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拨雪寻春(六)
温朝这次病得很厉害。
秋雨连绵之际, 叶漪澜的脸色也如天气一般阴晴不定。关月守了两日,被他们合起伙赶回去,之后一日一个人轮流盯着。好在现今诸事落定, 先前沉甸甸压在心上的担子没了,于养病实是益事。
秋末断断续续的雨天里, 难得有一日天朗气清,碧空如洗。
叶漪澜尽心尽力, 高热一退又一碗不知什么药灌下去,踏出门时擦了擦额上的汗, 同他们说没事了, 仔细养上一年,之后别再折腾就行。
温景行盯着父亲安安分分喝过药,推开门看见透亮的天, 南飞的大雁只是几道不惹眼的细痕。天地辽阔,人禽草木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
他便坐在阶上, 将秋日的开阔之景尽收眼底。
傅元夕抱着猫, 坐在他身边:“今日天真好看,之前落雨将桂花打掉了不少,但我见秋千边上开了很多野菊, 不如一会儿你陪我去画画?”
“你不妨抱着这小家伙去荡秋千, 我来画。”温景行稍顿,“我是不是还没画过你?”
傅元夕狐疑地看着他:“你会画吗?”
温景行轻笑:“画得虽不如你, 但也能看。”
“我想自己画。”傅元夕揉揉怀里小猫的脑袋,“不如这样, 我们各画各的。你画个人总不至于我要一动不动?”
“好。”温景行道,“这几日我忽然想明白一些事。”
傅元夕偏过头,笑盈盈地问他:“什么?”
“或许是秋景辽阔, 心境也辽阔了。”温景行垂下眼,“那日我看着爹娘策马而来,从前无法想象的许多事,忽然就清晰了。小时候多无知,语出伤人而不自
知;长大些虽会收敛,心里依然疑虑犹存,然而我那日看着,虽为见过,却突然就瞥见他们曾经的模样了。”
“毕竟是年轻时战场厮杀血雨腥风过来的人,他们策马疾驰,可与这群公子哥纵马穿街的模样不同。个个看着都挺拔如松,和今日的天一般让人看了就叔父。”傅元夕稍顿,略有歉意道,“忘记你也是公子哥了。”
温景行:“……”
“今日天气好。”傅元夕将小猫放去一边儿,起身道,“不如陪我出去走走?”
不知是不是他们头顶阴云散去的缘故,走在街上,只觉得商贩走卒都悠闲了,碧蓝的天映着各色小玩意儿,包子馄饨的热气缭绕在鼻尖,勾得过往行人停步驻足。
他们正遇上了刚出笼热气腾腾的白糖糕,有些烫,傅元夕将它凑到鼻尖,闻到热气卷起的清甜香气。
等它凉下来的时候,她抬起头问:“楹楹和严小将军究竟怎么回事?阿姐还说要告诉我呢,等了她好几天都不见人,才知道是伯府在京的院子他们不太喜欢,这几日都和姐夫忙着修整。”
“你都不清楚,更没人会与我说了。”温景行道,“阿姐和姐夫忙得不见人影,靖明又是除了战事兵法话都不多说半句的性子。你若真着急,不如直接去问公主殿下。”
“这种事怎么好问?”傅元夕一面好奇,一面又觉得为难,“毕竟是夫妻了,举止亲近些也应当,或许他们还和从前一样,是我们想多了。”
“那应该不会。”温景行笑笑,“听宋小将军说,靖明已经五六日没去过校场了,也没有拉他去跑马比武,着实稀奇。”
“提起这位宋小将军,我还想问你呢。”傅元夕稍顿,“那日在城门口,他一来你们便都不说话了,是有什么旧怨?”
“旧怨没有,交情倒有一些。当初爹身体不好,娘陪他去越州养病,我们几个太闹腾,便被他们丢去青州给姑父。”温景行轻叹,“那位宋小将军名叫宋怀川,字韫之,取得是‘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一句,他这个表字还是姑父给取的。他比表姐大四岁,今年二十有八,在青州时他时常带我们玩,偶尔会抢我们的糖葫芦桂花糕,我们是三个便去找宋将军告状说他欺负人,然后在旁边看着宋将军拿了木棍追着他满院跑。”
他低头笑笑:“不过玩闹而已,如今再想起来,他其实向着我们的时候更多。”
傅元夕听了笑起来:“我哥小时候也喜欢抢我的糖葫芦,但他最不见得我哭,只要掉两滴眼泪就能要回来。”
“我和阿姐在他那儿并不重要。姑父姑母那时忙,表姐受了委屈很少告状,青州的孩子有时没分寸,于我和阿姐而言那不过是玩闹。”温景行道,“他们虽无恶意,但表姐性子软,心思又细,时常红眼眶。只要她眼睛一红,宋小将军就折树枝追着人家揍,他小时候不务正业,是文武先生眼中的混世魔王,与人打架全无章法,虽然能赢,但自己也鼻青脸肿。然而付出这么大代价给表姐出气,他打完架回来却只会笑表姐眼睛红得像兔子,还追着她叫她小兔子。”
傅元夕垂眸:“我明白了。”
“世事弄人。偏偏怀王府那位世子品行不端,表姐如今过得不顺心,依然报喜不报忧,从不将委屈说给家里听。”温景行顿了下,“但姑父姑母怎么会不知道呢?不过是搭台唱戏,全她粉饰太平的孝心罢了。”
傅元夕听得很难过。
挑着扁担穿街走巷的商贩一声吆喝,将她的思绪拉回笼。
不远处李楹兴奋地向她挥挥手,提着裙摆小跑过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
她身后是严昭宁。
傅元夕挑眉,才按下去的好奇又涌上来,压低声音问李楹:“怎么回事?”
