声好,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傅元夕身边靠。然而她的期待并未得到回应,傅元夕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她拉起来。 山顶被树荫遮蔽的一片平坦上很多坟,比温景翩想象中多一些,其中几座空无一字。 “刀剑无眼,一场仗打下来,有些尸骨不全的放在一处,同袍辨不出,家里又没人来问,就成了孤魂野鬼。”温景行轻声同妹妹解释,“埋在青山上,至少年年有人祭拜一二,多少算个归处。” 温景行将妹妹领到赵康的墓前。 “赵老将军的夫人走得很早,生前最喜欢这处地方,她一个人在这儿很多年,等来了并不欢愉的一家团聚。”温景行先叩首行过礼,起身斟满酒洒地,转而对妹妹道,“父亲当初在惠州,得了赵老许多照顾。” 他看着眼前已被风霜打过的埋骨之处,沉默了很久。 又一盏酒洒在坟前时,温景行忽然想,这个莫名其妙被父母抱回来说是他妹妹的小姑娘,他们应该算照看得还不错? 不让她知道是赵康遗愿,可是—— 温景行抛却烦杂的心思,转过身道:“青山埋忠骨,翩翩,来磕个头。”—— 作者有话说:[摸头][摸头][摸头]特别累的时候真的会不想写,但是想想最初,那时候写文只是喜欢,后来觉得只要有一个人看就能写下去。人的欲望总是随着时间慢慢上升的,最近确实特别累,但我也在反思自己,还是要把心里对写文本身、对角色、对读者的爱无限放大,才能避免我的疲惫在不经意时藏在字里行间。 还是感谢大家~爱你们~马上寒假啦!我的目标是在寒假完结![撒花][撒花][撒花] 第48章 说彼平生(三) 这一年秋天, 雨一场连着一场。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骤然冷下来,冻得人每日清晨愈发想在床上躺到地老天荒。 一落雨山中就遍地是菌子。 傅元夕领着李楹和温景翩去捡菌子, 回到家秦思齐便用新得的菌子做一桌菜。院中的金桂已开了,满院飘香, 夜里她们时常窝在树下看星星。等李楹和温景翩回屋睡下,傅元夕再偷偷摸摸溜去外祖母屋里, 撒娇耍赖要和她一起睡。 秦思齐一面嫌弃她长不大,竟还这般黏人, 一面在多备了一床厚被子, 每日夜里盼着她来。傅元夕每晚在外祖母身边小孩儿似的撒娇,一时说要将她变小了装进荷包里带在身边,一时又说自己不成亲了, 要一辈子和外祖母在一起。 随着天气愈发凉,这样悠闲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傅元夕的心情亦如阴晴不定的天气一般, 忽晴忽雨。离别之日渐近,她的心思便随着愈发枯黄的叶子缓缓往下沉。 李楹见傅元夕兴致恹恹,只当秋日天气多变, 她或许有些不舒服, 于是只将躲在屋里的温景翩强拖出门,说要趁天晴时满城跑一跑, 看看能带些什么东西回去。 傅元夕和温景行又上山去祭拜赵康一家。她听他说了一番诸如“未曾辜负赵老相托”、“绝不会让翩翩受委屈”、“日后还会再来看他”的话。 傅元夕亦代父母墓前叩首,谢过赵康从前对父亲的照顾。 下山时深秋的风吹在脸上, 刀子似的。 傅元夕拢紧披风,刻意落下半步,借着前头个子高的人挡风。 走着走着身边的人忽然不见了, 温景行停步,身后低着头的姑娘没防备,一头撞了上来。 傅元夕吃痛一声,揉着脑袋抬起眼看他:“你停下怎么不出声?” “既不出声,又不见人。”温景行很认真似的,“还以为你迷路了,正准备去找呢。” 傅元夕今日没有与他斗嘴的闲心,只顾低头去踩满地枯黄。 温景行看她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由问:“怎么又不高兴?垂头丧气的。” “没有不高兴。”傅元夕笑笑,很久才又道,“嗯……我有事想和你说。” 紫苏立即拉着无关人等退到十步开外。 “山上风大。”温景行道,“边走边说吧。” 傅元夕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想很久了,此时不说,回到家我或许又不敢了。” “你说。” “紫苏和紫菀,能不能借我用一段日子?”傅元夕犹豫道,“……我想留在惠州,陪外祖母过个年。” 见他未作声,她连忙道:“我知道一个人留在惠州你们不会放心,外祖母也不会纵着我胡闹,我就想若是有紫苏她们陪,应当没什么大碍。外祖母年纪大了,日子过一天算一天,日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来看她。” “垂头丧气就为这个?我很吓人?”温景行失笑,“想留就留吧,我和翩翩陪你。” 傅元夕抬首:“那、那你们过年不归家,会被人说闲话吧?” “我们家闲话还少了?之前一到冬天,我爹娘就会去越州养病,从不带我们一起,我们家过年不在一处是常事,无妨的。”温景行稍顿道,“孝心情分亦不在于年节几日,看得是平日行事——这是我娘原 话。趁新年里再让翩翩去祭拜一二,她虽不知,也算尽了孝心。” 傅元夕点点头,垂下眼不作声了。 “又要哭了?”温景行道,“你平日做事明明很要强,怎么这样爱哭?风这么大,仔细吹了风寒。” 他轻叹道:“这些你大可以直接同我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傅元夕小声嘟囔:“不回家过年还不算大事?” 温景行定定看她良久,最终轻笑道:“你同我娘多待些日子,便会觉得世上除却生死再无大事。” 他很自然地揉揉傅元夕被风吹乱的头发:“说一句话还要思前想后,不知道还以为我在欺负你。” 傅元夕将自己整个藏在他身后:“你挡着点风,我冷。” 温景行依言站到她前面:“我们年后返程,听翩翩说,秦老夫人想为你添嫁妆,你要请她同行吗?” “外祖母倒是说了想去,但舟车劳顿,我担心她身体扛不住。”傅元夕说着,伸手戳戳他,“你还是到我旁边来吧,这么说话好难受。” 她稍顿:“添嫁妆都是次的,她是想亲自送我。” “我们还有些前头的事要准备,得快些赶回去。”温景行道,“让紫苏和紫菀陪老人家慢慢走,不误了日子就行。” 傅元夕想起先前改嫁衣样式时的痛苦:“不会还要改衣裳吧?” “自然还要改。”温景行道,“之前只是定了样式,回去你还得再试再改,有得折腾呢。” 傅元夕只是听着就觉得头疼:“真麻烦,不想了,回去再说吧。” — 今年雪落得早。 最后一点金桂被雪打过,没精打采地蔫在枝头,薄雪积不住,一沾到地就化成水,将灰尘搅和成了泥。 “今年雪落得真早。”李楹道,“还在秋末呢,就落雪了。” “在惠州能得一场雪就很难得了。”傅元夕笑笑,“今年也就这么一回,偏下得这么早,真是稀奇。” 李楹依依不舍拉着她的手:“我这就要走了,等你回来一定记得进宫找我玩儿!” 李勤清清嗓子:“她一回去要忙着准备成亲,哪有时间找你玩?” “也是。”李楹想了想,“那就忙完了来找我玩儿!届时成了世子妃,进宫更方便呢。” 傅元夕轻笑道:“路上小心。” 李楹张望过后问:“翩翩呢?都不来送我。” “她昨天睡觉不关窗,吹病了。”傅元夕道,“实在起不来,等回云京让她给你赔罪去。” “我就跟哥哥去客栈住了一晚。”李楹叹道,“只一晚没盯着她,就能将自己折腾病。” 傅元夕拂去落在她肩头的黄叶:“路上照顾好自己,等我们回去一起看星星。” 马车远去时未曾激起什么尘埃,一点泥水飞溅在裙角,将氅衣毛茸茸的下摆打出一层灰色。 傅元夕将氅衣解下来交给佩兰,吹了吹正冒热气的茶水:“外祖母说从前有人一起,她便不说什么了,如今剩你一个人,她叫收拾了屋子,让你住到家里来。” 她喝完茶,接着道:“外祖母还说了,别扯什么礼数不礼数的,小门小户没那么多破烂规矩。来者是客,既是留下陪我的,便没有让客人过年还住客栈的道理。” 温景行笑笑:“你从小在惠州长大,哪里需要我陪,只是若你一个人,之后那样远的回程,实在让人很难放心。” 傅元夕抱起不知何时在她脚边撒娇的狸花,挠着小猫下巴,声音小得听不清:“需要的。” “什么?” 傅元夕抬头,眼里笑意盈盈:“我说,需要你陪。” 温景行一怔。 “纵然有三分是为了让翩翩尽一点儿孝。”傅元夕垂下眼,“但我心里明白,七分是因为我想留。” 她低着头,笑意藏在低垂的眼睫下:“我很高兴。” 温景行只能看见她额前的碎发,仿若有柳枝轻拂过心头。 良久,他低声笑笑:“傻姑娘。” 傅元夕偏过头:“才不傻呢。” “这都不是大事,无需再三思量,你其实可以……”温景行稍稍顿了下,旋即轻笑道,“想什么便说什么,想像庄伯母似的想去喝酒赌钱,只要有人跟着,也是行的。” 怀里的猫儿恰好叫了一声,在傅元夕怀里不住地蹭。她摸摸小猫的脑袋,柔声哄:“好啦好啦,别闹,放你走。”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笑眯眯的老虎荷包:“喏,给你。之前你不是还说这是小孩子戴的玩意儿?如今竟愿意戴在身上了?” “别这么记仇。”温景行接过来,看着小老虎一对笑眼,“多好看,我也很高兴。” “可不是送你的!”傅元夕戳戳荷包上憨态可掬的小老虎,“只是暂时放在你那儿,若我不高兴了,随时可以要回来的。” 温景行挑眉:“你这耍赖的功夫是和翩翩学的?” 傅元夕伸出手:“那你现在就还我。” “翩翩耍赖还知道心虚。”温景行自顾自将那荷包收起来,“你倒很理直气壮。” “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吗?”傅元夕满眼欢喜望着他,“炉焙鸡?两熟鱼?金玉羹?我成日缠着外祖母要吃这些,一开始她还很有耐性,近日已经开始嫌我烦了!打着你的名号去求,她纵然识破了,也不会再说什么的。” 温景行:“行吧,你想吃什么,我便也想吃什么。” “好。”傅元夕转身就要走,“我这就去和外祖母说。” 温景行见她雀跃地拉着佩兰和紫苏就往老人家屋里跑,低头看着手里笑眯眯的老虎:“真是……” 他莫名想起她最初十分正经的模样,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如今是一点儿不肯再装模作样了——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嘿嘿嘿这周天我就放假啦!!! 第49章 说彼平生(四) 离除夕还有三日,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这日傍晚,他们在街上闲逛够了,一进门紫苏便来说:“南星姨来了。” 温景行悚然一惊, 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急匆匆过去时磕到了头。他身后同样着急的温景翩一下没反应过来, 被台阶狠狠绊了一跤。 南星霎时觉得手里的好茶都不香了。她将茶盏放到一旁,很稀奇似的:“见到鬼了?这么大人了, 可知道稳重两个字怎么写吗?” 傅元夕连忙去扶温景翩,帮她拂去沾上的尘土:“没事吧?” “放心吧, 没事的。”南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时候不听话非去爬树,摔得比这惨多了。” 温景翩揉揉自己遭罪的膝盖,急忙问:“家里出什么事了?是爹爹又病了吗?那我即刻收拾东西回去!” “家里好着呢。”南星玩笑道, “难道我在小郡主心里是专报丧的灾星?” “不是。”温景翩心虚地到她身边坐下,小声喃喃, “平日不出大事你才不会来呢。” 南星笑笑:“别慌, 都好着呢。你们一走家里冷清得很,他们几个便常凑在一处叙旧,秦夫人便料想傅姑娘过年要耍赖留在惠州, 你们那对狐狸似的爹娘一听, 便猜你们两个大约也不回了。” 温景翩:“这么料事如神呢?” “这叫知子莫若母。”南星敲她脑袋,转而对傅元夕笑道, “秦夫人还 说了,想老夫人会想到云京小住几日。姑娘和世子还得尽快赶回去, 但老人家不宜连日奔波,这才要我过来,回程时护卫一二。” 傅元夕:“多谢。” “日后都是一家人, 姑娘不必同我客气。”南星道,“方才是姑娘的舅母引我进门,怎么没见秦老夫人?家里嘱咐我带了节礼过来,若老夫人不便,姑娘不妨先去看看?” “外祖母陪着大姨母去看家里铺子了。”傅元夕纠结半晌,还是不知究竟叫她什么合适,“我先、先叫人收拾间屋子。” “叨扰了。”南星温和道,“姑娘若愿意,随世子和小郡主叫便好。” 傅元夕面上微微一热,乖巧地行了礼道:“南星姨。” “这才对,不然听着生分。”南星拿出两封信,一并递给她,“一封是令堂写的,一封是我们主子写的,姑娘和世子一道看吧。” 温景行见状:“我就在这儿,你怎么不给我?” 南星斜他一眼,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问:“世子觉得以后你们两谁说了算?你走个路都能磕着脑袋,我们日后定然更信得过傅姑娘一些。” 温景行:“……” 今夜是新月,形如柳叶。 傅元夕就借着一点儿微薄的月光看母亲写来的信。 温景行无奈道:“不好好点了灯看,非要到屋顶借着月光看,上房揭瓦的本事你倒同翩翩学得很快。” 傅元夕还提上来一盒桂花糕,一边吃一边回他:“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还挺好的,坐在高处,好像什么烦心事都能忘了。” 温景行:“写什么了?” “嘱咐我天凉添衣,莫要挑食。”傅元夕折好信收起来,“你那封写什么了?” 温景行递过去给她:“交代得多,你不妨自己看。” “我看你一打开便有意避着翩翩,想是又交代了和赵老将军有关的事。”傅元夕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字写得真好……比我是强多了。” “话是我娘的,字必定是我爹写的。她那手字练了多年不见成效,后来干脆不练了。”温景行笑笑,“她骑马射箭、兵法谋略数一流,上阵杀敌战无不胜,这手字差一点儿也应当,若真什么都好,旁人哪里还有活路?” “这话听着不像谦虚,像炫耀。”傅元夕托着下巴,慢悠悠道,“若论先前见过的几回,我其实没从她身上察觉到多少杀伐之气,反而觉得很和气,应是个很好相与的人。” “我爹娘脾气很好,但若真生起气来,也吓人得很。”温景行道,“尤其是我爹。我娘素来雷声大雨点小,看着凶其实从不真的罚我们,我爹就不同了,一只笑面虎,看似一团和气,实则全是软刀子,一准治得你绝不敢再犯。” 傅元夕:“家里的事,无论什么都有对策,你们难道真会老老实实服管?我才不信呢。” “自然不会。”温景行道,“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在他收拾我们之前赶去和我娘求情,只要她开口,今天就罚不成。但大多数时候,他们两个都是一头的,合起伙来算计我们。” 傅元夕忍不住笑:“爹娘都是这样的,总有法子对付我们。” “冷不冷?”温景行道,“我去拿披风。” “不冷,再坐一会儿就回去了。”傅元夕伏再自己膝上,偏过脑袋看他,“你先前有没有同家里说过,我们说要成亲只是、只是……” “没说,但我爹大概猜到了,还嘱咐了我几句若东窗事发要以你为重的话。” 傅元夕坐起来,点点头轻声道:“之前应下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我、我家祖上没人做过京官,爹爹在军中未有大功,外祖母家靠几间铺子,哥哥虽然中了状元,但是也……” “究竟想说什么?”温景行道,“我发觉你同你说话时常欲言又止。” 傅元夕看着他,很认真道:“想说门第。” “家里没有人在意过这个。”温景行稍顿,“你同翩翩玩儿了这么久,应当知道她们是真心喜欢你。” “自然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傅元夕想了想,“我并不是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好,我这个人还挺没有自知之明的,一向觉得自己什么都好!也不是担心你家有会为难我,至少我如今看着,都是很和气的人。” 温景行:“那你是在担心什么?” “人不能只活在自己的方寸之地里,纵然再怎么劝自己不必在意他人所想,夜深人静时终究还是会想。”傅元夕道,“世人无法摒弃门第之见,并非他们真的在意所谓门当户对,多是闲话凑趣罢了,说上别人几句仿佛就能令他辛苦的日子松快几分。” 她低下头,轻轻理好自己的衣摆:“说实话,我很难真的当作听不到。想想会飘进我耳朵的闲言碎语,我还是有点儿害怕的。” “若听不到呢?” “那自然好呀!”傅元夕笑笑,“只要别让我听到,随他们去说!” 温景行失笑:“那你就不必怕了,他们是疯了才会到你跟前来说,镇北王府还是声名在外的。若真有不识相的,我替你揍他?” 傅元夕很怀疑地看他:“打得过吗?” “拉着我阿姐一起去。”温景行笑笑,“一定打得过。” — 除夕当日,傅元夕教他们做灯笼。温景翩学得很快,弄出来虽有点丑,但到底做成了,她自己嫌弃,嚷嚷着要重做一个。她们两三个做好了,温景行的还没成型。傅元夕默默抢过来自己做,随手塞了本书给他。 夜里守岁,秦思齐拿出家里新酿的桂花酒,慈眉善目地看着小辈说话。到后半夜众人都有些困了,便看书画画闲聊天打发时间。 秦思齐便在这时单独叫了温景行出去,老人家熬不住,说完便回屋去了。 傅元夕到他身边好奇道:“外祖母和你说什么了?” “怕你受委屈。” 傅元夕:“是怕她去云京被探出我母亲商贾人家出身,有人会瞧不起我吧?” 温景行看了她好一会儿:“你真该少看话本。” 傅元夕眨眨眼:“怎么?” “话本子里写的生意做遍天下还因商贾之名受委屈的,尽是胡编的。”温景行道,“满云京去瞧,有能耐置宅安家的行商之家,谁见了不让几分薄面?纵然你家里如今生意不如从前了,在惠州还是数得上的,有人敢瞧不起老夫人?” 傅元夕坦然道:“还是有的,只是不敢当面说。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些道理外祖母怎么会不明白?她是担心我。” “在云京,生意做得热闹,人见了都要敬三分。”温景行道,“钱财和权势,只消有一个在手里,在这世上就能活得很容易了。” “外祖母掌家时生意做得很大。”傅元夕垂下眼,“后来外祖父和小姨都病了,纵有万贯家财也耗不起。之后又多战乱,她身子亦不如从前,这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不说这些。”温景行顿了下,“你那小姨呢?先前不是说她时常上门来气老夫人,你要收拾她么?” “她呀,纸糊的老虎。”傅元夕笑吟吟道,“你和太子殿下还在客栈住的时候,她来过一次,紫苏可机灵了,拉着翩翩一口一个郡主的叫,还把我的婚事抖搂出去了。我就威胁她!若再敢来气外祖母,我就找人揍她!嗯……之后再未见她来过。” 温景行低头笑:“看来用不上我了。” “嗯。”傅元夕点点头,笑得很真心,“小姨只是想错了,做错了,并不是罪大恶极。只要她不再来气外祖母,若日后她真有什么需要帮衬的,我母亲和外祖母还是会管的。” 温景行揉揉她头发:“睡会儿吧,明日陪你们放焰火。” 傅元夕仰起头:“还要挂灯笼,你那个做好了没有?都要挂的,再丑也要挂!别想混过去。” 温景行长叹一声:“那我叫淮安拿过来,劳烦傅姑娘再仔细教教,争取明日能挂上去。” 傅元夕很嫌弃地看他一会儿:“做个灯笼而已!有这么难吗?笨死了。” “你聪明就行。”——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我放假啦!!!!!!!!!!!![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好吵的文字。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唐·杜甫《望岳》 第50章 说彼平生(五) 春风方送暖的时节, 尚有薄雪未化,新生的嫩芽藏身其下,静等暖阳消融最后一点儿余雪。 温景念得了信在城门等他们, 一见面并不搭理弟弟,只拉着傅元夕仔仔细细看:“同老人家过年当真是好, 瞧着将你养得气色都好了。” 傅元夕低头笑笑:“郡主变着法儿说我胖了呢。” “不是,你莫冤我。”温景念挽着她, “如今都能自己骑马回来了,看来学得很不错。” “跑快了还是不成, 要紫苏带我才行。” 不远处温景行正和一个人说话, 傅元夕仔细瞧了会儿,小声问:“是梁公子?他怎么来了?” “一会儿同你说。”温景念压低声音,“估计被家里逼着来我跟前装几日老实, 狗皮膏药似的,可烦人呢。说起来我还要谢你, 他去年春闱前才出孝期, 梁家本想尽快将婚事办了,但你和景行定了今春,爹娘这才一个一口忙不过来, 同梁家拖到了明年。” 走上前她们自然住口不再言, 傅元夕行过礼:“梁公子。” 温景念清清嗓子:“景行,你带翩翩先回家去, 一堆事等你呢,我送傅姑娘回去。梁公子这一日奔波着实辛苦, 我们还有些姑娘家的私话要说,便请回吧。” 街上热闹依旧,一路都有孩童沿街玩耍。 傅元夕忍不住问:“一直找理由拖着并非长久之计, 郡主可有法子吗?” “你别一口一个郡主,听得难受。”温景念拍拍她手背,“随景行和翩翩叫阿姐就行。” 傅元夕点点头:“阿姐。” “本以为梁砚修这样的人,抓住他一个足以发难的错处很容易。”温景念道,“然而梁家不傻,知道我全家上下都不情愿,将那姓梁的看得死死的,你们来回大半年光景,竟真没挑出他什么大错来。” 傅元夕思忖道:“他若真能安分守己下去呢?难道就没法子了?” “我爹说有,让我别管,该干什么便干什么。”温景念很安心道,“他既说了,那就一定有法子。” 她压低声,看热闹的意思依然从话里飘出来:“之前瞧着你们是因什么事才说要成亲,不是真心的。可如今我看——是真心了?” 傅元夕低头装糊涂:“什、什么?” 温景念见状笑出声:“这我就安心了。叶姨来信说在惠州见过你们,针扎过了,药膏也调了,我看着是淡了许多。” 傅元夕闻言轻叹:“还说呢,那药方我偷偷看了,随便一样都贵得吓人,不知怎么谢才合适。” “于我等而言名贵又难得,于叶姨而言却不是,你放宽心。”温景念道,“你们成亲她和林大夫是定然要来的,有什么人情随她们去和我爹娘讨。说起来你娘也真有意思,这些日子他们几个在一处说话,我偷听了一耳朵。说她当年曾经揣着把刀去求情,将我爹都吓了一跳。” 傅元夕笑笑:“是有这么一回事。” “这性子,和我娘倒很合得来。”温景念道,“她们两个如今可是亲近得紧,倒像是同气连枝的亲姐妹了。” 傅元夕:“母亲在京没有故旧,有人说几句话,日子能稍有意趣些。” “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温景念轻声道,“前几日姑母恰好过来,她医术极佳,便给令尊看了,说不妨事。” 傅元夕连忙问:“那、那他可还能养好吗?” “和从前一样是不可能,但能养回来六七分吧。”温景念道,“惠州不似云京有数不胜数的好大夫,这才拖到今日,本不是什么大病,你放宽心。” 傅元夕点点头:“可有什么我帮得上的?” “的确有件事。”温景念道,“姑父姑母只一个女儿,唤作谢惜晚,如今是怀王府的世子妃,景行或许同你提过。” 傅元夕:“是提过。” “怀王爷行事端正,可惜王妃对孩子太过娇纵,当初他一年到头在外奔波,这位世子爷便被纵得无法无天,很是不堪。”温景念轻叹,“惜晚姐姐的婚约是先帝金口玉言,纵然这人不堪托付,姑父姑母亦只能咬着牙将女儿嫁了。她日子过得不顺心,人有眼睛都瞧得出,但做儿女的大多报喜不报忧,绝口不提自己的苦处。可从小跟在她身边的丫头偷偷与我说,那世子爷吃醉了酒,会在屋里发脾气。” 傅元夕试探道:“发脾气?打、打人么?” “她自己说没有。”温景念道,“姑母瞧着不像真话,怕她在王府受委屈,日夜忧心,可手也伸不到怀王府里去呀!你和景行婚事定了,日后宴饮交际不会少,宫里定会遣人来教些规矩礼仪。你若不介意,便让惜晚姐姐来教你,你见了她,能回来给姑母一个准话。” “好。”傅元夕几乎没有犹疑,颔首道,“便算我谢过侯夫人为家父尽心了。” “姑母是大夫,医者仁心,即便你不愿去她还是会为令尊尽心的。”温景念沉默良久,“怀王府那位世子人品不堪,但终究是先帝赐婚,纵然喝酒赌钱、流连花楼、家宅不宁,也只能将这口气忍了。可上次惜晚姐姐回来,姑母在她衣领里看见了伤,问了她只说是不小心磕到。” “那侯夫人没再问?” “惜晚姐姐从小就心细,纵然是真有不堪说的事,被姑母瞧见一次,便会多留心的。”温景念道,“她存心报喜不报忧,怀王府又被王妃看得紧,半个字探不出来,姑母就更不放心了。” “慈母之心,我明白的。”傅元夕笑道,“家父身体不安多年,如今竟有望能好,我心里很感激,略尽绵薄之力权当报答了。” “说报答就生分了。”温景念道,“你能应承,我也很感激。” “那便别这么客气来客气去了!”傅元夕笑笑,“都到家门口了,不妨进屋喝盏茶再走。” — 傅元夕被秦舒摁着试了一下午的衣裳首饰。 眼看秦舒没有半点儿偃旗息鼓的意思,傅元夕捶着自己发酸的肩:“娘,太阳都回家睡了,还试呢?这黑灯瞎火的能看清什么呀?明儿再试行不行?” “你就躲懒吧。”秦舒终于到桌旁坐下,端起茶盏道,“你爹爹的身子近来好多了,你的婚事落定了,你哥哥这些日子当差亦很有长进。娘这几桩心事都有了着落,心里终于安定了。你外祖母近来如何?” “老小孩一个,比我还有精神呢。”傅元夕道,“过些日子你亲自见过就知道了。” “她一向最疼你,千里迢迢也是要来的。”秦舒轻笑,“若你们不去惠州,我便要找人去接,无论如何得让她喝上外孙女的喜酒。你大姨母和舅舅呢?都还好么?” “大姨母管着家里的生意,她经商不如外祖母,但胜在稳当,养家不成问题。”傅元夕咬着母亲新做的点心,“表兄近日在议亲呢,我偷偷瞧了一眼,未来嫂嫂看着很厉害,定能收拾他。对了,那家人来做客时,小姨也来了。” 秦舒闻言一惊:“没闹起来吧?” “没有,我拉着翩翩狐假虎威了一通,紫苏见机行事,避开客人将我的婚事故意捅给小姨。”傅元夕稍顿,“她便再未登过门了,年节里连礼都没送。” “你小姨真是……其实你外祖母当初最疼的就是她。她从小体弱多病,发起高热吃什么吐什么,是你外祖母拿米汤一口一口耐心喂大的。你外祖父还在时也偏疼她,我们几个亦多让着她。” 秦舒长叹一声:“说到底她今时今日这般模样,全怪小时候骄纵,父母兄姊没一个无辜。” 傅元夕握住母亲的手:“这话是什么道理?她自己立身不正,难道能怪旁人吗?既是全家上下都偏疼她,更该心里念着父母兄姊的恩情,她如今这样,是天生白眼狼养 不熟!” “住口。”秦舒轻声呵道,“无论她再如何不堪,终究是你的长辈。背后说长辈的不是,可不是好家教。” “知道了。”傅元夕安分地认了错,趴在她肩上,“若小姨日后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你们还是会尽心的,对不对?” “自然。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她若真有祸事,家里必得帮衬一二。”秦舒拍拍她的脑袋,“回头我再同你外祖母说吧,她那性子需得好好敲打一下,你要嫁的是王府,别说你小姨、舅舅这些还活蹦乱跳的亲戚,只怕连你外祖父都要翻出来查一遍。你这小姨若再这么下去,早晚惹出连累全家的大祸来。” “我外祖母多厉害呀!”傅元夕笑吟吟道,“她早想到了,说我**后前途无量,我的婚事也会被人盯着。还说表兄近来很用功,以后很有指望。从前她觉得家里小打小闹无妨,如今不同了,她定会为我们料理好这些烦心事。” “你外祖母素来是个杀伐果决的人。”秦舒拍拍她手背,语重心长道,“外祖母办事的利落,你要好好学。但要记得凡事给人留一条生路,如此才能长久。” 傅元夕点点头:“女儿知道了。” “快睡吧。”秦舒笑笑,“明儿还得试衣裳呢。”——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 》 50-60 第51章 说彼平生(六) 枝头点满新绿, 柳枝轻拂水面,转眼已是三月了。 温景行礼数很周全,哄得秦舒高兴了才说:“我来接她, 去为友人送行。” 秦舒点头:“那我便不留你们用饭了。” 傅元夕跟着他出门上马,走了一截才想起来问:“送谁啊?” “魏弘简。” 傅元夕:“……” 听着还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她清清嗓子, 夹了下马腹到他身侧,小声道:“别这么小气。” “你把那金桂香囊给我。”温景行道, “淮川靠不住给了你,竟再未见过, 倒像是当个宝贝收好了。” 傅元夕无语了一瞬:“我都不知放哪了!你怎么还记着呢?我回去找找, 找到了就给你,行不行?” 温景行:“行。” “幼稚。”傅元夕稍顿,又问, “沈家的事可牵连他了?怎么忽然要离京。” “陛下查得很清楚,此事确与魏大人一家无关, 并未牵连, 只处置了越州沈家了事。”温景行道,“但魏弘简这个人……太正直了,魏大人和沈夫人也十分值得敬佩。” 傅元夕闻言道:“看来魏大人和沈夫人亦十分正直, 儿女品性果然肖似父母。” “他一从越州回来, 就禀明父母,魏大人和沈夫人一听原委, 当即进宫请罪。一家人趁着陛下查案的功夫遣散奴仆,生怕牵连了无辜之人。”温景行道, “陛下宽仁,未有牵连之意,但沈夫人直言自己是沈家血脉, 受过家中不少恩惠,陛下宽宥魏家无妨,她是有罪之身,对不住越州百姓。” 傅元夕轻声道:“沈夫人高义。” “魏大人深思熟虑一夜,次日父子二人一同进宫,自请去苦寒之地,为百姓尽绵薄心力,以略略补过。” 傅元夕颔首:“的确值得敬佩。” 温景行:“论起来与他有几分情谊,送一送吧,一别之后,不知何日再见了。我还拿了封请帖,要给吗?” “给呀,听着你还有点不情愿?”傅元夕弯弯眉眼,“你自己要带我来的,怎么反而计较上了?” 温景行拿出张请帖递给她:“喏,你给他。” 傅元夕接过来,忍不住笑:“当初是你自己一口一个:魏公子为人正直、做夫婿很不错、你考虑考虑……这可算是自己挖坑埋自己么?” 温景行未有反驳:“以后你就捏着这个把柄,好好笑话我吧。” 傅元夕哼了声:“那是一定的。” “随你笑。”温景行道,“我那时是胡言乱语,如今悔不当初了。” 城门处人来人往,魏弘简一身素色立于马车旁,身后跟着两个挑着行囊的家仆。魏大人和沈夫人在旁,与来送行的亲人友人叙话。 见他们二人策马而来,魏弘简远远拱手行礼。温景行将傅元夕扶下马,才转身向他回礼。 “魏公子。”傅元夕道,“这是要去何处?” “徐州。”魏弘简笑道,“陛下宽仁,但在下始终有愧于心,若能为边城百姓略尽心力,或许算为外祖父赎一点罪过吧。” “那、那魏大人和沈夫人与魏公子同行吗?” “傅姑娘敏锐。”魏弘简笑笑,“在下去徐州,家父去幽州。在云京安安稳稳过了这么多年,多得外祖家助力,理应以身报国。” 他稍稍一顿:“倒没想过傅姑娘和世子会来。” “相识一场,岂有不送之理。”温景行道,“越州一行,实是我们算计了魏公子,我——” “世子不必多言。”魏弘简平和道,“外祖父行差踏错,又不是世子逼着他做了错事,谈不上算计。早一些揭破这张画皮,我才能早一些明白繁花似锦之下藏着的不堪。如此说来,我该向太子殿下和世子道声谢才是。” 话到此处,便有些说不下去了。 傅元夕恰到好处地将请帖递过去:“我知魏公子即将远行,然而既曾视君为友,请帖便是心意,还望魏公子收下。” 魏弘简微微一怔,接过来展开,目光掠过其上的字迹,垂下眼良久未言。他合上请帖,郑重地拱手行礼,再抬眼时容色温和:“多谢二位挂念。在下即将远赴徐州,没有这个福分喝二位的喜酒了,在此遥祝世子与傅姑娘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多谢魏公子。”傅元夕道,“此去山遥路远,万望珍重。”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魏弘简释然道,“徐州虽苦,但天地辽阔,能未百姓做些实事是魏某之幸。” 他复又拱手道:“谢过世子和傅姑娘相送,魏某感激不尽。再见不知何年,愿二位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马车缓缓行向前,带起一阵尘土。 傅元夕看着马车远去,消失在大路尽头,心里莫名有些怅然:“是个好人。” 温景行挑眉:“后悔了?” 傅元夕不客气地送他一个白眼:“后悔什么?” 她清清嗓子,学着他当初的调子道:“当夫婿挺不错的,你考虑考虑。你是问这个吗?那的确有点后悔了,徐州天高皇帝远,不用守规矩。” 温景行:“是我当初口出狂言,有眼无珠。” 傅元夕轻轻哼了声,嘴角忍不住上扬:“这还差不多。” 温景行闻言笑:“傅姑娘,以后能不提这个吗?” “那可不行。”傅元夕笑盈盈道,“你这个把柄,我要捏一辈子呢。” 温景行无奈:“随你。三日后皇后千秋,要去宫中赴宴,届时你需同惜晚姐姐去怀王府学几日礼仪规矩。” 傅元夕点点头:“这我已经知道了。” “怕吗?”不等她答,温景行轻笑道,“惜晚姐姐是最温柔和气的人,礼仪规矩也不多难,只是些用得上的,日后你宴饮交际都方便些。在家里全不必拘这些无聊的礼,我娘自己在家就从不守什么规矩礼数,只在外头装腔拿调吓唬人。” “知道啦。”傅元夕牵着马,与他并肩而行,“我认认真真学上几日,到时候也去吓唬人。你的小老虎呢?一人一个,再丑都不许取下来!” “昨日不慎碎了个茶盏,沾 污了。“温景行笑笑,“等洗干净了就戴上,你若不高兴,这几日可以将你的取下来。” 傅元夕:“我才没有那么小气!” — 宫中今日有宴,皇后千秋,城里张灯结彩,人人都能借着千秋节热闹一场。 傅元夕在席上被众人或明或暗打量,坐得很不自在。好在李楹一直注意着她,见状将她叫到自己身边。 张皇后看了她们一会儿:“这就是状元郎的妹妹?当真是知书达理的好模样。” 傅元夕被她一句接一句的溢美之词夸得心虚,悄悄扯李楹衣袖。 “母后。”李楹心领神会,“您别吓着她。” 歌舞宴饮其实很无聊,李楹拉着傅元夕将能说的话来回说了三五遍,终于快要熬到头了。 李楹贴在傅元夕耳边,偷偷指给她看:“那个一身杏黄色的,就是惜晚姐姐,好看吧?” 傅元夕点点头。 李楹怅然道:“也不知道我那堂兄是眼睛瞎了还是蠢得出奇,这么好的世子妃他不要,非去外头拈花惹草。” 她愤愤然戳了下面前的点心:“我最瞧不上的就是他了!” 宫宴散时,张皇后留下傅元夕嘱咐了几句,又不住地夸谢惜晚多么得体知礼,一番折腾下来,她们竟是最后才走的。 “当心些。”谢惜晚扶住她,“走路时一直低着头作什么?我是景行的表姐,你若不介意,随他们叫便是。” 傅元夕未及应声,谢惜晚先笑了:“有人在等你呢。怀王府的马车在那边,我等着你。” 傅元夕看看不远处的马车,满意地戳戳温景行身上的小老虎:“找我有事?” “宫宴上一句话都未同你说,不能找吗?”温景行看着谢惜晚上了马车,神色倏地沉了沉,“怀王府不是个安生地方,这半月按理你要住在那儿,若有什么不妥,便叫紫苏回家来说。” “被你说得是龙潭虎穴一样。”傅元夕垂下眼笑,“寻常看个好大夫要不少银子呢,我分文未出,心里很过意不去。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略尽一点儿心力,我能安定一些。若真是在怀王府被什么事吓着了,我一定让紫苏回去说。” 虽离得不算远,但他们说什么,马车那边全听不清。谢惜晚时不时掀开帘子看,很久之后忍不住下了马车。 从小同她一道长大的侍女赶忙去扶她:“姑娘,怎么哭了?” “你看,多好啊。”谢惜晚低垂眉眼,声音轻得听不清,“我如今才知晓,两个人真的将彼此放在心上,是很难的。” “姑娘,下次回家你就同侯爷和夫人说实话,他们会护着你的。” “能怎么护?终究我是在怀王府过日子,他们鞭长莫及,说多了反而惹父母挂心。”谢惜晚轻声道,“若是个寻常人家,我早回家哭过不知多少回了。我远远瞧着旁人两心相许,便觉得很好。” “当初在青州,那宋——” 谢惜晚的目光立时轻飘飘落在她身上。 “奴婢失言。” “这样的话以后别再说了。”谢惜晚平静道,“过些时日我要回趟家,那些不平之言,尽数烂在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写写写我狂写!!!! 第52章 人间清欢(一) 怀王府很大, 傅元夕头一日迷了三五次路。谢惜晚笑了两句,便将自己身边的一个侍女给她。 怀王爷是今上的兄长,如今在外办差, 怀王妃据传是不大好相与的,但对傅元夕还算慈眉善目。至于李楹很看不上的那位世子表兄, 一连三日夜不归宿,至今无缘一见。 第四日傍晚, 谢惜晚正在教傅元夕理清各家繁杂的亲戚,她身边最得力的疏影进屋来:“世子今晚也不回了。” “知道了。”谢惜晚稍顿, 旋即笑道, “那今晚你同我睡吧。疏影,去收拾床铺,换干净的来。” 她倏地想起什么, 又嘱咐道:“将隔壁那空屋子收拾出来,若世子半夜忽然回来, 多有不便。” “是。”疏影回道, “奴婢夜里守着,姑娘放心。” 谢惜晚头都不抬:“他那脾气,真要往里冲你拦得住?还是住另一间最安心, 去收拾吧。” 傅元夕欲言又止, 满脸写着有话想问。 “都记下了吗?”谢惜晚翻过一页书,“我问过了才能用饭哦。” 傅元夕安分地低下头接着背, 顺手揉揉自己才叫了两声的肚子。 谢惜晚忍俊不禁:“快些记!礼数规矩反而是次要的,最要紧的就是东家和西家沾亲, 南家和北家有仇,见了人万万不能失言。” 傅元夕只好埋着脑袋继续背:“知道了。” 几日相处,傅元夕很喜欢这个温柔和气的姐姐。等谢惜晚一一问完, 她才卸了劲趴在桌上:“惜晚姐姐,你方才那模样,活像学堂的教书先生。” 谢惜晚轻笑:“可见你从前在学堂并不乖。” 傅元夕被她说得脸一红,小声嘟囔:“听先生讲之乎者也,还不如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有趣。” 她眼珠一转,又好奇地问:“惜晚姐姐从前在学堂,可是顶顶听话的好学生?” 谢惜晚垂下眼,叫人瞧不见她的情绪,良久轻轻笑了声:“不算,有人时常拉着我一起干坏事。” 傅元夕很知趣地没有追问。 等晚饭的功夫,谢惜晚忍不住问:“我倒有些好奇,景行我是知道的,什么都好,唯独那张嘴,他竟没讨你嫌吗?” “还好。”傅元夕道,“他若是嘴上讨嫌,那我说话便不客气,左不过吵一通,有什么事也就过了。” 谢惜晚失笑:“倒是个法子,我爹娘和舅父舅母在家便这样吵吵闹闹,但凡他们几个凑在一处,家里总是热闹的。若蒋伯父和庄伯母也来,那就称得上鸡飞狗跳了。” 她顿了下,自言自语般道:“我少时以为,夫妻便该是他们那样。吵吵闹闹却也和和美美,相互扶持着过完这一辈子。” 傅元夕握住她的手:“理应如此。我其实——” 谢惜晚轻轻对她摇了摇头,来送晚饭的侍女恰在此时鱼贯而入。 等她们都退下,谢惜晚夹了一筷子鱼给她:“辛苦了一整日,多吃点。我在青州时,还见过一对夫妻,吵起架来能掀屋顶,一转头家里小的犯了浑,又同仇敌忾地拿了笤帚追着他满院子跑。他躲不及了便往我身后钻,伯父伯母不好再打,只撂下话要他去跪祠堂。” 她搅和了两下手里的鱼汤,转而笑道:“不说这些了,景行平时嘴上是有些不正经,但脾气是很好的,念念性子直不爱拐弯抹角,翩翩还小一向娇气些,舅父舅母从不为难人。你若想什么定要直言,瞻前顾后反而伤和气。” 四下只剩一个疏影还在,傅元夕夹了块豆腐,低着头问:“那你呢?” 谢惜晚沉默很久,搁下筷子。 疏影立即行了礼:“奴婢去外面守着。” “我这婚事是先帝所赐,还在娘肚子里就定下了。”谢惜晚对她温和地笑笑,“我知道教你礼仪规矩的差事本该是宫里嬷嬷的,大约是我母亲央了舅父舅母,去陛下跟前求了个情才落在我手里。” 傅元夕也放下筷子,轻声道:“既猜到父母挂心,这些日子你有意让我瞧见满眼太平,是希望我就这么拿去回话么?” 谢惜晚看向她,笑得很温柔:“那我问你,若我当真过得不好,你如实回了,他们能做什么呢?除了着急上火日夜不安,难道能到这怀王府里陪我过日子吗?” “可是——” “我在这里日子过得不好,这是云京人尽皆知的事。”谢惜晚平静道,“若是个寻常人家,我早就回家去哭去闹,要父母给撑场面了。可这里是怀王府,婚事是先帝所赐,明摆着是天家想要武将的忠心。只要宣平侯府和怀王府的这门亲事能让天下人看着,就足够了。至于我过得好不好、夫妻是否恩爱、侯府和王府是不是真的交好……根本无关紧要。” 她稍稍用力,握紧傅元夕的手:“无论这些日子你看出什么,回去都只答一句很好。无能为力之事多思无 益,你就当全我一份孝心吧。” — 傅元夕离开怀王府那日落了今春最大的一场雨。 温景行来接她,雨滴顺着伞骨汇成小溪流坠在地上,荡起层层涟漪:“今晨秦老夫人到了,原本想要来接你,但雨实在太大,我怕她出门再着了寒,便将这差事抢了。” 傅元夕在伞下抬头看看他:“说得好像你很不情愿来接我一样。” 温景行:“……?” “百口莫辩。”他轻笑道,“随你说吧。” 傅元夕与他并肩而行,雨幕仿佛将人声也隔了一层,轻飘飘的:“我这些日子在怀王府,看得有些害怕了。” “怎么?” “那世子爷十天里三天不夜不归家,四天在妾室屋里,听她们诉一耳朵苦,后两天来惜晚姐姐这儿兴师问罪,余下一日怕被我看了笑话,王妃便逼着他——”傅元夕轻叹,“这日子我看着都够了。” “但凡是不如侯府的门户,姑父姑母只消去吓唬两句,便无人敢轻慢她,再不成撕破脸接回家来。”温景行道,“偏偏是怀王府。” “你、你们家不也是王府吗?”傅元夕故意低着头,“你说得、说得我都、都不想嫁了。” “此时后悔怕是晚了。”温景行笑笑,“还是在你心里,我也是那样靠不住的无耻之流?” “知人知面不知心。”傅元夕笑眯眯看了他一会儿,“谁知道呢?” “那你只管将心放肚子里。”温景行道,“我若敢那般行事,爹娘得联起手打断我的腿。” 傅元夕:“我就随口一说,可别当真。” “知道。”温景行扶着她,“快上车,当心淋雨。” 傅元夕一进家门就扑进外祖母怀里,祖孙两个一连几日形影不离,那亲热劲儿看得秦舒都吃味。 春光正好,鸟儿在窗外叽叽喳喳叫。 “眼看着明儿就要嫁人了,还这么小孩子脾气。”秦舒道,“快快起来!就你外祖母成日纵着你。” 傅元夕眼睛尚且睁不开,不情不愿地半坐在床上:“衣裳首饰不都定好了?聘礼嫁妆也点过好几遍了!还有什么事非得起这么早?” 秦舒气笑了:“还早呢?” “……不早我也只能再睡这一日了。” “别耍赖了。”秦舒笑道,“快起,娘有正事和你说。” 傅元夕一盏茶端在手里半个时辰,眼睛跟着秦舒从东到西,再从南到北。她放下已经凉了的茶:“娘,你找什么呢?” “昨儿公主殿下差人送了份礼来,你知道么?” “知道啊。”傅元夕道,“楹楹私下与我说,叫我偷偷添进嫁妆里,佩兰已经照办了,有什么不妥吗?” 秦舒看了女儿好一会儿:“你没亲自看看?” “看了。” 秦舒清清嗓子:“里头那话本子看了吗?” “那个还没看呢。”