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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执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说彼平生(六)


    枝头点满新绿, 柳枝轻拂水面,转眼已是三月了。


    温景行礼数很周全,哄得秦舒高兴了才说:“我来接她, 去为友人送行。”


    秦舒点头:“那我便不留你们用饭了。”


    傅元夕跟着他出门上马,走了一截才想起来问:“送谁啊?”


    “魏弘简。”


    傅元夕:“……”


    听着还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她清清嗓子, 夹了下马腹到他身侧,小声道:“别这么小气。”


    “你把那金桂香囊给我。”温景行道, “淮川靠不住给了你,竟再未见过, 倒像是当个宝贝收好了。”


    傅元夕无语了一瞬:“我都不知放哪了!你怎么还记着呢?我回去找找, 找到了就给你,行不行?”


    温景行:“行。”


    “幼稚。”傅元夕稍顿,又问, “沈家的事可牵连他了?怎么忽然要离京。”


    “陛下查得很清楚,此事确与魏大人一家无关, 并未牵连, 只处置了越州沈家了事。”温景行道,“但魏弘简这个人……太正直了,魏大人和沈夫人也十分值得敬佩。”


    傅元夕闻言道:“看来魏大人和沈夫人亦十分正直, 儿女品性果然肖似父母。”


    “他一从越州回来, 就禀明父母,魏大人和沈夫人一听原委, 当即进宫请罪。一家人趁着陛下查案的功夫遣散奴仆,生怕牵连了无辜之人。”温景行道, “陛下宽仁,未有牵连之意,但沈夫人直言自己是沈家血脉, 受过家中不少恩惠,陛下宽宥魏家无妨,她是有罪之身,对不住越州百姓。”


    傅元夕轻声道:“沈夫人高义。”


    “魏大人深思熟虑一夜,次日父子二人一同进宫,自请去苦寒之地,为百姓尽绵薄心力,以略略补过。”


    傅元夕颔首:“的确值得敬佩。”


    温景行:“论起来与他有几分情谊,送一送吧,一别之后,不知何日再见了。我还拿了封请帖,要给吗?”


    “给呀,听着你还有点不情愿?”傅元夕弯弯眉眼,“你自己要带我来的,怎么反而计较上了?”


    温景行拿出张请帖递给她:“喏,你给他。”


    傅元夕接过来,忍不住笑:“当初是你自己一口一个:魏公子为人正直、做夫婿很不错、你考虑考虑……这可算是自己挖坑埋自己么?”


    温景行未有反驳:“以后你就捏着这个把柄,好好笑话我吧。”


    傅元夕哼了声:“那是一定的。”


    “随你笑。”温景行道,“我那时是胡言乱语,如今悔不当初了。”


    城门处人来人往,魏弘简一身素色立于马车旁,身后跟着两个挑着行囊的家仆。魏大人和沈夫人在旁,与来送行的亲人友人叙话。


    见他们二人策马而来,魏弘简远远拱手行礼。温景行将傅元夕扶下马,才转身向他回礼。


    “魏公子。”傅元夕道,“这是要去何处?”


    “徐州。”魏弘简笑道,“陛下宽仁,但在下始终有愧于心,若能为边城百姓略尽心力,或许算为外祖父赎一点罪过吧。”


    “那、那魏大人和沈夫人与魏公子同行吗?”


    “傅姑娘敏锐。”魏弘简笑笑,“在下去徐州,家父去幽州。在云京安安稳稳过了这么多年,多得外祖家助力,理应以身报国。”


    他稍稍一顿:“倒没想过傅姑娘和世子会来。”


    “相识一场,岂有不送之理。”温景行道,“越州一行,实是我们算计了魏公子,我——”


    “世子不必多言。”魏弘简平和道,“外祖父行差踏错,又不是世子逼着他做了错事,谈不上算计。早一些揭破这张画皮,我才能早一些明白繁花似锦之下藏着的不堪。如此说来,我该向太子殿下和世子道声谢才是。”


    话到此处,便有些说不下去了。


    傅元夕恰到好处地将请帖递过去:“我知魏公子即将远行,然而既曾视君为友,请帖便是心意,还望魏公子收下。”