“一会儿同你说,你先陪我挑胭脂首饰,还要选料子做新衣裳。”李楹拉着她往前走,“他总能一眼看中人家店里最丑的,我都快气死了!”
晚霞灿烂时,傅元夕陪着李楹选好最后一盒胭脂,顺便听完了她在交州的经历。
“我嫁都嫁了,发觉自己好像有点喜欢他,我就主动问了。他若并无此意,我们照旧装模作样就是,我离了谁都会高高兴兴过日子的。”李楹稍顿,“然而我才说一句话,这人面上耳后就红透了,我当时就在想,他一个腥风血雨里来去的人,脸皮竟这么薄?”
傅元夕期待地问:“然后呢?”
“然后我没忍住笑了呀,他傻子似的和我一起笑,差点把爹娘都招来。”李楹道,“就是这么回事。回程路上还不忘同我计较陈年老醋,脸皮薄,心眼也小。”
傅元夕很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我们放他们两个一路走,真的没关系吗?”
“早就没事了。”李楹道,“他比三岁小孩还好骗,特别好哄。”
傅元夕:“……”
—
今年冬天来得很早,第一场雪只薄薄一层,积在枝头,被玩耍的鸟雀惊起,缓缓飘落在地。
除夕前日恰落了一场大雪。
第二日遍地白雪皑皑,阶上小猫伸懒腰留下的爪印清晰可见。
傅元夕用今年新晾的干桂花做了一碟桂花糕。
“比上次好吃多了。”温景行笑道,“你这是和谁偷师了?”
“和我娘。”傅元夕笑盈盈道,“我昨天买了一个绣着桂树的香囊,改日在里面装些桂花,熏一熏衣裳。”
温景行:“以前那个金桂香囊呢?”
傅元夕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得是哪一个,良久才道:“你这仇是不是记得太久了点儿?”
“魏公子在徐州很得民心,听闻今年除夕前他会入京。”温景行稍顿,“既是旧友,届时不妨一见。”
傅元夕有些分不清他是在记仇,还是真心所言了。
“别这么看着我。”温景行失笑,“只是尽为友之情谊。”
“当时你可是口口声声要我好好考虑一下,说魏公子很不错。”傅元夕道,“那时候你是真心的。”
“嗯。”温景行道,“那时你爱哭,我觉得有点麻烦。”
“你那时真的有那么讨厌我吗?”
温景行很诚实地点头:“讨厌啊,说两句就急眼,麻烦死了。”
傅元夕偏过头嘁了声:“那时我也很讨厌你!”
温景行趁机亲了她一下:“那扯平了,往后谁也不许再翻这本旧账。”
傅元夕莫名害羞起来,一把将手里的未成形的灯笼塞给他:“编好挂起来!一天到晚没正经,太子殿下近来怎么没有差事给你呢?成天在家闲着,烦死人了。”
温景行见她推开门要出去:“你干什么去?”
“晚上不是要放焰火?”傅元夕道,“惜晚姐姐好不容易从怀王府那火坑里出来了,自然要放最漂亮的给她看。”
“宋小将军今日也来,表姐应了开春和他一道去青州。”温景行道,“怀王府的面子还是要给,他们的婚事不好在云京办,到时候我们一并启程,去青州看表姐成亲。”
大雪过后的天澄明一片,漫天星子映着万家灯火,各色焰火在头顶铺开,揣着人们希冀的天灯摇摇晃晃飘向远方。
温景行又在这个时候,趁着无人留意他们,偷亲正在数天灯的傅元夕。
他近来不正经得厉害,傅元夕已然懒得理。
然而她弯着远处他那温和有礼的爹、舒朗洒脱的娘、文武双全的长姐和聪慧开朗的小妹,实在想不明白这人的不正经从何而来。
再不知第多少次被偷亲偷抱之后,傅元夕终于忍不住问:“你真是爹娘亲生的吗?”
温景行挑眉:“不像?”
“不知道还以为你是捡来的。”傅元夕道,“怎么谁也不像呢?”
“亲生的,如假包换。”温景行稍顿,“夫人既然不喜欢,我收敛就是。”
而后他真的装模作样起来,守岁时引来满屋人好奇的目光。
趁旁人在说闲话,没留意他们,傅元夕借着衣袖掐他:“你还是别收敛了。”
话音刚落,她又被他迅速地亲了下脸颊。
傅元夕:“……”
这是仗着屋里人多,她不会声张,使劲欺负她呢。
不过这样让人想起来就觉得暖融融的日子,最好周而复始,永远不要有尽头。
装着碎银的荷包上绣着岁岁平安四个字。
多好的一个词。
瑞雪年年,岁岁平安——
作者有话说: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陆机《文赋》
正文到这里就全部写完啦!!![撒花][撒花][撒花]
虽然中奖人数0真的抽象……cd到了我们重新抽好吗?(好的)我替你们答应了(赔笑)(不答应也没办法啊喂改不了了!)[托腮][托腮][托腮]
番外写完之后照例是完结小记,目前收到团建和论坛体两个番外愿望~论坛体因为脱离原文时代了,放在全部番外之后,团建应该是倒数第二个~欢迎大家点菜!!!你们敢点我就敢写!感恩![撒花][撒花][撒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