傅元夕道,“我成日忙得晕头转向,哪儿有空看话本子啊?” 秦舒坐在她身边小声道:“你一会儿还是看看,昨儿来替公主殿下送礼的那小丫头拉住我说,那话本子是、是皇后娘娘塞进去的。” 傅元夕看话本看了这些年,怔忪片刻脱口而出:“……春、春宫图啊?” 秦舒斜她一眼,在她背后不轻不重拍了下:“口无遮拦。” 傅元夕从一堆箱子里摸出所谓的话本,小心翼翼翻开一页,只一眼便飞速合上,面上立即泛起红晕:“非、非得看吗?” “不然呢?”秦舒道,“咱家这位准姑爷,幸而不是秦楼楚馆的常客,家里也没有妾室。今儿不仅你要看,他只怕也要被摁着看。若你们两个都清清白白就拜堂成亲去了,难道洞房花烛时两个人坐在那儿谈心啊?” 傅元夕低头喃喃:“这种事不都是……到了时候就、就会无师自通吗?” 秦舒皮笑肉不笑道:“无师自通也行,只要不怕明儿一早起不来床,你就别看。” “那、那我……”傅元夕干脆地将东西塞到自己枕头底下,“我晚上一个人看。” 秦舒握着她的手,很久未有言语:“转眼长这么大了,让娘瞧瞧你那疤。” “已经淡得瞧不出了。”傅元夕侧过脸给她看,“叶大夫说再有一个月,就能好了。” 秦舒点点头:“做人要知恩图报,但不需拿一辈子去偿。娘点头许你嫁并不是看中钱财门第,若之后有什么不顺心的,千万别自己瞒着。纵然我们这小门小户要同王府拼命好似鸡蛋碰石头,可你若受了委屈,爹娘也愿意拼上这条命为你去讨公道。” 傅元夕鼻子一酸,眼前跟着模糊:“女儿知道。” “行了。”秦舒偏头拭去眼角的泪珠,伸手揉揉女儿的脑袋,“去看看你爹,他舍不得你,将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了。”——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狗头] 第53章 人间清欢(二) 三月二十七, 是一早择定的良辰吉日。 傅元夕几乎一夜无眠,晨起竟没什么困意,就这么被秦舒摁在铜镜前, 一时梳头一时选首饰,布娃娃似的任由人摆弄。 家里还有许多事要忙, 秦舒吩咐了佩兰仔细看着,便前前后后折腾去了。等女儿打扮好了, 才忙里偷闲进来看:“我的酒酒当真好模样,天仙似的。” “你这是亲娘看闺女, 越看越喜欢。”秦思齐将铜镜挪过来些, “自己瞧瞧,成亲可马虎不得,定要你满意了才能出这个门。” “已经很好了。”傅元夕扶了下头顶的冠, “就是这冠太沉了,稍稍动一下都怕它会掉呢。” 佩兰一面帮她打理衣裙, 一面笑着打趣:“沉些才好, 瞧这珠玉点翠,一看便是极难得的,可见姑爷心疼姑娘呢。” “去。”傅元夕嗔她, “还有好些是外祖母给的呢, 怎么就都成他的好处了?” “你莫理她。”她嫂嫂张莹道,“瞧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劲儿, 心里不知多高兴。” “嫂嫂!你也来欺负我。” “好好好,我们不说了。”佩兰笑道, “姑娘喝口粥,今儿要折腾到好晚呢,你早上就没吃什么, 熬不住的。” 傅元夕接过来抿了一口便搁在一边儿:“烫,等会儿再喝。” 佩兰:“前头已经热闹起来,可不能再等了!姑娘别磨蹭,快一些。” 傅元夕抬头看她,头顶立即叮咚作响,险些压塌她的脖子:“我哥哥不是还要为难他一会儿吗?他这么快就败下阵来啦?” “你哥哥那脸皮薄得跟张纸似的!要他去为难人?你可别指望他!”张莹道,“好妹妹,快别磨蹭!喝口粥垫垫该出门了。” 傅怀意果然没撑太久,来凑热闹的亲戚友人纷纷被银子收买,简直溃不成军。 傅元夕听佩兰说完,深深叹了口气:“给得很多吗?我不想在这儿等嫁人了!我也想去讨银子!” 佩兰笑得直不起腰:“姑娘,你夜里自己同姑爷说,他一准儿全给你!” 成亲这样热闹又欢喜的日子,傅元夕还是没忍住掉了眼泪。 傅怀意背她出门时发觉妹妹哭了,在轿帘边小声宽慰:“别哭,又不远,想家了便回来,再不成哥哥每日都去看你。” 傅元夕破涕为笑:“哪有每天都来的?传出去被人笑话。” “去吧,高高兴兴的,不许哭了。” 在锣鼓喧天的一团喜气里,傅怀意听着耳边的贺喜声,直到全然瞧不见了也没有动。 张莹上前拍拍他:“家里还有客人呢。” “我还叫她别哭,到头来自己先撑不住了。”傅怀意深吸一口气,“走吧。” 这段路有些长,轿子落地时,傅元夕只觉得脑袋上沉甸甸的东西跟着重重一晃。而后有人伸手来扶她,眉目低垂 时,她正好可以看见那眉开眼笑的老虎。 傅元夕忽然觉得有点丢人:“怎么成亲也戴?” “不是你说的不许取下来?”温景行扶着她,“当心。” 傅元夕看不见路,有他扶着走得也很慢:“它同喜服不搭呀……让别人看着多丢人,会笑话的。” “我已然戴了这么久,要笑早笑过了。”温景行轻声道,“今日太子殿下来了,少不得要应酬很久,你若坐不住便自己将衣裳换了睡一会儿。” 傅元夕碍于头顶的东西不敢动,只好很不满道:“我今天大清早就开始折腾了!怎么也得等一等,你好歹看一眼我再换!” 温景行失笑:“一会儿是先掀了盖头我才出去会客,看得见的,你放心。” 他们这些小动作堂上看得很清楚。 关月只觉得好笑:“一路都在说小话,当我看不见么?” 叶漪澜在旁边哼了声:“我瞧这难舍难分的模样,和你们二位当年如出一撤,果真是亲生的。” 温朝闻言笑道:“我们当初直接跑了,哪来的难舍难分?” “我们夭夭是能在前头给你挡酒的。”叶漪澜道,“她若没跑才有鬼呢。” 今日的礼官是宫里给的,一应都很周全。傅元夕跟着一声声唱和全了礼数,终于能坐在榻上松口气。 然而还没完。 热闹的贺喜声纷纷钻进她耳朵,还能听见李楹起哄要看新娘子的声音。光亮忽然入眼有些刺目,傅元夕下意识闭了下眼,竟被她们看作是羞怯,一时起哄声更大了。 “是很好看。”温景行在她耳边轻声道,“我看过了,一会儿你若难受,就自己换身衣裳。” “可别再说悄悄话了。”一慈眉善目的老人家上前行了礼,“奴婢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特来为世子和世子妃行结发之礼!” 她手上动作很利落,嘴上还不住地说着祝福之词,屋里又是一阵起哄看热闹,个个都跟着说了些吉祥话。 末了,皇后身边的嬷嬷又端了合卺酒来:“合卺共饮,同甘共苦,永结同心。” 年纪小些似乎还没玩够,关月见状将他们都往外赶:“行了,前头还在宴客,别都围在这儿,再吓着新娘子!” “我瞧她胆儿大着呢!不输你当年。”叶漪澜玩笑道,“不过咱们还是快些走吧,小夫妻恐有些悄悄话不便让我们听!咱们先走,且容我们新郎官多看会新娘子吧!” 屋里静下来,外头的喧闹却听得清楚。 佩兰很有眼色地行了个礼:“奴婢先去外面候着。” 傅元夕一直盯着他腰间的老虎,终于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取下来吧,戴着去见客,多少有点丢人。” “怎么还在想这个?” “成、成亲当日,好歹戴个鸳鸯。”傅元夕小声嘀咕,“戴个傻老虎算怎么回事?” “若是取下来给你,我身上就没有你送的东西了。”温景行面不改色道,“客人问起来,我要怎么说?” 傅元夕:“……” 谁会问这个! “来。”温景行拉着她到铜镜跟前,“先帮你把发冠拆了,先前一做好我就看过,拿在手里都觉得沉。” “是挺沉的。”傅元夕揉揉自己发酸的脖子,“但是好看啊,我算是看出来了,想好看就得受累。” “不戴这些也很好看。”温景行道,“你若喜欢,多买一些回来摆着,只在家戴就不那么累了。” 发冠拆下来的瞬间,傅元夕只觉得脖子如蒙大赦,她将那沉甸甸的发冠抱在怀里仔细端详,再一次折服于它的精致。 “这个给你。”温景行将一个小锦盒递给她,“我寻了块好玉,给你打了支簪子。不知你喜欢什么,便也做成了老虎。” 傅元夕抚过栩栩如生的白玉老虎:“头上戴老虎,腰间挂老虎,显得我多威风!回头再衣裳上也绣一只老虎好了!” “我原本打算去前头应付一会儿,装醉溜回来,再带你出去玩儿。”温景行道,“然而今天太子殿下来了,阵仗有些大,中途溜走有失礼数,我得认认真真撑到最后。” 傅元夕点点头:“你快去吧。” 温景行:“还有件事。” 傅元夕一手捏着老虎荷包,一手拿着老虎簪子,很好奇地眨眨眼:“什么?” “我先前一直称你作傅姑娘。” “嗯,你想叫酒酒也行,我又没说不让你叫。” 温景行笑笑:“不想同他人一样,我再想一个。” “你慢慢想。”傅元夕道,“左右我一时半刻改不了,你且忍忍吧。” 温景行从身后抱住她,飞快地亲了她一下,恰好在那道已淡得看不出的疤痕处。 而后他飞似的逃走了:“我想好了,以后叫你阿夕!” 佩兰发着懵看姑爷走远,往屋里一瞧,又看见自家姑娘气鼓鼓地捂着脸嘀咕。她仔细听了,是在骂姑爷无耻,可瞧着眉眼都在笑。 她迷茫地望了会儿天。 天渐渐黑透了,四下都是灯笼,萤火般发出微弱的光。 李楹和温景翩偷偷溜过来,手里拎着食盒:“我们给你带好吃的——” 桌上显然没有她们放东西的地方。 傅元夕夹着块豆腐,尴尬地笑了笑:“有桂花糕吗?” “有,就知道你爱吃。”李楹将食盒放在一边儿,很惋惜道,“怎么发冠都拆下来了?我还想再看看呢。” “实在顶得我脖子痛。”傅元夕犹豫道,“现在好多了,你想看的话我再戴上?” “我哥哥在前边几次三番想借故溜走,奈何实在太多人盯着他,一杯接一杯灌酒,我都怕他喝醉了。”温景翩担忧道,“好在太子殿下帮忙挡了挡,他们这才稍有收敛。” 傅元夕还惦记着上次她发酒疯的事,试探道:“他酒量很不好?” “嗯……不算很好。”温景翩想了想,“家里酒量最好的是祖母!其次是爹爹和阿姐!然后是我哥,娘和祖父半斤八两,都是三五杯就倒!” 傅元夕想起曾见过的醉鬼,心里立时七上八下:“他、他酒品还好么?” 李楹噗地笑出声:“你放心,我哥哥盯着呢,不会让他真醉。” 温景翩点头附和:“是啊,哥哥昨天还在想这个呢。他本来想带你溜出去玩儿,但脱不开身,便说他喝酒只沾一沾,绝不会一身酒气吓着你的!” 李楹笑得很不安好心:“好吃的既已送到,我们便不多留了。想前头也快完了,你自己坐会儿吧。” 她清清嗓子:“那话本子……正好还可以再看看。” 傅元夕抄起一把桂圆花生红枣莲子就砸她。 李楹人已出门,探回来一个脑袋,冲她吐吐舌头:“那都是福气!不能乱扔的!”——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恭喜小情侣升级为小夫妻嘿嘿嘿 第54章 人间清欢(三) 门突然被推开时, 傅元夕正拉着佩兰忙于吃东西,两个人吓了一跳,一下子呛得自己直咳嗽。 佩兰顾不得顺气, 急匆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温景行倒了杯茶给她:“怎么吓成这样?” “你、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傅元夕喝完茶将盏子放一边儿, 拿起筷子接着研究哪道菜好吃,“佩兰说还得至少一个时辰, 我才放下心吃的。 ” “装醉溜的。”温景行左右看了个遍,想那专夹菜的筷子她给佩兰用了, 他未见到第三双, 刚想问,却发觉他名正言顺的媳妇正低头吃得很专心,丝毫没有想抬头看他一眼的意思。 他只好自力更生:“淮安, 再添一副碗筷来!” 傅元夕终于舍得停一下筷子:“你在前头没吃啊?” “光被灌酒了。”温景行道,“认识的不认识的, 是个人就得喝一杯说几句, 我若再不装醉,只怕明天要头疼。” 傅元夕莫名生出一丝愧疚:“那、那等等吧,一会儿一起吃。” 她心虚地指了指那盘豆腐:“但那个有点太好吃了, 我……一不留神就给吃完了。” 温景行认命似的:“怕你饿着, 特意叫做了一桌菜。你倒好,全然没准备给我留。” “那谁知道你在前头没空吃啊?”傅元夕理直气壮道, “我又没当过新郎官。” 温景行:“他拿副碗筷要这么久?” “他们早跑了吧?谁会这时候还恪尽职守地蹲在门口?”傅元夕端了那碟桂花糕递到他眼前,“要不你吃几块糕点?或者——” 她心一横, 将自己那双筷子递过去:“你若是不、不介意,用、用我的也行。” 温景行看着她:“你不吃了?” “这一盘豆腐全进了我一个人的肚子。”傅元夕清清嗓子,“不吃了。” 温景行这才接过她递来的筷子:“那我用了?” 傅元夕缓缓移开目光, 拨了拨垂到眼前的发丝:“……你用吧。” 温景行夹了一个她全然未曾动过的山海兜:“翩翩最爱吃这个,你尝一个?” 傅元夕盯了一会儿,艰难地偏过头:“真不吃了。” 温景行故意往她鼻子底下送。 “就一双筷子,怎么吃啊?”傅元夕道,“你少来馋我!” 随后她便看着他将一双筷子分开,各扎一个,送到她眼前。 傅元夕接过来,没忍住笑出声:“我上回这么干,得是七八年前了,因为没规矩被我娘好一通骂,还是大姨母护着才没挨打。” “人前自然不能这么随便。”温景行笑道,“但现下不是没法子吗?难道我们一起去厨房偷?” “那还是算了,若他们看见我们这时候了竟还只想着吃,传回家去又要挨骂了。”傅元夕将就着一根筷子吃了一个,眼睛立时亮起来,“这个也好吃诶。” 温景行:“别的不论,家里厨子还是很不错的。” “诶,佩兰说你今天用银子收买人心,给了多少?”傅元夕又用她落单的筷子扎了一块笋,“我家来云京不久,有许多其实并不相熟,只是为了不显得冷落叫来凑个热闹。人家既来了,自不能白忙活一场,可你若给得多,我还真有点心疼。” “一人十两银子。”温景行道,“夫人觉得多吗?” 傅元夕被他叫得一愣,面上又顿时烧起来:“还、还行。” 温景行见她这样,没有再逗她:“想你家叫来的亲戚友人大都算不上高门,给多了像在炫耀,容易招人记恨;给少了又显得小气,会惹来背后议论。” 傅元夕点点头:“是这么个理,里头还有些面和心不和,盼着我不好呢。对了,今天陈铭和他娘也来了,你看见了吗?” “嗯,怎么了?” “我们两家从前在惠州就离得近,哥哥和他一个学堂里读书,纵然伯母一向觉得他儿子比我哥哥强,时常拿下巴尖看人,但还是比旁人走得更近一些。”傅元夕道,“我娘见他今天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恨得牙痒痒,便晓得这母子两个没什么分寸可言,被宾客瞧了去,今日一过少不得要传几句闲言。我娘实在不放心,特意嘱咐我定要先同你说了明白。” 温景行失笑:“岳母大人这是怕我小肚鸡肠,记你的仇?” “有点儿。”傅元夕不知为何也笑起来,“但她可不知道你劝我考虑考虑魏公子的事。” 温景行尴尬道:“怎么又提他?” “这下好了,咱们一人一个把柄。”傅元夕道,“日后若吵架,谁都不至于落了下风。” “怎么能算一人一个?明明都是惦记你。”温景行笑笑,“这么多人惦记着我夫人,我哪敢和你吵架啊?” 吃饱喝足,傅元夕才想起今夜的正事本该是“洞房花烛”,她看着桌上的狼藉,又回头看看铺满红枣桂圆的床。 吃了这半天,难道不用沐浴洗漱,直接睡觉? 她清清嗓子:“……我们还是得叫个人吧?” 温景行闻言动作一顿,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叫人来做什么?” 傅元夕眼神缓缓飘向别处:“碗筷总得、得收了吧?还、还有……” 温景行忍不住笑起来:“脸皮这样薄,日后怎么扛得住庄伯母和叶姨的逗弄?” 他未再逗她,起身道:“我去叫个人。” 傅元夕连忙点头:“你快去。” 然而他只是推开门,朝空无一人的夜色里喊:“别藏了!进来。” 傅元夕:“……” 敢情真溜了的只有佩兰一个? 紫苏又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笑盈盈探进来个脑袋道:“世子妃安心!我们都拿棉花塞耳朵的!若不大声喊决计听不见。” 傅元夕很怀疑:“真的吗?” “真的。”紫苏诚恳道,“而且离得很远。” 傅元夕这才稍稍安心一些。 “我这就来收了桌子。”紫苏道,“这会儿叫我们,是要沐浴吗?紫菀已经和佩兰去备水了。” 傅元夕小声嘀咕:“我还以为她真跑了呢。” “怎么会?”紫苏失笑,“她一直不放心,念叨好半天了。” 这回是真的不会有人再进来了。 傅元夕听着彼此略显局促的呼吸声,小心翼翼道:“我、我先去。” 然而很快,她欲哭无泪地扶着屏风探出半个头:“这衣裳太多层,缠住了。你、你来帮帮我。” 外裳被温景行顺手搭在一旁,傅元夕小声道了谢,正想走被人拉回来抱住,她的脸又腾一下烧起来。 “阿夕。”温景行在她耳边道,“你是不是也得想一想?总不能以后还每天一口一个世子。” 傅元夕小声辩驳:“我明明也没怎么叫世子。我、我嫂嫂在家是叫哥哥表字的。我也、也叫你表字成吗?” “嗯。”温景行还是没放过她,“那你叫。” 傅元夕转过身面对着他,不住地眨眼睛,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倒:“霁、霁安。” “快去。”温景行终于放开她,“好了叫我,给你擦头发。” 然而她还是没出息地叫回了世子。温景行一面帮她擦头发,一面简单表达了自己的不平。 傅元夕透过铜镜看着他:“容我适应一下嘛。” “好吧。”温景行轻笑,“说正经的,今日礼官是宫里给的,明天我们得一道去谢恩。” “明日不是该敬亲长吗?”傅元夕道,“我娘专门嘱咐了,生怕我有失礼数。” “我娘自己都未必起得来,自然不会强求你。你若一时改不过口无妨,只是千万别叫她王妃,也千万别管我爹叫王爷,他们都听不惯。家里近卫一概都叫主子,其实连这个也不爱听,只是南星姨说孩子都有了,若他们还一口一个姑娘公子实在太怪。”温景行道,“他们两个最烦这些折腾人的规矩,你明日准时去一回,定会告诉你日后都不必来了。午饭前我们进宫去谢恩,陪陛下和皇后娘娘一道用过饭便回来。” “她自己就是安定侯,纵然听得惯,也不会喜欢被叫一声王妃吧?像是刻意被叫矮了一头似的。”傅元夕弯弯眉眼,“你快去吧,一会儿水要凉了。” 温景行一回来,见她坐在床边,愁眉苦脸地看着满床的桂圆红枣花生莲子。 “这洒得也太实在了。”傅元夕往里拨了拨,然而收效甚微,“你、你睡里面。” “好。” 屋子里静得出奇,烛火稍稍一跳,都显得有些吓人。他们就这样各自坐在床的两端,中间足能再塞三五个人。 傅元夕坐得很端正,眼睛不住地偷偷瞄他。温景行悠闲一些,似笑非笑地一直盯着她瞧,于是将她偷瞄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你这样……”他稍稍顿了 下,“会让我很想亲你。” 听他这么说,傅元夕竟然很诡异地松了口气。她小心翼翼往他那边儿挪了挪:“那、那你亲好了。” 温景行扶住她后脑,贴上她的唇。浅尝辄止,他低头抵住她的额头,任由碎发在面上轻挠:“不知宫里给的话本你看了没有,我是仔细看过了。” 傅元夕羞得偏开头,声音小得听不清:“看过了。” “阿夕。” “嗯。”傅元夕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被他们两个人如出一辙的扭捏逗笑了,“我们如今是名正言顺吧?怎么像做贼一样?” 她拉过一边儿的被子抱在怀里壮胆,鬼点子在心里转了不知多少遍,好容易鼓起勇气,凑上去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蹭了蹭。 这是傅元夕当晚最后悔的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嗯……我写文很清水的,大家自行想象哈。 有种老夫老妻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加载ing][加载ing][加载ing] 第55章 人间清欢(四) 天方蒙蒙亮, 傅元夕醒了。她一如往常想赖会床,不安分地乱动时,干脆利落地给了旁边的人一脚。 她立时清醒了。 ……坏了, 忘记自己成亲了。 傅元夕决定闭紧眼睛装死。 然而有人慢悠悠道:“念及今天还要进宫谢恩,我私以为并未太欺负你, 怎么恩将仇报呢?” 傅元夕继续装死。 装着装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今天的枕头好像有点儿不太对劲。 傅元夕偷偷半睁开一只眼睛, 而后绝望地决定继续装死。 她是怎么才能将自己整个人睡到人家怀里去的?好在此时她是背对着温景行,否则连装睡大计都行不通了! 傅元夕决定一直装睡, 一直装!装到他起床为止! 然而过分急促的呼吸声出卖了她。 温景行很平和道:“夫人, 醒了吗?我胳膊有点麻。” 傅元夕:“……” 她只好默默往下蹭了蹭,将自己整个藏进被子里。不知过了多久,她将被子往下拉了拉, 只露出一双眼睛。 傅元夕声音闷闷的,听着莫名心虚:“我睡相一直很好的。” 温景行跟着心虚起来:“我平时睡相也很好。” “嗯。”傅元夕又用被子将自己蒙起来, “那、那起床吧。” 洗漱过了, 佩兰帮着她梳妆。 傅元夕眼睁睁看着佩兰顺手抄起拿老虎簪子插进她发间:“见长辈不合适戴这个吧?” “怎么不合适?”佩兰故意玩笑道,“我看正合适呢,这不是姑爷昨天才送的?” “就你有嘴。”傅元夕小声道, “快给我换一个。” 佩兰嘁了声:“那就换个兰花的吧。” 紫苏又领人来摆了一桌早饭, 笑盈盈给她行了个礼:“世子妃。” 傅元夕还是不习惯听她这么叫,只能点点头:“诶?我记得哥哥嫂嫂成亲时, 第二日早饭是和我爹娘一起吃的?说是礼数。” 紫苏轻笑:“是,但我们主子这不是还没起么?总不能让你们饿着等吧?” 傅元夕选好耳珰戴上, 看着一桌菜问:“人呢?” 紫苏一愣,旋即笑道:“这是在问世子?他瞧着天像要落雨,便去吩咐淮安淮川去搬世子妃的嫁妆, 要去看一眼吗?” 傅元夕不好意思说她其实是昨晚吃多了,此时实在不想吃,于是点点头道:“去看看。” 人多果真动作快,傅元夕过去时已收拾到尾巴。 紫菀捧着个册子一一勾对,等最后一个箱子搬进去,她将册子递给傅元夕:“都妥当了,世子妃看看?” “不看了。”傅元夕接过来,“在家就被我娘逼着点了好几遍,如今若还要点,我真要头疼了!” “那就回去吃饭。”温景行上前扶她一道走,“一会儿南星姨会来叫我们。” 傅元夕看了一眼他扶在自己腰间的手,咬着牙道:“罪魁祸首还知道扶我呢?” 温景行心虚地咳了声:“你自己后半夜睡觉不老实,也不能全怪我——” 傅元夕停下步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怪我。”温景行干脆道,“你消消气。” 傅元夕忍不住垂下眼偷偷笑。 “紫苏和紫菀以后就跟着你,如何?”温景行道,“原本阿姐想留紫菀,但她们姐妹从小情分深,不好拆开,索性都留给你。” 傅元夕:“那阿姐自己怎么办?她日后若出嫁,身边不跟个人可不成。” “还有竹青呢,比紫苏她们年纪都大,从小就只认阿姐一个人。”温景行笑笑,“家里近卫多得是,多是将士遗孤,即便不是从小跟着阿姐,也会同她一条心的。” “这倒比从外头买人来要好。”傅元夕道,“既是行善,又能免了后顾之忧。如此一来情分也深,无论去哪里都能相互照应。” 他们屋门口正热闹。 温景翩高高兴兴同他们挥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嫂嫂!” 傅元夕连忙上前挽了她道:“你小点声。” “我以后可要天天这么叫你呢!”温景翩道,“嫂嫂,亲都成了,脸皮可不能薄成这样!否则叶姨和庄伯母非得每天追着逗你玩儿。” 温景念在旁边清清嗓子道:“这么说我也该改口叫弟妹,好好磨一磨她的脸皮。” 傅元夕反抗不得,只好认命:“找我有事?” “来蹭饭。”温景翩眨眨眼,“娘昨天喝那么多酒,这会儿定然还没起!” 其实这只是托词。 温景翩一早便叫上姐姐去父母那里,想等兄嫂过来一起用饭,然而她们一在院中见到爹爹和叶姨在下棋,便知她们那沾酒就醉的娘还没醒。 叶漪澜看见她们两个,问温景翩:“你哥哥嫂嫂呢?” 温景翩如实:“不知道。” “那姑娘看着很乖,定不会误了时辰。”叶漪澜稍顿,“你们两个去拖延一二,我定在你们回来之前将你娘叫起来。” 等她们两个走远,叶漪澜看着温朝:“你去叫?” “你去吧。” 叶漪澜客气道:“还是你去。” 二人相对无言。 叶漪澜心一横,冲进屋掀开被子,硬生生将她拽起来:“关夭夭!孩子都等着了!你有没有一点儿当长辈的样子!我同云深棋都下过三轮了,你快起来!” 然而关月一时说冷一时又说头疼,怎么都不肯理她。 “谁让你昨天喝那么多酒。”叶漪澜将窗户全支起来,“快点!若我同云深再下一轮棋你还不起,我就给你用毒了!” 温朝跟着进来,伸手探探她额头:“没发热,只是宿醉。醒酒汤早给你备好了,快些起,一会儿说明了日后都不必再来,自然由着你睡。” 他低头轻轻笑了声:“听话。” 然而关月被南星摁着梳妆时,又恶人先告状:“怎么不早点叫我?他们不会已经在院子里等了吧?” 温朝笑笑:“南星叫人送了早饭过去,漪澜又将翩翩和念念都弄过去帮你拖着,还没来呢。” “你早上起的时候怎么不叫我?” 叶漪澜无语道:“我们都叫过多少回了?真是恶人先告状。快点,该见你的漂亮儿媳妇了!” 关月和温朝一并坐在上首,两边是闻讯赶来凑热闹的——一群人。 傅元夕看见这么多人,很疑惑地看温景行:“不是应该只有父母?” “全家老小都在这儿了,离我娘最近的是我祖母,就是你看过的话本子里提到的清平郡主,她旁边是祖父,你哥哥春闱时的主考;旁边是姑父姑母,就住隔壁宣 平侯府;叶姨和林大夫你认得,她们两旁边那个是我表兄,北境的关大帅。“温景行低声在她耳边道,“早同你说了我们家没什么规,尽是专门赶来凑热闹的,别怕。” “没有怕。”傅元夕理直气壮道,“我这么讨人喜欢,为什么要怕?” 温景行笑笑:“是,你一向最讨人喜欢。” 他们到堂上行了礼,温景行问:“怎么不见表嫂?” “你是想问我昨儿怎么没来吧?”关望舒笑道,“你嫂嫂病了,耽搁了一日,没赶上你们大喜,我一会儿给补一份厚礼赔罪。” “说笑而已,兄长不必挂怀。”温景行道,“不知北境可还安好?” “近来都安定。”关望舒道,“你嫂嫂一听说你这兔崽子要成亲,生辰都不过了,催着我赶紧启程。瞧着弟妹是能管住你的,好好治一治你这张嘴!” 傅元夕笑盈盈应:“一定。” “前日惜晚回家满口称赞,说她若生作男儿身,非得抢了景行的亲事不可。”温怡眉眼间也全是笑意,“果真是机灵聪敏的好模样,叫人瞧一眼就喜欢。” 傅元夕被夸得脸红,垂眸乖巧道:“姑母谬赞,惜晚姐姐才是真的蕙心兰质,短短几日教元夕不少呢。” “我们景行真是命好。”傅清平温和地看着傅元夕,“我这孙媳妇机灵又漂亮,究竟怎么看上他的?” 温瑾瑜清清嗓子:“当着人,给孩子留点面子。” “这满屋人从小看他们到大的,需要留什么面子?”谢旻允道,“不过看着,这兔崽子是有些配不上。” 傅元夕那点儿紧张彻底没了,一时没忍住笑出声。 “看热闹看得还高兴吗?”温景行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动作很是亲昵,他又向长辈们行了礼,“能得夫人青睐,是我此生之幸。” 傅元夕:“……!” 这样的话怎么可以堂而皇之当着长辈的面说出来! 叶漪澜啧啧称奇:“瞧见没?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啊,你爹当年就是这么忽悠我们夭夭的!且不必这么护着!我们难道能吃了她不成?” 众人立时笑开了。 傅元夕这才去接佩兰端来的茶,上前敬给长辈。 “这些虚礼做做样子便罢了,日后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关月稍顿,诚实地说了心里话,“尤其是不要每日来请安,我真起不来,你不必觉得有失礼数。” 傅元夕笑了笑:“是,母亲。” 这声母亲叫起来虽生涩,却比她昨日叫霁安时顺口很多。 “如有什么只管来告状。”温朝道,“亲生的儿子我们心里有数,他若嘴上讨嫌,你尽管将他扫地出门,不必客气。” 温景行:“……” 亲爹啊—— 作者有话说:狂写ing……争取2月份完结 第56章 人间清欢(五) 临近午饭的时辰, 紫苏将傅元夕摁到铜镜前,按照进宫谢恩的标准又打扮了一番。佩兰在边上看,有不懂的立时就问, 紫苏也很耐心,一一解释给她。 等装点得当, 傅元夕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这是不是有些太繁复了?” “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极和善,但世子妃是头一次进宫谢恩, 得隆重些。”紫苏笑道,“日后若宫里再叫, 只要不是大宴, 都可以随意些。” 傅元夕实在好奇,挣扎一番还是问:“陛下从前——那些旧事方便说与我听吗?” “世子妃是自家人,自然方便。”紫苏道, “但那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我也都是道听途说来的, 不甚清楚, 还是让世子同您说吧。” 傅元夕轻叹:“他之前同我提过,也说不清呢。” “那就等日后有机会,让南星姨他们同世子妃说。家里的事没有世子妃不能问的, 定当知无不言。” 温景行推了门进来:“好了吗?马车备好了, 还是你想骑马去?” 进宫路上落了雨,好在并不大, 敲在车顶如珠玉之声,竟还有些好听。 “我方才听你问旧事?”温景行道, “陛下并非太后娘娘亲生,但一向与先帝和太后亲厚。” “这我知道。” “其中内情我也不清楚,但无非是争权夺利, 先帝身子一向不好,便为陛下改名换姓托付到沧州,交在我爹娘手里了。”温景行扶正她发间的珠钗,“陛下从前叫了他们许多年兄长阿姐,文采武功亦多是在沧州时所学,情分自然比旁人深一些。” 傅元夕点点头:“但终究君臣有别。” “是,所以爹娘从不主动过问朝堂事,都是陛下吩咐才去办。”温景行道,“我从前曾刻意疏远太子殿下,当晚就被爹娘叫去了。” “我猜猜。”傅元夕笑笑,“是怕做得过了反生嫌隙吧?” “是。”温景行道,“高居云端之人,更需有人真心相待。陛下宽和,太子殿下品行端正,实是国之大幸。人待我以诚,自该回以真心,我们自己时刻记着君臣之分便是。” 傅元夕主动坐得离他近了些,两个人从面对面变成紧挨着:“那一会儿用饭时,我该怎么答话?” “问什么说什么就好,就当和家里长辈用个便饭。”温景行握住她的手,“无人的时候我们称陛下和皇后娘娘作皇伯父皇伯母,想他们为了宽你心会将公主殿下也叫来。” “那敢情好。”傅元夕眉开眼笑,她今日穿了一身红,笑起来活像个喜庆的年画娃娃,“若我应付不来,就给楹楹使眼色,她定有法子拉着我溜走!” 温景行实在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太子殿下是陛下长子,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两位公主都是皇后娘娘所出,公主殿下和你相熟,另一位今年才五岁。三位殿下里,惠妃娘娘所出的二皇子年初刚刚立府,陛下给拟了个“端”字。四皇子叫李康,只比公主殿下小两岁。五皇子才六岁,母亲是淑妃娘娘。” 傅元夕在心里理了理:“那楹楹应该行三?我听哥哥说,四殿下也要立府了,就从名字立取了康字。” “对,四殿下一向体弱,陛下和皇后娘娘对他只身体康健一个期许。”温景行道,“他年纪其实还没到,是怕在宫里太闷,陛下特许他提前开府,游山玩水方便一些。” 傅元夕垂下眼:“楹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倒是担心她呢。” “她是公主,没法子的。但皇伯父和皇伯母一向最心疼她,自会细细察看。”温景行道,“若论起母家,最显赫的是惠妃,她娘家姓方,一直存着心思。然而这么多年皇后娘娘圣眷不衰,陛下又对太子一力扶持。但惠妃那个端王殿下李慎胸无点墨只知斗鸡走狗,实在烂泥扶不上墙。” 傅元夕听着觉得不对:“这可不像悉心教导过的样子,是有意为之?” 温景行颔首:“陛下初登大宝时尚未到冠年,朝堂不稳,惠妃和淑妃都是为这个纳进宫的。皇后娘娘因家世不够显赫,封后时有不堪之言,是陛下和太后娘娘一力抵挡,还惹得惠妃母家颇有微词。” 傅元夕轻声:“可听着也不是她的错,若有的选,好好一个姑娘未必想要进宫吧?为着不威胁太子殿下的地位,便有意将端王殿下养成了这样,惠妃娘娘这个做母亲的,心里安能不怨呢?” “是,有些事情若细想,实是寒气入骨。”温景行沉默良久,听着帘外沉闷的雨声,“天家之事难论对错,只有身在局中之人才知其中苦楚。陛下有自己的考量,我们做臣子的只管忠君报国。” “嗯。”傅元夕咬了咬唇,“一向听人称赞帝后鸾凤和鸣,是夫妻恩爱的典范。可谁真的愿意放两个妾室在眼前,还有孩子,可见皇后也并不好当呢。” “这话听着是为皇后娘娘不平,实则是在刺陛下,还颇有些指桑骂槐。”温景行挑眉,“夫人,需要我给你立个誓吗?” 傅元夕又羞又恼:“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论你什么意思,也无论陛下与皇后娘娘究竟什么情分。”温景行斟酌了词句,良久才道,“阿夕,我只会将你一个人放在心上。” 傅元夕怔怔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垂下眼:“怎、怎么忽然说这些?” “怕你胡思乱想。”温景行握紧她的手 ,眼里全是笑意,“承诺立誓最不可靠,谁都料不到以后如何,但我今日真心,必会永远记得。” 傅元夕作势往他怀里蹭,声音闷闷的:“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你别——” “知道。”温景行闻到她发间的桂花香,“阿夕,我喜欢你,幸而我喜欢的这个人,如今就是我的夫人。” — 傅元夕下了马车,一路都红着脸。 佩兰来连忙凑上前小声问:“姑爷欺负你啦?” “没、没有。”傅元夕瞪她,“你别瞎说。” 来接他们进宫的小太监行了礼:“世子,世子妃。” “你们回吧,在下雨呢。”温景行撑着伞,“瞧着下不大,一会儿该停了,晚些我们自己走走,给母亲捎两包蜜饯。” 宫里当差的人,礼数都周全得不能再周全。傅元夕跟着一路走,好容易到了,坐在席间难免紧张。 李楹人未到声先至:“怎么才来?我等人来叫,等得花儿都要谢了!” 张妙仪轻声呵她:“不得无礼。” “母后。”李楹笑吟吟行了礼,“您将左右人打发得这么干净,不就是容我胡闹的吗?” 帝后是真的温柔和气,全没有摆架子耍威风的意思,但他们只消往那儿一坐,就足够吓人了。 傅元夕在心里时刻提醒自己多说多错,回话十分简短。 张妙仪看她紧张得不行,温和笑道:“楹楹,你们自去玩儿吧。” 李永衡笑道:“既如此,左右你一时走不了,陪朕下两盘棋,等等你夫人吧。” 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缕光,但未能穿过厚实的云层。叶片上的水珠缓缓滴落在地,惊得花草微颤。 李楹拉着她躲在床帐里,将侍奉的人都打发了好远:“你成个亲将我忘得一干二净!都多久没来找我了?” “这不是来了?”傅元夕拉着她的手撒娇,“别生气嘛。” 李楹睁大眼睛瞪她:“母后要给我议亲呢!我都慌死了,偏你和翩翩这时候都不见人。” “我来的路上还在想这个呢。”傅元夕揉揉她脸,“好了好了,不生气啊。快和我说说,皇后娘娘看中哪家公子了?” “且没看中谁呢,我母后还得精挑细选。”李楹道,“家里鸡飞狗跳的不成、长辈不睦的不成、胸无点墨的不成、身体不好的更不成。还得品貌俱佳,照她这么选,满云京也没剩几个了。” “皇后娘娘是真心疼你。” 李楹:“嫁人嫁人,一过笄年,成日耳朵里都是嫁人两个字!除了这个就再没别的要紧事了吗?” “自然有。”傅元夕笑笑,“当父母的无非忧心这些事,小时候担心生病,长大了担心成亲,成亲了担心——” 她清清嗓子:“纵然有些唠叨,但想必能体谅父母之心,你陪着仔仔细细相看挑选过,自己也放心不是?” 李楹长叹一声,直挺挺向后倒在床上:“母后现下中意的那几个,人其实都挺好的。” 傅元夕在她身边躺下:“那你自己有没有……” “有过。”李楹坦然道,“如今不是你嫁了吗?” 傅元夕拍她手背:“怎么还说。” “逗你玩儿呀。”李楹笑起来,“好啦,我从来也没真喜欢过谁,我看中的是什么你知道。母后如今看中的那几个,若只有他自己一个是好的,但是家里都有一大摊子事。要么父母不和会为难人,要么兄弟亲戚一大堆,能从早吵到晚。” 她长长叹了声气:“千万别和我说什么你是公主,谁敢欺负你呀?若真嫁出去,难道一点儿委屈我就回家告状?再说了,既知道是公主,便只会给我软刀子,定叫我想告状都不知从何告起呢。” 傅元夕听得也有点发愁:“这么说也有道理。” “你发什么愁?”李楹笑道,“我这些烦恼,你可是全都不会有呢!” 傅元夕:“你也不会有的,要信得过皇后娘娘的眼光。” 李楹:“要是能不嫁人就好了。” “叶姨就没嫁,云游四海,成了天下闻名的神医。”傅元夕真心佩服她,“真厉害啊。” 李楹点点头:“真厉害。”—— 作者有话说:[躺平][躺平][躺平][躺平]快写死了,我要扁扁的躺一会儿 第57章 人间清欢(六) 十分厉害的叶漪澜正在研究彻底消去伤疤的最后一瓶药, 她不爱窝在屋子里弄,最喜欢春日的花草柳枝,于是在院中的树荫下捣鼓。 傅元夕和温景行回来, 恰瞧见这一幕。 温景行:“药方不是在越州就定了?这是——?” “如今不是还有浅浅一道?仔细看还是看得出。”叶漪澜干正事时一向很正经,“我换几味药试试。顺便配几副毒药给她, 万一你这兔崽子日后行事不当,毒死你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傅元夕眨巴了两下眼睛:“啊?” “你别理她, 叶姨素来喜欢给人塞毒药。”温景行道,“不过你留着也好, 万一有危险, 毒药是很不错的防身之法。” 傅元夕正想说什么,看见叶漪澜神色自若地将一把虫子丢进药碾:“虫、虫子啊?” “以虫豸入药很常见。”叶漪澜道,“恰好你在, 过来我看一眼,若不够还得再添些呢。” 傅元夕乖巧地坐过去:“我知道很常见, 但亲眼看见还是有点儿害怕。很浅了, 几乎瞧不出,已经能算好了。” “我既说了能治,就定要全然看不出才行。”叶漪澜顺手捏了一把她的脸, “今天起这么早, 困了吧?我自忙我的,你们小夫妻两个回去再歇会儿吧。” 傅元夕的脸立时不争气地红了。 温景行拉了她起身告辞, 离去时叶漪澜隐约听见他说:“叶姨就这样,一向不正经, 最喜欢逗别人玩儿,别往心里去。” 叶漪澜:“……” 她明明没说什么!这偏袒自己媳妇的样子,当真和他爹如出一辙。 “难怪能骗到这么好的姑娘呢。”她自言自语道, “没全被谢侯爷带歪,着实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关月就是这时来的,闻言笑道:“斐渊也没有那么不靠谱,只是嘴上讨人嫌,品行还是很好的。” “是,可就他那张嘴。”叶漪澜摇头,思及旧事忍不住笑,“若不是命好遇见了温怡,他非得一个人过一辈子。” 她摆弄了会儿药碾,忽然抬头问:“你跑这个院子来干什么?” — 傅元夕看着两个大箱子,迷茫地抬起头问:“紫苏,我的嫁妆早上不是都收好了吗?” “收好了的。”紫苏上前打开其中一个,“世子妃,好像是家里的账本和田产铺面的文书,额……还有地契。” 傅元夕:“……” “我娘送来的。”温景行失笑,“应该不止这两箱,看来她是你真喜欢你,竟没一下子全丢过来。” 傅元夕蹲在两个大箱子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真有钱啊。” 温景行倏地想起她在越州抱着一盒金子不撒手的模样:“这差事你想接吗?不想我们就给娘送回去,左右大多不是她在管。” 傅元夕:“那是谁在管?” “我爹和阿姐,祖父祖母。”温景行道,“我也管过,总之娘不太管。她看到这些就说自己头疼,恨不能骑马出城跑两圈。” “那我就试试?”傅元夕随手翻了翻,“我的确喜欢银子,从前在惠州外祖母教过我,但若管不好——” “不会的。”温景行斩钉截铁道,“你定比娘和阿姐强。” 傅元夕:“这些其实不难,只要辛苦几个月全理清了,之后会很好管,不是回回都要看这么多。正好外祖母还在云京,我回去请教请教她。” “这些先不急,放着吧。”温景行将她拉起来,“你是想去睡一会儿,还是想出门?” “想出门。”傅元夕道,“我不爱睡回笼觉,今晚早点歇就是了。” “想去哪里 ?“温景行问,“是去挑胭脂水粉钗环首饰,还是陪你去两身新衣裳?又或是去明月楼吃点东西?你方才在宫里可没吃什么。” 傅元夕睁大眼睛望着他:“可以都去吗?” 温景行颔首:“自然可以。” “那我们先去吃东西!”傅元夕眼睛瞬间亮起来,“在宫里我只顾着紧张了,根本不敢吃,连那几道菜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温景行与她并肩往门口走:“陛下和皇后娘娘有那么吓人?” “毕竟是平日见不到的贵人。”傅元夕道,“再和善也很难不紧张。” “那就先去明月楼。”温景行扶她上了马车,“吃饱喝足了,再陪你去看首饰衣裳。” 酒楼雅间临街有窗,雨后空气最舒服,常含着草木的味道。 傅元夕撑着下巴看对面街角悠闲舔爪子的小猫。 “想什么呢?”温景行轻轻敲她额头,“问你话也不应。” “那边有只小猫。”傅元夕回过神,“你问我什么?” 温景行失笑:“问你想吃什么。” 傅元夕便在伙计的建议下点了几道菜。菜很快上齐,她望着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忍不住道:“这看着比宫里的还好吃呢。” “宫里做饭很多规矩,胜在精致,有时味道并不如民间酒楼。”温景行夹了块芙蓉豆腐给她,“不是爱吃豆腐?尝尝看。” “真好吃。”傅元夕夹了第二块,“我外祖母会用山里的菌子和豆腐一起炖汤,雨天喝一碗最舒服了。” 温景行:“我喝过了。” 傅元夕:“对哦,在惠州时外祖母做过好几回呢。” “我还想问你,她准备何时回惠州?”温景行道,“老人家年纪大了,还是让淮安和紫菀一路送回去吧。” “归宁那日我问一问。”傅元夕咬着热腾腾的包子,“说起这个,你礼别备太多,四邻瞧了眼红,万一惹出麻烦就不好了。哥哥近来很上进,想他那些同僚有意提点,是沾了我们这亲事的光。” 温景行又很自然地夹了鱼到她碗里:“兄长是状元,今日所成还是有八分在他自己。” “兄长和嫂嫂在选宅子呢。”傅元夕坦诚道,“他们本不想,是我逼的。我从自己嫁妆里分了一点出来,让他们去买新宅院,哥哥本不肯,听我说日后要他还才勉强点头。” “应该的,那院子的确太小。”温景行颔首,“兄长在朝为官前途正好,日后少不得同僚往来,是得有像样的宅院才行。” “他若只是三甲榜上有名便罢了,偏是状元。”傅元夕道,“在旁人看了,我家又得了一门显赫的亲事,不知多少人盯着呢。况且那边上还住着陈铭,我可不想每次回家都看见他。” “嗯,昨日我看见了。且不说在别人大喜之日哭丧着脸极失礼,他这么做,可见是个拎不清的人。”