    魏弘简微微一怔,接过来展开,目光掠过其上的字迹,垂下眼良久未言。他合上请帖,郑重地拱手行礼,再抬眼时容色温和:“多谢二位挂念。在下即将远赴徐州,没有这个福分喝二位的喜酒了,在此遥祝世子与傅姑娘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多谢魏公子。”傅元夕道,“此去山遥路远,万望珍重。”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魏弘简释然道,“徐州虽苦,但天地辽阔,能未百姓做些实事是魏某之幸。”


    他复又拱手道:“谢过世子和傅姑娘相送,魏某感激不尽。再见不知何年,愿二位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马车缓缓行向前,带起一阵尘土。


    傅元夕看着马车远去,消失在大路尽头,心里莫名有些怅然:“是个好人。”


    温景行挑眉:“后悔了?”


    傅元夕不客气地送他一个白眼:“后悔什么?”


    她清清嗓子,学着他当初的调子道:“当夫婿挺不错的,你考虑考虑。你是问这个吗?那的确有点后悔了,徐州天高皇帝远,不用守规矩。”


    温景行:“是我当初口出狂言,有眼无珠。”


    傅元夕轻轻哼了声,嘴角忍不住上扬:“这还差不多。”


    温景行闻言笑:“傅姑娘,以后能不提这个吗?”


    “那可不行。”傅元夕笑盈盈道,“你这个把柄,我要捏一辈子呢。”


    温景行无奈:“随你。三日后皇后千秋,要去宫中赴宴,届时你需同惜晚姐姐去怀王府学几日礼仪规矩。”


    傅元夕点点头:“这我已经知道了。”


    “怕吗?”不等她答,温景行轻笑道,“惜晚姐姐是最温柔和气的人,礼仪规矩也不多难,只是些用得上的,日后你宴饮交际都方便些。在家里全不必拘这些无聊的礼,我娘自己在家就从不守什么规矩礼数,只在外头装腔拿调吓唬人。”


    “知道啦。”傅元夕牵着马,与他并肩而行,“我认认真真学上几日,到时候也去吓唬人。你的小老虎呢?一人一个,再丑都不许取下来!”


    “昨日不慎碎了个茶盏,沾


    污了。“温景行笑笑,“等洗干净了就戴上,你若不高兴,这几日可以将你的取下来。”


    傅元夕:“我才没有那么小气!”


    —


    宫中今日有宴,皇后千秋,城里张灯结彩,人人都能借着千秋节热闹一场。


    傅元夕在席上被众人或明或暗打量,坐得很不自在。好在李楹一直注意着她,见状将她叫到自己身边。


    张皇后看了她们一会儿:“这就是状元郎的妹妹?当真是知书达理的好模样。”


    傅元夕被她一句接一句的溢美之词夸得心虚,悄悄扯李楹衣袖。


    “母后。”李楹心领神会,“您别吓着她。”


    歌舞宴饮其实很无聊,李楹拉着傅元夕将能说的话来回说了三五遍,终于快要熬到头了。


    李楹贴在傅元夕耳边,偷偷指给她看:“那个一身杏黄色的,就是惜晚姐姐,好看吧?”


    傅元夕点点头。


    李楹怅然道:“也不知道我那堂兄是眼睛瞎了还是蠢得出奇,这么好的世子妃他不要,非去外头拈花惹草。”


    她愤愤然戳了下面前的点心:“我最瞧不上的就是他了!”


    宫宴散时,张皇后留下傅元夕嘱咐了几句,又不住地夸谢惜晚多么得体知礼,一番折腾下来,她们竟是最后才走的。


    “当心些。”谢惜晚扶住她,“走路时一直低着头作什么?我是景行的表姐,你若不介意,随他们叫便是。”


    傅元夕未及应声,谢惜晚先笑了:“有人在等你呢。怀王府的马车在那边,我等着你。”


    傅元夕看看不远处的马车,满意地戳戳温景行身上的小老虎:“找我有事?”