温景行稍顿,“离远点好,省得给你惹麻烦。” “是啊,只顾自己失意,全不管我死活。”傅元夕泄愤似的咬了口包子,“他就没想过若被有心人搬弄一番传出去,我该怎么办?每回听人说陈铭喜欢我,我就觉得恶心!” “别生气。”温景行笑着哄她,“他如今可是话都不敢同你说了。” “他不高兴,我就高兴。”傅元夕理直气壮道,“我就这么小心眼!他从前欺负过我,我做不到以德报怨,就希望他倒霉几天,出一出我这口气!” 吃过饭天色已暗了,沿街的铺子纷纷挂起灯笼,看上去竟比白日还要热闹。 成衣铺人很多,傅元夕在专心看料子,想给母亲做一身新衣裳。两个研究了一会儿什么颜色更合适,尚还在纠结,忽然听见一道说熟悉不算熟悉,说不熟又有些耳熟的声音。 “……既不愿意,何必这么拖着?仿佛我多愿意娶她似的。仗势欺人,当自己是个郡主便多金贵了。” 是梁砚修。 他们默契地蹲下来听墙角。 傅元夕抬头看看温景行。嗯……看着像马上要杀人了。 她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极小声地问:“还要听吗?或者我们出去骂他一顿?” 那声音还在继续,满是不耐和轻蔑:“无非是看中王府,否则她那样骄纵蛮横的性子,谁会愿意娶?我前日说要退亲,竟还被爹训斥一通,这么喜欢不若他自己去娶!” “住口!你前些日子干的荒唐事恰被郡主瞧了去,今日带你来是选些礼物去赔罪的!同镇北王府的这门亲事若真被你闹没了,你就等着爹将你关在祠堂三天三夜吧!” “阿姐,我实不知这婚事有什么好,非逼着我娶,成天骑马射箭,还不如我身边的茹——” “快快住口!在这样人多耳杂的地方说王府的是非,你是活腻了?老老实实将长宁郡主娶回来,之后喜欢谁随你,只要别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事便好。抓不住正经的错处,镇北王府就是再不情愿,也不能杀上门来说要退亲。人家如今是等着你犯错,你安分些,听见了没有!” 余下便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等他们走远,傅元夕轻轻扯他衣袖:“别生气。” “没事。”温景行道,“有你喜欢的吗?” “改天再来,我想回家了。”傅元夕稍顿,“我方才只怕你忍不住,去和他争辩。” “这样的事情纵然我们有理,在人多的地方闹起来于阿姐也很不好。”温景行轻叹,“一旦和他争辩,我大概会忍不住动手,届时梁家搭了戏台子装一番可怜,便又成了我们嚣张跋扈仗势欺人。” 傅元夕点点头:“那现下怎么办?” “先回家同爹娘说,他们早不想要梁家这门亲事了,应该早有谋划,只是未同我们说罢了。”温景行道,“你寻个时机将今日所见说给阿姐,她一向最有主意,说不定也藏着鬼点子等着收拾他呢。” 傅元夕失笑:“说得好像一窝狐狸。” 温景行:“你如今不也是这窝狐狸其中之一了?”—— 作者有话说:劳模加更!!![撒花][撒花][撒花]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写!我2月必完结! 第58章 人间清欢(七) 当日傅元夕实在累了, 回去洗漱过便毫不犹豫地扑向床铺。温景行同父母告完状回来,她已经呼吸平稳地熟睡,还将被子全卷在自己身下压着。 温景行小心地扯了扯被子。 被子没抢到, 反而惹得睡梦中的傅元夕不满,她没有醒, 但将被子抱得更紧了。 温景行在“不盖被子凑合一下”、“叫人再拿一床被子”和“去睡书房”三个选项里摇摆不定。后两个还是算了,若新婚第二日就——少不得要被家里那几个不正经的调笑。 他便这样颇有几分可怜地睡下了。 晨光微熹, 傅元夕醒得比温景行早。不知为何,他们又莫名其妙睡成了纠缠不清的姿势。 然而被子的确被她卷得一丝不剩。 傅元夕一面觉得有点热, 一面愧疚地担心他会不会风寒。她很心虚地一个人悄悄挪到一旁, 给可怜了一夜的人盖好被子,而后故技重施,闭上眼意图装睡到地老天荒。 温景行在她偷偷摸摸给自己盖被子时就醒了。他坐起身, 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顺手捏着被子角在她脸上轻扫。 傅元夕:“……!” 她艰难地闭着眼继续装睡。 “又装睡?”温景行笑笑, “这几日不算冷, 不会生病,你不必这么——做贼心虚。今日要回门归宁,我们昨日折腾太晚, 礼还没备好, 还不起?” 傅元夕背对着他:“我什么都不带娘也会高兴的!” “好吧。”温景行道,“那我去准备, 要不要让紫苏拿一身喜庆些的衣裳给你?” 傅元夕今日还是穿了一身红,温景行扶她上马车时欲言又止、眉眼含笑的模样勾得她好奇:“你笑什么?” ” 昨日便想说。“温景行道, “你这一身红,很像个年画娃娃。” 傅元夕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个位子:“不好看吗?” “好看, 就是只有红色有些单调。”温景行道,“过两日给你做几身花样多些的,真绣老虎吗?” “绣一件?”傅元夕下意识捏着腰间的小老虎,“是绣一只机灵的小老虎?还是绣一只威风的大老虎呢?” 温景行:“绣了你真穿出门?” “可以绣在斗篷里面呀!”傅元夕笑起来,“平时瞧不见,若有风一吹就露出尾巴尖,想想就觉得很有意思。” 温景行揉揉她的头发:“你倒是会寻趣。” 傅元夕伸手捏捏他的小老虎:“昨天你去了……爹娘怎么说?” “他们在给梁砚修下套呢。”温景行道,“他为人孟浪,品行不端。这些日子能稍安分些,是家里耳提面命,时时刻刻找人盯着,生怕他闯出收不了场的祸事。” “嗯。”傅元夕点点头,“那日听着,梁家是极想要这门亲事的。” “梁家家风清正,除却梁砚修这个祸害,子侄都算争气。从梁砚修祖父那辈才有了日渐兴盛的景象。家里清静,又算不上名望太高,当初爹娘就是看中这一点,才定了梁家。”温景行道,“他家若想更进一步,就需依靠儿女姻亲来提携了。兄长是状元,以他的才学品行,身居高位只是早晚而已,出入朝堂都难免被人欺负,但他比起旁人,其实并未受过太多为难,确是翰林院上下有意提点。” “嗯,我明白。”傅元夕道,“梁砚修今春可榜上有名吗?” “自然没有。” “那我明白了。”傅元夕笑道,“入朝为官他还是会去的,靠家里给谋个差事。但他行事难免惹祸,无论是只想保平安或是想走向更高处,都只能指望岳家提携护持。” “我爹娘从不会提携谁,但人都会给几分薄面。”温景行道,“兄长是自己有真才实学,这一点薄面与他而言已足够。梁砚修这样的,即便真能娶阿姐,也不会有什么前程。” “旁人只是助力,最终还是要看自己。”傅元夕稍顿,“所谓给人下套,我猜大概就是引他犯大错,可梁家既这么想要这亲事,定会将他看得死死的。万一他真不上当呢?”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温景行道,“他总有落单的时候,就算时时有人跟着,家里近卫难道是摆设?敲晕了逼他落单!” 傅元夕感叹:“土匪行径,不过我喜欢。对君子才以礼相待,应付小人就得如他们一般无耻才行。” 马车很快停在小院门口。 傅元夕家里人不多,爹娘兄嫂和远道而来的外祖母五个人,早早便在门前等他们了。 下马车时温景行扶她,傅元夕很自然地搭上,两个人相视一笑。这些小动作被父母尽收眼底,秦舒很满意地点点头,傅大明板着张脸,严肃得不像迎女儿女婿回门,像马上要奔赴战场。 傅元夕看见了,笑着摇摇头。她爹惯会板着张脸装深沉,其实是心里翻江倒海,硬撑呢。 秦思齐却忍不住,祖孙俩抱在一起亲热:“快让外祖母瞧瞧!才几天不见,倒像是胖了些。” “外祖母!” “好了,进屋亲热去啊。”秦舒眉眼间都是笑,“外头这么多人,不嫌丢人。姑爷也里面请吧,作什么都站在这儿吹风?” 温景行礼数周全道:“多谢母亲。” 他改口改得利落,秦舒立时喜上眉梢,张罗着一家人都进去,直说今日给他们做了不少好吃的。 傅元夕委屈道:“还说吃呢,刚刚外祖母才嫌我胖。” 女婿此时被那父子两个叫去了书房盘问,秦舒同女儿说话便随意了些:“你别理她!景行不嫌弃你就行。” 傅元夕:“就是他喂的,他敢嫌弃试试?” “成亲才几日,脾气倒见长。”秦舒啧啧称奇,“看来是没受委屈。” 傅元夕低着头,摆弄手里的几根菜:“受什么委屈?我都快无法无天了。” 张莹见状,极有眼色道:“母亲,您和妹妹去说会儿话吧,我在这儿就行。” 秦舒:“你一个人——” “我也在呢,还没老到动不了。”秦思齐道,“你们母女两个定然有话要说,去吧。” 秦舒未再推脱,拉着女儿直奔她从前的房间,关上门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好几遍。 傅元夕顺势转了个圈给她看:“看出什么啦?” 秦舒:“看出你胖了。” 傅元夕狡辩:“……是衣裳太多层。” 秦舒欣慰地拉着她坐下,还是不免担忧:“你过得好,娘就放心了。规矩多不多?有没有人欺负你?姑爷对你好不好?” “都说了,我无法无天,哪有什么规矩?今天早上我还睡过头了,东西都是他一个人去弄的。”傅元夕窝在她怀里,“娘,你放心。我知道你们向着我,若受了委屈,一定回家来哭!” 秦舒不知为何眼眶红了:“娘方才瞧着,景行这孩子是真心疼你。我就是、就是……好不容易养个女儿,如今给了别人,娘心里舍不得。” “怎么就给别人了?我又不是远嫁,闲了我就回家来看你。”傅元夕给她擦干净眼泪,“可别哭!女儿也心疼你呢。” “对,不哭。”秦舒深吸一口气,“你们……那什么……没伤着吧?” 傅元夕一愣,明白母亲在问什么,她脸瞬间红透了:“娘!” “都嫁人了,害羞什么?你爹当年——”秦舒骤然止住话,清清嗓子道,“得节制着点儿,不然你、你日后有罪受。” 傅元夕:“……” 新婚当日为进宫谢恩,他们还是很收敛的,虽然第二天她还是有点……嗯…… 昨晚她直接睡得不省人事——这应该算很节制了? 傅元夕艰难地点点头:“女儿知道了。” 秦舒很满意:“走吧,去厨房帮帮你外祖母和嫂嫂,她们忙不过来。” “嗯。”傅元夕道,“我还有事想问外祖母,能把她借走吗?” 秦舒瞥她:“什么事?” “母亲把家里的账本、地契、一应产业的文书都拿给我了。”傅元夕道,“管账这事外祖母最在行,不问她问谁啊?难道问你?” 秦舒拧她耳朵:“如今连你娘都敢编排了!” 饭桌上一共七个人。 傅元夕奇怪地看了她喜笑颜开的爹一会儿,凑到温景行耳边小声问:“你和我爹说什么了?” 温景行如实答:“夸你。” 傅元夕深知他哄人的本领,但很不放心自己亲爹:“爹是不是把小时候那些糗事全说给你了?” “说了不少。”温景行轻笑,“你若不乐意,我可以当作没听过。” “那个豆腐。”傅元夕示意他看离自己很远的那盘豆腐,“我想吃。” 温景行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她夹了块豆腐。 傅元夕忽而注意到嫂嫂:“嫂嫂不舒服吗?” 秦舒:“她身子不便,今日害口得厉害,只能喝点清粥。” 傅元夕仔细思索了一下身子不便四个字的意思:“我要有小侄女了?” “是喜事,但也愁人呢。”张莹道,“妹妹不知道,我近来是吃什么吐什么,粥都喝不了几口。可你们回来我高兴,又怕坏了大家用饭的兴致,只能陪着稍坐坐了。” “那真不该辛苦嫂嫂下厨。”傅元夕道,“你早同我说呀,从酒楼买几个菜也行。” “哪儿那么娇气了?”张莹笑笑,“大夫看过开了方子,养一养能好些。” 傅元夕瞪了会儿哥哥:“你对我嫂嫂好一些!若惹她生气了,我一定回来揍你。” 秦舒笑道:“瞧瞧,脾气见长!” 离开前傅元夕回身望着阳光下的小院子,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墙角的野花正盛。 她只是从此有了两个家而已—— 作者有话说:[躺平][躺平][躺平]今天出去玩一下,丢个存稿,明天继续哐哐写,写完了就给大家哗啦一下全倒出来 第59章 令客京华(一) 傅元夕按照外祖母所教的法子在屋里理账目, 一连三日都不怎么搭理人。温景行在旁边看书看得实在无聊,想帮她一点儿忙——但算错了。 傅元夕一脸嫌弃:“你别捣乱了,好好看你的书。” 温景行挣扎道:“我从前帮母亲算过, 刚刚只是——” 傅元夕就等他这句话,当即将一本还没动过的丢过去:“这本给你, 今天弄不完不许睡觉!” 夜幕降临,需要理清的账目也基本完了, 傅元夕将两个箱子原样锁好,揉着自己发酸的肩, 叫紫苏搬走了。 温景行上前替她揉:“夫人辛苦, 看出什么了?” 傅元夕抬头笑盈盈看着他:“今日怎么这般殷勤?” 温景行挑眉:“我平日对你不好?” “我们才成亲几天?半个月都不到。”傅元夕道,“好不好的,且得再看看呢。家大业大呀, 不过账目都很清楚,定时查问就行。” “诶, 对了。”傅元夕按住他的手, 仰起脸问,“我本想尽快同阿姐说那日的事情,但这几日都没见到她, 不在家吗?” “在, 清早出,半夜回。”温景行道, “姓梁的这些日子变着法儿卖乖,她躲清闲去了。” “她这会儿回来了吗?我去一趟。”傅元夕道, “明日外祖母启程回惠州,一会儿同阿姐说完话就过去,在家住一晚上。” 温景行:“好, 那紫菀和淮川和你一起,一路送老人家到惠州。” 傅元夕到时温景念还未归,她便在院中的小桌旁稍坐。 “等多久了?”温景念一回来便瞧见她,“我这几日躲人,你找我有事?” “嗯。”傅元夕点点头,“就是那……梁砚修的事。” 温景念一怔,旋即笑道:“你找我说他的事?” 傅元夕:“前几日我们去做衣裳,遇见他了。” 温景念淡淡嗯了声:“没说什么好话吧?” 傅元夕:“嗯。” “不必理他,我倒觉得有些奇怪了。”温景念笑笑,“梁家近来必定对他耳提面命,按理说他该谨言慎行才是,怎么反而说什么做什么都能被我们家人撞见?他以前干得混账事可比现下多太多了!怎么从前没做一件我们就撞上一件?” 傅元夕眨了眨眼睛:“是诶。” “我本以为是爹娘给他下的套,可我前日专门问了。”温景念稍顿,“他们那套子,梁砚修还没往里钻呢。” “会是谁呢?”傅元夕想了想,“和梁家有仇的人?” “有仇该往如何让梁家遭逢大难上动心思,退我这一门亲能有多大用处?”温景念皱眉道,“我怎么觉得……像是有人在给我下套,不对劲呢。” “可是我们的确想同梁家退亲呀。”傅元夕不解道,“阿姐退了与梁家的亲事,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呢?”温景念将竹青才端来的梅子酒倒了一盏给她,“左右他如今这么做于我有利,暂且不去管。等这门糟心的亲事退了,哼,我再好好捉这个暗处的小鬼,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傅元夕默默抿了口梅子酒,起身道:“明日外祖母启程,我今夜回家住,酒就不多喝了。” “好,天色已晚,路上当心。”温景念道,“紫苏,你跟紧些。” 紫苏清清嗓子:“可用不着我跟紧些,世子一会儿亲自送呢。” 温景念:“算他还有点用。” 马车上,傅元夕今日恰好坐在温景行对面。他们这几日总出门,回回出门他都有空陪她一起。 傅元夕觉得很奇怪:“你每日都这么闲吗?” 她明明记得最初他们见面,他一直在忙正事。 温景行:“嗯。” 傅元夕:“……” 听着还有点得意。 温景行很不可置信地问:“夫人这是嫌我烦了?” “说实话吗?”傅元夕诚实道,“有一点点。” 温景行:“……” 傅元夕轻轻拉他衣角:“你听我解释嘛。” 温景行看了她一会儿,摆出了“看你怎么编”的表情静候她下文。 “不是嫌你烦!是、是我这几日看账,本来看着这些东西就心烦!虽然我不讨厌看账,但只要是个人,都不爱干正事。”傅元夕道,“你在旁边晃来晃去,我只要看见你,我就想拉你出去玩儿。” 温景行:“这么说还怪我了?” 傅元夕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在他不可置信地目光中坚定道:“我做正经事的时候,你也应该去做正事。” “夫人,你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温景行道,“我又不用上朝,本就没什么所谓正事。太子殿下有事要我办,我便忙一些;他用不上,我便整日闲在家。要不——我帮你算账?” “啊?”傅元夕看了他一会儿,“你会吗?刚刚还算错了呢。” “那不算。”温景行面不改色道,“是你在旁边,我不专心。” 傅元夕:“……?” 这话听着好耳熟。 “这么记仇。”傅元夕灵机一动,“这样,以后有正事要做的时候,你就去书房。” 温景行:“夫人,我办正事时,一般都要同太子殿下出门。” “哦。”傅元夕又想了想,“那以后我有正事,你就自己去书房待着吧。” 温景行:“……” 他不是很愿意答应她这个提议。 “你别看了。”温景行道,“明天把那两个箱子还给母亲吧。” 傅元夕坚定道:“那不行,我最喜欢银子了。” 话音刚落,她发觉他脸色不太好,于是思忖再三,改口道:“好吧,最喜欢你,第二喜欢银子。” 傅元夕顿了顿:“但我算账的时候,你最好还是到书房去。” 温景行在她对面唉声叹气好久,凑到她旁边,很突然地偷偷亲了她。 “你——”想到马车外面还有人,傅元夕只能瞪大眼睛以泄愤,压低声音道,“无耻!” “我亲你应该是名正言顺的。”温景行坦然道,“夫人都要将我扫地出门了,总得容我讨回来一点?” 傅元夕掀开车帘,装作很有气势地岔开话题:“我明天要吃蟹黄豆腐!” 温景行颔首:“好。” — 不知是不是因傅元夕昨日嫌弃他太闲,城门口为外祖母送行过后,温景行便说有事,带着淮安去东宫了。 傅元夕反思了一下自己,觉得她并非真心的嫌弃的确有一点伤人,决定晚上回家好好哄一哄。但此时此刻更要紧的是填饱肚子,她便拉着紫苏和佩兰上酒楼吃饭去了。 她在酒楼遇到了温景念。 傅元夕便和她坐在一处:“阿姐怎么不在雅间?” 温景念递给她一张纸条:“有人叫我来看戏,方才路上被人撞了一下,塞到我手里的。连我进酒楼该坐哪儿都想好了,可见用心良苦,左右无事,来看看也无妨。” 她们在一楼的最角落,并不太会被人留意。 二楼忽然传来极悲恸的哭声:“表哥!当初是你说喜欢我,愿意娶我,我们才、才……如今孩子都周岁了,你却——” 这热闹有些大了。 楼上楼下霎时都静了,更有好事的凑上前,趴在雅间门口听。 随后一声暴呵:“住口!我与你、与你——莫要血口喷人!” 傅元夕:“……有点耳熟。” 温景念:“是有点,姓梁呢。” “无需这么看着我,我还挺高兴的。”温景念稍顿,“周岁了,那便是当初他尚在孝期回亡母老家祭祖时——!梁家捂得够严实,为退婚我们全家上下刺探他的把柄,都不晓得这事,果真是大热闹。” 而后那女子提起梁家,众人纷纷议论起来,里头哭喊声便有些听不清。 温景念勾勾手指,竹青便凑上前听命:“你想个法子将门推开,让大家都看清楚些。” 竹青还未动,那门已然开了:“郡主,是个小石子,像是左侧雅间里干的。” “左边哪一间?” “第三间。” “嗯。”温景念往上瞥了一眼,“先看好戏吧。” 楼上在吵闹什么温景念已经懒得听了,不过梁砚修既没有直接抓了那女子去见官,可见确有其事。 她淡定地吃了会儿菜,等火烧得足够旺了,才放下筷子道:“我们上去看看。” 人群中有人认得她。 “……是长宁郡主。” “和、和里 头那位定亲那个?” “不是她还有谁?” “我当是什么事这般吵闹,原是梁公子与人郎情妾意啊。”温景念瞥了作势要扑到她脚下哭的女子一眼,“你最好别哭,我纵是在这儿砍了你们这对狗男女,也用不着偿命。” 那女子哭声一噎,竟真的止住了,只是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 “与我自小定亲的未婚夫婿,在孝期之内,回乡祭祖之时,与表妹——如今东窗事发,藏不住了?”温景念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们梁家捂得真严实,是谋算着装傻充愣等我进门,再让这可怜的姑娘抱着孩子来求我大发慈悲吗?” 梁砚修:“我、我那时喝了酒!我未曾——” “住口。”温景念沉声,“既然你们郎情妾意,我实不愿做恶人。你梁家这门亲,我早不想要了。你德行有失,合该为人耻笑,在场诸位皆是见证。你我婚约就此作罢!竹青,绑了他扔回梁家!” 梁砚修气急,口出秽言。 竹青还未动作,就见自家郡主上前,干脆地甩了他一个巴掌,并将他一脚踹倒在地。 “父母辛苦养我一场,不是为了去你家受这口闲气的!你不必想着我家还要顾及什么颜面,我现下就可以告诉你,无论要承担怎样的风波,家人必定以我为先!将你那些龌龊的心思都咽回肚子里去!”温景念道,“竹青,绑了他扔出去!告诉梁家,这样丧德败行的丑事在酒楼闹开影响甚广,已非我镇北王府一家之事。今日所见我会如实禀明陛下,请他们千万别再登我家门讨饶,专心想想如何去御前回话吧!” 傅元夕佩服得五体投地,若换作她,再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般当众分辩。 梁砚修真是被竹青五花大绑拖出去的——也不知哪里弄来的绳子。那女子一见这阵仗,想要悄悄溜走。 “留步,你不必转过来面对我。能出这样的事,你们两个自是各打五十大板,谁都逃不过错处。”温景念转身,“但说到底是他哄骗在先,你是可怜,但也可恨,我不会为难你,也无心去管你和梁家如何纠缠。你只需记清楚,别再将王府的名声牵扯进去,若我发觉你们引着这把火往我家人身上烧,定叫你们这对有情人地府相会。” 围观的人群竟也被吓住了,四下一时安静无声。 “扰了诸位用饭的兴致,实在愧疚。”温景念道,“在场诸位的酒钱由我来付,略表歉意。此间事了,还请散去吧。” 等人群散开,温景念才走向方才竹青指给她的雅间。她干脆地推开门,桌上茶还冒着热气,里面却空无一人。 “人去楼空,有意思。”温景念笑了声,“回家,找爹娘上门退亲去。”—— 作者有话说:[躺平][躺平][躺平](把键盘抡出火星子) 第60章 令客京华(二) 关月越听越觉得这行事作风很熟悉, 隐约有几分她当年提刀砍人的风采,她暗自嘀咕了句:“真是亲生的女儿。” 温朝几不可察地看了她一眼。 温景念没听清:“娘,你说什么?” “没什么。”关月努力理解了一下方才听到的消息, “不对呀,梁家既然能捂这么久, 我们都查不到,可见是下血本给他善后了。他这个表妹怎么能千里迢迢跑到云京来闹事?” “不知道。”温景念道, “但她酒楼公然大闹,哪怕有一点夸大其词, 梁砚修都得当即抓她见官, 可见确有其事。” 温朝:“你们今日在酒楼,可留意到什么异常?” 温景念将纸条交给他:“在街上有人故意撞过来,给我塞了张纸条。我和元夕在楼下看热闹, 梁砚修那间屋子的门是被一颗小石子弄开的。我后来去看了,人去楼空, 没抓到。” 傅元夕:“不久前在成衣铺子, 我和霁安还恰巧听见他口出狂言呢。” 温朝忽而笑了声:“看来有人在算计你。” 关月看了他一会儿,回过神来道:“不必管他,这人不会碍你事的。” 温景念听着他们话音:“是谁?” 关月清清嗓子:“反正……不会害你。” 温景念:“哦。” 这时温景行回来了, 傅元夕回头看他:“你不是去太子殿下那儿了吗?” “酒楼的事都传开了。”温景行道, “有人来报太子殿下,我听了赶回来的, 子正方才说要去报陛下,我们要不要去?” “念念这门亲事当初在陛下眼前过了, 得去一趟。”关月稍顿,“南星,你去梁府, 就说云深急火攻心气病了,请他们与我一道去宫里在陛下面前分说一二。” 温朝:“……?” “你别这么看着我!”关月道,“谁让你身体不好?不说你难道说我气病了?说出去也得有人信啊。这话说出来虽不好,但幸而当年婚期要到了,碰上他母亲过世,否则你此时已经嫁了。” 温景念:“可见老天爷都在帮我。” “真嫁了也没什么。”关月坦然道,“他梁家又不是什么得罪不起的门户,你娘提把刀上门,一样能把你接回来。” 温朝看着她:“要不要我陪你?” “你病了。”关月很认真道,“未免梁家有人上门来纠缠,你最好去床上躺一躺。” 温朝:“……” 明白了,病得越重越好。 “景行陪我进宫。”关月稍顿,“元夕,梁家若来人你挡一挡,就说她们两个姑娘忧心不已,实在见不得人。病你编重一些,说他快死了也行。你只管说,千万别怕!命数天定,我们武将人家不信这个。” 她想了想,又吩咐道:“紫苏,你在旁边听着些,找准时机去叫念念,让她来哭一场!再由你叶姨过来唉声叹气一番,也就能吓走了。” 温朝听了半晌:“念念哭得出来吗?” 温景念:“我掐自己吧。” 傅元夕眨了眨眼睛:“要不我来?想想从前的伤心事我就能哭出来呢。” 温景翩:“我和嫂嫂一起哭。” “也行。”关月道,“总之作出一副我们家马上要死人了的样子,让他们再不敢上门纠缠。” 温朝叹了声气,起身道“……我去生病。” 梁砚修的父亲自要带着他进宫去,一同跟去的还有他那位老祖母。这么大年纪还要给儿孙善后,着实不易,应该是怕这父子俩不顶事,一来二去反闯出更大的祸事来。 关月将女儿留在家,其实存了心思。左右她这个宝贝女儿长宁郡主的脾气人尽皆知,万一元夕和翩翩都抹不开脸皮,念念还能提了剑去吓唬人。 宫门口遇见,温景行连礼数都懒得顾及,看都未看梁家人一眼。梁家父子低着头,反倒是年迈的老人上前道:“王妃。” 关月冷笑一声:“叫错了。” 老人浑浊的眼里透着精明:“老身以为,既为孩子的事来,自然该将为人母的身份放在前头。”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关月道,“安定二字从何而来,镇北二字又从何而来?老夫人这把年纪应该还记得。你孙儿轻慢了长宁郡主,便是你梁家有意轻慢安定侯府,轻慢北境。如今沧州的关大帅在京,今日之事若不能处置得当,他日北境民怨军愤,你梁家担得起吗?” 她稍稍一顿,不紧不慢道:“本侯今日为国事而来,老夫人难道不该尊我一声安定侯吗?” 老人默了一瞬:“王——侯爷伶牙俐齿,一如当年。” “伶牙俐齿? 这话有意思了。“关月挑眉,“本侯当初是带兵杀进云京的,无论是当年的程尚书府还是傅国公府,都是提剑直接砍了,何曾与谁讲过道理?老夫人若记不清本侯行事的作风,便尽快打道回府吧。省得闹到陛下眼前,将颜面都丢尽了。” “老身这孙子自是混账,但郡主一再避而不见,可见并不真心想结这门亲。”老人家道,“酒楼人多眼杂,那女子如何就逃过层层看守一路到云京,还找了这么个好时机?这其中难道没有王府的手笔?” “有又如何?难道是我女儿逼着他在孝期与表妹行不齿之事?”关月道,“老夫人,你我心里都清楚,此事错处全在你梁家。退亲已成定局,你如今在此多费口舌,不过是为了将我们全家拉下水,将牵扯到北境的大事化作家长里短的闲事罢了。” 她停了很久,旋即笑道:“你家这不肖子孙若自己行得端做得正,即便旁人有意污蔑也抓不到机会呀,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烂泥扶不上墙罢了。今日这事没法善了,老夫人不必再谋算,安心等陛下圣裁吧。” 梁家老夫人脸色铁青,扶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嘴巴张张合合:“梁家愿担声名俱毁之责,望侯爷高抬贵手,劝一劝关大帅。” 关月恍若未闻。 “老夫人这话若早些说,哪至于闹到这个地步。”温景行道,“明明阿姐和梁公子相看两厌,若早早依他们退了亲,便不会今日的祸事。” “世子说的是。” “如今才想起求我们高抬贵手,实在有些晚了。”温景行稍顿,“家父多年抱病在身,这两年才有起色。但方才为梁公子的荒唐行径气得不轻,高热不退,都起不来床了。” 她身后一直低着头的梁家父子跟着一惊,目中尽是惊惧。 梁老夫人到底最年长,比他们稳得住些:“世子莫要胡言。” “老夫人的意思是,我身为人子,却胡言乱语咒家父不安?”温景行平静道,“阿姐受了委屈,家父听闻便一病不起,恰好叶大夫近来在府上,刚看过,说凶险得很,要我们今晚彻夜守着,看能否挺得过去。” 梁老夫人脸色煞白,显然被惊得不轻。若对方所言属实,这事便大了。 今上曾在沧州多年,与镇北王和安定侯夫妻情分深重,深信不疑,偏心得天下皆知;北境那位关大帅父母早亡,从小是姑母和姑父教养长大,日后要承安定侯的爵位,与镇北王府亲厚非常。 若真出点什么事,以那位关大帅的脾气,能领人直接将他梁家踏平了。 然而一见到圣上,开口的不是梁老夫人,而是一直面色惨白的梁大人。 他心一横,跪地叩首道:“出此不肖子孙,是臣教子无方,请陛下赐脊杖三十。臣回府后定禀明祖宗,将其族谱除名,送回老家终生幽禁。” 李永衡见他此等痛哭流涕诚心悔过的做派,便知方才在宫门外已被吓得狠了,他顺水推舟问:“安定侯的意思呢?” “梁大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臣也不好再让陛下为难。”关月恭敬道,“就依梁大人所言,臣愿息事宁人。” — 镇北王府此时也热闹得很。 里里外外一群人傅元夕一个都不认得,但有个女子拉着她的手,满口的“过意不去”、“实在抱歉”说得情真意切。 傅元夕听出这是梁砚修的姐姐,那日在成衣铺与他一道的女子。她没应付过这样的场面,但深谙“要对付不要脸的人就得比他们更不要脸”的道理。 于是傅元夕将此生的伤心事细细回味,眼泪唰一下掉下来,将正滔滔不绝的女子吓了一跳:“父亲他听闻阿姐受了这样的委屈,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了,至今高热未退。阿姐在屋里闹着要去杀人,小妹哭得快断气!我、我才嫁过来,家里就出这么大的事……外头会不会说是我捎来了霉运?” 那女子刚想安慰,傅元夕丝毫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哭得更凶了:“定会说的!姐姐,若这等闲言传开了,我、我怎么办啊?” “你——” 紫苏看准时机冲过来,惊慌失措道:“世子妃!郡主说要去找梁公子拼命!” 傅元夕大惊失色:“方才不是说劝住了吗?” “刚刚是劝住了,但郡主听闻梁家人上门来,拔了剑就要冲出来。”紫苏急道,“我们拦不住呀!” 傅元夕一把抓住梁砚修姐姐的衣袖:“姐姐!你要不还是先走吧!阿姐那脾气——真要出人命的!” 未及回应,就听见一阵动静。 “你别拉我!” “阿姐——不行!不能真杀人!” 众人一回头,看见温景念提着剑要来拼命,温景翩在后面眼泪汪汪死死抱着她不撒手。 “你们还敢来!今日被人看了这么大一个笑话,父亲如今还——你别拉我!我去砍了他们!” 傅元夕连忙将梁家人往外推:“你们走吧!快走!” 温景翩继续卖力地抱着姐姐:“阿姐!真不行!不能杀人!” 梁家人便惊慌失措地在一片混乱中挤出门去:“你们、你们劝劝郡主!我们回家定好好管教——” “快走吧!”傅元夕艰难地喊,“紫苏!快关门!” 温景翩继续努力地抱着姐姐:“阿姐!追到街上去杀人就更不行了!” 在温景念“你们两个究竟向着谁!胳膊肘朝外拐是不是!放手,我要去砍了他们!”的怒吼声中,热闹了许久的大门终于缓缓合上。 温景念将剑交给竹青:“演得我喉咙痛。” 傅元夕还在哭。 温景念连忙去哄她:“怎么还哭?” “我一哭就止不住。”傅元夕拿帕子自己擦干净眼泪,“过一会儿就好了。” “快别哭了,叫厨房给你做好吃的。”温景念哄她,“娘和景行回来瞧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你是想吃梅花汤饼还是玉蝉羹?” 傅元夕:“想吃蟹黄豆腐。” 温景念:“行,那就蟹黄豆腐。”—— 作者有话说:[化了][化了][化了]累瘫了,相信你们能感受到我2月完结的决心!!!《 》 60-70 第61章 令客京华(三) 温朝在里面专心装病, 听她们说说笑笑回来,便知道梁家人已经走了:“蟹黄豆腐?这时节哪来的螃蟹?” “对哦。”温景念想了想,“要不等娘和景行回来, 我们去酒楼吃?” 温景翩小声提醒:“爹爹还病着呢。” “前一刻还病重,后一刻就去酒楼, 戏演得未免太敷衍。”温朝道,“叫厨房随便做一点吧。” 温景念:“做点好吃的!好不容易将那姓梁的甩开, 得好好庆祝一下呢。” “不如去酒楼买几道菜。”关望舒躲在里面听了一出热闹,“我陪表妹去, 也好叫他们知道, 沧州永远是表妹和表弟的退路。” 傍晚时分,酒菜都备好上了桌,丰盛得堪比除夕夜。 “高兴可以, 不许得意忘形。”关月嘱咐他们,“梁家这会儿一肚子气, 言官保不准还要参奏, 说我们嚣张跋扈。这几日少出门,别惹事。” “知道了。”温景念夹了块糖醋排骨,“今日在宫里如何?陛下怎么说的?” “梁大人将自家贬进泥里, 又是族谱除名又是终生幽禁的, 再抓着不放,那群老狐狸又要指摘母亲心狠刻薄了。”温景行道, “左右我们只是想 退亲,不必拿住一个把柄不放, 将人逼太狠难免狗急跳墙,算了。” “梁大人为人还是很端正的。”温景念平静道,“可怜他年过半百遭此一难, 既然他肯弃车保帅,为家族兴盛下狠心收拾了梁砚修,我们也不好步步紧逼。” 傅元夕此时眼睛还是红的,声音也有点闷:“阿姐知道引你去酒楼的人是谁了吗?” 温景念摇头:“无论是谁,如今退亲之事已定,他若有旁的意图自会再有动作,我们再等等。” 关月和温朝默契地没有出声。 温景行盛了碗汤给傅元夕:“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演得太情真意切,哭狠了。”傅元夕小声道,“现在头有点疼,喉咙也不舒服。” 关望舒闻言笑:“可是好一场热闹,我倒没发觉你们几个这么会唱戏,快将梁家那几个吓死了。” 温景行:“表兄和表嫂何时回沧州?” “原是为你成亲才来的,谁曾想我这身子不争气,竟没赶上。” 说话的便是关望舒的夫人,唤作沈妤,是极善骑马射箭的将门之后,只是近来常常生病,才看着纤弱了些:“魏老将军来信,说北戎又换了新主,年纪轻轻行事却狠辣,想必急于立威,定会主动挑起战事。四月初八是姑母生辰,日久易生变,我们初九便走。” “如此仓促。”温景念道,“逃难似的。” 沈妤浅浅笑道:“北境安稳,我与你表兄才能安心。如今他们新主初立,最易生出风波,我们得尽快回去镇一镇才行。” “这个节骨眼上离不得人,魏老将军虽身体康健,但到底上了年纪,不好叫他再上战场。”关望舒道,“只是委屈了你们表嫂,京中繁华还未好好看过,就又要随我奔波了。” “这倒没什么。”沈妤笑道,“等诸事安定,我自己来一趟就是,姑母不至于养不起我。念念这次受了委屈,往后再论婚嫁之事,定要睁大眼睛仔细挑选。” 他们说这些,傅元夕知之甚少,既听不太明白也接不上话,于是低着头一心一意吃东西。 沈妤察觉到她的沉默,很细心地问:“近日辛苦元夕了,才几天竟出了这么多事,可吓到了?” “其实还好。”傅元夕道,“我胆子不小的,只是容易哭,怎么也忍不住。” 沈妤说话很好听,温温柔柔的:“我听人说容易掉眼泪的姑娘都细心,可怜我将自家姑娘养成了喊打喊杀的性子,挑个胭脂她竟问我有什么区别?简直能气死。” 傅元夕低头笑笑:“我从前也分不清。” “下次我带她来,辛苦你领她四处转转。”沈妤道,“不过那丫头从小让我纵得无法无天,嫂嫂提前请你海涵。” “我玩心也重。”傅元夕轻笑,“嫂嫂不怕我将她带坏了就行。” 沈妤:“是她别带坏你才是,到时景行该不高兴了。” “嫂嫂,我那侄女今年才十岁,能帮你挑什么胭脂?”温景行道,“我们阿夕尚不至于被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带歪吧?” 众人便都笑开了。饭桌上的氛围更热闹,只说些趣事,再未提过半个梁字。 沈妤将傅元夕拉走说了会儿话,她回屋时天色已经暗了。傅元夕沐浴洗漱折腾了好久,坐在铜镜前一下一下梳自己的头发。 温景行顺手接过梳子:“梳半天了,想什么呢?” “我还是很想知道,那个引阿姐去酒楼,又想方设法让梁砚修丢脸的人究竟是谁。”傅元夕透过模糊的铜镜看着他,“这么做能有什么好处呢?” 温景行:“要么是和梁家有仇,要么是冲着阿姐来的。” 傅元夕仰起脸看他:“你也这么觉得?” “嗯。”温景行将梳子搁在案上,揉揉她头发,“看爹娘的态度,我更觉得是有人在惦记阿姐了。” 傅元夕满眼期待地望着他:“谁啊?” “嗯……陈尚书家那位二公子?几年前在猎场遇到熊,被阿姐救了一命,后来还因公然说梁砚修配不上她被家里罚跪了祠堂。”温景行稍顿,“还有文远侯家那位小侯爷?不过他近来在议亲了,应该不会这么处心积虑。” 傅元夕很失望:“说到底你还是不知道。” “让夫人失望了?”温景行笑笑,“我明日就去查,查到了第一个告诉你,行不行?” 傅元夕笑盈盈应:“好。” 趁他去关窗,傅元夕已经窝在床上盖好被子了。她刚闭上眼睛,又想起一件事,于是一骨碌坐起来:“我还想商量佩兰的事。” “跟着你的那个姑娘?”温景行在她身侧道,“她怎么了?” “爹爹生病之前,我们家惠州算很宽裕的。后来支应不开,母亲便将家里下人都散了,佩兰不肯走,非要跟着我。”傅元夕稍顿,“其实她不算下人,是很小的时候我娘从街上捡来的,她比我大两岁,我该替她想想以后怎么办。你们家的近卫到了年纪会怎么办?” “随他们自己。”温景行道,“南星姨只想跟着母亲,还有互相……就正好一并留在府上,还有些想走的,家里不会阻拦,便放他们去了。” 傅元夕:“近卫和下人还不一样,教一个都得费不少功夫吧?若都想走怎么办呢?” “想走的并不多。”温景行想了想,“纵然是想成家的,也多是和府里的人。他们从小就跟着我们,外边的人又不熟悉。两个人要走到成亲这一步,得有机会时常相处才行吧?” “也是,那佩兰——” “你不妨问问她自己的意思。”温景行道,“她若只想在你身边,那便依她;她若想成家,你再为她谋划。人家若不想要我们却硬塞过去,何尝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傅元夕点点头:“道理是这样,我改日问问吧。” 她说完作势要躺下。 温景行抱住她,将脑袋埋在她肩上蹭了蹭:“阿夕,一直担心旁人,怎么不管管我?” “我每日都在管你呀。”傅元夕眨眨眼,“你、你怎么比我家猫还黏人?” 温景行叹气:“你不久前还嫌我烦。” “不是同你解释过了?”傅元夕道,“别这么记仇,我不赶你去书房就好了。” 温景行:“你的猫怎么没抱来?” “它平时也很黏我娘和嫂嫂,还是留在家里吧。”傅元夕道,“我想它了就回去看。” “那你想再养一只吗?” 傅元夕眼睛亮起来:“想呀!养两只行吗?” “你想养一窝也行。”温景行忍不住捏她脸,“眼角怎么还红着?你今天哭得究竟有多狠?” “这会儿已经好多了,方才用饭的时候我脑袋一直在疼。”傅元夕道,“不过今天我应该还挺——厉害的。” 温景行失笑:“怎么?” “梁砚修那个姐姐,真是能恶人先告状,上来就同我装可怜。”傅元夕兴奋地对他说,“外祖母同我说,对付这样的人,就得比她更可怜才行。所以我就把这辈子所有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哭得比她还惨呢。” 她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然后就……没收住,哭得有点狠了。” “下次还是别哭了,到现在听你说话都是闷的。”温景行沉默了很久,艰难道,“睡吧。” 傅元夕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思前想后,还是试探道:“你是不是想——” 她越说声音越小:“想亲我。” 温景行沉默以对。 屋里安静得出奇,傅元夕躺下来背对着他,也不出声了。 “阿夕。”温景行轻叹,“你若想好好睡觉,实在不该胡言乱语来勾引我。” 傅元夕翻了个身,又拉着被子将自己蒙得只剩眼睛:“但我们不是名正言顺的吗?我难道不能问?” 温景行:“能,你别后悔就行。” 傅元夕:“……” 不妙—— 作者有话说:[坏笑][坏笑][坏笑]女鹅也是打直球的好宝宝。 第62章 令客京华(四) 初夏时节, 草木渐成浓绿,宫里传下话,说要在五月初三办一场赏花宴。 傅元夕听李楹一说, 当即道:“那不就是为了让你相看郎君?” 李楹:“不必如此直白!” “皇后娘娘还真是用心良苦。”傅元夕吃着刚端上来的蜜煎樱桃,“你自己有没有——” “没有。”李楹道, “他们在我面前毕恭毕敬,装得人模狗样, 什么都瞧不出来。万一我信了,一嫁过去才发现这是个伪君子怎么办?” 傅元夕:“那你就仔细分辨。” “吃吃吃!就知道吃!一会儿这一碟子都给你!”李楹拉着她到自己床榻旁, 又从柜中拿出一本册子扔在床上, “你先陪我一起看看。” 傅元夕迷茫道:“什么?” 李楹:“你打开看看。” 傅元夕翻开:“王成章,礼部侍郎王平之子,行二, 年二十又二……” “你别念了!”李楹急道,“总之这些就是母后看中的人, 下月宫宴上都能见到。” 傅元夕左左右右仔细看了一遍:“怎么只有姓名年纪和家世?没有画像吗?” 李楹:“母后说不可以貌取人。” 傅元夕眨眨眼, 很认真道:“不是,我外祖母从前做生意很厉害,她说一个人的性情品德能从面上看出六七分。虽说不能以貌取人, 但若一眼看上去就是奸邪之相, 自然要不得!” “母后前日拉着我千叮咛万嘱咐,说挑夫婿品行才学是第一, 家宅安宁是第二,相貌要排在这两个之后呢。”李楹惆怅道, “道理谁不明白?品行才学好的云京遍地都是,但真正称得上家宅安宁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傅元夕也惆怅地叹了声气。 “譬如你刚才看的那个,叫王、王什么来着?”李楹想了想, “王成章,二甲第七名,品貌俱佳,听着还不错吧?然而王大人有七个儿子九个女儿,家里鸡飞狗跳,真嫁过去烦都烦死了。” 傅元夕:“那是不太行。” “再譬如那位何大人家的三公子,你去问一圈没有不夸他的。但他母亲早逝,如今家里那个是继母,处处偏袒自己儿子。”李楹往后翻了两页指给她,“还有这个,将门之后,是家中独子,父母恩爱。可惜眼里心里只有习武练兵,话都不同人多说半句,愁得严老将军夫妇两个都去烧香拜佛了。” 傅元夕:“嗯……” “这位严小将军其实还行,不说话就不说,只要在家没人为难我就行了。”李楹想了想,“宫宴那日我们看看他究竟长什么样,他若是没有心上人,倒是可以考虑。届时他忙他的,我过我的,岂不两全其美?” 傅元夕听着觉得不对劲:“楹楹,你还没嫁呢,还是对琴瑟和鸣白头偕老留一点儿期许吧?” “夫妻恩爱的是少数,终成怨偶才常见。”李楹稍顿,“期许还是有的,但不能指望着琴瑟和鸣去挑夫婿。我同你说这些作什么?你们夫妻两个心有灵犀如胶似漆的。” 傅元夕咬着牙:“楹楹。” 李楹无辜地望着她:“难道我说错了?好啦,不逗你,念念姐和梁家退亲也近一月了,还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引你们看梁家的戏?” 傅元夕摇头:“自退了亲,既没有人对梁家落井下石,也没有人对阿姐——额,倒是有一个,但是陈尚书家那位公子看着不太聪明,应该没能力谋划之前那么多事。” 李楹遗憾地点点头:“好吧,你若知了道是谁,定要来告诉我。” 她惆怅了一会儿,又绕回去道:“宫宴那日我找个机会,问问这位小将军,他若没有心上人,我们可以凑合一下。既能省了被父母催促,又不必费心应付彼此。” 傅元夕:“嗯……” 李楹威胁她:“你不许同我母后说!更不许同你夫君说!念念姐和翩翩也不许说!母后要是知道了定要训我不知轻重,我若是挨骂了就找你算账!” 傅元夕点头如捣蒜,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我什么都没听到哦。” — 四月二十六,碧空如洗,日头毒辣得吓人。 温景行从东宫回来,见自己媳妇又在算账:“不是说辛苦几日算完就不用再看了?可我瞧你从早到晚捧着账册,没有一日清闲。” “你这可算是在和账本争风吃醋?”傅元夕放下账册起身,盛了碗凉汤给他,“外头热吗?” “还好,但你若想出门还是傍晚吧。” “原本都算好了,但表兄不是说最近可能要用兵吗?”傅元夕道,“从账目里看,每年北境用兵之时,家里都要出一大笔银子,我不得再仔细算算?” “陛下极看重四境战事,户部这些年从不敢在军饷粮草上动心思。”温景行道,“但打仗押上台面的是身家性命,有些银子必须给,户部却没名目拨,年年烧得都是将领私银。” 傅元夕一边听他说,一边去看他提回来的点心匣子:“蜜饯?” “嗯。”温景行问,“不爱吃这个?” “有点太甜了,上回那个带点酸味的好吃。”傅元夕将蜜饯分出一半,“佩兰,你们拿去分了,这个甜,你和紫苏应该爱吃。” 佩兰高高兴兴接过去:“紫菀姑娘才像从小和姑娘一起长大的呢,爱吃的东西都一样。” 门一开一合,暑气趁虚而入。 傅元夕便也盛了碗凉汤,将今早写的礼单递给他:“四月二十九还有康王殿下要立府,我方才闲时拟了份礼单,你看一下。” “你定就行。”温景行道,“康王殿下身子弱,若那日有宴请帖早该送来了,可见并不想麻烦。我们去送了礼闲话几句就走,不必多留。” 傅元夕点点头:“我昨日回家,听母亲说哥哥要调任户部了。” “对,正要和你说呢。”温景行道,“户部和吏部水最浑,陛下一向喜欢将尚未经历朝堂斗争的人扔过去。从前曾有些过分天真的机缘巧合到了户部,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傅元夕将才养的猫儿抱在怀里:“陛下要哥哥去,一则看中他的才学能力,二则有我们在身后撑着,旁人不敢欺负太过。但我哥那个倔牛脾气,就怕他得罪人而不自知,处处吃暗亏。” “兄长行事很沉稳,连翰林院那群向来自视甚高的老人家都对他称赞有加,户部的差事还是陛下问起,翰林学士章大人亲自举荐而来。”温景行道,“章大人对兄长赞赏有加,只恨认识得太晚,不能将女儿嫁给他。” 傅元夕不禁轻笑:“这么说他还挺讨人喜欢了?” “在翰林院吃过几次亏,那群老头折腾人花样多得是,再是头倔牛也能拽回来。”温景行顺手揉揉她怀里小猫的脑袋,“兄长如今前途正好,你就别担心他了。” 正事商量完,傅元夕顺手将怀里的猫塞给他,又坐回去看账本。 温景行和怀里的小猫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决定表达一下自己的不满:“阿夕,猫和账本,到底哪个更重要一点?” 傅元夕头都没抬:“自然是账本,你安静点,实在不行出去转转。” 温景行:“……” 他低头看看正在蹭他手心的小猫,又抬头看看完全不准备搭理他的夫人,抱着猫儿凑到她身边坐下,真的不再出声了。 傅元夕实在很难忽视身边一人一猫散发出的幽怨气息,她随手抽了本书塞到他手里:“你看书!别盯着我!” 温景行接过来:“哦。” 他翻开书,竟真的认认真真在看。 窗外的蝉鸣声越发聒噪。 傅元夕将账本往桌上一扣:“吵死了。” 温景行将书合上:“我没说话。” 傅元夕瞪他:“但你刚刚一直在偷偷看我!” “夫人不是在专心算账?”温景行挑眉,“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傅元夕一噎,偏过头道:“我不小心看见的不行吗?谁让你看得那么明目张胆。” 温景行闻言长叹一声:“夫人,我看你不明目张胆,难道应该小心翼翼?” “我在看账本呢。”傅元夕道,“你那样盯着我,还怎么专心看?万一弄错了,你去同表兄解释。” “若弄错了,自然是我去。”温景行稍顿,“岂敢劳动夫人。” 傅元夕盯了 他一会儿:“我发觉你这人自从成亲,越发不正经了。从前只是嘴上讨人嫌,如今说着正事也能——”勾得她一起去想些不正经的事。 “也能什么?” “也能引人分心。” “夫人,再要紧的事,也不急于这一时。”温景行抱住她,贴在她耳边轻声道,“可怜我连太子殿下的面子都没给,回家却被你嫌烦。” “谁嫌你烦啦?”傅元夕道,“再、再这样冤枉我,我今晚就叫人在书房给你铺张床。” 温景行:“如今还要将我扫地出门。” 傅元夕:“……” 好不要脸。 一人一猫依旧很幽怨地望着她。 傅元夕将案上要紧的东西都收好,轻轻扯他衣角,趁他低头,迅速在他唇边亲了一下:“这样能哄好你吗?”—— 作者有话说:[加载ing][加载ing][加载ing]我最近怎么这么能写…… 第63章 令客京华(五) 五月初三, 宫宴在傍晚,但众人都会提前至少一个时辰到,在园子里走一走, 彼此说说话。毕竟宴席一开,就得规规矩矩坐在自己位子上, 没法儿达到“相亲”的目的了。 像傅元夕这种已经成了亲的,其实可以不去, 然而李楹非要她陪,她只好重新梳洗打扮, 进宫去了。 李楹今天很忙, 在远处被一群人围着说话,脸都快笑僵了。 傅元夕见状便没有过去,和温景念在园子里随意闲转:“翩翩说不想来, 躲清闲去了,我是实在没法子, 得来陪楹楹。阿姐不像喜欢这样场合的, 怎么突然想来了?” “你们都觉得那人不冲梁家,是冲我来的。”温景念道,“若真如此, 今日应该能见到。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 算计了我这么久。” 傅元夕闻言笑:“我总觉得爹娘其实心里有数,就是不肯告诉我们。” “那便是他们觉得这人还可以。”温景念稍顿, “可无论如何,这般行事我便不喜欢。” 傅元夕哄她:“先看看。” “诶, 楹楹这几日和你说什么没有?”温景念道,“看这阵仗,皇后娘娘是下定决心要将她尽快嫁出去了。” “她……好像有个心仪的人选, 想今日仔细瞧瞧。”傅元夕斟酌再三,还是没敢将凑合两个字说出口。 温景念了然:“严家的小将军?” 傅元夕:“你怎么知道?” “楹楹那性子,猜也猜到了。”温景念道,“她心里有数就好。” 傅元夕试探道:“阿姐觉得不好?” “严老将军夫妇就这么一个儿子,这些年为他的婚事愁白了不知多少根头发。只要他肯娶一个姑娘回来,他们就烧高香了,绝不会为难儿媳妇。”温景念笑笑,“若图安稳自然是好的,但难免觉得可惜,楹楹性子那样好。” 她轻叹道:“她是公主,婚事本就不能全由自己。陛下和皇后娘娘忽然这样着急,是怕有人来提和亲。” 傅元夕一怔。 “这都说不准,可一旦有人提,就是朝堂事。”温景念道,“届时应或不应,都不是楹楹自己,甚至不是陛下和皇后娘娘能说了算的。” 既是以赏花为名,园中自然处处是奇花异草。 她们在小径尽头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温景念咬着牙低声道:“果然是他。” 傅元夕清清嗓子,慌张地行了礼道:“我、我去给你们望风。” “宫里闹这一场,本就是为了相看,我同郡主说几句话,不会有人多言。”褚晏舟笑笑,“我方才过来时见到了世子,世子妃要不要先去寻他?” 傅元夕:“我这就去!告辞。” 盛夏的风吹过来的只有闷热。 温景念看了他好一会儿:“那日在酒楼是不是你?” 褚晏舟颔首:“是我。” 温景念:“这么说梁砚修那表妹也是你——” “是。”褚晏舟不急不缓道,“引他们去成衣铺恰巧被世子听见的是我,他在茶坊口出秽言引郡主亲眼所见的也是我。” 温景念要气笑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 褚晏舟:“春猎。” “……比我想得还要早。” 褚晏舟平静地看着她:“郡主看起来很生气。” 温景念咬着牙:“换作你被人这么算计,你不生气?纵然我本就不想与梁家结亲,那也是我们自家的事。从今时今日的结局来看,你的确帮了我,但行事称不上坦荡,我不会领你这份情。” 说罢她转身要走。 “我行事的确不算坦荡。”褚晏舟叫住她,“郡主,我为何处心积虑算计了梁家,你真的不清楚?” 温景念随口胡诌:“你和梁家有仇吧,谁知道?” “春猎之时,我对郡主一见倾心。”褚晏舟在她身后沉默须臾,“若你那未婚夫婿是个正人君子,我自然不会使这些手段,可他如此不堪——” “他行事荒唐,自是不堪。”温景念转身,对上他的目光,“你这样算计我,难道就是正人君子了?” “我算计的是梁砚修,是梁家,而非郡主。”褚晏舟迎上她含着怒意的目光,端正地行了礼,“如有冒犯,愿向郡主赔罪。今日只为告知郡主在下的心意,如今郡主既无婚约在身,我……” 温景念:“你什么?” “我虽为征西伯府长子,但素来为父亲所不喜。”褚晏舟顿了下,“郡主大约知道,我当初是被人从亡母尸身中剖出来的,按民间的说法,极为不祥。我处心积虑算计了梁家是有私心,但绝无意冒犯郡主。终于如愿退了与梁家的亲事,理应向郡主道贺,日后无论郡主喜欢谁、与谁议亲,在下绝不会干涉。” “你话说得这样漂亮,我纵是有脾气也不好发了。”温景念平复了心里的波澜,尽量平和道,“这些你大可以那日在府上同我说呀?” “那时我与郡主相识未久。”褚晏舟道,“几面之缘,就同一个有婚约在身的姑娘说喜欢,郡主当真不会将我当作歹人赶出去?” 温景念:“会。” 褚晏舟垂眼看向她,看着竟然有些低落。 温景念:“……?” 这什么意思?他还委屈上了? “你、你也算帮了我的忙,不与你计较了。”温景念稍顿,“我是念在父母与褚伯父交好。” “是,多谢郡主宽宏大量。”褚晏舟笑道,“不知前事郡主是否愿意就此揭过?” 温景念被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气笑了:“你倒很会得寸进尺。” 褚晏舟就站在原地,明明他才是那个步步算计的人,此刻却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 “得寸进尺不敢当。”他低声笑,“过是求郡主一句原谅。” “你所作所为,桩桩件件都把我算在里头,如今巧言令色几句就想揭过?”温景念抬眸看他,“旁人若知道了会怎么想?还当我脾气多好呢。” “旁人如何想,在下从不在意。”褚晏舟上前半步,“我如今只在意郡主如何想。” 花香味浓得逼人,盛夏的闷热搅和进来,更扰得人心烦意乱。 “巧言令色。”温景念道,“你既说什么一见倾心,我便告诉你,我生平最讨厌装摇撞骗故弄玄虚。我们两家本来交好,你光明正大些未必就——总之日后别再用这些招人烦的手段。” 褚晏舟轻笑:“郡主这是愿意不再计较先前之事了?” “我只是念在你的确在退婚一事上帮了我。”温景念道,“加之父母与褚伯父有交情,总不好我们闹得太难看。但你若日后再来算计我,我就连今日之事一并讨回来!” 她转身就走,刚迈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有件事想问你。” 褚晏舟颔首:“你问。” 温景念:“那日比剑你输给我,是故意的吗?” 褚晏舟失笑:“不是。” 温景念转身就走,她觉得自己大概不太对劲。 她有点生气,但好像又不那么生气,反而更在意那日比剑他究竟有没有让她。如今知道了没有,竟然还有点高兴。 “真是疯了。”温景念拉了傅元夕就跑,“快走。” 回到喧闹的人群中,傅元夕在她身边小声说:“我方才站得远,既没有听也没有看 。” 虽然她真的很好奇就是了。 温景念咬牙切齿道:“有狐狸。” 傅元夕:“……?” “你去找楹楹吧。”温景念道,“我得去和娘说一声。” 傅元夕目送她的身影远去,看向李楹所在的方向——很好,公主殿下依然被围得密不透风。 她决定去解救一下李楹。 “楹楹。”傅元夕上前道,“不是说有种很难得的花,要叫我去看吗?” 众人向她行过礼,很有眼色地退开了。 李楹拉着她逃之夭夭:“你怎么才来救我?” 傅元夕:“在给阿姐望风呢。” 李楹步子一顿,眼睛立时亮了:“是谁?” “阿姐的事,我怎么好随便同你说?”傅元夕道,“你一会儿自己去问她吧。” “好吧,我一会儿自己去问。”李楹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才道,“我方才见到了王大人家的公子,何大人家那个也见过了,唯独没看见这位严小将军。你方才在园子里见到他了吗?” 傅元夕迷茫地眨眨眼:“楹楹,就算见到了,我也不认得他呀。” “今日这赏花宴就是母后为了我——”李楹清清嗓子,“他既没有主动来见我,可见并不情愿。如此正合我意,可我们该去哪儿找他呢?一会儿宴席一开,人多眼杂的,话就不好说了。” 傅元夕:“这个我真的帮不上你。” 李楹愁眉苦脸了一小会儿,忽然一双眼睛亮晶晶盯着她。 傅元夕被她看得有些害怕。 李楹:“你去找你夫君,他肯定认得。” “我找他,去问严小将军在哪儿?”傅元夕挣扎道,“可以是可以,但是我、我怎么说呢?难道我、我要说你要找他、找他说婚事?” “我们先过去再说。”李楹拉着她就走,“你不许临阵脱逃,一会儿你也给我望望风!” 傅元夕:“……” 她这一天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 作者有话说:女鹅:[托腮][裂开][问号][无奈][摊手][化了][咦~][加载ing][吐血] 我要立祖训!!!三代不许码字!!!啊!!!!![躺平][躺平][躺平] 第64章 令客京华(六) 然而皇宫之大, 即使众人都在园子里,想找一个人也不那么容易。她们一路被无数人行礼,又时而被迫停下寒暄两句。 傅元夕看着池塘里盛开的荷花, 后知后觉地打起退堂鼓:“楹楹,要是皇后娘娘知道了, 会把我们两个一起打死吧?” “不会。”李楹坦然道,“而且你别告诉她不就行了?” 傅元夕很怀疑:“真不会吗?” “当然不会。”李楹确认左右无人, 才压低声音对她说,“母后当年就是怀着“我只是来当皇后的, 你想喜欢谁就喜欢谁吧”的态度嫁给父皇的, 是后来父皇非要巴巴地往她眼前凑。” 傅元夕:“……” 这个她真的可以听吗? 傅元夕挣扎道:“可是——” 李楹:“你去不去?” 傅元夕在她略带一丝威胁意味的目光下屈服了:“去。” 李楹挽着她一边四处转悠,一边继续同她说:“小时候有段时间父皇很忙大概是我七八岁的时候?他要好晚才能忙完,然后雷打不动地来扰母后清梦, 后来母后干脆挂了把锁。” 傅元夕顾左右而言他:“我们去那边看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楹稍顿,“我小时候也想过。” 傅元夕:“我想什么啦?” “我从小听人说帝后和睦, 国之大幸, 但我那时在想,说得这般好听,不还是有淑妃娘娘和惠妃娘娘在?”李楹轻声道, “我还同母后说过, 她明明不高兴,却安慰我说‘有些事小孩子别管, 你父皇很不容易”,我为此闹过很久的脾气, 不肯让父皇抱我。” 傅元夕:“嗯。” 李楹笑笑:“你别这么战战兢兢的,这些话我只与你说了,你就当听我发牢骚吧。” “好。”傅元夕挽着她, 走得很慢,“然后呢?” “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还是母后将我哄好的。”李楹垂眼,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如今已长到了能同时理解他们两个难处的年纪,可你若问我,我还是希望母后怀着最初的念头,未曾动过真心。” 她声音轻得听不清:“毕竟无论男女,谁愿意将自己的心上人分给旁人呢?” 傅元夕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所以我自始至终,从未想过要什么琴瑟和鸣白头偕老,能和和气气的,不落个相看两厌,也不沦为彼此的负累就很好了。”李楹示意她往小桥另一头看,“在那儿呢,你去帮我问问。” 傅元夕艰难地点头,但没有动。 李楹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求你了。” 傅元夕只好硬着头皮踏上了眼前精致又漂亮的小桥。 对面有人注意到她:“世子妃来了!” 这话里显然带着起哄的意思。 傅元夕实在不明白,她三月末成的亲,那时人见了他们起哄便罢了,如今都五月了,这些人是闲的无事可做吗? 温景行看见她,同蒋知微道了句失陪,到她身边问:“怎么没和阿姐在一起?” 傅元夕想了想:“嗯……有点复杂,阿姐的事回家再同你说。” 温景行:“找我什么事?” 傅元夕将他往边上拉了一点,尽量小声道:“你认不认得严家的小将军?” “严昭宁?你找他干什么?” 傅元夕的重点偏了一下:“好秀气的名字,听着不像将门之后。” “严老将军夫妇当初指望他走仕途,别再打打杀杀。”温景行道,“那边那个就是,你有什么事需要找他?” “不是我。”傅元夕清清嗓子,“楹楹找他。” 温景行:“……?” “方才严小将军还在被母亲逼迫着去见公主,然而他抵死不从,气得他母亲拂袖而去。”温景行道,“阿夕,要不你还是劝劝公主殿下?” 傅元夕木然道:“楹楹说了,她就是看中他不情愿。” 温景行沉默良久:“他站那么远,公主殿下走过去只怕……”太引人注目。 傅元夕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低头仔细想了想:“那、那你去叫他?” “赏花宴本就是皇伯母为了公主殿下办的,严靖明又本在皇后娘娘属意的人选里,他们说几句话合情合理。”温景行道,“只是她何时认得严靖明了?他们似乎从未见过。” “是没见过。”傅元夕将他往回推,“再多说就是楹楹的私事,你别管了,去叫人。” 温景行借由严老将军正在寻他,将严昭宁诓过来。等离人稍远些,他才道:“靖明,是公主殿下寻你。” “知道。”严昭宁平静道,“家父此时应该正忙于安抚家母,没空管我。” 温景行:“那你还——” “君臣之分。” 傅元夕和温景行就一并站在离他们六七步远的地方,既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又能起到让李楹安心的作用。 温景行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同公主殿下商量了什么鬼主意?” “是楹楹自己的主意,和我可没关系。”傅元夕无辜道,“她是公主,她让我干什么我自然便要干什么,难道还能不答应啊?” 温景行也不拆穿她:“嗯,说的是。那就请夫人同我说说你被公主殿下威逼利诱着商量了什么鬼主意吧。” 傅元夕木然道:“如你所见,她在皇后娘娘给的诸多才俊中,独独挑中了一个武痴。” 小路另一端。 严昭宁:“公主殿下是在问在下的心意?” “嗯,不过你别误会。”李楹未有一丝羞怯之意,坦坦荡荡与他道,“我问你是否有心上人,只为接下来的话更好说一些,并不是要强 人所难。” “没有。” 李楹一怔:“什么?” 严昭宁平静道:“在下没有心上人。” “母后有意点这个鸳鸯谱,令尊和令堂也有意应母后的心思。”李楹稍顿,“你今日躲着我不来见,便是心中不愿。” 严昭宁回话滴水不露:“婚姻大事,自当遵从父母之命。” “何必拿这样冠冕堂皇的话来堵我?”李楹道,“若真谨遵父母之命,为何避而不见?” “请公主殿下直言。” “我与小将军说话,一句本宫都未曾自称过,是不想装腔拿势来压人,你不必将我当作公主来回话。”李楹稍顿,许久又道,“小将军,你于嫁娶之事无意,但老将军夫妇还是盼着儿媳妇的。我看中你严府上下人口简单,事少清静,不妨你我顺了父母心意,日后你自去忙你的,我自去过我的,只需在父母面前装一装,于人前演一出举案齐眉,如此你能得个清静免于父母催促,我也能高高兴兴过日子。唯一麻烦的就是若你日后有了心上人,我们在人前装作相敬如宾,和离便不好轻易提起……但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些都是后话,届时再议。” 她清清嗓子:“我说完了,你考虑一下吧。” “公主殿下倒是坦诚。”严昭宁沉默片刻,平静的目光落在李楹脸上,“在下是男子,此事上其实并不吃亏,殿下可想清楚了?” “我既来照你说,自然深思熟虑过。”李楹道,“我已想得很清楚,请小将军给个答复。” “可以。”严昭宁道,“既如此,在下也有几句话要说。” 李楹莞尔:“洗耳恭听。” “在下如今尚且在京,是被父母逼着要在今年将婚事定下。若我们……在下与家父常年在军中,殿下与家母日日相见,若她起疑,只能殿下自己应付。有所需时在下会与殿下同进退,维护彼此的体面,平日里我们互不相干。”严昭宁稍稍顿了下,“若殿下日后有了心仪之人,我们好聚好散。” “好。”李楹终于松了口气,“那一会儿我去禀明母后,小将军想想怎么同父母说吧,毕竟你刚刚还避而不见,不过半个时辰忽然又说愿意娶我,怎么想都觉得很难圆回来。” 严昭宁终于露出一丝愁容:“在下想想如何说吧。” 李楹点点头:“多谢小将军,无论你以什么说辞告知父母,我私心希望今日我们所言——” “殿下放心,今日所言在下不会对第三人说一个字。”严昭宁似乎在想说辞,良久道,“在下会对父母言名,先前是我有眼无珠,方才偶然一见,对殿下一见倾心,决意求娶为妻。” 他清清嗓子:“殿下觉得如何。” 李楹狐疑地看着他:“真有人会信吗?” “信不信的,先试试吧。”严昭宁道,“家父家母纵然不信,应该也不会说什么了。” 李楹颔首,向他行了礼道:“多谢。” 严昭宁回礼:“殿下客气。” 李楹如释重负,长长叹了口气,转身往傅元夕那边走。 温景行见状,在她走过来之前道:“那我不陪你了。” 小径上只剩了她们两个。 李楹挽着她往回走:“时辰快到了,我们先回去。” 傅元夕小声问:“怎么样了?” “百利无害的事,为何要回绝?”李楹稍顿,“不过方才一番相谈,他还算是个正人君子吧。” 至少愿意主动给她留颜面。 “皇后娘娘精挑细选过的人,不至于太差。”傅元夕道,“你心里有数就行。” 第65章 令客京华(七) 这一年夏天过得出奇得快。 傅元夕闻到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一抬头望见窗外的黄叶,才惊觉如今已入秋了。第一场秋雨落下,她将薄被换作厚被、将轻纱换作斗篷、将冰凉的饮子换作温热的茶汤, 才真正觉察到时节更替。 今年秋天最要紧的是李楹的婚事,赏花宴过后, 就传出了她要与严府定亲的消息。严昭宁被京中狠狠笑话一番,毕竟他最初那般不情愿, 有说他见色起意的,也有说他攀龙附凤的, 总之没几个信什么一见倾心的说辞。 李楹的婚期定在九月中, 深秋时节。五月定亲,九月成亲,实在有些太快了, 其中想必有帝后未同人说的考量。 温景行这几个月倒没怎么黏着她,一时还有些不习惯。他去东宫的日子越来越多, 进宫见陛下的日子也越来越多。 傅元夕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天公不作美, 一连三日都在下雨,温景行今天回来得早一些。傅元夕上前接了他的披风:“怎么一脸愁容?不是说表兄那边都是捷报吗?” “本以为北戎新主初立急于立威,必定会挑起战事, 然而北境都只是些小打小闹, 不必拿到台面上来说。”温景行道,“北戎这位新主没打算啃硬骨头, 他径直往西吞了内斗正盛的越羌,往后西北两境要打得是同一个人了。” “这些我不大懂。”傅元夕道, “但听着很不妙。” “北戎不事耕作,但十分善战,若非他们一打起仗来粮草经常跟不上, 北境未必是如今这个局面。”温景行稍顿,“但越羌一直是耕牧相合的,西边有适宜耕种的土地,他若真能稳稳当当收入囊中,会比如今难打百倍,陛下和太子殿下正为这事焦头烂额呢。征西伯近日都在宫中与陛下商议,一有对策必定立即启程回微州。东夷也蠢蠢欲动,反而南边还好,二十多年前被爹打得几近亡国,上书求和才得以偏安一隅,如今这口气都尚未缓过来呢。” “你又不能去领兵打仗,再着急也无用。”傅元夕宽慰他,“我虽然不大懂,但也知粮草辎重乃边关命脉,你们在云京才更要稳住,以免被小人趁机钻了空子。” 她顿了下,轻叹道:“不知多少人盼着他们一去不还呢。” 温景行笑笑,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一到北境用兵之时,王府就在风口浪尖上,我近来实在忙得顾不上你,阿夕,你自己要当心。” 傅元夕点头:“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放心吧。” “公主殿下的婚事一办完,严小将军父子便都要奔赴战场。北戎虽吞了越羌,但整顿安置尚需时日,严家父子本是西境的人,不知征西伯是否会为了靖明的婚事留到九月。” 傅元夕忽然想到另一个人:“那位褚公子,会跟父亲一起回去吗?” “你说褚晏舟?”温景行道,“他如今领的是御前的差事,与西境没什么干系,怎么忽然问起他?” “你这段时间忙得晕头转向,家里的事都不清楚。”傅元夕道,“这位褚公子之前算计了阿姐,但瞧着两个人现下关系很不错,前几日还同阿姐一起去城郊跑马呢。” 温景行:“他终归比梁砚修强一些。” 傅元夕失笑:“在我们看来,自然谁都配不上阿姐。” “但他们若真的彼此有意,反而很麻烦。”温景行沉默良久,“镇北王府和征西伯府要结亲,听着都吓人,那群老狐狸 夜里还能睡得着?” 傅元夕:“……” 她还真没想过这个。 紫苏这时来报,说褚策祈和褚晏舟一起来了。 “还真是不能背后说人闲话,被抓个正着。”温景行笑笑,“走吧,去见客。” 礼数一全,便是闲话,然而寒暄了没两句,他们这些晚辈被一齐打发出去了。温景念和褚晏舟又去比试,余下的人在旁一边围观,一边猜测长辈在里面究竟会说些什么。 外边说说笑笑,屋里的氛围却十分凝重。 “你既来开这个口,想必孩子们是有意的,这些日子我也看得很明白。”关月道,“但我们两家结亲……只怕有血雨腥风在前头等着。” “北戎吞了越羌,往后西北两处打得是同一个人,正是需要北境和西境休戚与共之时。”褚策祈道,“我倒觉得,提及此事正合时宜。” “确是好时机,若真能遂了他们心愿,有什么风雨我担着就是。”关月稍顿,“既是谈婚论嫁,征西伯这个做父亲的不来,却要你这个叔父来说,又是什么道理?” 褚策祈笑笑:“我们相识多年,这话就是在诛心了。” “这孩子是你和夫人一手带大的,征西伯对他并不看重,甚至称得上薄待。”关月道,“若日后你兄嫂有意为难,念念的脾气怕是受不了这个委屈。” 褚策祈:“他身世尴尬,这我——” “当年我还称征西伯一声兄长时,吴姐姐待我很好,后来听闻她惨死,我还曾在夜深人静时掉过眼泪。”关月打断他,“什么不吉不祥都不必与我提,她为国为民,无论谁都不该轻慢了她唯一的骨血,这也是为何我后来与征西伯愈发疏远。” 褚策祈沉默良久:“兄长这些年所作所为,的确令人心寒。” “我在意的并非这些无聊的闲话,而是征西伯如今的态度。他偏心幼子,日后征西伯府落不到晏舟手里,这无妨。”关月道,“但你这侄儿身为人子,一个孝字当头,就能压得他喘不上气。陛下留他在云京是有意抬吴姐姐的颜面,告诉征西伯他行事不当,这是个临时的差事,晏舟早晚是要回西境去的。届时同一个屋檐下,征西伯一碗水端不平,晏舟夹在妻子和父亲之间为难,这份罪难道不是念念来受?” 褚策祈沉默以对。 “晏舟这孩子很好,我很喜欢。”关月定声道,“但征西伯府如今这样,要我将女儿嫁过去,我不愿意。” 褚策祈看向一直未曾言语的温朝:“云深的意思呢?” “夭夭已经将话说得很明白。”温朝稍顿,“但孩子自己既然有意,我们还是想成全他们的。先分家吧,只要他分了家,我们立即点头。” 褚策祈低头笑笑:“你们夫妻两个,惯会一唱一和给人出难题。” 温朝也笑:“你这么着急来同我们说亲事,可见有意借此机会将他带回西境去。” “要建功立业出人头地,就得到最凶险的地方去搏命。”褚策祈道,“他日后若想不再受制于生父,便要靠自己在军中争得一席之地。” 关月:“你这个叔父,反而比征西伯更像父亲一些。” “实不相瞒,我和夫人膝下只有两个女儿,早年也动过将晏舟过继过来的心思,正好给后头那位腾位置。”褚策祈稍顿,“彼时连军中老将都以为兄长一定会点头,然而他一口回绝,不知是为了早已所剩无几的颜面,还是忽然想起了嫂嫂的忠勇刚烈。” 温朝闻言道:“但这孩子最终还是你们养大的。” “我亲自陪他习文练武,请名师指点,教成了如今文武双全的模样。”褚策祈道,“但这个孩子一向早慧,许多事你不与他说,他心里却很明白。做什么事都必定事先想得很清楚,细细谋划,十拿九稳时才肯摊开与人说。我和夫人生怕他钻牛角尖,时时在后提点,才算没养成喜怒无常的阴沉性子。” “如今这孩子很好。”关月轻声道,“吴姐姐泉下有知,也能安心。” 褚策祈自嘲般笑笑:“嫂嫂若知道兄长如此薄待他们这个孩子,如何能安心?” 关月:“那不是还有叔父叔母吗?他运气还是很不错的,至少有人仔细教导,他母亲在天有灵,应该会很欣慰。” “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褚策祈道,“我如实告知晏舟,究竟怎么做,看他自己决断吧。” 关月颔首:“我倒想关心另一件事,他究竟什么时候开始惦记我们念念的?就春猎那一面之缘?” 褚策祈轻咳一声:“据我所知,小时候第一次见就惦记上了。” 关月:“……!” 温朝:“……?” “你们两个别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是真的。”褚策祈道,“先前我带他去沧州,你们家小姑娘拉着他疯了一整日,回来弄得一身灰,泥娃娃似的。” 关月:“是有这么回事。” “嗯,一连几日都如此,高兴得都不想回家了。”褚策祈笑笑,“临走前念念给他塞了一盒桂花糕,宝贝似的抱了一路,放坏了都没舍得吃,又不让扔。后来还是我夫人偷偷将点心扔了,匣子洗干净还他才没让小祖宗闹起来。” 想起这些事,总能令人心头一松,然而再往下想,他又觉得重若千钧:“在微州时,兄长的态度决定了这个孩子的处境,他不仅没有玩伴,甚至去学堂时会被合起伙捉弄,教书的先生也并不会管。后来我将他带去端州,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也不怎么样,来云京那次更不必提,三个地方比起来端州竟是矮子里的将军。我明知将希望托付在一个死物上不会长久,但思前想后终究没忍心说出口。” 关月垂下眼:“在这件事上,你兄长当真对不住殉国而亡的发妻。” “我自己教出的孩子我清楚。”褚策祈道,“梁家的事他并未与我说过,我听了也很——惊讶,但若那人真是正人君子,晏舟不会为难他。分家的事有些难办,但我会尽力周旋,若最终能成,就遂他们心愿吧,无论什么血雨腥风我们来扛就是。这么多年刀光剑影都过来了,难道还怕这个?”——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虽然无人在意但是我单方面决定自己给自己颁发一朵勤劳小红花 我也太棒了吧!!!请保持这个码字速度继续努力!!![撒花][撒花][撒花] 第66章 令客京华(八) 雨停了一小会儿, 到褚策祈和褚晏舟告辞时又恰好细丝般织成雨幕。他们各自回去,热茶尚未入口,听见雨滴珠玉般坠于屋檐瓦片, 又悄无声息地冲刷过枝头最后一点儿倔强的枯叶,不留情地将它们卷落在地。 傅元夕在伏在案上算账。温景行难得没在此时烦她, 只在旁边细细看李勤特意叫人誊录给他的战报。 耳边除却雨珠之声,还有檐下躲雨的两只小猫哼哼唧唧的呼噜声, 和不知被谁惊起的慌乱鸟雀。 傅元夕放下笔:“是北境的战报吗?” 温景行:“嗯。” “我能不能看看?”傅元夕轻声道,“若按你先前与我说的情况, 今年的银子我们得给多一些, 但究竟多少是既能解围又不招致非议的数目,必要我们心里有数才行。” “北境如今暂时只是疥藓之患,表兄和表嫂应付得来。”温景行将另一份也给他, “这是西境的,此时看着也无妨, 可一旦北戎真将西边那一片地方站稳了, 就是大难临头。” 傅元夕一边看一边道:“如此我反而安心了,既然都已明白形势严峻,必定会提前有所防备, 不至于让他太得意。” “真上过战场的都明白北戎吞了越羌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但朝中总有些人既无胸怀也无远见,只盯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温景行道, “他们甚至认为这是分化兵权的大好时机,希望陛下顺水推舟, 拿掉沧州和微州两座帅府。” 傅元夕下意识皱眉,脱口而出:“疯了吧?” “你是在惠州长大的,自然明白将帅之重。”温景行轻轻捏她脸, “皱什么眉头?不好看了。陛下从前是在沧州军中长起来的,深知其中关窍,听太子殿下说,早朝时发了好大的脾气,将满朝文武吓得不敢多说半个字,连素来什么事都管的言官都未再 多言。” 傅元夕笑笑:“我在话本里看得言官,都傻子似的不怕死,什么都敢说。” “平日里的确如此,在其位谋其政,直言谏君本是职责所在,纵然所言有些私心,陛下也一向不会为难。”温景行道,“但这一次他们在挑战陛下的底线,所说的荒唐之言甚至能动摇国本,陛下这才大怒斥责。” 傅元夕颔首:“但我其实觉得,其中虽不乏浑水摸鱼谋取私利的无耻之徒,也有不少真心认为自己是为国为民,说不准心里还埋怨陛下被旧情所困,过分偏袒沧州和微州呢。” “他们离战场太远了。”温景行稍顿,“这是没法子的事,好在陛下深知四境不易,从不多疑多虑,这些年战事才能如此顺遂。” 傅元夕右手握着笔,左手拨着算珠,仔仔细细算了好久:“嗯……比往年多出三成,应该就够用了。但从家里出的银子年年都有人在盯,如今眼看着阿姐和——额,或许要结亲,这银子便更不好给了。若我们明目张胆地多出三成,那群言官能将我们全家上下都骂一遍。” “夫人说的是。”温景行道,“那你有什么好办法么?” “我们先按往年的数目给,余下的再等等,左右北戎将自己的事理清楚还要些日子,暂且算不上火烧眉毛。”傅元夕想了想,“若阿姐和褚公子——咳,届时他们要去西境,我们就将这笔钱塞进阿姐的嫁妆里。反正打的是同一个人,无论日后怎样,至少今时今日必定同仇敌忾、休戚与共。” 温景行笑笑:“就知道你机灵。” 傅元夕得意地哼了声:“那是,我聪明着呢。” 温景行:“不过听你的意思,倒像是他们两个的亲事板上钉钉了。若分家的事不成,爹娘绝不会允,届时又怎么办呢?” “嗯……那就塞进楹楹的嫁妆里,送进严府。”傅元夕认真想了好一会儿,“由她想办法让这笔钱跟着严小将军一起走,就算露出一点马脚也无妨,只要不是大把柄就好,有公主的身份压着,难道他们还敢胡言乱语?” 温景行:“确实是好办法。” “阿姐的亲事若成,定会赶在褚将军离京前全数办妥,还是塞到她那儿最好。严小将军和楹楹的婚期已经定了,不能再改,他离京必定比征西伯府晚。”傅元夕顿了下,“送银子这种事,还是宜早不宜迟。” “正事说完了?那给我抱一会儿。”温景行在她起身时,将她一下拽进自己怀里,“这些天忙得我头疼,都没空抱你。” 傅元夕没站稳,坐在他身上,据理力争道:“谁说的?不是每天晚上都在抱?” 温景行:“那不算。” 傅元夕:“你少得寸进尺。” 她伸手戳戳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家里猫最喜欢蹭我,你也是猫?” “你说是就是吧。”温景行面不改色道,“需要我叫两声吗?” 傅元夕:“……” 不必。 既被人说了得寸进尺,他便顺势拿她头发绕着玩:“夫人觉得阿姐这门亲事能成吗?” “能。”傅元夕挣扎无果,只好随他去,“母亲话虽然说得决绝,但她心里很清楚分家是极难的。再者以褚公子今时的境地,分不分有什么要紧?除了他的叔父叔母,征西伯府谁拿他当一家人了?” 她稍稍顿了下:“爹娘只是想看看他有没有为此一搏的勇气,若他真的愿意为阿姐向父亲提分家,去挨打受罚跪祠堂,便足见诚心。我们才能信若一朝被所谓家人刻意为难,他会不顾旁人口中的‘不孝’二字向着阿姐。” 温景行挑眉:“若他已然猜到爹娘用意,咬着牙唱完这台戏给我们看呢?” “你说得轻巧,这台戏是那么好唱的?”傅元夕道,“满云京亲眼看他与家里闹这么一场,不孝二字就算是彻底刻在他脸上了。无论最终征西伯是否点头答应他分家之请,他往后只能一条道走到黑,靠自己去杀条血路出来,没有退路可言的。” 温景行轻笑:“夫人聪慧。” “你少来这套。”傅元夕拍他手,“我要喝茶,松开。” 她如愿行动自由,端着茶盏子继续道:“我现下是真佩服爹娘,果然是老谋深算的狐狸——我是在夸人。” “别怕。”温景行失笑,“你的说法很委婉,我们一般说他们二位是历经千年修成精的老狐狸,尤其是爹。” 傅元夕:“爹娘知道你们这么说他们吗?” “知道。”温景行道,“还引以为傲呢。” 傅元夕嘁了声:“谁信你的鬼话。” 她很惆怅地听了会儿雨:“……我爹娘当初怎么就没想一个这样周全的法子来为难你呢?” 温景行大言不惭道:“可能我比较讨长辈喜欢吧。” 傅元夕:“真不要脸。” 温景行只是笑笑:“那么多人惦记着,要脸哪还能娶到夫人呢?” 傅元夕:“……” 她真的不该试图和他斗嘴。 她略略无语了一会儿,正色道:“同你说正经的,明日我想回趟家。” “想回便回,这还需要同我说吗?”温景行道,“从前也没见你问过。” “哥哥如今在户部,他那个性子你知道。户部是过钱粮的地方,为国为民的好官多,见不得人妖魔鬼怪也多,我怕他和人起争执。”傅元夕道,“银两的缺口我们会想办法补上,这件事能告诉他吗?” “说吧,兄长心里有数。”温景行道,“你同他说,无论户部出什么事,有些不怀好意的人再怎么激他,都不必理会。否则以户部那群人的本事,随便抓住一句话不放,就能将我们一齐拖下水。” “嗯。”傅元夕应声,“我还是同嫂嫂也说一声,有她时时提醒,哥哥能稍收敛些。” 她顿了下,笑吟吟道:“实在不行到时候让他告假!嫂嫂近来害喜格外厉害,夜里睡不好,正好让哥哥告假陪陪她。” 温景行:“躲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 “亲哥哥我心里有数,他必定是个好官,但太认死理不知变通。”傅元夕轻叹,“好在翰林院的章大人对他赏识有加,护得严严实实,户部也有些为官清正的。” “陛下是明君,纵然有些不堪之事无法避免,朝堂的风气始终不会太差。”温景行道,“福祸在君,不在天时。《六韬》之中《盈虚》一篇,少时先生讲了很多遍。” 傅元夕:“怎么全天下的先生都最爱教《六韬》?我小时候先生也最喜欢讲这个。” “陛下当初在沧州时,时贺怀霜贺老先生亲自教导。”温景行道,“贺老先生最爱《六韬》,与陛下细细讲了许多遍。陛下曾在一年殿试时亲口说过,治国理政修身齐家之策,他所有困顿皆是听恩师借由此书解明。这话传出去,天下人自然纷纷一心向学。” “书是好书,但我曾被罚抄过五遍。”傅元夕轻笑,“我小时候的先生极严格,向来说一不二,他说第二日交,我夜里便不敢睡,最后没有抄完挨了手板,当天夜里还得继续抄。五遍抄完,整本书我都会背了,小考时得了头名。” 温景行听得有趣:“这算是因祸得福吗?” “不算。”傅元夕道,“我后来得意忘形,先生又讲时候认为自己都会,和后面的姑娘说小话,还以为先生不知道,趁他转身偷偷做鬼脸,于是又被罚抄了三遍。” 温景行:“……” 傅元夕诚恳道:“从此以后,我看到《六韬》两个字就很想吐。”—— 作者有话说:福祸在君,不在天时。——《六韬·文韬·盈虚》 [元宝][元宝][元宝]马上过年啦!!!祝大家新年发大财!!!今天随机掉落小红包[接][接][接] 第67章 令客京华(九) 傍晚, 雨势骤急,瓢泼而下。雨水将行人追撵 着往屋里赶,平素热闹的街市只余披蓑撑伞而行的寥寥几人, 一时无处可去的人钻进酒肆茶坊,廊下听雨, 闲看枯叶,就着茶酒果子聊起在雨落前一刻传遍街巷的趣事。 “方才征西伯府门口热闹, 可惜离得远,没听清。” “你也瞧见了?按说陛下将他家长子留在京中当差, 是阖家荣耀的好事, 怎么还能在自家门口闹成这样?” “征西伯那位长子不是如今夫人肚子出来的,当年以身殉国死在城楼上那个才是他亲娘。俗话说没了娘就是死了爹,这孩子自然不讨喜也没人肯管。” 他们身边一直在听的人似乎是端州出身, 闻言不满道:“我们将军和夫人一直带在身边亲自教养,之前春猎诸位也见了, 我们公子文武双全, 难道是生下来自己就会的?” 那几人反应了一会儿:“你是褚将军家的人吧?你们将军和夫人是他的叔父叔母,怎么就成你们家公子了?他若有什么要紧事,最终不还得亲爹点头?否则今天是在闹什么呢?” “所以今天究竟是出什么事了?求兄台快说。” “今日征西伯进宫去了, 这位小公子啊, 守在伯府门外等他,一见面就‘啪’往地上一跪, 说要分家!当时围着看的人不多,征西伯气得面色铁青, 要他别丢人现眼进去说。谁料这小公子不肯,还说他已叫人将要分家的话传出去,让征西伯别再只想着保自己的颜面!” 有些人胆子小, 没与他们一道说,却一直竖起耳朵在听,到此时终于忍不住感叹:“真是祖宗!他为长子,又有陛下一直念及他亡母功劳,忍一忍日后整个伯府都是他——分什么家呢?” “说的是啊!征西伯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非要他进去再说,这位祖宗怎么都不肯,父子俩僵持不下。” “是什么是!征西伯府的事又不是秘密,谁不知道征西伯偏心继室所出的幼子?若没有叔父叔母怜惜,这位公子如今都未必有命在!” 又一人笑道:“这话说得就离谱了,征西伯那位发妻毕竟是殉国而亡,纵然征西伯府上下再不待见他,也不敢弄出人命来!” “一个小孩,没了娘爹又不疼,万一有个三灾六病,都未必有人能发觉吧?可不就悄无声息地没了?好在还有人一直挂念着他,辛辛苦苦养这么大,要我说,养恩之重早已越过那点微薄血脉了!” “这都是闲话,所以今日征西伯府这位长子,究竟为什么这么折腾?” “他自己说是昨夜亡母入梦,问他这些年过得如何,他如实说完,亡母亲口对他说,只生不养便无恩义可言,不如恩断义绝。被征西伯说忤逆不孝时,他张口就是‘父亲养过我吗?’你们听听,这叫什么话?” 又一书生模样的人道:“这不是胡扯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征西伯再怎么薄待了他也是亲爹,如何能罔顾孝道?” 立时有人附和,直道“孝”字是立身为人之本。 “要说征西伯也不是今日突然转了性子才这般薄待他,是一向如此啊!他既忍了这么多年,何故今日非要闹这一场?