    “宫宴上一句话都未同你说,不能找吗?”温景行看着谢惜晚上了马车,神色倏地沉了沉,“怀王府不是个安生地方,这半月按理你要住在那儿,若有什么不妥,便叫紫苏回家来说。”


    “被你说得是龙潭虎穴一样。”傅元夕垂下眼笑,“寻常看个好大夫要不少银子呢,我分文未出,心里很过意不去。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略尽一点儿心力,我能安定一些。若真是在怀王府被什么事吓着了,我一定让紫苏回去说。”


    虽离得不算远,但他们说什么,马车那边全听不清。谢惜晚时不时掀开帘子看,很久之后忍不住下了马车。


    从小同她一道长大的侍女赶忙去扶她:“姑娘,怎么哭了?”


    “你看,多好啊。”谢惜晚低垂眉眼,声音轻得听不清,“我如今才知晓,两个人真的将彼此放在心上,是很难的。”


    “姑娘,下次回家你就同侯爷和夫人说实话,他们会护着你的。”


    “能怎么护?终究我是在怀王府过日子,他们鞭长莫及,说多了反而惹父母挂心。”谢惜晚轻声道,“若是个寻常人家,我早回家哭过不知多少回了。我远远瞧着旁人两心相许,便觉得很好。”


    “当初在青州,那宋——”


    谢惜晚的目光立时轻飘飘落在她身上。


    “奴婢失言。”


    “这样的话以后别再说了。”谢惜晚平静道,“过些时日我要回趟家,那些不平之言,尽数烂在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写写写我狂写!!!!


    第52章 人间清欢(一)


    怀王府很大, 傅元夕头一日迷了三五次路。谢惜晚笑了两句,便将自己身边的一个侍女给她。


    怀王爷是今上的兄长,如今在外办差, 怀王妃据传是不大好相与的,但对傅元夕还算慈眉善目。至于李楹很看不上的那位世子表兄, 一连三日夜不归宿,至今无缘一见。


    第四日傍晚, 谢惜晚正在教傅元夕理清各家繁杂的亲戚,她身边最得力的疏影进屋来:“世子今晚也不回了。”


    “知道了。”谢惜晚稍顿, 旋即笑道, “那今晚你同我睡吧。疏影,去收拾床铺,换干净的来。”


    她倏地想起什么, 又嘱咐道:“将隔壁那空屋子收拾出来,若世子半夜忽然回来, 多有不便。”


    “是。”疏影回道, “奴婢夜里守着,姑娘放心。”


    谢惜晚头都不抬:“他那脾气,真要往里冲你拦得住?还是住另一间最安心, 去收拾吧。”


    傅元夕欲言又止, 满脸写着有话想问。


    “都记下了吗?”谢惜晚翻过一页书,“我问过了才能用饭哦。”


    傅元夕安分地低下头接着背, 顺手揉揉自己才叫了两声的肚子。


    谢惜晚忍俊不禁:“快些记!礼数规矩反而是次要的,最要紧的就是东家和西家沾亲, 南家和北家有仇,见了人万万不能失言。”


    傅元夕只好埋着脑袋继续背:“知道了。”


    几日相处,傅元夕很喜欢这个温柔和气的姐姐。等谢惜晚一一问完, 她才卸了劲趴在桌上:“惜晚姐姐,你方才那模样,活像学堂的教书先生。”


    谢惜晚轻笑:“可见你从前在学堂并不乖。”


    傅元夕被她说得脸一红,小声嘟囔:“听先生讲之乎者也,还不如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有趣。”


    她眼珠一转,又好奇地问:“惜晚姐姐从前在学堂,可是顶顶听话的好学生?”


    谢惜晚垂下眼,叫人瞧不见她的情绪,良久轻轻笑了声:“不算,有人时常拉着我一起干坏事。”


    傅元夕很知趣地没有追问。


    等晚饭的功夫,谢惜晚忍不住问:“我倒有些好奇,景行我是知道的,什么都好,唯独那张嘴,他竟没讨你嫌吗?”