亡母入梦,你们也信?” “本来不信,可思前想后实在不知缘由。陛下刚刚提拔了他,这是敲打,征西伯府上下近来都不曾为难过他。或许真是他那忠勇刚烈的亡母看不下去,入梦所言吧。” 众人唏嘘了一阵,刚准备说起其他的闲事来。 忽然有人轻声道:“我怎么听说……今儿下午,褚将军和这位公子从镇北王府出来,紧接着就出了这样的事。” “北戎不久前将越羌吞了,如今西北两境要休戚与共,褚将军一直守在端州,正是和北境相接的地方,又同镇北王夫妻是旧交,去一趟也正常。”这人年逾半百,顿了下又道,“诸位也别再说这些闲事,终究是征西伯这么多年对不起发妻和长子,易地而处,你们难道能心无怨怼还捧着个孝字不放吗?我看不能吧。何必在此处慷他人之慨,无休止地去苛责一个并未做错什么事的孩子?” 这些话由紫苏一一如实传回来。 傅元夕晃着小圆球逗猫儿玩:“可算有个明白人。” 温景行问:“他们没提到阿姐吧?” “一句都没有。”紫苏想了想,“无论哪间酒肆哪间茶坊,只要一提到褚将军和褚公子是从王府回去的,就定有人打岔,听话音都是端州人士。” “那就是提前安顿好的。”傅元夕道,“算他思虑周全,还知道这会儿暂且不能将阿姐牵扯进去。” “这会儿雨越来越大,倒像要下一整夜。”温景行稍顿,“他们父子两个还互不相让吗?” “征西伯要褚公子进去说,见他不肯,竟说叫他在雨里跪,关了门拂袖而去了。”紫苏道,“然而很多人取了伞专门回来看热闹,在大雨里将伯府围得水泄不通,褚公子就一遍一遍说母亲当年如何殉国而亡、父亲这些年如何薄待、他的继母弟妹又如何仗势欺人,城里抱病多日的说书先生不顾天寒大雨,骑了头青驴专门赶来听!褚将军与兄长这些年略有龃龉,本不想掺和进来,但事情越闹越大,他只好出面劝和。好在褚公子与叔父亲近肯听他的话,进府里去说了。” “可不是只好出面劝和。这叔侄两显然是商量好的,等他将丢人的事全说干净了,褚将军才来当和事佬。”傅元夕将小猫放到地上,任由它撒欢去,“这时候到府里去还有什么用?该听的不该听的大家都听过了!等着明日满城的说书先生都来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吧!” “这是要用流言压人。”温景行道,“他倒比我们想象中决绝得多,可见这么多年积攒的不平与怨怼。” 傅元夕:“我少时听过那位夫人的故事,我记得她叫吴子衿,对不对?” 温景行颔首。 “既是为国之大义不顾生死,她的后人理应被悉心教导,时时厚待。”傅元夕想了想,“若按这样的闹法,分家的事或许真的能成。” 温景行轻笑:“愿闻其详。” 傅元夕瞪他:“明明自己都想得明白,非要我说吗?” “嗯。”温景行道,“若夫人与我想得一样,我会很高兴。” “褚公子一向有叔父叔母教养,春猎时京中一见,也觉得他很好,于是无论征西伯从前怎样薄待过他,那都是征西伯府的家事不牵扯其他。云京的人乐得在旁看戏,也不会多事去指责谁,至多茶余饭后说两句便罢了。”傅元夕道,“只要褚公子自己不喊委屈,没人会管他究竟怎么想。但吴夫人殉国而亡是人尽皆知的事,他这么一闹,与亲生父亲撕破脸还传扬甚广,朝中便要将他的委屈当国事来看了。” “这种事一向传得最快。”温景行道,“全天下都在等这台戏收场,若不能处置得当,军中必生不满。西境还好,这么多年也看惯了,他处听闻此事第一个想看的是陛下的态度。等等吧,宫里会有说法的。” “这是明晃晃将刀架在征西伯脖子上,逼他点头应允分家。不仅要应,还得重用、得弥补、得诚心悔过痛改前非。无论心里是否愿意,面上的功夫都要做到位,如此才能稍稍挽回声名。”傅元夕道,“这么一闹,父子那点微薄的情分就真的断了。” 她轻叹道:“……他是真豁得出去。” “哪还有什么父子情分呢?”短暂的沉默过后,温景行忽然问她,“晏舟这个名字,你认为是谁取的?” 傅元夕:“这样好的意头,应该是吴夫人提前取好的?或者是褚将军和夫人?” 温景行:“是征西伯。” 傅元夕一怔:“名字就是父母对孩子最初的期许,这样两个字为名,可见爱子之心,怎么会……” “其实当年征西伯与发妻很恩爱,微州帅府亦是出了名的家宅安宁、兄弟和睦。”温景行稍顿,“他们曾经还有一个孩子,叫作褚煦。这个孩子被当作要挟西境的筹码扣在云京,然而一时疏忽,冬日里一个半大孩子彻夜未归,下人竟不知晓,后来高热不退,交代在云京了。” 傅元夕闻言皱眉:“真是荒唐,这分明是在寒将士的心。” “当年老帅尚在,不知云京用什么法子,逼得微州帅府硬生生咽下了这口气,昼夜不休地赶回战场接着流血搏命。”温景行道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她以身殉国,留下一个孩子,听说褚公子和母亲很像,和早夭的幼弟更像。我小时候偶然听人说过,说征西伯试着喜欢过这个无辜的孩子,像爱早夭的幼子一样对他,然而他看着那样相似的脸,始终没能做到。” 傅元夕低头:“这绝非他今日所为的借口。” “是。”温景行颔首,“无论有何难处,都不该这样对待一个无辜稚子。”—— 作者有话说:我昨天其实应祝大家情人节快乐……然而我不知道昨天是情人节……嗯…… 第68章 令客京华(十) 三日之后, 大雨过后一连放晴,秋高气爽,最宜相携出游。然而他们很忙, 实在没有游乐赏景的闲情逸致。 “世子,世子妃。”紫苏上前放低声音, “征西伯答应了。” 傅元夕和温景行都不算意外。 “比预料得快一些。”温景行道,“怎么回事?” 紫苏:“原本僵持不下, 褚公子被罚跪了祠堂,褚将军为此事和征西伯闹得不愉快。方才向统领去了一趟伯府, 他一走, 征西伯就点头应了。” 傅元夕一怔:“向伯父去了?我还以为会是太子殿下。” 紫苏:“向统领说褚公子告假多日,他理应探望。” “这是代陛下传话去了。”温景行道,“陛下不想直接将他的意思明着压到征西伯头上, 向伯父去一趟名正言顺,若征西伯府能就此退让一步, 彼此面子都好看一些。” “其实只要再等几日, 无需陛下授意,征西伯也会应允的。”傅元夕稍顿,“但这个时候伯府的名声极要紧, 尽快尘埃落定, 才好着手挽回已损失的名声。” “若向伯父不来,征西伯父子两个只怕真要走到恩断义绝、反目成仇的地步, 这是陛下不想看见的结果。”温景行道,“陛下还是希望他日后能接过征西伯府。” 傅元夕犹豫道:“征西伯不会交给他吧?” “这都是后话, 届时究竟给谁、怎么给,不会全由征西伯一个人说了算。”温景行道,“别想这些, 先顾眼前的事吧。分家之事征西伯应了,那阿姐的婚事就得尽快提上日程。” 傅元夕点点头:“这么急吗?会不会太仓促?” “一是为了你先前所说,要将这笔多出来的银子名正言顺送出去。”温景行笑笑,“二是为了今年的战事。沧州和微州一向交好,是相依相存的关系,外祖父我从未见过,但听闻他在时,微州曾不顾安危千里驰援;爹娘和褚将军也曾不问缘由不计代价地守望相助。” 傅元夕颔首:“理应如此。” “母亲说多年前,她曾称过征西伯一声兄长。”温景行道,“后来老帅身故,战事上的压力又不如从前那般紧迫,加之征西伯行事她很不喜,便渐渐疏远了。如今既是要打同一个人,关系自然要紧密起来,姻亲是最迅速也最稳固的。” 傅元夕:“嗯,我明白。只是觉得这般仓促,多少委屈了阿姐。” “好好准备,也不会差什么。”温景行轻笑,“旁人说什么不要紧,只要阿姐自己高兴就行,难道不仓促地嫁那姓梁的她会欢喜?” 傅元夕:“……” 的确是这个道理。 “而且以阿姐的性子,不仅不会在意这些,还会觉得新奇。”温景行道,“阿姐是最像娘的,云京这个地方,于她而言其实很拘束。” 傅元夕笑吟吟道:“我这种又喜欢新奇小玩意儿又喜欢漂亮衣裳首饰,还喜欢吃的人,就觉得云京很好。” “人与人本就不同。”温景行将她被风拂乱的碎发拢向一侧,“你若什么时候觉得这里不好了,我们就去别的地方住几个月,左右我无官无职,太子殿下总不至于一年到头都用得上我?即便他真用得上,我们也可以假装不知道,先跑了再说。” 傅元夕失笑:“太子殿下听见这话八成要打你。” 温景行:“和他比起来,自然还是夫人更重要。” 傅元夕如今已习惯了他张口就来的厚脸皮,能面不改色地无视他:“那这几日爹娘可有得忙了。” “嗯,明日征西伯府应该就会上门来提亲。”温景行稍顿,良久道,“也不好说,闹成这样分了家,征西伯未必会出面,或许还是褚伯父来。” 傅元夕皱眉:“分家又不是断了父子情分,无论如何提亲这样的事都该父母出面。征西伯夫妻两若不来,等着看笑话的人可高兴。陛下都叫向伯父去传话了,意思不能再明白,这不是阿姐和褚公子的事情,是两府联姻。征西伯府应该不会这样驳陛下的颜面,明日他们夫妻两多少要露个面。” “夫人说的是。”温景行道,“但之后的事,我们应该还是与褚伯父或是他自己商议而定。” “明日办的是国事,之后办的是家事。”傅元夕轻笑道,“既是家事,自然要亲近的人才行。” 秋阳正好,穿过枝头枯叶洒在窗边,将窝成一团睡觉的猫儿晒得伸了个大懒腰。 傅元夕顺势扰猫清梦,不客气地挠它下巴:“不过这位褚公子算是拼尽全力了,还知道事情尚未落定不能将阿姐扯进来。他这么做虽不全为了阿姐,有他这么多年的怨怼在其中,但也算有担当了。” “还很会挑时机。”温景行道,“我都有些担心,阿姐日后会不会被他忽悠。” 傅元夕沉默片刻:“阿姐不是已经被他忽悠了吗?” 温景行:“……” “无论如何,联姻之事一成,便能免了相互猜忌。”温景行道,“北戎这些年若细细看来,也很值得敬佩了。每每失去一位枭主,立即有才能不输上一位的后来者顶上。单论这一点,我们其实远不如人。” “越凶险的境地越能造就人,这是外祖母对我说的。”傅元夕道,“他们没有土地,想要活下去就得打仗,在打仗这事上看起来自然人才辈出,但你若让他们来治国理政就不成了。” “时势造人,的确如此。”温景行轻笑,“阿姐高兴,褚公子真心,才有后来的谋划。看似国事重于家事,但阿姐若不喜欢他,爹娘不会点头,就算陛下亲自来也没有用。” “自然是阿姐的心意最重要。”傅元夕将小猫抱在自己怀里,“它在打呼噜,你仔细听。” — 秋天的日光已不似之前暖和,但一照在身上,还是会恍惚以为时节正好,秋暖日融。 次日一早,征西伯夫妻亲自登门,关月和温朝也不多热络,甚至未叫晚辈过来见人。四个人客客气气说了几句话,直切要害地讲明关窍,将婚期定在了中秋过后的第三日。 客人一告辞,躲在外面试图偷听的四个人迅速出现,一人捧一盏茶坐好,期盼地望着父母。 关月:“……” 闲来无事听是非,果然人人如此。 “定了八月十八。”关月道,“确实很仓促,但你放心,该有的都会有,一样不会少。” “女儿不是在想这个。”温景念垂眼,“我是觉得……别人定了亲还能在家好久,怎么我下个月就要走。” 关月淡淡道:“不想嫁的话征西伯应该还没走远,我叫人去追。” 傅元夕很配合:“阿姐若是不想嫁了,我得赶紧去找楹楹,要不然银子怎么办?” 温景行:“那你快去吧,我看阿姐像是后悔了。” 温景翩点头: “阿姐后悔了。” 温景念:“……” 关月强忍着想笑的心情:“既然愿意,就别嫌快,世上哪有那么多称心如意的事?不趁着这个好时机将婚事敲定,若一朝战事平定,你们想成亲还能这么容易?” 温景念难得不好意思了一下:“只是太快了,有点慌。” “阿姐慌什么?”温景翩笑弯眼睛,“瞧未来姐夫又细细算计、又跟征西伯叫板,又跪祠堂的,不至于委屈了阿姐。” “翩翩,你别仗着自己小就胡言乱语,什么都敢说。”温景念道,“以为我不敢揍你吗?” 温景翩自己比划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低头吃点心去了。 “念念,日后若有什么不如意,一定写信回来告诉家里。”温朝道,“你自己只要行事妥当,若还是觉得不舒服,便回家来。” “凡事先顾着你自己。”关月道,“有咽不下的委屈便不咽,别说是征西伯府,就算是侯府公府王府,只要敢欺负我女儿,你娘一样掀了它。我的脾气这么多年了他们心里都有数,方才也同征西伯和他夫人说得很清楚,我是断然没有所谓容人之量的。” 温景念小声嘀咕:“……听着像土匪。” “那你是什么?”关月失笑,“大土匪家的小土匪?” “阿姐要是写信回来说受了委屈,我和阿夕立即启程去找你。”温景行道,“揍他一顿,顺便接阿姐回家。” 温景念很疑惑:“你打得过他吗?还不如我自己揍。” 温景行:“……” “我这两日便将多出来的那份银子算清楚,回头添进阿姐的嫁妆里。”傅元夕笑笑,看向温景念的眼神莫名有几分同情,“阿姐,成亲很麻烦的,特别累。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自求多福吧。” “我难道会放过你?”温景念哼了声,“你才成亲多久,应该还没忘吧?我抓着你不放就好了!” 傅元夕轻笑:“那一会儿我们先去挑料子吧?” “八月十八就在眼前,要准备的事很多。”关月道,“都别在这儿胡闹了。征西伯只露个面,之后的事若有不清楚的,还是问你们褚伯父,记住了?”——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宝宝们!!! 第69章 此生谁料(一) 八月十五, 月亮又圆了。 傅元夕编了好几盏兔子灯笼,挂在檐下随风晃。温景翩看着觉得新奇,非要和她学, 编出个四不像,被哥哥嫂嫂强行一并挂上去了。 温景念路过的时候抬头看了好久:“中间那个究竟是什么?狐狸?老虎?猫?” 温景翩:“是兔子。” “嗯……”温景念的神色看起来一言难尽, 然而对上妹妹一半生气一半伤心的目光,她坚定地改口道, “确实挺像兔子的。” 然而温景翩看起来更伤心了。 傅元夕为了哄她,逼着温景行做了一个更四不像的, 还在上面转着圈写了“这个最难看”五个大字挂在旁边。 关月望着挂在正中央的两个丑灯笼, 以“还好今天没有客人”为借口反复安慰自己,艰难地无视了它们。 但客人很快就上门了。 褚晏舟盯着那两个随风摇晃的四不像灯笼好久,终于忍不住问:“……这是谁做的?” 温景翩当即胡说八道:“是阿姐!” 褚晏舟尽量收敛了一下自己嫌弃的表情, 昧着良心开口道:“还是挺好看的。” “其实是我,写字的那个是哥哥。”温景翩笑盈盈道, “走吧, 带你去找阿姐。” 然后他们就被一起捉了去听长辈说话。 温景念小声问他:“中秋诶,你和褚伯父怎么来了?” “来送份节礼。”褚晏舟道,“伯府的中秋又没我什么事。” 温景翩在他们身旁认真编灯笼, 试图一雪前耻。 温景行和傅元夕也在偷偷说小话, 总之一屋子人各忙各的,凑在一起仿佛只是为了显得热闹。 “再过几日阿姐的婚期要到了, 虽说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但还有很多琐碎的事要忙。”温景行道, “伯府过中秋和我这准姐夫没什么关系,爹娘一会儿八成会留客,席上多是在商议婚事, 我们说不上话。既然如此,不如我们也去送节礼?” 然后他们就真的去了,还顺道捎上了同样说不上话的温景翩。 在秦舒的帮助下,温景翩的第三个灯笼终于有了兔子的模样;傅元夕趴在嫂嫂比之前大不少的肚子上仔细听,发觉里头的小家伙不太安分,时不时踹母亲一脚;温景行原本在和傅怀意下棋,傅大明见儿子下不赢女婿,实在做不到观棋不语,最后干脆自己上。 傅元夕和张莹就在旁边看。 眼见父亲赢不了,傅元夕往温景行身边凑了凑,在桌子底下干脆地给他一脚,趁她爹埋头苦思时咬着牙含含糊糊挤出一句:“……你让着点。” 温景行看看棋盘,艰难地低声道:“夫人明鉴,我已经在让了。” 傅元夕:“总之你想办法让他赢。” 温景行:“……” 有点难。 最终傅大明竟然真的赢了。 傅怀意看妹夫的眼神立时充满了敬意。 等傅大明心满意足地说要去给他们找好酒,走远了。他们终于齐刷刷松了口气。 “你不知道。”傅元夕心有余悸道,“你若赢了他,今天咱们都别睡了,就在这陪他下棋吧!” 傅怀意看着黑白交错的棋盘:“让到这种地步,爹竟然真的没察觉吗?早知道我也这样让他了。” 温景行木然道:“可能真看不出来吧。我娘下棋也——爹适合和她一决高下,说不定还能有来有回。” 张莹这才想起问他们:“今日中秋,怎么这时候回来?家里长辈会不会……” 她自觉所言不妥,迅速住口不再说了。 “不会,嫂嫂放心,是我非拉着阿夕出门的。”温景行笑道,“宫里一直盯着阿姐的婚事,家里这几日忙于此事,中秋倒显得不那么要紧了,我们在长辈们反而有许多话不知如何说,还不如来家里凑个热闹。况且自月初 换了如今的宅院,离得更近了,回来一趟很方便,不耽误什么。” 温景翩提着她新做的灯笼过来,十分满意:“现在像兔子了吧?” “嗯。”傅元夕放软声音,“像天上的玉兔,去挂起来吧。” — 八月十八。 既是分家,褚晏舟自然名正言顺地带走了亡母所有的嫁妆——当初吴家没有上门取回,便是要留给外孙的意思。至少在这件事上,征西伯府问心无愧,他们从未动过吴子衿留下的东西。 褚晏舟用这笔钱买了一处小院,算是在云京的住处。成亲当日,征西伯府也一并挂了灯笼红绸,设宴以待。于是就出现了一番奇景,同征西伯府更亲近的去那头凑凑热闹,同镇北王府更亲近的都携礼去往他新买的小院。 这么一来,严家人就比较辛苦了,他们是西境的人,需先去顶头上司那边凑个热闹;然而严昭宁又马上要娶李楹,他们在伯府喝一盏酒,就得匆匆赶去给素来与李楹交好的长宁郡主道贺。 成亲的过程也是一绝。 不知两家究竟是怎么商量的,征西伯夫妇在新婚夫妻到之前,露了个面便回伯府待客。等要行礼的时候这对名义上的父母都不在,是叔父叔母坐高堂。 礼成之后,客人们忍不住窃窃私语,然而没等他们说出个名堂,外头太监一声尖利的“太子殿下到——”掐断了他们所有心思。纵然李勤只是送份礼便告辞了,也再没有人敢多议论半个字。 而这对新婚夫妻也并非什么安分守己的老实人,新郎官借口逃脱,和新娘子一起翻墙溜了。等众人反应过来,新房敲门无人应,一推开只见喜服端端正正摆在床上。 年长一些的人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久远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这样的作风怎么十分眼熟? 有人小声提醒:“当年安定侯和镇北王成亲的时候,不也是这样丢下人自己跑了吗?” 那还能说什么? 有其父母必有其女儿女婿呗。 好在褚策祈早有预料,一番说辞客气又妥当,将宾客哄得高高兴兴吃饭喝酒,尽兴而去。 等众人散去,裴漱玉不客气地拆穿:“明明借故溜走这主意就是你给他们出的。” 褚策祈也很不客气:“当初我们成亲你是不想溜吗?是你既害怕翻墙,又不愿钻狗洞,最后被人抓了个正着。” “那我后来让你教我,你不也没教会吗?”裴漱玉道,“教不会我,倒把女儿都教会了,闯了祸就翻墙溜,你还给她们当帮凶!以为我不知道吗?” 八月二十回门之礼一过,二十一圣上便有言,说少年志向应在四方,与其在云京长留,不如去看天地辽阔,要褚晏舟随叔父回端州去。 他们离开那日是碧空如洗的好天气。 温景念牵着马,任由妹妹将眼泪往自己身上蹭:“又不是不回来了?哭什么?” 温景翩:“还以为阿姐要等楹楹成了亲再走呢。” “等不了那么久。”褚晏舟道,“端州如今是季将军一力支撑,我们得尽快赶回去,明年只要得空,我一定将夫人让给郡主。” 温景翩将眼泪蹭干净了:“那、那也不用,姐夫你让给我几天就行。” 话别多生愁绪,与秋日的景色应和,搅得更依依不舍。 但分别之时终究要到来。 温景念转身,忽而发觉方才弟弟竟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停下步子,回头却看见他避开自己的目光。 她一瞬失神,想起了年少时许多一起做过的荒唐又好笑的事:“你可别哭。小时候姑母带我出门,说再也不回来了,就哭得谁都哄不住,非得我回来拿糖人哄才行。” 温景行:“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不论多久,都还记得。”温景念笑笑,“若论为人处世,阿姐其实不如你稳当,说是姐姐,但我们不过差了不到一刻。我从小说自己是姐姐,什么都管什么都问,仿佛比你大了很多似的,其实不过是想耍一耍当姐姐的威风。” 她稍顿,难得有些窘迫:“小时候也有很多事,是阿姐明里暗里栽给你的。” “我知道。” “那时候我还以为你真的不知道,后来才想明白,你只是心甘情愿地替我顶了几回罪而已。梁家安分守己的时候,我其实慌得不行,但还是觉得自己是姐姐,不能在你和翩翩面前露怯。”温景念道,“阿姐看着你成了家,觉得很高兴。我好像嘴上没说过你几句好话,但阿姐心里知道,我们景行是个耐心又细致的人,会照顾好父母、妻子、妹妹,也会时刻挂念着我。” 她停了很久,轻声道:“阿姐很放心。” “你在端州,最要紧的是照顾好自己,不必担心我们。”温景行道,“若有委屈,写信也好,直接回家也罢,总之要想办法让我们知道。纵有千里,我也去给阿姐出气。” 温景念闻言笑:“这可是在指桑骂槐?” 她回头看着褚晏舟:“你不应两句?” “不会让世子有机会千里迢迢来端州揍我的。”褚晏舟玩笑道,“若真有那一日,只怕也不必等世子来,你们阿姐自己就揍了,我又打不过她。” 温景翩将一盏兔子形状的灯笼递给她:“这是最好看的一个,送给阿姐。”——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过年都不打烊,我这么勤奋的鸽子哪里找!!!(每天自吹自擂给自己打气,嗯,很有精神!) 这个月应该正文能写完,大家想看什么番外可以开始点菜了,我提前构思构思给你们写[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70章 此生谁料(二) 日子重归于平静, 只是偶尔他们遇到趣事,下意识一声“阿姐”叫出口,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这个人此时离他们好远好远。 傅元夕这几天忽然想收拾一下家里的东西,温景行和她一起翻箱倒柜, 两个人先将所有物件全翻出来,再按自己所想一件一件归整回去。 紫苏看了两日, 实在忍不住:“……本来放得好好的,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傅元夕在一片混乱里长叹一声:“阿姐不在家, 翩翩最近一心只有新得的孤本, 根本不理我,楹楹忙着准备成亲,我实在太闲了!” 她在一个一看就有些年头的木盒子里找出了一堆小孩儿的玩意:“都是你的?” 温景行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嗯。” 傅元夕迟疑地从里面拿出一对蝴蝶样式的发钗:“额……” 温景行:“小时候抢阿姐的。” 傅元夕又拿出一个很漂亮的瓷娃娃:“那这个呢?” “爹给阿姐买了一个。”温景行木然道, “我也要,他就又买了个一模一样的。” 傅元夕:“这盒子上为什么还画了这么多蝴蝶和花?因为阿姐的刻了?” 温景行清清嗓子, 决定打岔:“你别看爹现在喝药不情不愿, 要娘三催四请,以前他从来不用人哄。” ” 傅元夕果然跑偏:“为什么呢?” 温景行:“如果娘端来的他不快点喝,等我和阿姐去了, 他就得喝两碗。” 他稍顿, 补充道:“后来是三碗。” 傅元夕:“……” “你别这样看着我。”温景行道,“难道你和兄长小时候不是这样?” 傅元夕仔细回忆了一下:“还真不是, 哥哥会让着我,你和阿姐小时候听起来更像冤家。不过我娘一直很庆幸, 大多东西都成双成对,一人一个就行。我前几天还在想,你们三个要怎么分?不会吵架吗?” “我和阿姐比翩翩大了七岁还多, 若为这个同她吵架,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温景行顿了下,“翩翩是最讨喜,水火不容的一向只有我和阿姐。翩翩到家里之前,若一盒点心恰好是三个,那爹娘情愿扔了也不会给我们。” 傅元夕:“那阿姐骑马射箭那么厉害,你怎么没争强好胜一下?” 温景行一噎,避重就轻道:“总之我们小时候很不省心,阿姐哭了娘若是哄她,那我哪怕将自己掐出血,也要挤出眼泪来。还有逛灯会的时候,他们一人牵一个,但我和阿姐商量好,半路得换一下。后来大一些,我除了阿姐的首饰不要,别的都要;阿姐除了我的书不要,别的她也都要” 傅元夕捏着眉心:“我忽然很同情爹和娘。” 温景行笑笑:“本没这么水火不容,后来又大了,多少会觉得丢人。是叶姨说这样家里很热闹,让我们想尽办法胡闹,一个人若每天能高高兴兴,命自然就长一些。” “会的。”傅元夕稍顿,顺着话问,“爹娘今年冬天去越州吗?” “一连两年都没有去,今年应该也不去了。”温景行想了想,“这些年已经养好很多,不似从前那般畏寒,舟车劳顿同样费神,不如按叶姨的意思在家好好休养。” “对了,我下个月想回家住。”傅元夕道,“哥哥这些日子忙得天旋地转,有时三五天不着家,爹娘到底年纪大了,不好让他们太辛苦。嫂嫂大着肚子,一个人实在让人很不放心。” “可以是可以。”温景行犹豫道,“你是准备一个月都不回来吗?” 傅元夕笑出声:“我哥又不是一个月不回家!他只要回来,我立刻打道回府,行吗?” 温景行:“我去找你也行。” 傅元夕疑惑地看着他:“我哥不回来的话,我和嫂嫂一起睡,你来干什么?” 淮安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嘲笑——然后他就被淮川捂着嘴拖出去了。紫苏和紫菀见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很多余,在他们之后迅速消失无踪。 “我们成亲那天,兄长眼睛红了,我 没敢同他说话,怕他真哭出来。“温景行笑笑,“阿姐走的那天,我也差点哭出来。” “嫂嫂说哥哥那天喝了好多酒,半夜还念叨着万一你欺负我,他要去揍你,听得嫂嫂哭笑不得。”傅元夕轻声道,“亲人就是这样的,天天在一起的时候又吵又闹,说不定还嫌烦,真分开了,又时时刻刻记挂着。” “阿姐去了端州是好事。”温景行道,“她最像娘,应该去天地辽阔的地方策马高歌。” “是啊,对她来说是很值得高兴的事。”傅元夕笑笑,“我去找翩翩,一整天没见过她了,不吃不喝,她要当神仙不成?” — 九月,李楹的婚事近在眼前。 山雨欲来,需有说话算数的人坐镇。是以征西伯并未留下看属下成亲,但提前送了贺礼,几个箱子搁在严府门口,足见关切,自然没人再私下议论。 一切大都已经落定,只剩些琐碎的细节,但无需李楹自己费心,她如今只要安安静静等着就行。旁人不知公主和小将军私下的商议,还在猜测严昭宁忽然改主意的缘由,一时有了七八个不同的说法,却因没有定论依旧为人津津乐道。 李楹的嫁妆是从小一直在准备的,大多已经齐备,她将要绣要画要收拾的东西都准备妥当,开始不安分地想溜出去玩儿。 在陛下和皇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之下,傅元夕心惊胆战地成为了李楹的同伙。 好在李楹只是拉着她在街上转转买些东西,或是坐在角落听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编排自己和严昭宁。 “在他们口中,我们亲还没成就已经生死与共了。”李楹木然道,“这么能编?” “说书先生嘛。”傅元夕笑笑,“不编得离奇些,怎么留住客人讨一碗茶水钱呢?” “你们夫妻两个年初还是他们口中的主角,如今竟没人提了。”李楹惋惜道,“你自己听过吗?” 傅元夕摇头:“我听这个做什么?” “我原本担心他一根筋,商量定了便觉得万事大吉,依旧一头扎在舞刀弄枪上,弄出不上心不情愿的流言来,若那样母后免不了要训我。”李楹道,“好在他还是知道轻重的,至少表面看起来还过得去。” 傅元夕失笑:“就算他不上心,严老将军和夫人也会整日在他耳边念叨呀!” “我的事现下不要紧,我今天非要拉你出来玩,也不是真的多想听人说书。”李楹凑到她身边,“……我听说你回家住啦?” 傅元夕点头:“嗯。” 李楹小心翼翼问:“你们吵架了?” “没有啊。”傅元夕觉得莫名其妙,“我平时也经常回家住呀,怎么忽然这么问?” “我的傻酒酒!你之前都是住一晚上,这次多久了?”李楹道,“连母后都知道了,还问我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呢。” “我哥在户部忙得整日见不到人,有时三五日才回一趟家,我嫂嫂如今肚子那么大,我看着都害怕,就想着回家陪陪她。”傅元夕道,“到你们那儿怎么就成吵架了?” 李楹:“我自然知道你们没吵呀!你们夫妻两成天黏在一起,哪会吵架?” 傅元夕:“我们什么时候——” “好好好,是他黏着你。”李楹道,“总之有人闲来无事爱生是非,说什么门不当户不对,如今果然不成。还有不少幸灾乐祸,说你当初攀高枝,如今要摔下来了,等着看你笑话呢!” 傅元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还有吗?” “来来回回就这些,无非说法有些不同罢了。”李楹道,“若不是如今正沸沸扬扬被人拿去说书的是我,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早传开了。” 傅元夕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说我就是攀龙附凤、咎由自取,说他就是年少轻狂、误入歧途,怎么听来听去都是我的错?” “别生气。”恰好说书人一顿,李楹挽着她起身离开,“世人惯会捧高踩低,若是我非去嫁一个身无功名的穷书生,纵然这人再好,也会被指指点点的。喜欢说人是非,大抵都过得很不如意,我每次听到闲言碎语就这么想,难道真去和人吵一架啊?” 傅元夕:“若真吵了,只怕他们说得更起劲。” “不过王府向来是话本的主角,你们是一家人了,自然不会独独放过你。” 李楹道,“不过你还是留个心眼,等我成了亲,你们这事还得被翻出来说。” 傅元夕很笃定:“不会的。” 李楹挑眉:“你有什么事没和我说?” “他三天两头地往我这儿跑,有时说两句话就走了,我还训他呢,问他是不是太闲了?”傅元夕道,“既然有人喜欢无事生非,就让紫苏也传几句话出去好了。” “这话传出去定然有用。”李楹笑笑,“你虽回家住,但有人每天两头跑,旁人的嘴自然就能堵住了。” 傅元夕轻声:“……也不是每天。”—— 作者有话说:fine本鸽子低估了过年的威力,总之这周会有一天多更一章补昨天的情假!感恩~《 》 70-80 第71章 此生谁料(三) 战事将起, 李楹自请将嫁妆的一半之数换作粮草药物,送与军中将士——这话她是当着父母面说的。彼时严昭宁就在一旁,素来不动如山的脸上终于有了波动。 他们一向没太多交集, 不似温景行和傅元夕成亲时那样小话说不完。严昭宁扶李楹进门时,低声对她道:“多谢公主。” 李楹看不清路, 一时失神险些被裙摆绊倒,被他一扯才免于丢人。她莫名有些心虚, 好在谁也瞧不见她面上的神色:“小将军不必客气,王府给北境送了银钱, 我料想你们也需要, 才有此一言的。若能为国为民略尽心力,便再好不过了。” 然而这短短几句话落在堂上两位老人眼中,就不是清清白白的模样了。 严老将军立时很不稳重地笑得像朵花, 一副傻子样,直到被夫人踹了才知收敛。 新婚第四天, 严家父子启程返回西境。 李楹陪老夫人前往城门相送, 见她与老将军泪眼相对依依不舍,眨巴了两下眼睛,抬头看向严昭宁。 那眼神大概就是在问:我也要哭吗? 严昭宁冲她摇头。 李楹了然, 安心地扶着老人家, 以免她伤心过度摔着自己。 尘土飞扬之后,于汀兰拿帕子擦了擦自己的眼泪, 看着新得的、她极喜欢的公主儿媳妇道:“你好像一点儿都没有舍不得?” 李楹:“……” 她拼命回想难过的往事,试图挤出几滴眼泪。 于汀兰被她逗笑了:“不必如此, 我其实也没多舍不得。” 李楹只好胡说八道:“我很舍不得!只是不爱哭!” “你要是真舍不得还是多少掉两滴眼泪。”于汀兰道,“我其实挺烦他的,走了我高兴!掉眼泪只是——” 她清清嗓子:“总之男人就喜欢这样, 你回家对着镜子练练,就能哭出来了。” 李楹:“……?” 严府若人口简单,于汀兰规矩又并不严,李楹很喜欢她,很快两个人成了能一起上街挑胭脂的和睦关系。 既然婆婆不管,李楹便经常出门,十次里有八次是去王府,偶尔还会夜不归家。她和傅元夕夜里非要在一起,于是温景行就被丢下独守空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夫人被李楹拐走。 温景翩听闻,凑过来和他们挤在一起,然而到半夜便会被赶走。 李楹和傅元夕其中之一会义正辞严:“你还没及笄,后头的话不许听。” 温景翩委屈巴巴:“我明年四月份就及笄了。” “不是还差好几个月呢?”李楹坚定道,“还没成亲就不许听!快回自己屋里睡觉!” 今晚风很大,吵得人睡不着。 傅元夕听见李楹将睡不着的黑锅推给风,不禁笑道:“你睡相一向很好,今晚却翻来 覆去,可见是心里有事,怎么还能怪风呢?” 李楹索性将她拉起来:“外面太冷了,我们就在屋里吧。” 傅元夕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日子:“算起来小将军才走了十多天,你这是真舍不得了?” “去。”李楹嗔她,“我只是觉得,于夫人和我想得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傅元夕问,“你不是早想到她很好相处吗?” “好相处是没错。”李楹想了想,“外头说她和严老将军多么琴瑟和鸣夫妻恩爱,我和老将军没同处几日,但看得出确如人所言。” 傅元夕眨眨眼:“你究竟想说什么?” “送他们离京那日,她说哭就哭,结果老将军一走,她就说自己其实挺烦他的,还拉着我闲逛了一路,看得出是真高兴。”李楹奇怪道,“可你若说她不担心,今天早上还同我说要去拜佛。” 傅元夕眼睛都睁大了:“你不会没去吧?” “自然去了。”李楹道,“我还没傻到那份上,我从灵隐寺回来才想着找你的。” 她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你说她为什么这样言行不一呢?” 傅元夕觉得很难和李楹解释清楚,但她决定尝试一下:“哭是真心实意,但有几三五分是专给老将军看的,好让他安心;高兴他终于走了也是真的,少了个人聒噪能得清净;拜佛就是盼着他能平平安安回来,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明白,但——”李楹稍顿,“反正他这么久不在家,我是真的很高兴。” “你和于夫人不一样。”傅元夕道,“成亲之前你们话都没说过几句,如今不过是凑在一起过日子,自然没有什么离愁别绪。” 李楹甩开自己纷乱的思绪,反过来问她:“要是他远行,一两个月见不到,你会想吗?” “谁?你说霁安?”傅元夕不假思索,“他出远门应该会和我一起吧?” 李楹:“……” 谁问你了! “他一个人去。\”李楹道,“你就在家。” “那肯定会啊。最初那几天我应该很高兴,毕竟有时候他话太多,有点烦人。”傅元夕道,“之后就会担心路上有没有下雨、事情是不是顺利。一个人无聊的时候可能还会想以前这时候我们正在干什么?蜜饯首饰都没人想着买新的给我,若恰巧看到别人有,可能还会有点难过。这时候我就会仔仔细细算走多久了、到哪了、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然后数着日子盼那一天快点来。” 李楹不太能理解:“虽然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我也很爱看,但我实在不懂。” 傅元夕笑笑:“小将军什么时候回来?” 李楹:“我没问。” 傅元夕:“……?” 她沉默半晌:“那你有没有送他一个平安扣之类的东西?” 李楹:“没有。” 傅元夕:“那、那你跟着于夫人求神拜佛的时候,多替他说两句好话,什么平平安安之类的。” 李楹很认真地问她:“祝他活着回来,别缺胳膊少腿算吗?” 傅元夕:“……算吧。” 李楹重新躺好,眼前的一切都只余夜色里一点模糊的影子。 “我祝他活着回来是真心实意的。”李楹轻声道,“不是因为我们如今是夫妻,你明白吗?” 傅元夕应了声嗯:“爹爹说过,对于血战沙场的将士而言,没有什么比活着回来更要紧了。那日送阿姐和姐夫回端州,我看着他们远去时忽然很庆幸,还好他不用去打仗,我很不喜欢把心提在嗓子眼过日子。” “是呀,从小父皇就对我们说,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李楹顿了下,“他们很不容易,既为君主,切莫猜疑。但我知道于君而言这是很难的,我从小最佩服父皇真能做到用人不疑。” 她轻叹一声,又道:“父皇还说,当年他们仗打得太漂亮了,换来几十年安定无虞,纵有战事也不过疥藓之患不足挂齿,养得这群人丝毫不能体谅四境不易。他这个皇帝还没说什么,根本没见过战场的人反而连年叫嚣,明里暗里挑拨生事。” 傅元夕轻声道:“在战事上,爹娘已经有意回避了。” “不止王府,宣平侯府也一意回避,一向依命行事。谢侯爷也说了,只要有合适的人选,他立即将东境兵权交还。”李楹稍顿,“可有能力接此重任的都是他一手提拔,云京也挑不出更合适的人。战事又不多吃紧,索性就这么僵着了。你别看谢侯爷和蒋将军平时和和气气的——还有你们那表兄关大帅,每年春天都得和户部吵一架,人在云京就当着父皇的面吵,不在云京就上折子吵,我看那文采考个状元也够用了。” 傅元夕一下笑出声。 “说起他们吵架的折子,父皇最喜欢忙完了再看,这群武将的嘴一个比一个毒,半点不输言官,比话本还有意思。”李楹道,“谢侯爷文采好像稍次一点,不过父皇说他的折子其实有些是旁人写的——说话客客气气却刀刀往人心口戳的,一般就是镇北王;骂人格外直抒胸臆的,一般不是安定侯就是长宁郡主;格外阴阳怪气,捅刀子还要拐个弯的,一般是你夫君。” 傅元夕:“……” “我还看过严昭宁写的呢。”李楹道,“文采还挺好。” 既提起他,傅元夕顺势问:“于夫人应该给老将军准备了平安扣一类的东西吧?” “嗯。”李楹点头,“老将军当时就挂在身上了。” “你们虽然是……额……各取所需,但不是说好了在父母跟前要过得去吗?”傅元夕认真劝她,“你写封家书,塞个寓意平安的小玩意儿进去。” 李楹迟疑道:“不用吧?” “怎么不用!到时候仗打了一个多月,老将军在月色下睹物思人,小将军却只能看着月亮发呆。若他此时问一句‘我儿媳妇没给你什么东西吗?’难道小将军要如实回没有啊?那你们不就露馅了。” 李楹看着她没说话。 “若真想让人信你们那什么一见倾心的鬼话,就得把这些功夫做足了。”傅元夕坚定道,“你们是一见倾心的新、婚、夫、妻。” 她将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你若一点儿都不挂念,全天下都知道你们两个不对劲了,那话本子不得满天飞?” 李楹叹气:“平安扣可以买,但写什么呢?” 傅元夕:“自己想!” 第72章 此生谁料(四) 这一年冬天很冷, 大雪鹅毛般纷飞而下,枝头银白一片,偶尔从中透出几点红梅。 家里少了一个人, 竟在年节时生出几分冷清来。一封家书在这日傍晚写成,要送往端州, 其上是五个人的字迹,还有温景翩非要画上去的一只猫——她自己说是猫, 然而全家上下都认不出,只以为是黑漆漆一团墨渍。 李楹在除夕前收到一封家书, 言语很简洁, 只是报个平安,再无他话。她原以为是回信,但仔细算了日子, 这封信送出时她的平安扣大概还没有到。于汀兰那封信就不这么简洁了,满满两页纸。李楹深感她这封大概是老将军逼着严昭宁写的, 绝不能被瞧见, 于是小心翼翼藏进袖子。 她低着头装出一副娇羞模样,以此躲过了于汀兰的盘问,随后迅速回屋将信锁进木匣里。 焰火声不绝于耳, 屋内灯火只点了两盏, 时不时被天际的绚烂照亮。 傅元夕盯着手里的小帽子小衣裳:“做太大了……刚满月的小娃娃穿不上,以后再送给嫂嫂吧。” “那小家伙是后日满月吧?”温景行道, “长命锁我叫人打好了,你那些帽子衣裳先放一放, 小孩子长得快,过几个月就能穿。” 傅元夕手上动作未停:“爹今天精神不太好,才这个时辰就让我们自己去玩儿, 更不用提守岁了,要不要叫大夫 来看看?” “今年冬天太冷了,他大抵是又疼得厉害,不想让我们担心。”温景行轻叹,“娘会叫大夫的,我们就当作不知道吧。” “翩翩昨天非要玩雪,方才瞧着也没精神。”傅元夕道,“我给她灌了一碗药,哄回屋里睡了。” 温景行笑笑:“年年都玩雪,她也玩不腻。” “三月她就该及笄了。”傅元夕道,“看着哪像快十五的姑娘?小孩儿一个。” “家里都纵着她,心性自然单纯了一些。”温景行稍顿,竟莫名生出些惆怅来,“她的婚事爹娘已在细细考量,翩翩不似阿姐有主见,还是放在我们身边最好。若受了委屈,还有家可以回。” “也不着急,她三月才十五,姑娘在家养到十七八是常事,可以慢慢挑。”傅元夕道,“再说了,这个年纪的姑娘说不定自己有心思,只是未同人说罢了。” 温景行:“说得仿佛你比她大了十几岁似的。” 他凑近了一些,在她耳边问:“夫人十五岁的时候,有什么心思?” 傅元夕拿起一块糕点塞进他嘴里:“我十五岁的时候最讨厌你们种整日没正经的人!” 温景行将那块点心吃完,又拿起一块端详了半天,没忍住问:“这哪家铺子的?这么难吃。” 傅元夕笑得很和气:“我和翩翩做的。” 温景行:“……” “不许吃了!”傅元夕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点心,将那一碟都推远了,“你还嫌弃上了?事真多。” “你们这个点心,它、它刚入口的时候有点苦,但是它回甘。”温景行面不改色道,“我再尝尝。” 傅元夕冷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品茶呢。” 本着“反正不会有毒”的心态,温景行又拿了一块:“怎么忽然想起做点心了?” “在书上恰好看到,就想着试一试。”傅元夕看着那碟点心,“我尝过了,是不太好吃,但也没到吃不下去的地步。舍不得扔,就放在这儿了。” “那我们就慢慢吃完。”温景行道,“等夫人做得比外边铺子还好的时候,我就提一盒去跟人炫耀,如何?” “这还差不多。”傅元夕将他递来的长命锁放进雕刻精致的木匣中,只等后日送给侄儿,“这下我爹娘可高兴了。” “添丁之喜,长辈自然高兴。”温景行道,“阿姐信中还说,看见军中许多半大孩子,实在于心不忍。” “哪有什么法子呢?家里养不起,却偏要一个接一个地生。”傅元夕轻叹,“扔进军中,说不定还能出人头地光耀门楣,这样的事惠州也常见。” “她和姐夫跟着褚伯父在端州,字里行间看着高兴了不少。姐夫说她从老到小打了个遍,除了不如几位老将军,其他人都是手下败将。”温景行笑道,“褚伯父干脆人尽其才,让她帮忙练兵,将那些小孩儿折腾得苦不堪言,但箭术确有精进。” “褚伯父不是还单独给爹娘写了封信?”傅元夕道,“好像是问他们愿不愿意放女儿上战场,说阿姐如今打服了他们,正适合女承母业。” 温景行失笑:“这个词用得好,你想出来的?” “我外祖母想出来的。”傅元夕解释,“当初她将生意交给大姨,来人都贺一句子承父业,外祖母就火了,追着问他们她哪里像男人了?逼得宾客都改了口。” 她回过神:“爹娘会点头吗?” “当然会,阿姐去端州的那一刻,他们两个大概就料到会这样了。”温景行道,“纵然有凶险,但若这样阿姐会高兴,就随她去。” — 上元之后,以时节论已是春日,然而一月中在天气正回暖时,忽然又一场大雪不期而至。 与大雪一起抵达云京的是各处战报,早朝的时间越来越长,傅怀意又脚不沾地跟着户部忙起来,温景行也时常整日在东宫,至晚方归。 傅元夕最初还会等等他,后来有一日实在太晚,她趴在窗边睡着了,被夹着融化雪水味道的风吹得头疼,之后温景行都会在傍晚时分归家。 李勤每每起哄,感叹一句成了家果然不一样。话音一落又头疼起太子妃的事,若不是近来事多忙乱,他少不得要被摁着在宫宴上见各家女儿。 春雪积不住,化作满地泥泞,枝头却已有点点新绿。 温景行今日回家很早,刚过午饭的时辰。 傅元夕抱着猫儿刚补完一觉,脑袋还不太清醒:“今天怎么这么早?饭吃过了吗?” “太子殿下难道还能不给饭吃吗?”温景行顺手揉揉她头发,“刚睡醒?” “早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醒了。”傅元夕道,“抱着它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就又困了。” 她起身叫佩兰去厨房让做点吃的来:“你既在太子殿下那吃过,我就不管你了哦。” “你一个人吃也没什么意思。”温景行道,“我可以陪你再吃一点。” 傅元夕笑盈盈道:“好呀。” 温景行确实不怎么动筷,真的只在一旁起到陪同之用,然而傅元夕还是有一种“终于是两个人一起了”的感觉。 傅元夕:“说说吧,这么多天不着家,是在商量什么大事?” “我明明每天晚上都安安分分回来了。”温景行试图辩解,“这也能叫不着家吗?” 傅元夕抬头看着他,心虚地笑笑:“那就算我冤枉你吧。” 她稍稍顿了下:“你们最近忙什么呢?若不方便与我说就算了。” “北戎这位新主叫做乌尔,正是而立之年。”温景行道,“他们一向骁勇善战,好在受制于耕作。” 傅元夕点点头:“这你之前和我说过了。” “亡国之耻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然而他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至少明面上看起来,他短短几月就将越羌收拢了,可见此人的手段。” 傅元夕想了想:“反正不会是以德服人。” “自然,越羌人于他们而言是外族,无非做一些苦力。”温景行道,“但如今他有了粮草,同表兄交战时明显没了后顾之忧,作风比从前凶不少。表兄带了伤,但又不能后退,好在褚伯父带着阿姐和姐夫,从端州一线分担了压力,才空出喘息之机。” 傅元夕一惊:“要紧吗?” “还好,随军的大夫是叶姨亲自教的,是她的师妹,已用了很多年。”温景行宽慰她,“如若有什么不妥,她定会立即书信告知,不会任由表兄胡来。” “阿姐那边呢?”傅元夕轻声道,“她那性子你知道,战场和猎场大不相同,刀箭无眼,万一伤到了怎么办?” “阿姐并不莽撞,知道我们心中挂念她,定会照顾好自己。”温景行道,“况且不是还有姐夫和褚伯父?” 初春的风夹着寒意,消融的雪水顺着屋檐缓缓滴落在地,枝头的那点新绿在风中微微颤动,傲立枝头。 傅元夕觉得有点冷,将窗子合上,随口玩笑道:“今日回来这么早,是想我了不成?” “自然是想夫人了。”温景行从身后抱住她,顺势将脑袋搭在她肩上,“整日在东宫陪子正看折子看战报,看得我头疼,还是和夫人在一起最好。” 傅元夕伸手,轻轻戳他的脸:“油嘴滑舌,之前是谁嫌弃我做的点心难吃?” 温景行叹气:“怎么还在记仇?” 傅元夕拿起一块点心递给他:“这可不是我做的,你尽管放心吃。” 温景行:“……” 他立即道:“你下次做的,我一个人吃完,行吗?” 傅元夕一下子笑出来:“说到做到,可不许反悔。” 温景行:“往后夫人做什么,我便吃什么,绝不皱一下眉头。这样你能消气吗?” “勉强吧。”傅元夕弯弯眉眼,“我下次在里面放好多盐,看你究竟能不能真吃得下去。” “阿夕。”温景行诚恳道,“我私以为你这种行径是在耍赖。” 傅元夕偏过头,理直气壮地回他一声哼。 “好吧。”温景行轻笑,“那还望夫人手下留情。” 傅元夕:“看我心情吧。”—— 作者有话说:感冒了……有点头疼,迅速吃药,求求别发烧。[摊手][摊手][摊手] 第73章 此生谁料(五) 四 境的战火并没有烧掉云京的热闹, 二月里花朝节将至,孩童依旧提着花走街串巷,少年人依旧折花相赠。 花朝前日, 温景行一早到了东宫。李勤下朝回来,一进门突然看见一个人, 堂堂太子险些被门槛绊倒,好在近卫眼疾手快扶住他, 加之四周没什么人,否则他当真要一世英名不保。 温景行听他说了这半天, 疑惑道:“我倒是第一次听闻你有英名。” 李勤:“……” 他清清嗓子:“多少给我点面子。” 温景行环顾四周:“就我们两个人, 还需要给你面子?” 李勤一顿:“嘴这么毒,也不知你夫人怎么受得了你。” “我对阿夕一向很客气,你别这里挑拨离间。”温景行稍顿, “她也从未有什么不好。” 李勤听得牙酸,决定岔开话题:“你平素来帮我忙可没这么上心, 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这些日子太忙, 夫人说我不着家。她嫌我回家太晚扰人清梦,将书房收拾出来了,我已经一连五日被拒之门外, 被迫睡在书房。”温景行言辞恳切, “今天多忙一阵,明日花朝节我就不来了, 陪夫人上街走走,看看今晚能不能获准搬回去。” 李勤此时的表情可谓精彩。 他先是一怔, 最后实在没忍住笑出声:“好吧,但花朝节街上人多眼杂,如今战事正焦灼, 你们要当心,务必多带几个人。” “多谢殿下。”温景行拿出今晨傅元夕给他的信,仔细看过才抬首道,“子正,你看看这个。” 李勤从他手中接过,一看其上的几个字:“这不是靖明给楹楹的家书吗?怎么会在你这儿?” “不是家书,是昨日公主殿下专门送过来给阿夕的。”温景行示意他仔细看,“他和公主的家书由亲信相送,不假他人之手。” 李勤立即明白他言下之意,仔细看过后,良久才道:“怀疑有人通敌,既无实证也无头绪,难怪要用家书。” “其实我也觉得奇怪。”温景行道,“北戎是有了适宜耕作的土地,但他们从前不事耕作,得学上几年吧?越羌亡国的屈辱尚在眼前,怎么会轻易告知?他们如今倚仗的是抢来的粮食,既要想办法平定才得的大片土地,又要急匆匆开战。这人纵是神仙,只怕也没这么大能耐。” 李勤颔首:“是,最初听闻此事,父皇和向统领都笃定这是日后之大患,从未想过他会立即与我们开战。” “表兄在沧州多年,他们既尚未站稳脚跟,不该打得如此艰难。”温景行道,“陛下和向统领早年是亲自上过战场的,应该已觉有异,这封信还是由太子殿下交给陛下吧。” 李勤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我这就进宫。” — 这日温景行归家时万籁俱静,连白日里叽叽喳喳的鸟儿都睡了,然而傅元夕今晚竟没有将他拒之门外,反而点了盏灯在等,撑着脑袋在案旁犯困。 温景行关窗时她醒了:“吵到你了?怎么坐在窗户边上?” “春暖花开,哪有那么冷?”傅元夕笑笑,“想着等等你,若太晚我就关门不让你进来,谁知道竟睡着了。” “明日花朝,想不想去踏青?” “好啊,之前做的风筝还没放过呢。”傅元夕看了他很久,“有心事?” 不等他回答,她轻声道:“今天楹楹来了,说小将军怀疑有人通敌,她说自己和小将军没什么情分,心里都很害怕他出事,何况于夫人和老将军一向伉俪情深。她实在不敢同于夫人说,只好来找我。” “只是猜测。”温景行轻叹,“子正已经告知陛下了。” “无论真假,这都是机密,不可以随便议论。”傅元夕道,“小将军以家书传信,是担着风险的,多任何一个人知晓都可能会害了他。我和楹楹心里有数,绝不会对旁人提起。他不会无端有此一言,定是有什么异常之处惹人疑心。阿姐尚在端州,你们可有头绪?” 温景行摇头:“暂时没有。无凭无据,这样的罪名不能轻易往任何人身上安。我和子正今天想了很久,陛下一向勤政爱民,对朝臣赏罚分明,也素来宽仁。你说有人贪赃枉法我信,但若说有人通敌卖国就有些荒唐了,史书上这样的事情大多发生在国力衰微之时,如今一切欣欣向荣,最多有些之前留下的遗患,谁会做这种事?” 傅元夕眉心一动:“遗患?” “先帝留给陛下的烂摊子。”温景行道,“那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只能徐徐图之,陛下尽力了。” 傅元夕点头:“我的意思是——算了。” 温景行挑眉:“为什么不说了?” 傅元夕如实道:“我仔细想了想,方才冒出的念头有点荒唐。” “朝堂事有时候荒唐得离谱。”温景行笑笑,“不如说来听听。” “所谓通敌,通了什么、通了多少,是只说出去细微一角,还是透了个底朝天?我是想说,他或许并不是真与外族牵扯得多深,而是为了自己那点浅薄的心思。”傅元夕稍顿,“譬如娘当年与程府和国公府结仇,这两家是不是有人想借此害表兄来报复她,又或者征西伯府和严府有什么仇家?四境若动荡,云京的人落不到好,但若有人能借此升官发财从中得利,他会不会铤而走险呢?左右只是一时动荡,只要不打到自己眼前来,前线死几个人又能算什么?” 温景行沉思片刻:“我与子正都直接往通敌叛国上想,却忘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这个人或许只是为私利,甚至不认为自己所为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傅元夕稍顿,“想想也是可笑,行事丝毫不顾边关将士安危,却又笃信他们不会一败涂地,自己始终能靠着旁人血肉堆起的安宁过日子。” 她轻笑道:“你们成日和大人物打交道,总想着大是大非,一时忽略了藏起来的龌龊心思。真正敢明目张胆通敌叛国的少之又少,但公报私仇、借刀杀人、从中渔利的从来不少。” “皱什么眉头?”温景行捏捏她眉心,“不如想想明日去哪里放风筝?” “哪里都行。”傅元夕道,“先去趟灵隐寺吧,家里有人在搏命,我们也信一回神佛,万一心诚则灵呢?” 温景行挑眉:“再去后山转转,夫人如今分得清东西南北了?” “你分得清就行。”傅元夕吹了灯,“睡觉!大半夜的你不困啊?” 温景行:“这么说我今晚不必睡书房了?” 傅元夕躺下,背对着他:“看在你还知道花朝当日陪我放风筝的份上,今晚姑且放过你吧。” 次日晨,天光已大亮。 傅元夕蒙着被子不想动,深深后悔于自己昨夜一时心软,最终自食恶果。 “还不起?”罪魁祸首含着笑意的声音钻入耳中,“翩翩已经来三五回了,我拦着没让她进来,再不起我可拦不 住了。” 傅元夕闷在被子里哼唧:“还不是怪你?” “你此时起他们大约只觉得是赖床。”温景行稍顿,“再过一会儿的话……” 傅元夕立刻爬起来,想叫佩兰她们进来梳妆,看到案上的铜镜时犹豫了。她想起几个月前,紫苏一边笑一边帮她遮掩解释不清的那点儿红痕。 幸而今日没有。 她愤愤瞪了罪魁一眼,才放下心叫紫苏进来。 枝头的花开了半数,星星点点很是好看,枝丫间藏着许多未绽的花骨朵,害羞地垂着脑袋。他们今日是为将士求平安,诚心跪过念过,正要相携往后山去,李楹强行将温景翩拉走了。 “我们第一次见就是二月,在灵隐寺。”傅元夕笑笑,“母亲当时说要为我求姻缘,似乎还挺灵的。” 温景行也笑:“我那时大概很招你烦?” “很有自知之明嘛。”傅元夕决定同他翻旧账,“你说我狗咬吕洞宾,还走着走着忽然停下,害我一头撞上去。” 她稍顿,又补充道:“还说我分不清东南西北。” 温景行很没底气地反驳:“你不也说我是毒蛇猛兽?” 傅元夕:“那日我是在躲陈铭。” 温景行应声:“后来猜到了。” 傅元夕轻声:“我们成亲之后,他母亲还明里暗里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温景行闻言皱眉:“说什么了?” “无非还是那些,别往心里去。”傅元夕笑笑,“在惠州时,他母亲一心认为我配不上她儿子;后来哥哥中状元,她才觉得我虽然脸上有伤,但勉强能入她家门。她坚信除了陈铭没人愿意娶我,一副对我全家上下有大恩的模样,只等着母亲上门去求着她来提亲。” 温景行冷笑:“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别生气。”傅元夕笑盈盈道,“后来我们成亲,她一心认为是我有心攀龙附凤,辜负了他儿子的一片真心,说话很不好听,气得哥哥放下话要与陈铭恩断义绝。他这话一说出口就传出去了,旁人看着我家繁花似锦,对陈铭都没什么好脸色。” 温景行:“这些事你之前怎么不与我说?” “都是小事,家里处理好了,我没放在心上。”傅元夕道,“他们母子两口无遮拦,如今自食恶果,也算报应了。既是不要紧的人,何必为他们生气?” 温景行正想回她,淮安急匆匆赶过来,声音都在发抖:“世子!方才太子殿下差人来报,说北境有变,大帅在幽州重伤!”—— 作者有话说:[摊手][摊手][摊手]没招了,两个药看错了,吃了四颗阿莫西林……应该……没事……吧……?[加载ing][加载ing][加载ing] 第74章 此生谁料(六) 放风筝的心情自然没有了。温景行急匆匆赶往东宫, 傅元夕未同温景翩解释太多,和李楹一道哄着她回府。 李楹看着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妹妹在院中扑蝴蝶:“翩翩从小心性单纯,这些事情不必同她说。” “没打算跟她说。”傅元夕道, “她毕竟——” “嘴还挺严的,但翩翩的事我知道, 小时候偷听父皇和母后说话,不小心听来了。”李楹笑笑, “你想想封号,长乐二字是父皇定的, 所有人对她的期许都只有平安喜乐而已。伯父伯母用心教她读书明理, 养成单纯干净的心性,就是不愿意她和这些风波有半点关系。” “单纯点好,拿个糖人就能哄好她。”傅元夕也笑, “但这样的性子,婚事还得精挑细选才行, 家里如今正成天为这个头疼呢。” 李楹回头看了一眼:“伯父伯母进宫去了吧?” “嗯。”傅元夕颔首, “不知表兄怎么样了,但他的位子必须有人去暂领。先前霁安同我说,沧州如今境地有些尴尬。老将军们宝刀未老, 但毕竟年纪在那里, 不能一直指望他们;表兄手下除却老将,可用之人寥寥。军中好苗子有不少, 但要独当一面尚需时日。” “他还真是什么都和你说。”李楹清清嗓子,“之前还是有的, 伯父伯母还在沧州时威望很高,手下的人自然安分又尽心。但后来伯父身体越来越不好,云京又有人不放心, 反复催他们回来。伯母伯父一走,关大帅新官上任,底下人的心思自然就活络了,有人好大喜功罔顾帅令,搭了好些人进去。” 傅元夕一惊:“那可是大罪。” “自然,父皇大怒,将其满门抄斩。”李楹稍顿,“伯母本想请命返回沧州帮一帮关大帅,然而朝中人不肯放她走,伯母便没有提,最终是蒋将军走了这一趟。其实她只要开口,父皇定会允准。我为人女看得很清楚,父皇从未对他们有过半点疑心,然而天子虽为万乘之尊,却并不能事事一言定之。” 傅元夕点点头:“这我明白,可如今事情迫在眉睫,终究要尽快有个说法。” “伯母一家世代镇守,那是多少人的命堆出的威望。关大帅当初上任时有人动心思,是为着他年轻,但只要他姓关,就自然高出旁人三分。如今关大帅受伤退回沧州,前线定是由魏老将军顶上,但他毕竟年事已高。”李楹道,“北境可不是随便派谁去都行的,能压住那群老将军的只有伯母和伯父两个人,谢侯爷去都未必能成。但云京这群老头定不会轻易松口,瞧着吧,要唱大戏了。” “我倒觉得他们很快就会松口。”傅元夕垂眸,“一则如你所说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旁人纵去了也压不住,这样火烧眉毛的时节,孰轻孰重他们大抵还分得清;二则……” 李楹看向她:“什么?” “家里不是还剩三个人在云京吗?”傅元夕道,“他们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楹一怔:“我父皇绝没有这个意思!但伯母的脾气吧……她当年没给程府留一个活口,国公府二房那一家子更是个个死得很凄惨。伯父那时候被扣在云京,似乎和当时的刑部尚书有些旧怨,具体是因为什么我不清楚,总之下了趟狱,伤得不轻。伯母他们和父皇一道杀进来时,问都没问一句,直接进宫去了。” 她清清嗓子,轻声道:“而且最初她接过北境大任,是情势所迫之下亲手射杀长兄。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人人都说她心狠手辣,谁的命都可以不要,是个无从挟制的人。所以当初她有意去帮关大帅,这群老狐狸才抵死不肯。他们心中笃定,什么儿女友人,统统绊不住她。” 傅元夕垂下眼沉默,良久才道:“情势所迫时下这样的决心,定然很不容易。血肉之躯,怎么会不痛呢?” “是啊,但那群老狐狸偏偏就认为她铁石心肠,如此作为是本就不在意亲人朋友的性命。”李楹道,“听说他们后来成亲时,还为此传了很多风言风语。有人说伯父为权柄竟能忍气吞声到这个地步,当真丢脸;也有人说伯母手里那么多人命,换做他们只怕夜不能寐,她竟还能高高兴兴成亲,当真没有心肝;还有人说他们夫妻两个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人,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恶人。” 她轻叹一声:“这些话如今偶尔还能听到,曾经甚至说到了你夫君和念念姐面前。但日久见人心,你如今大概已很清楚,流言没有几句是真的。” 傅元夕闻言笑笑:“是真的又如何?心狠手辣本该作国耳忘家,铁石心肠本该作碧血丹心。统御三军的人理应杀伐果决,这有什么值得他们指摘的?” “站在远处论是非最容易,其实只要走近一步,就能将那些身不由己看清楚。”李楹道,“但也无妨,这些人又不要紧,伯母伯父是生死与共过来的,听着他们那些闲话应该只会觉得很可笑吧。” 她起身,温言道:“西北两境一向唇齿相依,如今更是休戚与共。想必母亲如今心中不安,我先回家去陪她,你放宽心,不会有事的。” — 傍晚时分,温景行回来了,但面色不霁。温朝和关月尚在宫中未归。 屋里静悄悄的,温景行问她:“翩翩呢?” “我说自己不舒服,让紫苏带她出去玩儿了。”傅元夕轻声道,“她还不知道呢。” “不必特意与她说,之后找机会吧。”温景行顿了顿,“今日原本说了要陪你放风筝,可——” “风筝什么时候不能放?”傅元夕笑笑,“城郊的玉兰还没开呢,等三月我们再去,到时候我拉着偏偏做一个更好看的。” 她稍顿,轻声问:“很难办吗?” 温景行将她揽进怀里,在她耳边缓缓道:“姑父和蒋伯父也被一并叫进宫了,如今需要有人去暂代表兄的位置,然而军中威望不是一朝一夕能得,要迅速安定人心掌控大局,使上下信服,恐怕只有爹娘去才行。” 傅元夕回抱住他,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他后背:“这个楹楹同我说了。” “姑父和蒋伯父都说自己义不容辞,但他们也说了,自己的话在北境未 必多么管用。他们在北境时日不长,全军上下都未必买账。“温景行道,“他们不愿意母亲去,只愿意父亲一个人去一趟,然而他身子一直不好,母亲不肯,一时僵持不下。” 傅元夕一怔:“既然他们能点头让父亲去,为何母亲去就不行?” “因为阿姐和表嫂。”温景行轻叹,“阿姐在端州已有战功,表嫂本就出身将门,表兄重伤退回沧州,她就上阵去助魏老将军了。她封侯时牝鸡司晨的话就不绝于耳,如今就更难听了,说她扰乱朝纲。” 傅元夕抬头看他:“这话又是从哪儿来的?” “褚伯父的母亲姓姜,她后来出于种种缘由,很少再上战场了。”温景行道,“母亲当时接过帅印是形势所迫,云京一直不肯认她一个名正言顺。后来她和爹的功劳实在大得无法视之不见,他们又说夫妻一体,要陛下只赏一人即可,这个“一人”在他们口中又只能是父亲。” 他如今回想起这些从旁人口中听来的这些事,还是觉得很可笑:“他们其实既看不上娘,也看不起爹。然而陛下一意要两个人都赏,他们拗不过上意时又一致得出奇,非要爹位高才行,于是一王一侯,成了心里的一根刺。阿姐和表嫂眼看着要走上母亲曾走过的路,有人心急如焚,坐不住了。” 傅元夕忧心忡忡:“若真让父亲一个人去,他撑不住吧?” “娘是绝不会点头的,她今日硬顶满朝文武,吵了一下午,至今没有定论。”温景行道,“他们心里清楚,只有爹娘去才能真正解困,又放不下心里那些龃龉。只盼着他们如从前一般忧国忧民心怀大义,指望父亲不顾病体去破局。若他真的——那正合他们心意。” 傅元夕踮起脚亲了他一下:“看你不高兴,勉为其难哄你一下吧。” 她偏过头想了很久:“你这么担心,是因为若一直这样拖下去爹娘会点头,父亲真的会一个人去,对不对?” “是,曾经就有过这样的事。”温景行声音很轻,“爹当年伤病未愈就去了南境,大功在那时立下,身体也是那时——若没有那一通折腾,他不至于如此体弱。我了解他们,嘴上再不饶人,最终也会为了守土安民四个字呕心沥血、肝脑涂地。” 傅元夕心一沉,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越是心怀大义的人,越容易被人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逼上高台,反而斗筲小人活得轻松自在。这也没法子,人本趋利避害,若人人都是君子,世上哪还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烦心事?”—— 作者有话说:报告!我吃了四颗阿莫西林但还活着!大家吃药一定要看清楚自己拿的究竟是什么药!别吃错了! 吃错药经历有√ 第75章 剑斩楼兰(一) 出乎众人意料, 这一回关月咬死了不肯,温朝一言不发,就这么僵持不下到第四日。他们尚未分出高下, 新的战报先到了。 沈妤提枪上阵,同魏乾一起将幽州守住, 还零零星星得了几场小胜,虽与困局而言微不足道, 但足以在危急之际鼓舞士气,幽州将士对她的称呼从沈夫人换作了沈将军。幽州与端州相连, 温景念和褚晏舟又从端州一线主动挑衅, 分走了幽州些许压力,让他们得以喘息,夫妻两个在军中的威望高了一截, 如今已是说话算数的人了。 朝臣这才真的急了,生怕这二位又机缘巧合走上关月的老路, 急匆匆催着李永衡尽快定下人选前往北境暂代统帅之责。还有些人振振有词地搬出为国尽忠是臣子本分的说辞, 言辞恳切地请镇北王和安定侯顾全大局,舍小为大。 关月很有底气地放下话:“要么本侯一个人去,要么静观其变, 本侯的女儿女婿和侄媳应该还顶得住, 不似诸位大人只会动嘴皮子功夫。” 一干人气得险些断气,只得感慨“不是一家人, 不进一家门”这句话的神奇,但又拿她没法子, 从战报来看,前线的确暂时稳住了。 但那几个孩子才打过几回仗?只能稍稍顶上一会儿罢了,终究还是得有人去接关望舒的担子。再者说, 纵然沈妤他们真能顶住,云京也无人乐见其成,还不如真让关月去一趟。 然而第六日,北戎主动遣使赴京,不知在早朝上说了什么。但宫中立即有人到镇北王府,让关月和温朝即刻进宫面圣。 “这是又出什么事了?”傅元夕皱眉,“母亲不是说,不日她会只身前往北境,他们定会退这一步吗?怎么又要爹娘一起去?” 温景行也眉头紧锁:“还是早朝的时候。” 他稍顿:“爹娘一时半会恐怕回不来,我去东宫等子正。若公主殿下有什么消息,你差人到东宫同我说。” 李楹的声音从远处传入耳中:“不用去了!” 她站定,轻声道:“门前人多眼杂,进去说吧。紫苏,去看好你们家小郡主,别让她出来听见我们说话。” 他们一并去往书房,仔细地合上窗。 关门之前傅元夕嘱咐:“守好门,别放任何人过来。” “我不同你们绕弯子了。”李楹干脆道,“北戎来人了,你们知道吗?” 温景行颔首:“知道,只是没想明白这个节骨眼上,他们派人来干什么?” “母后一得信,就让她身边的嬷嬷来与我说。”李楹沉默了会儿,艰难地开口,“他们想和亲,以边关太平,来换耕作之法。” “和亲?”傅元夕诧异道,“可你妹妹才多大?我们没有适龄的公主啊?” “北戎指名道姓。”李楹顿了下,声音轻得听不清,“……要镇北王府的长乐郡主。” 温景行一下站起身,带翻了桌上的茶盏。 傅元夕连忙拉他衣袖,温声道:“爹娘不是进宫去了?还没定呢,你这样一会儿再吓着翩翩。” “北境与他们厮杀多年,世世代代为敌,不知有多少血海深仇。伯母伯父与他们不共戴天,和亲本没什么,但他们问我们要翩翩,就是在羞辱了。”李楹道,“别说父皇,就算那群老狐狸再看不上王府,也断然不会答应。” “道理是这样。”温景行道,“但血海深仇是北境的,是我爹娘的,不是他们的。他们不答应是因为觉得北戎欺人太甚,趁着表兄重伤,试图踩在他们头上耍威风。若北戎开的条件足够诱人,用翩翩一个能换来重利,他们定会调转矛头,逼我爹娘点头。” 傅元夕颔首:“既然敢开这个口,必是有备而来。” “说的也是啊。”李楹长叹,“其他的我暂且不知,等哥哥下朝吧,他会叫人来告诉我们的。” — 群情激愤。 “王上是真心求和,饱受战乱之苦的不仅有贵国军民,亦有我北戎百姓。”生得一副异族面 孔的人在殿中行着异族之礼,话倒是说得很流利,“王上说,既是与安定侯一家争斗多年,那便只有求娶郡主,才足见求和之诚意。” 关月不屑地笑出声,但未出言反驳。 “若得应允,我北戎愿立誓绝不无故犯境。愿送还贵国所有被俘将士,并将多年前所得叡山与鉴月湖所在百里之地归还。”那人稍顿,旋即笑道,“外臣记得,安定侯和兄长的名字,正是取自这两处,收复此地是令尊毕生所愿。” 关月言辞听着很平静:“你打探倒很清楚。” 那人又行一礼:“至于耕作之法,亦非无故索求,愿以良驹千匹,奇珍异宝不计换之,还愿开互市,允贵国行商得利并派人共治。” 朝上一时静得出奇。 “事关重大,还望贵国好生斟酌。王上已停兵不前,静候答复。”他说完便告退离去。 四周依旧一片沉寂。 有人想开口商议,却碍于方才的群情激愤,不敢松口。也有人心中动摇,却碍于“羞辱”二字,不愿担上贪利忘义的骂名。 李永衡知道这事今日不可能有结果,疲惫地摆摆手:“镇北王和安定侯留下,散了吧。” — 关月和温朝尚未回府,李勤先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了。 温景行看了他好一会儿:“你堂堂太子,一下朝急匆匆往臣子家赶,也不怕被人说闲话。” “别管那些虚的了,老狐狸们忙着呢,没空管我。”李勤毫无形象地喝了盏茶,“北戎打了越羌,但人家亡国之恨尚在,不肯好好教他们耕作之法。加之这些年北戎也深受战乱之害,没从北境手里讨到什么好,他们这回要议和,确有六七分真心。” 李楹:“先别说这些,和亲一事,他们想用什么来换?” “归还失地和战俘,献良驹千匹、奇珍异宝。”李勤道,“还愿意开互市,让我们派人去一同治理。还说前线已停兵不前,等我们答复。” 温景行:“这可是下了血本。” “沧州帅府几代人扎在军中,又不是吃素的。”李勤轻叹,“他们也是真的打不下去了。” 傅元夕垂眸:“这下难办了。” “谁说不是?”李楹不禁发愁,“若真是只为羞辱我们反而好办!如今这样诱人的条件摆在眼前,那群老狐狸哪里会管翩翩的死活?” “七分真心,三分假意。知道我们也不想再打下去,所以拿出了足够的诚意。”傅元夕道,“但又无法全然放下多年争斗的血海深仇,所以想用翩翩当刀子,往北境将士的心口上捅。” 李楹:“真是好谋划,我瞧北戎这位新主不是省油的灯,不可小觑。” “当初还以为他打越羌是急于立威,如今看来是谋算已久,每一步都是一早想定的。”温景行道,“是个人物了。” ;  “先别管他了。”李勤稍顿,“对方既有七分诚心,免不了有人动摇。坦诚些说,若以东宫之分论,和亲换太平是很划算的买卖。但翩翩与我而言算半个妹妹,以兄长之分论,我自然不愿意。且赵老将军一家满门忠烈,只剩这一点血脉,以君臣之分论,谁去和亲都不该是她。” 温景行:“陛下如今的意思呢?” “父皇自然——”李勤沉默,许久又道,“父皇自然心疼翩翩,但他不能这时候表态,显得偏袒,还得朝臣自己议一议。” “他们能议出什么?无非是先装模作样不吭声,等着出头鸟说此事可议,然后一齐用大局天下这些鬼话来逼伯父伯母嫁女儿。”李楹气道,“但他们许多人并不知翩翩其实是赵老将军的孙女,这话若捅出去,或许能转圜一二。” “若认定了这是有利可图的事,便不会顾及这些。”傅元夕轻叹,“比起我们,爹娘定然更清楚北境命门,只看他们能不能从花团锦簇里找出不妥之处,同他们讲情分还不如去求神拜佛,最终还是要靠一个利字来破局。” 李楹正想说什么,听见他们话中主角笑意盈盈的声音,立时开始胡言乱语。 紫苏在后头用很愧疚的眼神请罪。 傅元夕将妹妹拉过来,凑到她耳边小声问:“你有没有心上人?” 温景翩:“……?” 李楹也一脸期盼地望着她。 温景翩:“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别管!”李楹清清嗓子,“就告诉我到底有没有?” 温景翩摇头:“没有。” 傅元夕:“那你跟嫂嫂说,喜欢什么样的呢?” 李楹对剩下两个显然多余的人下逐客令:“你们两凑什么热闹?下你们那破棋去。” 等屋里只剩她们三个姑娘时,李楹又追问她:“伯父伯母有问过你吗?” “问过。”温景翩道,“但爹娘说只是问问,不着急,和阿姐一样多在家几年也很好,正好他们舍不得。” 傅元夕咬了咬唇,终于下定决心:“这事大街小巷很快会传遍,也瞒不住,还不如我们告诉你。” “你们今天好奇怪。”温景翩笑弯一双眼睛,“什么事呀?”——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 第76章 剑斩楼兰(二) 温景翩远比他们想象的平静很多。 她想了好久好久, 很快抬起头笑意盈盈地安慰他们:“这件事情我们说了又不算,爹娘点头我就去,他们不让我就不去。你们别这样愁眉苦脸的, 这没什么。” 李楹狐疑地看着她:“你别在我们面前装模作样,无论伯父伯母还是父皇, 都会尽力转圜。只是这事不可能瞒得住你,与其让你从旁人口中听来, 还不如我们告诉你。” “我知道呀。”温景翩道,“既然会尽力, 那我便没什么可担心的。若长辈们都尽力了, 结果还是不如人意,那或许是我命不好吧。” 等李勤和李楹兄妹两告辞,傅元夕陪温景翩在院子里逗小猫玩儿。 素来眼里含笑的姑娘抱着猫儿, 被春日里暖融融的光包裹起来,仿佛即将到来的疾风骤雨与她无关一般。 傅元夕盯着她看了好久, 忍不住轻声唤她:“翩翩。” 温景翩闻声抬起头, 面上未见什么异色:“怎么了?” 傅元夕被她这么一问,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她那些宽慰的话倏地被卡在嗓子眼,良久才道:“若是难过, 哭一场也没什么。” “方才楹楹和太子殿下在, 我便没有说。”温景翩坐得离她近了些,怀里小猫的尾巴时不时扫过她们的手心, “知道爹娘和兄嫂都很心疼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若有人问我真心话, 我自然要说不想去,但这样的事情又不由我。爹娘若真的无力转圜,难道我就要去跳河?” 傅元夕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我们还没山穷水尽呢!你倒先将自己劝好了。” “不劝好自己还能怎么办呢?”温景翩道, “若哭闹有用我自然去哭去闹,在大街上丢人都行,可是没用啊,还会让爹娘心里更难过。” 她挠着小猫的下巴,声音轻飘飘的:“……不如我先哄好自己。” 这一天真是好漫长。 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层层叠叠的金黄,一束光穿透云层,正照在振翅的飞鸟身上。 晚饭时桌上的氛围一如往常,但正因如此,反而有一丝粉饰太平般的微妙。众人有说有笑的散去,谁也没有提起令人烦心的事。 夜风轻拂,温景翩在小院里低着头走来走去。南星看见她,喊了好几声才得到回应:“出什么神呢?郡主找主子有事?” 温景翩紧张地点点头,很小声道:“睡不着。” “进来说。”南星温和道,“外头冷,别冻着了。” 虽已入春,这间屋子还是烧着炭火,对温景翩而言其实有些热。但她心里不安,又不想表现出来惹家人担忧,只想和父母在一起,稍稍定一定心。 关月没有问她这个时辰来做什么,只叫南星端了一碟点心来。 温景翩安安静静吃了一块,抬起头说:“我想找爹爹借本书。” “那你去书房找。”温朝稍顿,放柔声音同小女儿道,“要爹陪你吗?” 温景翩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借书只是个借口,她只是莫名很想待在父母身边,哪 怕什么也不说都觉得安宁。 烛火跳动,书页斑驳。 书中写了什么温景翩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抬头,爹娘在下棋。或许是以为她真的在看书,他们说话声音很小。 温景翩仔细听了一会儿——她娘果然又在悔棋了。 左右看不进去,她索性放下书,坐到母亲身边去看:“娘,左下。” 关月探向右边的手一顿。 “你下右边的话,爹爹就要赢了。”温景翩稍顿,很诚实道,“但你会悔棋,爹没怎么赢过。” 关月:“……” 温朝在她们对面,闻言轻笑一声。 “不许笑。”关月瞪他,“这么多年你没教会我下棋,理应引以为耻。” 温景翩将黑子捏在手里,代替她接着下:“我觉得这个不能怪爹爹。” 关月并不能做到观棋不语,她试图指挥女儿落子的每个位置都被否决,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小女儿反败为胜。 温景翩将棋盘上的黑子都收回棋篓,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爹爹又在让我。” 温朝没否认:“小时候一输就哭,耍赖的本事倒同你母亲一脉相承。” 温景翩心虚地笑了笑:“论下棋,家里可没人是爹爹的对手。” 关月反驳:“谁耍赖了?是你爹自己非要提醒我,他不说我哪看得出来?” 温朝笑笑:“好吧,那就算是我的错。” 温景翩:“……” 好在这样的对话她从小听到大,已经渐渐习惯了。她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抱着关月不撒手了。 关月失笑:“多大了还撒娇?” 温景翩将脑袋埋在她肩上:“再大也是娘的女儿。” 关月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一如女儿还小时那样哄她:“不早了,回去睡吧。” 温景翩还是抱着她不肯撒手,但一双眼睛亮晶晶望向父亲:“我今晚想和娘一起睡。” 温朝无奈地笑:“那我去睡书房。” “哪至于那么可怜?”关月道,“让南星收拾一间屋子,你凑合一晚上。别睡书房,回头再病了。” — 温景翩从小睡觉就很乖。 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温朝从赵康手里接过小小一团,一路颠簸,她竟没哭过几次,大都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冲他咯咯笑。在沧州时反而哭了好几次,父母怎么哄都没用,她会一直哭呀哭,直到哥哥姐姐拿着拨浪鼓和布老虎来逗她玩儿才行。 和其他同样年纪的孩子比,温景翩很少哭,她抱着一个布老虎能自己玩儿一整天,听人念之乎者也都不哭不闹,乖得出奇。 温景翩黏了关月两三年,后来抱着她的布老虎,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小一间屋子。她有点怕黑,但不肯说出口。 在电闪雷鸣的雨夜,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娃会红着眼眶,抱着布老虎跑来敲父母的门。然而如愿以偿被母亲抱在怀里时,她又会嘴硬说自己一点儿都不害怕。 爹娘从不拆穿她。 后来一到雨夜,温朝就去早早备好的屋子过夜。温景翩揣着三五个布娃娃,将她的老虎兔子小鸟往床上一丢,贴着关月睡,一晚上都很安分,从不乱动踢被子。 她今天始终笑意盈盈,然而在这样平静的夜晚,却突然像个七八岁的小孩子。 关月看着自己养大的姑娘,知道她此时不安又害怕。 女儿不说,她便不问,一如从前可怜巴巴的女孩嘴硬说自己不怕时,她笑着夸一句“翩翩真勇敢”那样心照不宣。 夜深人静。 关月听到一点儿微弱的抽泣声,知道是女儿哭了。 她闭着眼没有动。 不知多久过去,身边的姑娘真的睡着了。 关月坐起身,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傻姑娘。” 她小心地给女儿盖好被子,披上衣裳出去了。 温朝正在院中的小桥上。 他听见动静,回身问:“睡着了?” “嗯。”关月颔首,“偷偷哭了好久,我只好装睡了。” “景行和元夕也没睡,刚刚还在这里发愁。”温朝稍顿,“朝上的意思我今日听得很明白,他们想答应了。” “他们口中的仁义道德,先用我爹和兄嫂的命去填,再用你一身伤病去填,还搭上了惜晚。”关月气道,“当初就逼着斐渊和温怡嫁女儿,如今又要故技重施,来逼我们嫁女儿了?于国于民我们全家上下都已仁至义尽,谁也说不出什么来。想用我们翩翩去粉饰太平,下辈子吧!叫得最大声的那个是谁来着?是礼部的王平?信不信我提刀砍了他?” 温朝:“消消气。” “我看你气得也不轻。”关月道,“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吹风,明儿你要是病了,我问一句就不姓关!” 温朝:“……” “明日早朝我们去一趟。”关月道,“这么多年我们只是懒得管,不是死了!我就不信这个乌什么尔,能比当年的巴图还难对付!还想欺负我女儿,他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 “我们既去了,便要一语中的,得让他们明白和亲看似百利无害,实则弊大于利。”温朝稍顿,“北戎本就比我们善战,他们粮草跟不上时北境尚且打得艰难,若和亲事成,或许能得几十年太平,日后一朝兴兵来犯,北境力不从心。” “北戎争权夺位可比我们厉害多了,他们尚武,几十年够换三五个王上了。”关月道,“纵然这个乌尔一心为民,真心议和,谁知道他的王位能坐多久?若下一个想要挑事,又没了粮草的后顾之忧,无论小舒还是征西伯,恐怕都顶不住。” 她稍顿,想了想又道:“但良驹我真的想要,失地和战俘若能归乡更是好事,互市也的的确确能造福边城。” “如今是他与我们谈条件,为何不能反过来?”温朝看向她,“当年你其实能给北戎以重创,放过他们是为了小舒。” “若没了他们,沧州帅府就从倚仗变成了祸患。”关月轻声道,“纵然能赶尽杀绝,北境也不会那样做,始终得给他们留一口气。相争多年的宿敌,是帅府世世代代的保命符。” “这次凶一点,谁打了胜仗谁说话有底气。”温朝道,“我们去帮帮小舒,届时回过头来,同他们谈条件。”—— 作者有话说:不想上班—— 第77章 剑斩楼兰(三) 这事议到第三日, 已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满城人不清楚朝上是如何交锋进退的,但在这日早朝散后, 最终的结果狂风一般卷过街头巷尾。 镇北王与安定侯会一并动身前往沧州。 最不可能的便是如此,然而偏偏成了。众人啧啧称奇, 又开始不知疲倦地追忆起当年这二位的旧事来,他们这才想起, 当年提起这对夫妻,一向都说安定侯更善战, 打仗也凶, 不愧是将门之后;镇北王更会与人玩心眼,素来谋略先于刀剑,倒是入朝为官的好材料。 如今这个结果, 想必是一番极精彩的舌战群儒,然而不知是不是陛下说了什么, 竟没透出一丝风声。大街小巷的看客心痒难耐, 打探不出便自己胡诌,不过小半日功夫,又给镇北王府编出了七八九十个话本。 而王府自家院子里, 此时是此起彼伏地惊叹声——很像在深山里忽然遇到一群发疯的猴子。 关月被吵得耳朵疼:“闭嘴。” 他们立即安静了。 至于为何如此, 说来话也不是很长。 这几日温景翩虽然面上装作无所谓,但心里很不安, 夜里都是和关月一起睡的。傅元夕和温景行也又气又急,但还得配合妹妹粉饰太平, 以至于全家上下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里,叫人莫名心惊胆战。 关月同温朝回家原本只想说一个结果,然而好几双眼睛巴巴望着他们, 只好如他们愿说了个大概。 便有了此 时鬼哭狼嚎的奇景。 傅元夕看了温景行一眼:“……我终于知道你这张嘴像谁了。” 温景行:“早同你说了,爹才是嘴最毒的,你非不信。” 虽然只听了大概,但也能想到老狐狸们很不好看的脸色。 实在是他们下辈子都想不出的话,拐弯抹角和和气气地将人祖宗都拉出来骂了一通,还能让人有火没处发,只能咬着牙将自己气死。 想想都觉得很解气。 “你们表兄才醒,阿妤毕竟经验不足,魏将军又年是已高,拖不得。”关月道,“我们今日傍晚便动身。” 温景翩抬头看了温朝一眼,很快又垂下脑袋,看着蔫巴巴的。 关月哄她:“夜里偷偷哭,如今不用哭了,怎么又不高兴?” 温景翩眼眶一下红了,喃喃自语般道:“要不我还是——” “别胡说。”关月打断她,温声道,“与你嫂嫂一起的人是我,你爹只是去沧州坐镇。纵然他想上前线,我和你表兄也不会答应的。” “可是……”温景翩没说下去。 可是一路颠簸,风霜雨雪,若战事长久,沧州那样冷的冬天,在初春还留着炭火的人要怎么熬过去呢? 她还是没忍住,一下哭出声:“我是不是给你们惹麻烦了?” 傅元夕离得最近,连忙抱住她哄:“怎么能这么说呢?你要是不高兴,我们在家里日日揪心,哪还能睡得安稳?” 门忽然被推开,撞进和煦春风。 “有我呢。”叶漪澜在门外解了披风,“快别哭了。” 温景行站起身:“叶姨,你怎么来了?” “小舒出事的时候我在幽州,比你们早一些听闻和亲的事。”叶漪澜道,“我料想你们这对不要命的爹娘要为女儿去拼命,安顿了那边的医馆便赶过来了。” 她轻笑道:“我这神医的名声是他们二位养起来的,他要是真死在沧州了,不是砸我招牌么?” 关月习惯了她这张嘴:“你来得倒巧。” “可不是巧,我前日便到了,在备药。”叶漪澜道,“听闻你们今晚要走,就过来了。” 她揉揉温景翩的头发:“有你叶姨在,保证你爹不缺胳膊不少腿,怎么去就怎么回来。” 