    “还好。”傅元夕道,“他若是嘴上讨嫌,那我说话便不客气,左不过吵一通,有什么事也就过了。”


    谢惜晚失笑:“倒是个法子,我爹娘和舅父舅母在家便这样吵吵闹闹,但凡他们几个凑在一处,家里总是热闹的。若蒋伯父和庄伯母也来,那就称得上鸡飞狗跳了。”


    她顿了下,自言自语般道:“我少时以为,夫妻便该是他们那样。吵吵闹闹却也和和美美,相互扶持着过完这一辈子。”


    傅元夕握住她的手:“理应如此。我其实——”


    谢惜晚轻轻对她摇了摇头,来送晚饭的侍女恰在此时鱼贯而入。


    等她们都退下,谢惜晚夹了一筷子鱼给她:“辛苦了一整日,多吃点。我在青州时,还见过一对夫妻,吵起架来能掀屋顶,一转头家里小的犯了浑,又同仇敌忾地拿了笤帚追着他满院子跑。他躲不及了便往我身后钻,伯父伯母不好再打,只撂下话要他去跪祠堂。”


    她搅和了两下手里的鱼汤,转而笑道:“不说这些了,景行平时嘴上是有些不正经,但脾气是很好的,念念性子直不爱拐弯抹角,翩翩还小一向娇气些,舅父舅母从不为难人。你若想什么定要直言,瞻前顾后反而伤和气。”


    四下只剩一个疏影还在,傅元夕夹了块豆腐,低着头问:“那你呢?”


    谢惜晚沉默很久,搁下筷子。


    疏影立即行了礼:“奴婢去外面守着。”


    “我这婚事是先帝所赐,还在娘肚子里就定下了。”谢惜晚对她温和地笑笑,“我知道教你礼仪规矩的差事本该是宫里嬷嬷的,大约是我母亲央了舅父舅母,去陛下跟前求了个情才落在我手里。”


    傅元夕也放下筷子,轻声道:“既猜到父母挂心,这些日子你有意让我瞧见满眼太平,是希望我就这么拿去回话么?”


    谢惜晚看向她,笑得很温柔:“那我问你,若我当真过得不好,你如实回了,他们能做什么呢?除了着急上火日夜不安,难道能到这怀王府里陪我过日子吗?”


    “可是——”


    “我在这里日子过得不好,这是云京人尽皆知的事。”谢惜晚平静道,“若是个寻常人家,我早就回家去哭去闹,要父母给撑场面了。可这里是怀王府,婚事是先帝所赐,明摆着是天家想要武将的忠心。只要宣平侯府和怀王府的这门亲事能让天下人看着,就足够了。至于我过得好不好、夫妻是否恩爱、侯府和王府是不是真的交好……根本无关紧要。”


    她稍稍用力,握紧傅元夕的手:“无论这些日子你看出什么,回去都只答一句很好。无能为力之事多思无


    益,你就当全我一份孝心吧。”


    —


    傅元夕离开怀王府那日落了今春最大的一场雨。


    温景行来接她,雨滴顺着伞骨汇成小溪流坠在地上,荡起层层涟漪:“今晨秦老夫人到了,原本想要来接你,但雨实在太大,我怕她出门再着了寒,便将这差事抢了。”


    傅元夕在伞下抬头看看他:“说得好像你很不情愿来接我一样。”


    温景行:“……?”


    “百口莫辩。”他轻笑道,“随你说吧。”


    傅元夕与他并肩而行,雨幕仿佛将人声也隔了一层,轻飘飘的:“我这些日子在怀王府,看得有些害怕了。”


    “怎么?”


    “那世子爷十天里三天不夜不归家,四天在妾室屋里,听她们诉一耳朵苦,后两天来惜晚姐姐这儿兴师问罪,余下一日怕被我看了笑话,王妃便逼着他——”傅元夕轻叹,“这日子我看着都够了。”


    “但凡是不如侯府的门户,姑父姑母只消去吓唬两句,便无人敢轻慢她,再不成撕破脸接回家来。”温景行道,“偏偏是怀王府。”


    “你、你们家不也是王府吗?”傅元夕故意低着头,“你说得、说得我都、都不想嫁了。”


    “此时后悔怕是晚了。”温景行笑笑,“还是在你心里,我也是那样靠不住的无耻之流?”