关月失笑:“口气不小。” 叶漪澜哼了声,将一个药瓶丢给温朝:“吃了,否则就你那身体,还没到沧州先病了。林大夫此时已至沧州,小舒那边你们不必担心。” 温朝:“多谢。” “谢我作什么?”叶漪澜道,“我是怕你死了夭夭会哭,我从小最怕她哭。” 她清清嗓子,将小辈往外赶:“都出去,我们要收拾行装。” 关月眉心一动,等屋里只剩他们三个才问:“有话要说?” “还是你聪明。”叶漪澜稍顿,“是药三分毒,况且这还是……总之在一切落定之前,这药每日都得吃。它虽有奇效,却于身体无益,等你们将麻烦解决了,这药一停,定会大病一场。” 她轻叹:“才养好一点,又要折腾,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能学会惜命啊?” 温朝闻言笑:“故人所托。” “何必与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叶漪澜道,“这么多年,早当作亲女儿了。那就去吧,我与你们一起,定保你性命无虞。” 她无奈地摇摇头,旋即轻笑:“我这辈子真是栽在你们夫妻两手里了。对了,阿妤问青州借了个人,是当初谢侯爷派去惠州帮你的那位宋将军的儿子,好像是叫……” “宋怀川。”关月道,“几年前就立了功,宫宴上见过。景行和念念倒是认得,那几年冬天他们跟着斐渊在青州,时常告状说这位宋小将军欺负人。” “我也见过。”叶漪澜顿了顿,莫名生出几分惆怅,“是个好孩子,可惜与我们没缘分。” 关月和温朝都听出她言外之意,默契地没再接话。 — 傍晚时分,天边有灿灿晚霞相送。 关月其实不太喜欢送别的场景,这些离愁别绪总是令人难过。但被小女儿抱着蹭了一身眼泪时,她心里还是忽然软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爹和哥哥都还在,他们策马并肩离开沧州城,不住地回头看她,直到尘土平息,再也瞧不见。 而如今他们要远行,她忍不住频频回头。 直到远处的人影彻底消失在天的尽头。 院墙边的花开了,晚风也温柔。 傅元夕膝上的猫儿睡得直打呼噜,几片花瓣被风吹落,落在她的发间,也落在小猫头顶。 温景行在她身侧坐下:“在想什么?” 傅元夕轻轻戳了一下小猫的脑袋,反过来问他:“翩翩睡了?” “嗯,哭了半天,眼睛肿得像核桃。”温景行笑笑,良久又道,“其实我也不放心。” “谁会放心呀?”傅元夕一顿,弯弯眉眼道,“不能这么说,我爹就很放心。” 温景行:“……?” “我方才回去,同他说爹娘去沧州了。”傅元夕道,“你知道我爹说什么吗?” 温景行很配合:“什么?” “他说,你以为镇北和安定这几个字是浪得虚名吗?他们两个去了,定能化险为夷。”傅元夕道,“能让我爹这么夸的人可没几个。” 温景行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拂开:“我今日才觉得,当初没好好习武真是不该。若我能像阿姐一样,或许今日爹就不必强撑着去打仗。” 傅元夕握住他的手:“哪怕你比阿姐还厉害,他们也不会放你去呀,况且我们在云京,又不是无事可做。不知多少人笑里藏刀,盼着他们——” 后头的话她未再说:“我们将家里守好,他们才能安心。” 温景行抱住她,嗅到她发间一缕清淡的茉莉花香:“你真是会哄人。” “只是实话实说。”傅元夕抬头,发丝蹭过他的面颊,“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啊,他们既有七分真心想要求和,便不该向我们要翩翩,镇北二字在上,他们这是羞辱。”温景行道,“哪怕云京被他们开出的价码说服,愿意忍这口气,北境上下必定军怒民怨。” 傅元夕:“所以爹娘绝不会松口,不仅是为了翩翩,还为了表兄。” “从一开始,想忍口气应下的都是文臣,朝中武将向来主战。”温景行稍顿,“陛下从前在北境有战功,更深知其中祸患。纵然在重压之下,爹娘被迫应了,我们真的如愿得了几十年太平,但今日这口气终成他日之沉疴。” “所以才奇怪呀。”傅元夕轻声道,“若真心求和,提和亲理所应当,但不该要翩翩。若应了他们趁机钻研耕作,解决粮草之忧,还能借和亲之名请我们相助;若不应,他们似乎也并不怕开战,倒像有恃无恐。” 温景行:“记得靖明那封信吗?他素来谨慎,不会无缘无故猜到通敌上去。” “提起严小将军,我竟忘了与你说。”傅元夕稍顿,“楹楹昨日同我说,他在前线也受伤了。” “严重吗?” “小将军自己一个字都没提,是严老将军给于夫人写信说的。”傅元夕道,“楹楹说于夫人急得当初眼眶就红了,说这父子两报喜不报忧,知道战场刀剑无眼,说没受伤她不会信。一向是小伤根本不同她说,大伤说只是擦破点皮,等回到家一看那么长一道疤。她回回气得不行,但也心疼,怎么都舍不得骂。” 温景行皱眉:“听太子殿下说,征西伯也——” 他长叹道:“北戎尚未将西边坐稳,我们没道理打得这般艰难。陛下怕打草惊蛇,与太子殿下私下在查,钱粮这次都被盯得很紧,没有动手脚谋私利的余地,他们实在想不到究竟谁会做这样的损人不利己的事。” 傅元夕宽慰他:“好在爹娘去之前已经知道了,多少会有所防备,不至于轻易被人算计。” “家贼难防。”温景行稍顿,“阿夕,我不怕他们输,小时候娘去打仗从无败绩,她只是怕自己打得 太凶,日后北戎不成气候,有人会对表兄不利。但若被自己人算计,背后捅上一刀,当真防不胜防。”——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点儿尾巴!快完了!正文完结我会标注哒,感谢大家! 第78章 剑斩楼兰(四) 沧州的风一如既往, 将行人的衣角扬起,吹得猎猎作响。 魏乾看到他们的第一眼,刀剑穿肩而过都未曾落泪的老将军一下红了眼眶。 听见长辈唤的一声“夭夭”, 关月只觉得恍若隔世。 魏乾又问了温朝几句,皱着眉头听他说无事, 明显很不放心他的身体:“孩子怎么没带来历练历练?我上回见那几个兔崽子,才这么高。” 他拿手比划了一下:“如今两个都成家了。” “他又不会打仗, 从小就不好好习武,带来也是拖后腿。”关月笑笑, “景行像云深, 同人玩心眼有一套,留在云京说不准还有点用。” 魏乾一摆手,领他们往帅府走:“见见血也算历练, 你们两个就是从前自己吃得苦太多,教孩子的时候处处上心, 舍不得他们受罪, 养得太娇气了。” 温朝失笑:“那怎么办呢?毕竟是亲生的。” 关月试图辩驳:“若论养孩子,在云京那地方我们已经算出类拔萃得不仔细了。” 魏乾笑笑,接着道:“沈将军还在前线, 我前日旧疾复发, 便退回来了。不过你们放心,老孙已经赶过去了, 不会让丫头一个人顶着。小舒不放心,日日嚷着自己没事要去前线, 被林大夫一日骂三回。听说你们要来,才稍微安分了点。” 关月点点头,良久又问:“你们如今都叫她沈将军了?” “心服口服, 我看着她就想起你当年。”魏乾道,“上战场见血是要勇气的,她仗打得很漂亮,没道理矮人一头。谁也不想被人看轻了不是?” 因伤退回沧州的关大帅仗着夫人不在,自认没人能管他,若不是被大夫死死摁住,早一溜烟跑回前线去了。然而他的逃跑大计还未能实施,就听闻小姑和姑父来了,立时老老实实关门掩窗,决定装一装乖巧。 诚然他们来了,关望舒不知为何真的有了底气,终于睡了个安稳觉。打仗有关月,谋划有温朝,他被严令好好养伤,实在无事可做,开始给远在云京的亲人写家书。 长篇大论又絮絮叨叨的家书送到王府,傅元夕看着手里洋洋洒洒几页纸,竟然莫名生出安心的感觉来。 这么长定是没正事,温景行实在不想看,等傅元夕看完了才问:“表兄说什么?” “说爹娘一到,魏老将军就掉眼泪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呢。”傅元夕笑笑,“还说魏老将军觉得爹娘将你们养得太娇气,该让你一起去北境见见血。” 温景行:“……” “还是别去了。”傅元夕认真考虑了一下,“拖后腿不说,万一伤了残了死了,我还是会稍微难过一下的。” 温景行咬着牙道:“我只是没好好学,不是一窍不通。” “知道了。”傅元夕盯着信,抬手拍拍他肩,很敷衍地安慰,“你不娇气,你最厉害。” 温景行:“……” 夏日的暑气蒸得人头晕目眩,与燥热一同抵达的是两境军报。安定二字果真并非徒有其名,传回来的或许称不上捷报,但至少未有败绩。眼见幽州一线讨不到好,北戎的兵马潮水般退去,直奔西境端州而去。 关月要守在幽州,不能有片刻松懈,帮不上端州什么忙,但她让斥候提前送了信。褚策祈在端州守了几十年,本就十分熟悉,又听闻他们疑心有人有通敌之嫌,立即做了准备,将端州城牢牢握在手中,未给一丝可乘之机。 然而从幽州而来的大批兵马,根本未靠近端州,仿佛从未想过要啃这块骨头。 他们越过端州,向相临的交州而去。 征西伯正在交州。 他前不久才受了伤,伤病未愈便重归前线御敌。 统帅如此,严昭宁自然也要如此,哪怕那一身伤并不轻。 惊雷乍响。 傅元夕被雷声惊了,抬头看见大雨顷刻间瓢泼而下:“早上还晴空万里,怎么忽然下这么大的雨?” 她转身嘱咐紫菀:“霁安他们出门时没拿伞,一会儿差人送三把伞到东宫。” 李楹急促的喘息声比紫菀的回应先到。 “死人了。” 夜色深重,而暴雨未停。 屋子里烛火很暗,有几盏摇摇晃晃,最终灭了。 温景行还没有回来。 李楹越发不安:“早朝一散,我立即去东宫找哥哥,但他迟迟不归,想必是还在与父皇和朝臣商议。谁出事都没这么难办,偏偏是征西伯,西境如今都乱成一锅粥了。” “那、那严小将军呢?”傅元夕问,“他可是一直跟着征西伯的。” “恐怕也不太好。”李楹稍顿,“严老将军信中说一切安好,让我们别担心,但念念姐写给我的信里说、说……” 傅元夕:“说什么?你别吓我。” “让我去一趟交州,越快越好。”李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鼻子一酸掉起眼泪,“我还瞒着没同母亲说呢,她对我那么好,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说。况且严昭宁他、他——纵然我不喜欢他,但那是血战沙场的人,我自然希望他平平安安。” 傅元夕懵了一会儿,随后轻声道:“那这一次,交州是不是算惨败?” “征西伯的事已经传遍了。”李楹轻轻点了点头,“但严昭宁的事老将军刻意没有提,旁人不知道,是念念姐觉得不妙,怕他撑不住,偷偷告诉我的。” 她脑子乱成一团:“我如今是该同母亲说实话,还是如了老将军的意,好好瞒着她?” “你和于夫人一起,去一趟吧。”傅元夕想了想,言辞坚定道,“老将军是怕你们忧心,但若真的……能见一面也好,否则身为人母,这一辈子心里都过不去了。” 李楹低头想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那我明日一早——” “现在就走。”傅元夕打断她,“楹楹,于夫人只要听闻此事,她一刻都不愿等。” 李楹轻叹,说话却很坦诚,“说到底还是我并不多在意他罢了,若换作哥哥,方才便直奔城门去了。是我失言,未顾及为人父母的爱子之心。” 傅元夕送她到府门外:“多带几个人,毕竟还在打仗。到了记得写封信给我,报个平安。” — 傅元夕彻夜未有一丝睡意。 天已破晓。 “回来了?”她连忙站起身,“楹楹前半夜来过,已经和于夫人一起往交州去了。” 温景行难掩倦意,闻言还是问:“她去干什么?” “严小将军伤得也不轻,老将军有意隐瞒,所以未传信回来。”傅元夕道,“但阿姐偷偷给楹楹写了封信,叫她尽快去一趟。” 她稍顿,忽然问:“阿姐怎么会在交州?” “征西伯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温景行轻叹,“离交州最近的就是端州,但对方士气正盛,未必不会趁机盯上端州。褚伯父走不开,是姐夫带兵去的交州。他才走没多久,褚伯父和阿姐都发觉端州一线静得不对劲,一下明白北戎是想褚伯父去当援兵,趁此机会将他一并套了。” 傅元夕一惊:“那姐夫岂不是……?” “端州离不得人,褚伯父必须守在那儿,他身边的季将军也不在。阿姐平时跟他们一道上战场还行,她要带兵走,就没那么容易了。哪怕褚伯父开口,那些人心中不服,定会坏事。”温景行道,“她一个一个全打服了,连夜赶过去了。端州还要留人守城,阿姐带的那点人自然打不过,只好冒险深入敌营,直接将他们此役的主将拔了,险些没能平安退出来。北戎在他处与季将军交过手,知道他不会来交州,又见褚伯父守在端州未动,以为没有援兵,才让阿姐有机可乘,搏出这一线生机来。” 温景行沉 默良久,而后又道:“靖明在征西伯殉国之后不顾自己一身伤,阿姐到时他已是强弩之末,若再晚一会儿,只怕就是两封报丧的书信了。姐夫也受伤了,但跟靖明一比不值一提,便没有说,撑到傍晚晕过去了。” 傅元夕听得越发不安:“那如今交州岂不是全靠严老将军和阿姐撑着?小将军生死未定,严老将军自然不安,阿姐的担子就更重了。” “姑父和蒋将军已经启程,他们会取道惠州,从南境带兵过去。”温景行道,“北戎再厉害,也没本事靠自己打出这个局面,定是有人通风报信。陛下今日震怒,但也于事无补,只能盼着早一些查出究竟哪里出了问题。陛下要我这几日一并上朝议事,我们家的人如今有一个算一个都在前线,我搅和进这些事里,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顿了下,将傅元夕抱得很紧:“阿夕,朝堂上的手段有时比战场还凶险,你和翩翩一定要当心,尽量别出门了。” 傅元夕安慰般在他肩上蹭了蹭:“我知道,你放心吧。” “西境的麻烦还在后头。征西伯战死,闭眼之前亲口对副将说,要姐夫来承袭伯府。如今战事尚未平,伯府那几个人听到消息,非说这话不可能是征西伯说的,说姐夫和阿姐图谋不轨,跑来交州闹得鸡飞狗跳。”温景行道,“靖明生死未卜,姐夫也还在病中,阿姐和严老将军好言相劝不成,威逼利诱也不成,只好将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才得了清静。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他们如今是被吓退了,之后再闹起来,阿姐和老将军今日拔刀之举,定会被拿去当作把柄颠倒黑白。” “这都是后话,他们如今且不值得阿姐和老将军费心。”傅元夕道,“只要平安,哪怕日日都有这些烦心事也无妨。”—— 作者有话说:ddl是第一生产力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第79章 剑斩楼兰(五) 这场仗打得比他们想象中要久。北戎如今倚仗的粮草是抢来的, 本以为撑个一年半载便到头了,等入冬能松口气,然而竟有增兵的迹象。 一直到大雪漫天, 前线还是僵持不下。 又一年除夕快到了,尚有亲人在前线的人家都很冷清, 但街巷依旧喜气洋洋,人们说着平安如意的吉祥话, 热热闹闹期盼着新年。 温景行每日去上朝,天还黑着就要起。傅元夕一开始还想陪他, 然而七日过去, 实在困得两眼发黑,到第八日清晨,她还能窝在床上勉强说一句早点回来, 等第九日,干脆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了。 诚然她睡得并不太安稳。 李楹迟迟未归, 想也知道是于汀兰不放心, 决定在交州盯着。她一路有近卫跟着,倒没什么事,一到地方就写信回来报了平安, 说严昭宁已经醒了, 但时不时发高热,还是很吓人。 她的第一封信通篇只提了严小将军这一句, 余下要么在感叹温景念有多厉害,说她早该如此;要么在说征西伯府那几个人有多不要脸;要么就是说打仗的地方多么不太平, 她看着再等不来父亲的小孩,心疼得想掉眼泪。 第二封在秋末到傅元夕手中,内容也差不多。 大多在说褚晏舟病养好了, 和温景念一道上前线,夫妻两个将交州上下收拾得服服帖帖,连严老将军这样从不轻易夸人的都满口称赞,还说交州军中听闻是眼前这位长宁郡主用诸般凶险为他们解困,加之打不过,于是对她的话言听计从。 只在尾巴上提了一句,说严昭宁伤那么重,才养几天就往军营里钻,要不是于汀兰拦着,他得立即回前线去。 但也只有这么一句。 第三封是在冬天。 说严老将军本以为冬天能喘口气,未曾想北戎竟有增兵之意,如今人人都带着伤,她看得出他们都在硬撑却帮不上忙,觉得自己很没用。 这封有些与众不同。 ——她第二张纸全在数落严昭宁。 一时说他犟得像头牛,怎么说都不听,上不了前线就天天往军营钻,严老将军不让他议事,将他撵出去,这人又往伤兵那边钻,总之闲不住。一时又说他们一道送殉国的将士归家,那家小孩哭得凶,眼泪鼻涕全往他身上蹭,这人哄孩子倒很温柔,简直像被夺舍了。 最后几句显然不是同一天写的,傅元夕远隔千里感受到了李楹的无奈和怒气。 “拦不住!非要去!他死了算了!牛都没他犟!” 傅元夕看笑了:“能将楹楹气成这样,也不容易。” 温景行才从东宫回来,听见她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不容易。” “楹楹的信一封接一封写给我,沧州却没有一封给我们。”傅元夕又担心起来,“也不知怎么样了,前日爹爹还在问我,若不是娘不许,他恐怕要奔沧州去了。” “北境暂时并无败绩,交州也不是软骨头,惨败是一回事,但北戎也吃了些苦头。他们的人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越打越少,到此时也是在强撑。”温景行道,“但沧州的冬天冷得吓人,哪怕爹只是在帅府坐镇,一样难熬。他们拔了征西伯,本想将褚伯父一并套了,好同我们谈条件,没想到阿姐和姐夫横插一脚,弄成如今这个彼此都难受的局面。” 傅元夕轻声问:“这么说,表兄那边还好?” “伤了表兄,他们本想从幽州入手,未曾想表嫂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温景行道,“爹娘一到,北境立时士气大振,上下一心,真打起来他们讨不到好。娘当初是有意放过,这一点他们自己心里也很清楚。” “那之后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傅元夕道,“旁的先搁下不提,无论爹娘还是表兄,又或是阿姐和姐夫、严小将军……再这么耗下去,他们伤始终养不好,身体也撑不住呀。” “爹娘千里迢迢去了北境,姑父和蒋将军已在交州。”温景行道,“这几个人凑在一起,不会雷声大雨点小,再等等吧。” 傅元夕点点头:“通敌那事怎么说?真是兵部区区一个主事能闹出的动静?这说法竟有人信?” “推出来顶罪的罢了,或许其中确有他的过错,但……”温景行稍顿,“布防图何其紧要,连尚书大人都不能私自随意调阅,他一个主事哪有那么大本事。” 傅元夕皱眉:“那只抓他一个怕是没什么用。” “陛下心里有了猜测,这几日要试一试,或许能钓出来。”温景行顿了下,忽然对她说,“阿夕,叶姨和林大夫怕她们不在时爹的身体出问题,曾留过些药。” 傅元夕抬头看他,试探道:“包治百病?” “天下哪有这样的药?”温景行失笑,“既不能治百病,也不能解百毒,但能吊命。一直放在书房案头那个带锁的匣子里,钥匙一会儿淮安给你。” 傅元夕心里倏地很不安:“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个?” “我这些日子太忙了。”温景行道,“万一顾不到你和翩翩,你们至少有张保命符。” 显然是随口胡诌的借口。 她们如今天天在家里,连门都不出,生怕给他们添麻烦,哪用得上这样的东西? 傅元夕嗯了声,没有说穿:“知道了。” 她犹豫了很久,轻声问:“兵部的事,是不是和东宫有关系?” 温景行一怔。 “我知道得多一点, 若真出了事,才好有应对之策。“傅元夕道,“事情还未查清,自然不好随便说出口,你只要告诉我,你们如今的这个猜测是不是与我想的一样?” “是。”温景行稍顿,又想同她解释,“阿夕,我并不是不信你。” “你慌什么?我什么都没说呢。”傅元夕笑笑,“我明白了。” — 夜色正深时,有人策马入城。 带着沧州来的急报。 空青顾不得其他,摔下马开口时带着哭腔:“王爷和魏将军给幽州押粮,路上遭了埋伏,恰逢大雪封山,大帅和侯爷派人找了几天,至今杳无音讯。世子,我……” 温景行懵得厉害,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你说什么?” 早朝上乱作一团。 西境如今这样,已经令人焦头烂额,北境此时又出事,简直雪上加霜。人人都在问对策、辨是非、分罪责,生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蒋知微在一片混乱中沉下声:“镇北王和魏老将军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诸位不问他们的平安,到先推诿起来了。征西伯已经马革裹尸,若他们真出什么事,关大帅和安定侯心神不宁,西北两处一溃千里,届时和十次亲也没用。” 他端正地行过礼,才又开口道:“陛下,臣绝不信区区一个六品主事,有能耐将四州布防都传出去。还没审出什么,人却先死了,说是自尽,臣实在不知刑部大牢是做什么用的,这么要紧一个人,竟能由着他自尽。” 而后又是一番争吵。 群臣散去,李永衡耳边虽清静了,心里却一团乱麻。他案上摊着北境的舆图,盯着幽州边上连绵的山脉皱紧眉头。 向弘这时开口:“陛下看出来了?” “你不是也察觉了?”李永衡道,“兄长和老师的本事旁人不知,我们还不清楚吗?怎么就会轻易被人逼进山里去?” “的确不像镇北王和魏老将军的作风,倒像有意为之。”向弘稍顿,“幽州再往西北方走,就是叡山了。阿姐当初送过我们一张旧舆图,陛下还能找到吗?” “怎么会找不到?”李永衡道,“你在这儿等等。” 他们盯着一张旧舆图研究了半晌。 “幽州一线的山绵延百里,若能辨清方向,神不知鬼不觉便能穿过叡山,绕到鉴月湖去。”向弘一点舆图,“若如此,或许能成合围之势。” “你当年大雪时没跟着老师押过粮吗?”李永衡道,“空青都说了,大雪封山,怎么走?况且押粮的就那点人,若真是绕后而行,他们进的是人家的腹地,你打一个朕看看?” 向弘:“……” “或许他们之前确实这般谋划过,但那得阿姐在幽州,兄长和老师绕后到鉴月湖,端州和交州堵一头,谢侯爷和蒋将军在另一个方向等着,才能成所谓合围。”李永衡道,“如今交州都成什么样了?端州也只剩褚将军一个,难道谢侯爷和蒋将军各堵一边?哪有那么多兵。” 向弘沉默良久:“陛下,阿姐当初故意对北戎网开一面,是怕沧州帅府不在紧要,有人会对关大帅不利,但他们一直信得过你。今日之困,唯有予以重创才能得太平,否则即便一时安宁,日后还有无尽祸事。臣真心觉得,他们会以命相搏,赌这一局。” 李永衡抬头看了他好久:“你想去吗?” “臣——” “阿姐当年,是将你当作大将细细教导的。”李永衡稍顿,没有与他自称为朕,“在沧州你当我是朋友,而我未能坦诚。后来出那么多事,若要我一个人在云京当这个皇帝,说不怕是假的。这么多年,纵然你们都在意所谓君臣,我心里始终还有旧情,分毫未减。那时你肯留下来,我很高兴。” 他抬首,再一次问他:“你想去吗?” “想。” 李永衡闻言笑:“那就去吧。” “可是京中还有——”向弘怕隔墙有耳,生生止住话,“阿姐和兄长都不在,谢侯爷和蒋将军也被逼到前线去了,我若再走,你身边没有能全然信得过的武将,万一出什么事……” “当年魏将军一并教导你我,骑马射箭你哪一样胜过我了?”李永衡道,“论战功,我似乎比你多不少,用不着你费这个闲心。” “你这叫狗咬吕洞宾。”向弘稍顿,“这么多年了,脾气也不知道改改。”—— 作者有话说:真正的生死时速,ddl伟大无需多言! 第80章 剑斩楼兰(六) 向弘去当援兵是任何人曾想过的。 陛下连自己身边的禁军统领都派出去了, 可见十分不妙,一时人心惶惶,连素来心里盼着镇北王府出事的人都闭口不言了。 温景行每日的倦色难以遮掩, 输赢、通敌、争论,他日复一日在朝上听了, 却不再能静下心帮上李勤什么。 李勤也理解,想劝他歇两日, 又张不开口,只能一日又一日熬着。 这个年没几个人过得安稳。 上元灯会被陛下亲口停了, 大小官员揣摩着上意, 家里冷冷清清,连灯笼都没挂。 雪水已经化了干净,新生的嫩芽藏在枝头, 偶尔可被人瞥见点点翠绿。 北境还是没有新的消息。 杳无音讯。 朝上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话都说了出来, 自出事一直心神不定, 不怎么说话的温景行一下发了脾气,当着皇帝的面将年过半百的老臣呛得面红耳赤,连他家里那点龌龊都抖搂出来了, 半点情分没给人留。 最后还是李勤打了个岔, 否则只怕人家里的烂事要天下皆知,出了宫门就得打起来。 傅元夕自除夕前都会抱着猫等他, 偶尔会提前陪温景翩先睡。今日这么一闹,温景行没有再去东宫, 一散朝便直接回府了。 淮安提前赶回来,同傅元夕说了朝上的事,于是午饭的桌上安安静静, 菜从热气腾腾放到凉,也没有人动筷。 素来爱撒娇的小猫窝在温景翩怀里,在她手心左蹭右蹭,然而抱着它的人显然心不在焉,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翩翩。”傅元夕轻声催她,“吃饭。” 温景翩依言扒了两口,不久放下筷子,声音很轻很轻:“……早知如此,我当时就该答应的。” 温景行尽量平和地安慰妹妹:“沧州还没有消息,别自己吓自己。好好吃饭,都瘦一圈了。” “别胡思乱想。”傅元夕柔声道,“这是国事,并不只为你的婚事,还有许多考量在其中。纵然他们提和亲时要的是别人,这一仗也是要打的。” 温景翩低着头嗫嚅:“但若不是为了我,爹娘不会蹚这趟浑水的。” “翩翩,他们此去还为了表兄和表嫂,为了阿姐和姐夫,为了褚伯父。”温景行道,“哥哥不是要安慰你才这么说,就算没有和亲之事,到了今时今日这般境地,他们也会去。” 头顶的阴云久久不散,幽州有战报入京。 是关月到后的第一次败绩。 今春的第一场大雨不期而至。 某些从前隐于角落的心思也随春雨和万物一起发,悄然生根发芽。 东宫的倚仗一个是张妙仪的母家,虽不多显赫但世代清流,但如今族中子弟不如以前争气,自张皇后的父亲致仕,张家并无实权,只剩一个名声,已露出衰败之势。 另一个是镇北王府。 安定侯夫妻两当年在乱局中受先帝所托照看今上,文武都无藏私,真将他当亲弟弟养了好几年,战功不要钱似的往他手里送。今上也知恩,至今无人时还是诚心称他们一声阿姐和兄长。而王府那位世子,显然与东宫的情分不浅,虽然在朝中无官无职,反而方便他给东宫办事。 东宫与王府亲近,便是与沧州的关大帅亲近、与宣平侯府的谢侯爷亲近、与从沧州拼杀出来的蒋川华和前途正好的蒋知微亲近,也与同安定侯夫妻有旧交,如今还成了亲 家的征西伯府亲近。 尽管陛下对太子的倚重无人能比,但不少人以为东宫被帝后教得太正直,将他们能谋私利的路子都盯得很紧,又更重才干不认人情,逼得他们只能安安分分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况且李勤在朝政上的确不够聪明。 既然太子并不多么出类拔萃,又恰好赶上张家式微,王府出事,不如给自己换个好说话讲人情的主子,日后办差时多少能从里面捞点油水。 傅元夕在书房握着钥匙,盯着案头那个上锁的小匣子出神。 “能吊命?”她一抬头,看见刚刚才将钥匙给她的淮安,下意识问,“你们今日怎么没跟着他?” “世子说他和太子殿下有要紧事要议,我们都不便跟着。”淮安道,“太子殿下也让东宫的近卫撤了,不过暗卫还在,应该无妨。” 傅元夕盯着那个匣子失神良久:“知道了,你去忙吧。” 淮安正要告退,又被她叫住问:“宫里最信得过的太医是哪一位?” “我们很少请,大都是侯夫人过来看,她医书不输宫中太医。” “姑母?”傅元夕稍顿,“可她如不是随姑父一道去前线了吗?万一有三灾两病,总得知道该请谁来应急。” “那便是贺院判了,他受过皇后娘娘大恩。”淮安道,“当年叶大夫和侯夫人都不在,主子旧疾复发,就是他来看的。” 今春多雨。 天气阴沉了三日,头顶的乌云终于再忍不住,将积蓄多日的雨水一泻而下,淅淅沥沥的声音一直响到深夜。 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 傅元夕撑着下巴犯瞌睡,听到推门声又立时清醒了。 “怎么不自己吃?”温景行道,“我这几日都晚,你不必等。” 傅元夕:“凑合吃点吧,我们已经好久没一起吃过饭了。” 菜他们没有叫人热,两个人各怀心事地扒了几口,默契地放下筷子。 傅元夕看了他一会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温景行避开她的目光,轻轻应了声嗯。 “淮安和淮川已经整整七天没有跟着你了。”傅元夕稍顿,“东宫的近卫也撤了,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呀?钓大鱼也不是这么钓的,命不要了?” “暗卫还在。”温景行道,“你别担心。” 傅元夕低头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怎么不担心呢?况且你们这样,不是显而易见的圈套?端王和惠妃又不是傻子。” 温景行一怔。 “康王殿下身体不好,与太子殿下一向兄弟和睦,他若想当这个太子,早当上了。”傅元夕道,“余下那个还小,想想也知道是谁这时候会不安分。” “明日一早,幽州会有大捷的军报送到。”温景行稍顿,“是假的。他们若不动手,娘和表兄凯旋,他们便再没有机会了。况且他们母子两的确挺傻的,只是你太聪明,不需人说就能想明白。” “你还有心思逗我?”傅元夕恼道,“你们有把握吗?” “七八分吧,毕竟康王殿下在陪着一同做戏。”温景行道,“我从前就与你说过,端王李慎胸无点墨,只知斗鸡走狗,他不会动这样的心思,定是惠妃的主意。但她若是个聪明人,便不会将儿子教成这样。他们母子两此时大概以为,我们疑心的是康王殿下,毕竟他一向有治国之才,碍于身体不好才无缘东宫之位。” “但太子殿下和康王殿下,一向兄弟和睦,还曾说过愿意让出东宫之位的话。” “天家兄弟,今日笑脸相迎,明日刀剑相向是常事。”温景行道,“惠妃母子两好骗,听皇后娘娘的意思,他们应该信了至少七八分。” 傅元夕:“……” 温景行揉揉她头发,轻笑道:“你这是什么眼神?” 傅元夕木然道:“很难想象有人能好骗到这个地步。” “他们没你聪明。”温景行道,“况且康王殿下有治世之才,说他心有不甘合情合理,兄友弟恭可以是装的,如今正是翻脸不认人的好时机。争东宫之位这个理由说出去,老狐狸们也不会想太多,在他们心里,为这个头破血流才正常。” 傅元夕捏了捏眉心:“就算他们母子两能将太子殿下拉下来,并且陛下没怀疑。那、那陛下再择储君,也会选康王殿下呀。身体不好可以养,大不了几个太医天天跟着!脑子不好的话……” 温景行闻言笑:“惠妃和端王其实很好对付,毕竟母子两都不是什么聪明人,此时已有足够的理由能拿他们。但他们两个没本事闯这么多祸,背后应该是惠妃的母家,当年皇后娘娘家世比她差些却得后位,惠妃母家就颇有微词,他们家当年是指望着女儿能登后位的。” 傅元夕回忆了一番:“我记得楹楹曾同我说,惠妃家里有人在兵部任要职。” “所以陛下才没有立即收拾这母子两,他们两个可没这么大本事,这么大动静必是朝中要紧的人。自从发觉真的有人通敌,陛下已经暗中命人守在沿途驿站,京中的消息若无陛下首肯,送不出去。”温景行道,“然而交州还是惨败,爹那边也出事了,可见其人用心恶毒。毕竟是要全家一起掉脑袋的事,做得还算隐秘,我们至今没有能令其无可辩驳的铁证,此时若发作,对方巧言机辩,加之惠妃母家称得上树大根深,或许真能逼得陛下退步。” “幽州大捷的消息一到,他们很清楚娘和表兄若回来,太子殿下的位子便无人能动,定会狗急跳墙。”傅元夕顿了下,“你们露这么大的破绽,是想要一个无从辩驳,也不可能留情的罪名。” 她垂下眼,轻声道:“万事当心。”—— 作者有话说:ddl真的……《 》 80-85 第81章 拨雪寻春(一) 春雷震, 百虫鸣。 幽州的大捷之信在天方破晓时传遍街头巷尾,孩童冒雨走街串巷,行人奔走相告, 滂沱大雨忽而成了喜人的春信。 然而温朝和魏乾还是没有消息。 到如今,人人心里都觉得他们大概是死在深山里了, 但上回温景行和人当面锣对面鼓地呛了一通,朝上便心照不宣地无人提起。 偶尔有人隐晦地试探上意, 被李永衡不轻不重拨了回去,转而还是说起战事来。 傅元夕坐在檐下听雨。 外头的喜气与他们没什么关系。 傅元夕知道捷报是假的, 家里其他人虽然不知, 但因至今杳无音讯的人而彻夜无眠。然而他们还要尽全力强颜欢笑。若有人先垮了,原本被藏起大半的不安会顷刻决堤。 今日京中诸多纷乱会有个结果,雨水坠在阶上, 汇成一道道小溪流沿阶而下。 一路与温景行同行的是个生面孔,大概是东宫暗卫, 傅元夕颔首谢过, 让淮安客客气气送客。 她第一眼留意到他衣衫上的血渍,等外人走远,她才着急问他:“伤哪儿了?要不要紧?你、你进来, 我看一眼。” “肩上。”温景行安分地将伤露给她看, 在格外安静道,“应该没什么事, 只是眼看暗卫顾不及,他们真要伤到子正了, 才挡了一下。” “你打得过谁呀?还帮别人挡。”傅元夕稍顿,“怎么没一刀捅死你?” 温景行:“……” 他清清嗓子:“我只是没好好习武,并非一窍不通, 的确不如阿姐,但真比武也不会给人垫底。” 傅元夕瞪他一眼,转身去拿药,又小声嘱咐了紫苏几句,给他上药时一言不发。 温景行越发心虚:“你别不说话,吓人。” “东宫那么多暗卫,用得着你?”傅元夕道,“陛下既然敢让太子殿下去冒这个险,定是准备万全,不会让他真出事的。” “当时哪能想那么多?子正若真出事,他们便该盯上康王殿下了,他身体本就不好,因病有什么不当再平常不过。一旦端王和惠妃得势,我们不会有好日子过,都得搭进去。”温景行道,“所以哪怕真搭上性命,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东宫出事。” 傅元夕垂下眼:“多少人?” “三十多个。”温景行道,“还有几个活口,届时由叙白去审。” “三十多个就敢在大街上行刺东宫?”傅元夕顿了下,“……他们母子两是不是疯了?” “陛下对太子殿下一力倚重,兵权所在大都向着东宫,举兵造反决计不成;朝上文臣心里明镜似的,哪怕暗地里不 希望子正成事,也不会明目张胆帮他们办事。“温景行道,“那只剩一条路了。” “且不说他们未必能成,即便成了也……”傅元夕稍顿,“陛下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即便康王殿下身体不好,那不还有一个小的吗?慢慢教就不行了。退一万步说,难、难道就不能再、再生一个?” 温景行抬头看她,一下牵动了伤口。 “乱动什么。”傅元夕小心地将衣料掀开,“这还叫没事?紫苏已经去请贺院判了,你安生待一会儿,这几日都不许出门了。” “就这点伤,不至于惊动贺太医吧?我——”温景行瞥见她的脸色,及时改口道,“都听你的。” “我爹从前是打仗的,比这厉害的伤我也见过,自然知道轻重。”傅元夕道,“伤是不要紧,可你自己也说了,他们是冲着要太子殿下命来的,你敢保证那些人刀上剑上没淬毒?是我的话一定用最厉害的,沾一下就要命的那种!” 温景行安慰她:“真淬了毒我早倒在路上了,哪还能好端端见到你?” “还是让大夫看一看。”傅元夕压低声音问,“那今日算是姑且太平了?” “其实从他们将布防图送出去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今日即便他们猜到可能是圈套,也得咬着牙往里跳,万一成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温景行道,“说到底还是表嫂和阿姐厉害,谁都没将她们两个当回事,偏偏成了变数。” 他抬头对她笑了笑:“这么一比,我好像挺没用的?” “你怎么没用?太有用了。”傅元夕道,“以为自己铜筋铁骨,还帮人挡刀呢。” 温景行:“……” 他轻轻扯了扯她衣袖,很有装可怜讨饶的意味:“阿夕,别生气。” 然而还真有毒。 看着暴跳如雷的老太医,温景行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老人家气得吹胡子瞪眼,全然忘了自己眼前的是什么狗屁世子:“你们怎么不等死了再叫我?” 温景行试图辩驳:“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就——” “那是伤口浅!我得给你剜了。这几日若发高热,一定差人来叫。”他将东西都备好了,又道,“叶大夫是不是给你们留了救急用的药?赶紧拿过来。从前听叶大夫数落王爷和侯爷不惜命,我还当她夸大其词,如今见了世子我信了!好的不跟父母学,尽学这些臭毛病!” 老人家骂得中气十足,手上动作却稳得出奇。 傅元夕在一旁咬了咬唇,偏过头道:“活该。” “你别——” 老太医干脆地往他嘴里塞了团布:“闭嘴,想不想活了?” 才停没多久的雨又滴滴答答敲打在房檐。 “老夫也一把年纪了,经不住你们这么吓。”他抹了把额上的冷汗,盯着面色惨白的温景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王爷当年那伤,大概比世子如今所感受到的疼上百倍。 ” 他接过徒弟递来的药:“喝了老老实实去睡觉,外头的事别再管了。”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温景行看着她不知何时又红了的眼睛:“不疼,你别担心。” “方才是谁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傅元夕道,“脸白得跟纸一样,还想唬我呢。刚刚那药是镇痛安神的,你安分睡会吧。” 四周又静下来,雨势渐弱,最好安眠。 温景翩匆匆忙忙赶过来,推开门问:“我方才瞧见贺太医了,嫂嫂,你不舒服吗?” 傅元夕示意她小点声,而后轻声道:“你哥受伤了,我请贺太医来看看。他们还没走吗?” “还没呢。”温景翩看了哥哥一眼,面上的担忧难以遮掩,“贺太医好像在等嫂嫂。” 傅元夕起身:“那我去送送。” — 方才还怒气冲冲的太医在檐下,面上全是凝重。 傅元夕上前行了礼:“有劳贺院判奔波。” “分内之事。”他稍顿,“不知府上可能留宿?老夫方才已让人回宫报了陛下,世子这几日定会高热反复,还是近一些安心。” 傅元夕一怔:“方才您那样训他,我还以为……不甚要紧。” “做大夫的,哪怕明知人之将死救无可救,也不会直言相告,都是私下与家里人说。”他轻叹,“所以老夫才在此处等世子妃。” 傅元夕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您的意思是……” “毒是厉害的,好在伤口不深,世子妃叫我也算及时,又有叶大夫留下的药顶着。但一向最凶险的都是之后反复的高热,这几天日夜不能离人,若有什么不对,世子妃务必立即差人叫我。” “多谢。”傅元夕定了定神,“我日夜守着,绝不会疏忽。” “老夫当年受过叶大夫和安定侯的恩,定当尽力。” 屋子里静悄悄的。 温景翩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傅元夕时一下没忍住,眼泪珠子滴滴答答掉下来,又怕吵到哥哥,只好压着不敢哭出声。 傅元夕上前抱住她,安抚般揉揉她头发:“只是这几日会时不时发高热,过去就好了。贺太医就留在府上,出不了事。这几天恐怕我们两个都要辛苦一些,得日夜守着。你今晚好好睡一觉,嫂嫂守着,明日你来换我。” “真没事吗?” “嗯。”傅元夕笑笑,“贺太医就在隔壁,那可是院判,不信你亲自去问他。” 夜色浓重时,傅元夕伏在案上睡了一会儿,不多久就醒了。她在床边坐下,轻轻拨开他被冷汗浸湿的碎发,触到不正常的滚烫。 “让你逞强。”她垂下眼,眼前忽然又一片模糊,“回头再同你算账。” 老太医一把年纪,但依约随叫随到。 一番折腾,他抹去自己额前的汗,终于松了口气:“方才太子殿下还差人来问,老夫自作主张,如实都说了。” 傅元夕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后半夜门又被推开。 傅元夕以为是温景翩不放心,并未回头:“都同你说了,这几日离不得人,你自己都没精神,怎么照顾人?听话,回去好好睡觉。” 入耳的是母亲的声音。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同娘说?” 傅元夕回头,看见两张满是急切和担忧的脸。 她眼泪一下便止不住了。 秦舒连忙抱住女儿哄,在家准备好要训她的话一句都说不出口了。 傅元夕伸手抹了抹眼泪:“你们怎么来了?” 她忽然有些慌:“传出去了?不应该呀,我们明明嘱咐了——” “外头只以为是轻伤,旁的不知道。”秦舒拿帕子给她擦干净眼泪,“是佩兰看你心神不宁,偷偷回家告诉我们的。傻姑娘,你们才多大?这种时候家里没有长辈怎么能行?爹娘来陪你,你哥哥本也想跟过来,我没答应,我和你爹来还可以说只是看看女儿,他一来傻子也知道出事了。” 傅元夕点点头,压低声音问:“我顾不上外面的事,太子殿下那边怎么样了?” “这娘哪知道啊?”秦舒道,“不过傍晚时分,端王府和方府都被围了,动静不小,街头巷尾都传遍了。” 傅元夕:“惠妃母家姓方,是那个方家吗?” “那不清楚,娘不爱凑热闹。”秦舒揉揉女儿头发,“你去睡一会儿,后半夜爹娘守着,之后万一有什么事,还得你来拿主意呢。”—— 作者有话说:《关于我一上班每天更新都是生死时速这件事》 第82章 拨雪寻春(二) 高热反复, 温景行但凡清醒,他们就得抓紧时间灌药。然而无论吃什么喝什么,最终都被吐了十之八九。 傅元夕一边气他一边又心疼, 干脆昼夜不离图个心安;温景翩实在睡不安稳,索性陪她一起;秦舒和傅大明既不放心女儿, 又不放心女婿,于是也像在屋里安家了似的。 因而温景行这日清早一醒, 就看见三人一猫挤在那小圆桌上,围成一圈睡得正香。 秦舒端了药推开门:“醒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她这一嗓子将屋里人都叫醒了。 傅元夕立即到他身边, 伸手摸摸他额头, 又摸摸自己的,如此反复多次才放下心:“不烫了,我去叫贺太医。” 温景行拉住她。 傅元夕没防备, 被他这么一拉一下子跌回来,手还叠在一起。纵然他们是夫妻, 没什么可害臊的, 但身后毕竟还有三个人! 两个人一时面面相觑。 温景翩:“我 、我去叫贺院判!” “我去看看厨房今天做什么。”秦舒转身,顺手一把拉走了还在想词的傅大明,“你、你跟我一起!” 淮安见状告退, 贴心地关好了门。 傅元夕莫名觉得屋子里有些热, 回过神要将自己的手抽走,却被他握得更紧:“怎么?病一好要仗势欺人?还不许我走了?” 温景行:“我病没好。” 傅元夕哑了一瞬:“放手。” “还在生气?”温景行轻轻叹了声气, “阿夕,看在我病还没好的份上, 你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回,保证再没有下次了。” “还有下次呢?”傅元夕抽回手,“我哪里管得了咱们世子爷呀?别阿夕阿夕地叫!我和你不熟。” 温景行:“……那叫夫人?” 傅元夕“啪”一声关上门走了。 淮安小心翼翼将门推开一条缝, 探进来一双眼睛:“世子,世子妃好像真的很生气,一直在和紫苏骂你呢。” “让她出出气吧,眼睛都是红的。”温景行稍顿,“去同太子殿下说,下午我们去东宫。” 淮川立即道:“还是别了,太子殿下虽然人没来,但一直让贺太医每日给他报信。昨日就说了让你安心静养,谁敢放你出门,他就将谁扔进护城河喂鱼。” 淮安点头:“属下不想喂鱼,世子还是安心养病吧。” 温景行气笑了:“你们两到底哪边的?” “回世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自然先听太子殿下的。”淮安正色道,“即便在家,你如今病着我们自然该听世子妃的。不如你去和世子妃商量一下,她要是同意,我和淮川就跟你去东宫。” 温景行:“……” 他选择安分地躺回去。 贺太医又来仔细嘱咐了一番便告辞了。傅元夕出于礼貌将人送到门外,再次向尽心尽力的老人家道谢才回来。 她本想板着脸,然而温景行仗着屋里只有他们两个,很不要脸的又撒娇又耍赖,将傅元夕逗笑了。随后连忙发毒誓表忠心,说自己以后绝不再这样,终于哄得夫人心软,得寸进尺地对她又亲又抱。 傅元夕叹气,深深不忿于自己的心软:“下次再这样,我真的不理你了。” “好。”温景行笑笑,过了很久才问,“……沧州有消息吗?” 气氛一下沉下来。 “还没有。”傅元夕稍顿,“云京姑且算是安稳了。刺杀太子、泄露军情,还有之前方家所犯的诸多罪行,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没什么辩驳的余地。方府自然逃不过满门抄斩,但陛下素来不喜牵连过甚,关系近些的充军流放,至于疏远得几乎没什么来往的,就放过了。” 温景行颔首:“端王呢?” “方府的事已审得差不多,明日就该上刑场了。”傅元夕道,“但陛下至今没有提及对端王殿下的处置,或许是另有考量。” 温景行:“这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对了,阿姐写信回来说,姐夫承了征西伯的位子。”傅元夕道,“毕竟是长辈临终所托,不好违逆,加之姐夫那个弟弟兵法谋略、文治武功都不拔尖,实在担不起将帅之重担。姐夫和阿姐在军中威信渐涨,又要褚伯父从帮协助,也算众望所归了。” 温景行:“没这么顺利吧?” “那几个人都千里迢迢跑去交州闹了,自然不会轻易点头。褚伯父就说,征西伯要担西境将帅之责,至少要胜得过几位老将,让他们心服口服才行。姐夫当即就说,只要他比武能胜,愿意让给他,那人便硬着头皮上了。”傅元夕稍顿,“没有一个人对他手下留情,将他揍得鼻青脸肿,然后老将军们就纷纷说不愿意听他的,若他们还要纠缠,就入京去让陛下评理。” “我以为春猎时陛下的意思已经很明白。”温景行道,“就算姐夫真的肯让,陛下也不会答应。” “姐夫肯让,但不是让给他。”傅元夕道,“姐夫与父亲感情淡薄,不愿依他所言去接伯府,觉得父亲未曾养过他,这时候又来假惺惺,不愿意听从他的安排,想让褚伯父去当这个征西伯。总之好一通折腾,最后还是由姐夫承袭伯府。” 她垂下眼,轻声道:“……所以你看,人有多么奇怪。” 若说褚策琤这么多年的薄待是假的,谁也不会信。但若说他对这个长子没有一丝感情,恐怕也没人会信。毕竟当年他和吴子矜是人尽皆知的伉俪情深,或许当初那个死在云京没能长大的孩子会在午夜入梦,或许那个以身殉国的女子曾在梦里嘱咐过他,又或许在褚晏舟不顾一切说要分家时,他也曾有过片刻的失神和痛心。 人死如灯灭,往事已不可追。 傅元夕自言自语般道:“我还以为他会把伯府留给小儿子呢,很为姐夫不平了几日。” “他的确不是个好父亲。”温景行道,“但他是个好统帅,这一点无人有疑。他最终将征西伯府留给姐夫,恐怕不是突然对这个儿子有了多深的情谊,而是权衡再三,知道他偏爱的幼子担不起重任。他是为了西境上下,才将伯府交到姐夫手里的。” 傅元夕坐在他身边,将放凉了一些的药端给他:“我始终没有明白,为什么会有父母忍心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若他和吴夫人是怨侣便罢了,但他们明明很好。” “我小时候也这样问过爹娘。”温景行道,“他们或许知道,但并未告诉我。只是对我和阿姐说,当年的事情里人人艰难,让我们不要再问。” 他没有防备地喝了一大口药,眉眼全挤在一起:“这药怎么这么苦?” 傅元夕堂而皇之在他旁边吃起蜜饯:“特意熬这么苦的,看你下次还敢不敢。” 温景行失笑,将一碗药都喝干净:“不敢了。” — 春末的又一场雨。 方家人大概都已经喝过孟婆汤了,端王还被幽禁在府,没有处置,人人都道陛下是动了为人父的慈心,想留他一命。可若真留他性命,如何能向镇北王府和征西伯府交代?又如何向严家交代? 傅元夕听了流言便觉得很奇怪。 最该想的难道不是如何向抛头颅洒热血将士交代? 什么为人父的慈心,不过是拿骨肉相连当借口,可那些无辜丧命战场的儿郎,难道就不是父母的骨肉、不是妻儿的倚仗了?难道他们的父母不会痛心疾首恨不能以身相替?难道他们的亲人就不希望有人能手下留情吗? 入宫的路上,傅元夕掀开车帘,看见年幼的孩童从小贩手中接过糖葫芦。她想起多年以前父亲得胜归来,递给她的那串糖葫芦。那时有个与她一般大的女孩,牵着母亲的手在城门等啊等,直至夜色降临,城门前已空空荡荡。 她忽然觉得心烦意乱。 端王李慎,他就该死。 温景行发觉她心不在焉:“怎么了?” “没什么。”傅元夕回过神,“陛下为何突然叫我们进宫?” “想听听我们对如何处置端王的看法吧。”温景行道,“征西伯府和严府都无人在京,只剩我们几个苦主了。” 傅元夕顿了下,确认马车外只有紫苏他们才问:“陛下是真想放过他了?” “陛下是万民的倚仗,但他毕竟也是端王的父亲。”温景行道,“以陛下的决断,他不会手下留情,但身为人父,难免心痛。” “我明白。”傅元夕垂眸,“大义灭亲是很难的。” 他们在宫里没有待太久。 当日傍晚,陛下对端 王府的处置终于传遍大街小巷。 他果然没有心慈手软。 然而傅元夕听着这个消息,倏地回忆起今日在宫中。 高高在上的帝王对他们说,他从未想过要放过端王。然而走到今日这一步,并非没有他这个父亲的过错。他看出这个儿子不是干正事的料子,便一直只想让李慎去当一个富贵闲人,是他刻意将李慎养成了今天这个样子,省得争权夺位兄弟阋墙。 他如今觉得自己做错了。 帝王的自省,向来不需他们回应。傅元夕和温景行只是在下首垂着眼安静地听,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李永衡看着他们两个恭敬的模样,忽然想起他登基不久,曾经的亲人旧友同他说话的样子,仿佛他们之间有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 所谓天子,孤家寡人。 于是他挥挥手,让这对年轻的夫妻退下。 “若不处置端王,朕愧对边关将士。”李永衡背对着他们,“你们去吧,朕盼着镇北王平安归来。”—— 作者有话说:太棒了看到了完结的曙光我太开心了! 第83章 拨雪寻春(三) 盛夏暑气最灼人时, 半年光景过去,若说之前十之八九的人以为温朝和魏乾凶多吉少,如今这些人便都觉得他们死了, 大抵落得了和当年关老帅一般的下场,再寻不回尸骨了。 然而陛下闭口不提, 镇北王府也不肯认,众人便默契地闭口不言, 任由他们怀着最后那一点儿微渺的希冀。 这时关月在幽州一连得了几次胜,虽非大捷, 但捷报入京一扫连日阴云。也有些莫名的心思悄然滋生, 不出半日,坊间便传开了,说镇北王杳无音讯, 而她为人妻,却像是没有丝毫伤怀, 竟还能一连打胜仗, 果然还是当初那个为了权柄能一箭弑兄、能为了得今上所信不顾心上人性命的狠角色。 紫苏听了半晌,实在没忍住,上手就是一巴掌, 而后提了他的衣领狠狠往地上摔。 傅元夕没有阻拦。 她一把拉住想要去同人理论的妹妹, 冷眼看了在地上痛骂他们仗势欺人的男人好久。 等紫苏将他揍得鼻青脸肿了,傅元夕才走上前, 饶有兴致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温温柔柔地问:“阁下这么厉害, 怎么既没去打仗,也没在上朝呢?” 立即有人认出这是王府的长乐郡主和世子妃,周遭霎时静了, 只剩他一个人还在叫嚣。 “嫂嫂说什么呢?”温景翩道,“怕是文不成武不就,春闱榜上无名,投军无人肯要吧。” “安定侯当年弑兄,街头巷尾是传遍了的,如今关大帅居然还愿意认她这个姑姑,也是没心肝,杀父之仇都肯揭过。” “我记得史书有载,前朝有位姓周的将军,其父为敌军所虏,用以要挟。他不为所动,一箭封喉之后,眼睁睁看着尸首被悬于阵前三日,生生等来了援军。”温景翩道,“怎么没听说有谁骂过他心狠手辣?反而都在称赞他呢。去岁还曾有人为其写过文章,怎么到我娘这儿,诸位就不这么想了?” 那人还想说什么,被傅元夕抢了先:“不心狠手辣保家卫国,难道兵临城下之时,只在城墙上哭天抢地吗?真是好志气,阁下若在军中遇此危局,应该会第一个当逃兵吧?” 她顿了下,转身道:“我无意再与你多费口舌,今时今日人人都为捷报而喜,你却怀着这些见不得光的龃龉心思。安定侯如今领兵在外,是最紧要不过的人,你竟敢公然议论与她?这事不小,我们可管不了。紫苏,送去见官吧。” 跨出门前,傅元夕又停下:“杳无音讯,即是生死未定。既未定,诸位理应管好自己的舌头,若实在管不好,我和外子不介意帮你们管。” 她抬步向前:“翩翩,回家。” 傍晚时分温景行回来,正赶上她们在吃晚饭。他夫人和妹妹显然没有要等他的意思,两个人盯着那盘已经见底的笋,笑得很心虚。 然而还有更过分的。 傅元夕眨巴着眼睛问他:“你吃过了吧?” 温景行:“……?” 傅元夕将最后一块笋夹给温景翩:“没吃过的话你就坐下,假装没有这道菜就好了。” 温景行从淮安手中接过新添的碗筷:“行,听夫人的。” 温景翩一下呛着自己,咳了好几声才顺过气:“我还在呢。” “你也不小了。”温景行道,“别捧着碗挡自己脸,我看得见。” 傅元夕低头笑笑:“你今天回来倒很早。” “也不早了。”温景行抬头看看已渐渐暗下来的天,“天都快黑了。” “平日不都忙到快子时?”傅元夕道,“我打量着要将书房给你收拾出来,省得夜里烦人。这时候回来这么早,是不是紫苏偷偷给你通风报信了?” “你可别冤枉她。”温景行稍顿,“听说你今天发脾气了?” “算吗?”傅元夕想了好一会儿,“只是气不过理论几句,这也算发脾气?” “娘一直都很厉害。不仅战功赫赫,流言纷扰,她也真的能当作听不见。她自己说是从前经历的事情太多,几句闲话根本不值一提。”温景行顿了下,看了一眼妹妹才说,“我们其实……不算太担心她,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我们总觉得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事能难住她。” 傅元夕颔首:“娘确实很厉害。” “我之前和你说过,我们小时候在沧州,大都是娘去打仗,爹上午在家教我们读书,下午去练兵。”温景行道,“我记忆里他唯一一次上战场,很凶险。他们这一次要走的时候,我和阿姐最不放心他,但想着有叶姨在,应该无妨。” 温景翩放下筷子,眼角又有点红:“哥哥。” “我知道那些故事都是真的,也知道镇北二字绝非浪得虚名,但是阿夕,我始终——”温景行停了很久,而后轻声道,“沧州的消息一来,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或许是他们的谋划,可都过去多久了?彼时有人说话不好听,我还同人吵了一架,如今我自己都觉得他们可能……从冬到夏,隆冬时北境的深山里有多冷,他那一身伤病,熬不住。” “别自己吓自己。”傅元夕轻声道,“若有结果,母亲定会书信告知。都这么久了,杳无音讯或许还是好消息呢。” — 在煎熬中等待已久的转机与第一场秋雨相携而至。南星亲自昼夜不停奔波千里,送来真正的大捷之信。 向弘一到,三面夹击,将他们生生往回逼了近百里,正退到叡山一线——温朝和魏乾已候在那里多时了。将北戎的所谓精锐打了个七七八八,关月在西北方向开了个小口,将乌尔和他所剩无几的残兵放走了。 “叡山那边在他们手中多年。”傅元夕很疑惑,“他们真猜不到父亲和魏老将军想干什么?” “安定侯临近几处的兵马全调过来了,除了幽州,别处都在唱空城计。”李勤啧啧称奇,“胆子是真大,她还给军中北戎的探子放信,说得有鼻子有眼,还真的带人冒雪进山转了两圈。加之连我们自己都以为镇北王和魏将军手里不过是押粮的一点儿人,谁都没想到定州的冯将军提前半月就带人扎进山里了。” 他一拍手,很敬佩道:“交州和端州那边之前伤忙惨重,原本有些顶不住,但向统领带人去补上了。于是四面围攻,来了 个瓮中捉鳖。伯父伯母都没事,这下你们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温景行笑笑:“但我听今日朝上,还是颇有微词。” “他们喜忧参半,这次于北戎而言是重创,至少能安分个几十年。但仗打到这一步,其实他们也撑不了多久了,只要我们不退,纵然没有这场大捷,最终也会尘埃落定。”李勤道,“所以有不少人,心里其实盼着——” 温景行:“盼着我爹别再回来了。” 李勤一噎:“是。” 他稍顿,轻叹道:“伯父带着一身伤病去,他启程时很多人心里就认定,希望他一去不回。他身子那样弱,却依然能打胜仗,还是大捷,自然有人生了更深的龃龉。” “可笑。”温景行道,“他们既然这么能耐,怎么不自己去打?” “消消气,他们也不是第一日这样了,能怎么办呢?”李勤稍顿,“还有就是关于放走乌尔,他们认为该乘胜追击,将这些人一并斩落马下,不少人说安定侯此举是私心用甚。” 傅元夕为他们斟满茶盏:“那太子殿下如何想?” “我自然将这当作无稽之谈。”李勤抬首,神色端正,“此我真心所言。战事长久,百姓何辜?至少这个乌尔,他尚有与我们讲和的可能,若边城真能安宁,放过他又能如何?难道所谓大捷,我边关百姓便没有受苦受难吗?” 温景行轻笑:“殿下仁心。” “你就不必与我说这些恭维的话了。”李勤也笑,“安定侯此举的意思我明白,之前谈和他们不答应,一是为翩翩,二是思及若他们耕作得法,实力更胜从前,定会成为国之大患。如今其元气大伤,北境与西境都有了休养生息的时间,正是好机会。先前是他们同我们提,如今反过来,我们主动向他们提及议和之事,愿授耕作之法。” 他稍顿,而后又道:“之前他们议和诚心不足,所谓数十年太平不过是镜花水月,求耕作之法也是为了日后兴兵来犯。但如今不同了,纵然耕作得法,少说也要三十年才能缓过这口气,届时安稳日子过惯了,谁又愿意天天打仗?况且周边邻国也不是吃素的,北戎将越羌吞吃入腹,焉知旁人就不会有心乘人之危,将他们一口吞了?” “如今我们说要议和,正是给他们递救命稻草。”温景行道,“况且还有不少在虎视眈眈,还是留着他们,在中间挡一挡吧。” “父皇也是这个意思。”李勤稍顿,再开口时有些艰难,“我出宫前,父皇与几位大人商议和谈之事,不乏有人依旧力主和亲。” 温景行抬首看他,忽而笑出声。 “你别生气,父皇自然不会答应。”李勤道,“只是我在旁听着尚且觉得心寒,你们——” “如今还提和亲,便是有意折辱。”温景行道,“觉得我父母阿姐、表兄表嫂全在前头立了功,姐夫又成了征西伯,他们心里不安,想借此事来杀我们的锐气。既然他们这么不放心,何不劝陛下摘了镇北王府的门匾,再给沧州帅府换个主子,若被人杀到眼前,也别再厚颜无耻来求我爹拖着一身伤病去搏命!” 李勤:“……消消气。”—— 作者有话说:你们想看啥番外啊[撒花][撒花]我真的要写番外了[托腮][托腮][托腮] 第84章 拨雪寻春(四) 战事既定, 家人也平安,温景行便不再每日上朝。夫妻两终于松了口气,决定先做眼下最重要的事——补觉。 沧州和交州离得不远, 需要返京复命的人凑在一起,说要一道走。然而李楹骑术不精, 跑不快,又很不愿意坐马车, 余下的人肩上没了千斤重的担子,加之多多少少身上都带些伤, 很愿意陪她慢悠悠晃着走。 于是他们归京当日, 城门口热闹得出奇。 这一日天气很好。 秋高气爽,落叶铺成金灿灿的归家路,被扛着扁担的商贩踩得咯咯作响。旷亮的天际处有人并肩纵马而来, 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枝头栖鸟振翅向云端。 马蹄声渐近, 关月一扯缰绳, 马儿稳稳当当停下。她回过身看向慢她几步的人:“又输给我了。” 温朝闻言笑:“多年抱病,不如从前了。” “你从前骑马射箭也没赢过我。”关月不客气地拆穿他,“我只是比武打不过你而已。” 温景翩一下扑进母亲怀里。 关月被吓了一跳, 回过神笑着揉揉她头发:“多大了?” 期盼了这么多日, 真的见面时,却不知该说什么。 温景行方才还有千言万语, 这时却忽然全想不起来了:“爹。” “京中风波亦是诡谲,辛苦了。”温朝稍顿, 看向一旁的傅元夕,“翩翩娇气,没少烦你吧?” “还好。人人都粉饰太平的时候, 她抱着我哭,反而安心了。”傅元夕顿了下,又问,“阿姐呢?他们不回来吗?” “后头呢。”关月已经哄好女儿,“我们好多年没这样跑马了,当年你爹就没赢过我,今日又输了。” 稍稍落后些的人陆陆续续抵达。 温景念全然没有要等褚晏舟一起的意思,自顾自下了马,就去找弟弟妹妹说话了。 关望舒和谢旻允身后跟着个傅元夕没见过的生面孔,然而她敏锐地察觉到,方才还有说有笑的一干人,忽而都沉默了。 一直安安静静等在一旁的谢惜晚终于笑起来,几步小跑上前:“爹爹。” “你跑来吹什么风?”谢旻允道,“身体养好了?” “今日不冷,女儿好久没见你们了,就想来等等。”谢惜晚往他身后看,“我娘呢?” “公主殿下骑马跑不快,昭宁教人素来只会用拳头,你娘陪着呢。”谢旻允将来城门等他们的人看了个遍,皱起眉问,“世子没来?” 谢惜晚缓缓移开目光:“嗯,我没让他来。” 父女两个说话的时候,方才跟在谢旻允身后的人握紧了缰绳,低垂的目光不期然落在他们的方向。 “韫之?”褚晏舟喊了他好几声,好容易才唤得他回神,“出什么神?你这回可是有大功来领赏的。” 宋怀川这才收回目光,翻身下马:“我上一次来是冬天,也是领赏。” “这回功劳不小,我看姑父的意思,是要将东境交给宋将军。”褚晏舟道,“日后你立功的机会多得是,人说修身齐家,你再过几年该到而立了,怎么还成天只想着打仗?宋将军也不管管你。” “你是自己成了家,就想着催我了?”宋怀川拨弄了两下腰间的平安扣,“我成日混在军中,就不去祸害人家姑娘了。” 他自顾自向前,无所谓似的摆摆手:“你们慢慢叙旧,我累了,想找个客栈睡一觉,明日面圣时再见。” 傅元夕分明看到,这位宋小将军路过时,他们那位素来端庄得体的谢家表姐有一瞬的失神。很久很久之后,谢惜晚回头看了一眼人来人往的城门,转过身时,面上只余温和的笑意。 温景行这时贴在她耳边:“那位是青州的宋小将军,宋怀川,表嫂借来帮忙的那个。我和阿姐随姑父在青州时,常同他和表姐一起玩。” 他稍顿,良久轻声道:“……回家我同你说。” “嗯。”傅元夕点点头,望向远处,“楹楹怎么还没来?” 李楹和严昭宁真是慢得离谱。 温怡和严老将军夫妻大概是没了耐性,丢下他们先回城了。城门口只剩温景行还陪着傅元夕在等,余下众人已经各自归家。 傅元夕越等越绝望:“要不我们也走吧?” “刚刚不是还在怕她生气?” “我随口一说。”傅元夕道,“楹楹应该没那么小心眼。” 不知又过去多久,李楹终于到了,她身后是看着同样无奈又绝望的严昭宁。 “我在这里等了你好久。”傅元夕皮笑肉不笑道,“你是一路走回来的吗?” “别生气嘛。”李楹笑盈盈望着她,摸了摸自己身下的马,“学骑马呢。” 严昭宁下马,伸手去接她。然而李楹还是怕,磨磨蹭蹭半天还在马背上,严昭宁索性将她抱小孩似的提溜下来了。 李楹竟然也没有脸红。 傅元夕眼睛一下睁大了,和温景行对了下眼神,努力按捺自己好奇又兴奋的心。 李楹拉着她就往城里走:“骑马这事果然不是人人都能学会的,我好容易能骑着马慢慢走了,他非问我想不想跑马。我自然想啊!但他教人简直提不成 ,可千万别去练新兵,学不会不说,还得看那张仿佛欠他银子的脸。” 严昭宁:“……” “学不会?”傅元夕小声反驳,“我觉得不难呀?” 李楹斩钉截铁:“那就是他教得不好!” “方才好不容易能跑了,那马不听我的,让它往东它非往西。”李楹气冲冲地停下来,回身将罪魁祸首指给她看,“他不仅不帮我,还在旁边偷笑!以为我看不见啊?” “别生气。”傅元夕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让阿姐教你,她一定能教会。” “念念姐和征西伯三天两头就要比武,不像夫妻两,倒像前世的冤家。”李楹道,“他们两个成日就想着比武赢过对方,哪有空理我啊?” 傅元夕:“……” 她干笑两声:“那还是让严小将军教你吧。” “我、我这个月都不想理他了。”李楹道,“你教吧。” 傅元夕小心翼翼道,“……楹楹,这个月只剩七天了。” 李楹望了会儿天:“那、那就七天吧。” 温景行一下笑出声,被身旁的严昭宁轻飘飘瞥了一眼。 “对不起。”他清清嗓子,“实在没忍住。” 严昭宁:“我认真教了。” “你拿教新兵的法子教自己夫人。”温景行稍顿,“能学会才怪呢。” 严昭宁轻叹:“只会这么教。” 温景行:“我记得于夫人骑马是老将军教的。” “是,当年父母家中交情很好,我爹娘那时都还小。我娘说想学骑马,长辈们就让我爹去教了。”严昭宁道,“等教会她,亲事就跟着定了。” “那你速去请教一番。”温景行道,“照你这么教下去,公主殿下得天天来找阿夕。上回她给我夫人写信,整整一张纸,全在骂你。” — 傍晚时分,厨房今日也热闹,什么稀奇菜都做了端上桌。 沈妤这次带了女儿。 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里透着机灵。她不怕生,纵然是第一次见傅元夕,也敢问她要桂花糕吃。她一面吃桂花糕,一面掰着手指头算自己究竟该叫她什么。 小孩子坐不住,等她吃饱,温景翩便领命带着小女孩儿去外面玩儿了。 关月这才问褚晏舟:“你叔父怎么没来?” “叔父说京中已无甚值得留恋,不想再来了。” “当年他们兄弟和睦,相互照应着过了多少艰难险阻。”关月稍顿,“而今物是人非,细想起来都与云京这个地方有脱不开的关系,不来也好,省得徒惹伤怀。” “好好吃饭。”叶漪澜敲敲桌子,“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啊?你们明日面过圣,我就要将药停了,那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看着温朝:“你还有道鬼门关要过呢,既然仗打完了,就给我安安分分养病!今年我不走了,和你们一起过年,免得你们夫妻两个将医嘱当耳旁风。” 关望舒闻言轻声道:“怪我大意,竟连累小姑和姑父赶来收拾残局。” “当年你们祖父祖母,也时常给我们收拾残局。”关月笑笑,“毕竟年长这许多,若能耐还不如你们,岂不是白活一场?” “自祖母和祖父说要去游山玩水,我们再未见过他们二位了。”温景行道,“偶尔扔一封保平安的书信回来,又不知该往哪回信,京中闹这么大他们也没回来瞧一眼,对我们未免太放心了。” “祖母和祖父倒是来了交州一趟。”温景念笑道,“恰好赶上我在练兵,看了一阵,一直说我像娘。” “这能算厚此薄彼吗?”傅元夕也笑,“阿姐可得好好哄哄我们了。” “后日我陪你去做新衣裳。”温景念凑近些,在她耳边小声说,“我同你好好说一说楹楹和严小将军的事。” 傅元夕也贴到她耳边:“方才在城门口我就觉得他们两不对劲。” “说悄悄话至少等夜深人静吧?我还没聋呢。”沈妤笑笑,而后斟满酒,“平安归来,值得我们喝一盏庆功酒了。”—— 作者有话说:[撒花]宝宝们可以看看孩子的预收嘛~在评论区作者公告![撒花] 第85章 拨雪寻春(五) 第二日早朝温景念也去了。 若要论功, 她的功劳远胜于其夫婿,陛下特意说了要赏。纵然有许多人并不乐见,但思及镇北王府和征西伯府这次偌大的付出和牺牲, 默契地未再多言。 然而看到素来能在猎场得头名的长宁郡主和战功赫赫的安定侯站在一起,瞥见这母女两眉眼间相似的英气, 他们又实在做不到笑脸相迎,脸色都阴沉沉的。 不像迎功臣, 更像要论罪。真心只有高兴一种情绪的,只怕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关月和温景念也并不在乎, 只要皇帝心里有数, 余下的人都不怎么要紧。太在意他们,反而惹得自己烦心。 论过功领过赏,还有另一件事要议。 他们返程时顾及伤病, 走得很慢。 北戎派来议和的人先于他们抵达云京,已静候多日——还是上次那位。论功领赏大家都高兴的时候, 李永衡便没有叫他来, 而是在昨日提前与几位老臣见过,只待今日相商。 如今打了胜仗,说话跟着硬气起来, 先前所述良驹千匹, 老臣看着李永衡的眼色,直言想多要一些、失地依然要归还、将士依然要归家、互市依然开, 但必须由他们来管,奇珍异宝之外还要银钱。 如若不应, 端州褚策祈和季诚两位停兵未退,随时可以长驱直入。 这位来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再无从前的嚣张, 说银钱他们实在给不出,旁的他都可以代王上应下,但他们仍然希望结秦晋之好。此时又提姻亲之事,绝无折辱挑衅之意,是两国休战、互惠互利的象征,着实不好一口回绝。李永衡便以尚需商议为由,请他暂候。 于是今日真正要议的,只有和亲一则而已。 这事麻烦得很。 镇北王府这一家子,除却没上战场的世子、世子妃和长乐郡主,余下几个这回都有功。长宁郡主和征西伯先搁下不谈,镇北王和安定侯夫妻两为国之心不假,但的确也是为了小女儿,才会不顾伤病远赴北境。 若这时还说要嫁人家的女儿,着实太不要脸了些。但李楹已经出嫁,她妹妹才五岁。除却镇北王府有一个长乐郡主,余下各王府也没有适龄的郡主。 ……真是愁煞人。 如今这境地论起来,还真是只有长乐郡主一个合适了。年纪正好,身份也合适,她这时候去,倒更能体现双方议和的诚意。 但人要脸树要皮,他们实在厚不起脸皮开这个口,一心指望着有人愿意不顾脸面当这个恶人。 竟真的给他们盼到了。 是礼部的王平。 上回商议此事时,数他叫得最大声。 一干人齐刷刷望向与怀王并肩站在最前方的温朝,又不期然掠过他们身后的关月和谢旻允。 但这几位面上都很平静,仿佛与自己无关似的。 等王平一番慷慨陈词过后。 温朝才不急不缓地反问他:“听王大人的意思,这竟是一桩光耀门楣的好事了?” “固边安邦的国之大计。”王平道,“青史留名,自然 阖族荣耀。” 李勤身为东宫储君,此时本不该开口,显得偏心。然而他越听越觉得生气,实在忍不住:“危难之际,镇北王抱病远赴沧州,安定侯又添新伤,长宁郡主于乱军中斩将夺旗,全军上下一心浴血搏杀,更有无数将士埋骨泉下,才换得今日北戎俯首求和。功臣尚未卸甲安歇,便要将长乐郡主送去和亲,这是王大人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悟出的大义?” 蒋知微听出他恼怒,料定他还有话,连忙上前打了个岔:“王大人这般慷他人之慨,果然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他想上首的帝王行过礼:“长乐郡主若非镇北王府之人,和亲一则臣绝无异议。但此事若真如王大人所想,定会寒边关将士的心,难道我等真无能到要靠稚女远嫁维系安宁吗?” “臣的小女儿,实是惠州赵康老将军的孙女。赵老将军一家称得上满门忠烈,若任由他唯一的血脉远嫁和亲,臣愧对故人所托。”温朝平静道,“但王大人一力坚持和亲,想必有什么臣这个粗鄙武将未能想到的好处。总不会是从前得罪过王大人,以致今日挟私报复。” 随后是一番虚与委蛇。 谢旻允与关月并肩而立,闻言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她:“……云深又在憋什么坏水?” 关月:“天晓得,反正他不是什么好人。” 果不其然。 温朝一直和和气气地就事论事,等王平将“和亲”二字说成天大的荣耀,仿佛是要争着抢着去的好事时,忽然笑起来。 “既如此,臣允了就是。” 殿上霎时鸦雀无声。 “这等为国为民的大义之事,若再多推诿,倒是臣的不是了。当年赵老将军托付幼女时一再嘱咐,只盼她平安顺遂,这趟浑水她就不去了。”温朝稍顿,“青史留名,功在千秋,的确镇北王府的女儿去更显诚意。既是光耀门楣的好事——王大人的三姑娘去岁不是刚过及笄之年吗?听说王大人和夫人一向当作掌上明珠,想必这样的好事定愿意留给她。臣愿意认为义女,以郡主之名送其远嫁,望陛下念及赵老将军忠烈,亦全了王大人一片为国为民的诚心,允臣所请。” 王平面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这顶为国为民、青史留名、光耀门楣的高帽子被一下扣回他头上,若此时说不愿意,难免要沦为笑柄。 王平虽然子女众多,但一向最疼自家三姑娘。他那个女儿关月见过,叫作王蕙,取蕙心兰质之意。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也很好,待人温和有礼,一笑起来脸颊便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王大人?”温朝依旧很平静。 为人父母的心终究战胜了脸面。 “小女蒲柳之姿,恐难当此大任。” “谁不知道王大人的这个女儿出类拔萃,若这都能称为蒲柳之姿,天下便没有能担此大任的姑娘了。”温朝道,“又或是王大人口中的所谓大义,只能用旁人的骨血去全?” 关月与他自少年相识,生死与共这么多年过来,心下明白得很——是该她出面唱红脸,给人递台阶下的时候了。 “长乐郡主虽不是臣亲生女儿,但这么多年来一向视如己出。”关月稍顿,转向王平道,“所谓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王大人既然如此不舍,想必能体谅我们为人父母之心。” 李永衡也很了解他们,闻言立即问:“安定侯何意?” “王大人所言大义,臣不敢苟同。家国安宁,真正倚仗的是上下一心,同仇敌忾。若真嫁一个公主郡主就能永保安宁,天下早就太平了。”关月道,“究其根本,还是他们没有粮食,喂不饱军民,只能动兵来抢。先前臣主战,是因其狼子野心尚需敲打,既已杀了他们的锐气,的确可以相授耕作之法。如今又非乱世,有太平日子过,谁愿意天天提着脑袋去打仗?” “安定侯所言极是。”李勤上前行过礼道,“儿臣以为,和亲本非长久之计。既然他们求耕作之法,不妨我们遣使前去,还能教化于其民,更能得长久太平。” “既然他们想和亲,陛下不妨应下。”谢旻允道,“谁说和亲非得是我们嫁一位郡主过去?那乌尔有几个妹妹呢,要一个过来,一样是真心议和。” 李永衡沉下声:“告诉他们,良驹再加百匹,失地和我朝将士需即刻归还,互市可以开,但规矩我们来定,银钱若实在拿不出,便用皮毛药材相抵。至于和亲——请他们那位王上择日送其妹入京,礼部拟个章程,嫁与雍王吧。” 雍王是今上最小的弟弟,方过而立,正妃三年前因病辞世。 众人喊着陛下圣明,叩首时在心里想:本以为会是康王,看来陛下还是心疼自己儿子,轻飘飘将这个烫手山芋丢给弟弟了。 人群如潮水般散去时,王平白着一张脸,一下跌在殿前的阶上。旁人离去时步履未停,看都没看他一眼。 傅元夕和温景行听姐姐姐夫绘声绘色说了这么大一通热闹,不约而同地愣了好一会儿神。 “反将一军,爹果然厉害啊。”温景行稍顿,“就是这么轻易放过,便宜他了。” “日后我们再找机会折腾王平就是了。”温景念道,“他家女儿毕竟无辜,我们心疼翩翩,不愿她嫁,自然不能推另一个姑娘去担这份苦楚。别看爹话说得狠,若王平真一口应下了,他和娘还是会想办法转圜的,他们两个一贯心软。” “但就今日所言来看,这位礼部侍郎王大人可不是好相与的。”傅元夕轻声道,“他今日偷鸡不成蚀把米,丢了好大的人,未必会善罢甘休。” “自然,今日虽平安,但他这样的人想必不会承爹娘的情,只会心中记恨。”温景行道,“往后还是要多留意,以免他小人之心,暗地里给我们使绊子。”—— 作者有话说:我为什么会忘填中奖人数……人数0……这个抽奖甚至要挂到18号……谁给我一刀吧……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梁惠王上》《 》 【全文完】 第86章 拨雪寻春(六) 温朝这次病得很厉害。 秋雨连绵之际, 叶漪澜的脸色也如天气一般阴晴不定。关月守了两日,被他们合起伙赶回去,之后一日一个人轮流盯着。好在现今诸事落定, 先前沉甸甸压在心上的担子没了,于养病实是益事。 秋末断断续续的雨天里, 难得有一日天朗气清,碧空如洗。 叶漪澜尽心尽力, 高热一退又一碗不知什么药灌下去,踏出门时擦了擦额上的汗, 同他们说没事了, 仔细养上一年,之后别再折腾就行。 温景行盯着父亲安安分分喝过药,推开门看见透亮的天, 南飞的大雁只是几道不惹眼的细痕。天地辽阔,人禽草木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 他便坐在阶上, 将秋日的开阔之景尽收眼底。 傅元夕抱着猫, 坐在他身边:“今日天真好看,之前落雨将桂花打掉了不少,但我见秋千边上开了很多野菊, 不如一会儿你陪我去画画?” “你不妨抱着这小家伙去荡秋千, 我来画。”温景行稍顿,“我是不是还没画过你?” 傅元夕狐疑地看着他:“你会画吗?” 温景行轻笑:“画得虽不如你, 但也能看。” “我想自己画。”傅元夕揉揉怀里小猫的脑袋,“不如这样, 我们各画各的。你画个人总不至于我要一动不动?” “好。”温景行道,“这几日我忽然想明白一些事。” 傅元夕偏过头,笑盈盈地问他:“什么?” “或许是秋景辽阔, 心境也辽阔了。”温景行垂下眼,“那日我看着爹娘策马而来,从前无法想象的许多事,忽然就清晰了。小时候多无知,语出伤人而不自 知;长大些虽会收敛,心里依然疑虑犹存,然而我那日看着,虽为见过,却突然就瞥见他们曾经的模样了。” “毕竟是年轻时战场厮杀血雨腥风过来的人,他们策马疾驰,可与这群公子哥纵马穿街的模样不同。个个看着都挺拔如松,和今日的天一般让人看了就叔父。”傅元夕稍顿,略有歉意道,“忘记你也是公子哥了。” 温景行:“……” “今日天气好。”傅元夕将小猫放去一边儿,起身道,“不如陪我出去走走?” 不知是不是他们头顶阴云散去的缘故,走在街上,只觉得商贩走卒都悠闲了,碧蓝的天映着各色小玩意儿,包子馄饨的热气缭绕在鼻尖,勾得过往行人停步驻足。 他们正遇上了刚出笼热气腾腾的白糖糕,有些烫,傅元夕将它凑到鼻尖,闻到热气卷起的清甜香气。 等它凉下来的时候,她抬起头问:“楹楹和严小将军究竟怎么回事?阿姐还说要告诉我呢,等了她好几天都不见人,才知道是伯府在京的院子他们不太喜欢,这几日都和姐夫忙着修整。” “你都不清楚,更没人会与我说了。”温景行道,“阿姐和姐夫忙得不见人影,靖明又是除了战事兵法话都不多说半句的性子。你若真着急,不如直接去问公主殿下。” “这种事怎么好问?”傅元夕一面好奇,一面又觉得为难,“毕竟是夫妻了,举止亲近些也应当,或许他们还和从前一样,是我们想多了。” “那应该不会。”温景行笑笑,“听宋小将军说,靖明已经五六日没去过校场了,也没有拉他去跑马比武,着实稀奇。” “提起这位宋小将军,我还想问你呢。”傅元夕稍顿,“那日在城门口,他一来你们便都不说话了,是有什么旧怨?” “旧怨没有,交情倒有一些。当初爹身体不好,娘陪他去越州养病,我们几个太闹腾,便被他们丢去青州给姑父。”温景行轻叹,“那位宋小将军名叫宋怀川,字韫之,取得是‘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一句,他这个表字还是姑父给取的。他比表姐大四岁,今年二十有八,在青州时他时常带我们玩,偶尔会抢我们的糖葫芦桂花糕,我们是三个便去找宋将军告状说他欺负人,然后在旁边看着宋将军拿了木棍追着他满院跑。” 他低头笑笑:“不过玩闹而已,如今再想起来,他其实向着我们的时候更多。” 傅元夕听了笑起来:“我哥小时候也喜欢抢我的糖葫芦,但他最不见得我哭,只要掉两滴眼泪就能要回来。” “我和阿姐在他那儿并不重要。姑父姑母那时忙,表姐受了委屈很少告状,青州的孩子有时没分寸,于我和阿姐而言那不过是玩闹。”温景行道,“他们虽无恶意,但表姐性子软,心思又细,时常红眼眶。只要她眼睛一红,宋小将军就折树枝追着人家揍,他小时候不务正业,是文武先生眼中的混世魔王,与人打架全无章法,虽然能赢,但自己也鼻青脸肿。然而付出这么大代价给表姐出气,他打完架回来却只会笑表姐眼睛红得像兔子,还追着她叫她小兔子。” 傅元夕垂眸:“我明白了。” “世事弄人。偏偏怀王府那位世子品行不端,表姐如今过得不顺心,依然报喜不报忧,从不将委屈说给家里听。”温景行顿了下,“但姑父姑母怎么会不知道呢?不过是搭台唱戏,全她粉饰太平的孝心罢了。” 傅元夕听得很难过。 挑着扁担穿街走巷的商贩一声吆喝,将她的思绪拉回笼。 不远处李楹兴奋地向她挥挥手,提着裙摆小跑过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 她身后是严昭宁。 傅元夕挑眉,才按下去的好奇又涌上来,压低声音问李楹:“怎么回事?” “一会儿同你说,你先陪我挑胭脂首饰,还要选料子做新衣裳。”李楹拉着她往前走,“他总能一眼看中人家店里最丑的,我都快气死了!” 晚霞灿烂时,傅元夕陪着李楹选好最后一盒胭脂,顺便听完了她在交州的经历。 “我嫁都嫁了,发觉自己好像有点喜欢他,我就主动问了。他若并无此意,我们照旧装模作样就是,我离了谁都会高高兴兴过日子的。”李楹稍顿,“然而我才说一句话,这人面上耳后就红透了,我当时就在想,他一个腥风血雨里来去的人,脸皮竟这么薄?” 傅元夕期待地问:“然后呢?” “然后我没忍住笑了呀,他傻子似的和我一起笑,差点把爹娘都招来。”李楹道,“就是这么回事。回程路上还不忘同我计较陈年老醋,脸皮薄,心眼也小。” 傅元夕很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我们放他们两个一路走,真的没关系吗?” “早就没事了。”李楹道,“他比三岁小孩还好骗,特别好哄。” 傅元夕:“……” — 今年冬天来得很早,第一场雪只薄薄一层,积在枝头,被玩耍的鸟雀惊起,缓缓飘落在地。 除夕前日恰落了一场大雪。 第二日遍地白雪皑皑,阶上小猫伸懒腰留下的爪印清晰可见。 傅元夕用今年新晾的干桂花做了一碟桂花糕。 “比上次好吃多了。”温景行笑道,“你这是和谁偷师了?” “和我娘。”傅元夕笑盈盈道,“我昨天买了一个绣着桂树的香囊,改日在里面装些桂花,熏一熏衣裳。” 温景行:“以前那个金桂香囊呢?” 傅元夕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得是哪一个,良久才道:“你这仇是不是记得太久了点儿?” “魏公子在徐州很得民心,听闻今年除夕前他会入京。”温景行稍顿,“既是旧友,届时不妨一见。” 傅元夕有些分不清他是在记仇,还是真心所言了。 “别这么看着我。”温景行失笑,“只是尽为友之情谊。” “当时你可是口口声声要我好好考虑一下,说魏公子很不错。”傅元夕道,“那时候你是真心的。” “嗯。”温景行道,“那时你爱哭,我觉得有点麻烦。” “你那时真的有那么讨厌我吗?” 温景行很诚实地点头:“讨厌啊,说两句就急眼,麻烦死了。” 傅元夕偏过头嘁了声:“那时我也很讨厌你!” 温景行趁机亲了她一下:“那扯平了,往后谁也不许再翻这本旧账。” 傅元夕莫名害羞起来,一把将手里的未成形的灯笼塞给他:“编好挂起来!一天到晚没正经,太子殿下近来怎么没有差事给你呢?成天在家闲着,烦死人了。” 温景行见她推开门要出去:“你干什么去?” “晚上不是要放焰火?”傅元夕道,“惜晚姐姐好不容易从怀王府那火坑里出来了,自然要放最漂亮的给她看。” “宋小将军今日也来,表姐应了开春和他一道去青州。”温景行道,“怀王府的面子还是要给,他们的婚事不好在云京办,到时候我们一并启程,去青州看表姐成亲。” 大雪过后的天澄明一片,漫天星子映着万家灯火,各色焰火在头顶铺开,揣着人们希冀的天灯摇摇晃晃飘向远方。 温景行又在这个时候,趁着无人留意他们,偷亲正在数天灯的傅元夕。 他近来不正经得厉害,傅元夕已然懒得理。 然而她弯着远处他那温和有礼的爹、舒朗洒脱的娘、文武双全的长姐和聪慧开朗的小妹,实在想不明白这人的不正经从何而来。 再不知第多少次被偷亲偷抱之后,傅元夕终于忍不住问:“你真是爹娘亲生的吗?” 温景行挑眉:“不像?” “不知道还以为你是捡来的。”傅元夕道,“怎么谁也不像呢?” “亲生的,如假包换。”温景行稍顿,“夫人既然不喜欢,我收敛就是。” 而后他真的装模作样起来,守岁时引来满屋人好奇的目光。 趁旁人在说闲话,没留意他们,傅元夕借着衣袖掐他:“你还是别收敛了。” 话音刚落,她又被他迅速地亲了下脸颊。 傅元夕:“……” 这是仗着屋里人多,她不会声张,使劲欺负她呢。 不过这样让人想起来就觉得暖融融的日子,最好周而复始,永远不要有尽头。 装着碎银的荷包上绣着岁岁平安四个字。 多好的一个词。 瑞雪年年,岁岁平安—— 作者有话说: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陆机《文赋》 正文到这里就全部写完啦!!![撒花][撒花][撒花] 虽然中奖人数0真的抽象……cd到了我们重新抽好吗?(好的)我替你们答应了(赔笑)(不答应也没办法啊喂改不了了!)[托腮][托腮][托腮] 番外写完之后照例是完结小记,目前收到团建和论坛体两个番外愿望~论坛体因为脱离原文时代了,放在全部番外之后,团建应该是倒数第二个~欢迎大家点菜!!!你们敢点我就敢写!感恩![撒花][撒花][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