    “知人知面不知心。”傅元夕笑眯眯看了他一会儿,“谁知道呢?”


    “那你只管将心放肚子里。”温景行道,“我若敢那般行事,爹娘得联起手打断我的腿。”


    傅元夕:“我就随口一说,可别当真。”


    “知道。”温景行扶着她,“快上车,当心淋雨。”


    傅元夕一进家门就扑进外祖母怀里,祖孙两个一连几日形影不离,那亲热劲儿看得秦舒都吃味。


    春光正好,鸟儿在窗外叽叽喳喳叫。


    “眼看着明儿就要嫁人了,还这么小孩子脾气。”秦舒道,“快快起来!就你外祖母成日纵着你。”


    傅元夕眼睛尚且睁不开,不情不愿地半坐在床上:“衣裳首饰不都定好了?聘礼嫁妆也点过好几遍了!还有什么事非得起这么早?”


    秦舒气笑了:“还早呢?”


    “……不早我也只能再睡这一日了。”


    “别耍赖了。”秦舒笑道,“快起,娘有正事和你说。”


    傅元夕一盏茶端在手里半个时辰,眼睛跟着秦舒从东到西,再从南到北。她放下已经凉了的茶:“娘,你找什么呢?”


    “昨儿公主殿下差人送了份礼来,你知道么?”


    “知道啊。”傅元夕道,“楹楹私下与我说,叫我偷偷添进嫁妆里,佩兰已经照办了,有什么不妥吗?”


    秦舒看了女儿好一会儿:“你没亲自看看?”


    “看了。”


    秦舒清清嗓子:“里头那话本子看了吗?”


    “那个还没看呢。”傅元夕道,“我成日忙得晕头转向,哪儿有空看话本子啊?”


    秦舒坐在她身边小声道:“你一会儿还是看看,昨儿来替公主殿下送礼的那小丫头拉住我说,那话本子是、是皇后娘娘塞进去的。”


    傅元夕看话本看了这些年,怔忪片刻脱口而出:“……春、春宫图啊?”


    秦舒斜她一眼,在她背后不轻不重拍了下:“口无遮拦。”


    傅元夕从一堆箱子里摸出所谓的话本,小心翼翼翻开一页,只一眼便飞速合上,面上立即泛起红晕:“非、非得看吗?”


    “不然呢?”秦舒道,“咱家这位准姑爷,幸而不是秦楼楚馆的常客,家里也没有妾室。今儿不仅你要看,他只怕也要被摁着看。若你们两个都清清白白就拜堂成亲去了,难道洞房花烛时两个人坐在那儿谈心啊?”


    傅元夕低头喃喃:“这种事不都是……到了时候就、就会无师自通吗?”


    秦舒皮笑肉不笑道:“无师自通也行,只要不怕明儿一早起不来床,你就别看。”


    “那、那我……”傅元夕干脆地将东西塞到自己枕头底下,“我晚上一个人看。”


    秦舒握着她的手,很久未有言语:“转眼长这么大了,让娘瞧瞧你那疤。”


    “已经淡得瞧不出了。”傅元夕侧过脸给她看,“叶大夫说再有一个月,就能好了。”


    秦舒点点头:“做人要知恩图报,但不需拿一辈子去偿。娘点头许你嫁并不是看中钱财门第,若之后有什么不顺心的,千万别自己瞒着。纵然我们这小门小户要同王府拼命好似鸡蛋碰石头,可你若受了委屈,爹娘也愿意拼上这条命为你去讨公道。”


    傅元夕鼻子一酸,眼前跟着模糊:“女儿知道。”


    “行了。”秦舒偏头拭去眼角的泪珠,伸手揉揉女儿的脑袋,“去看看你爹,他舍不得你,将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了。”——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狗头]


    第53章 人间清欢(二)


    三月二十七, 是一早择定的良辰吉日。


    傅元夕几乎一夜无眠,晨起竟没什么困意,就这么被秦舒摁在铜镜前, 一时梳头一时选首饰,布娃娃似的任由人摆弄。


    家里还有许多事要忙, 秦舒吩咐了佩兰仔细看着,便前前后后折腾去了。等女儿打扮好了, 才忙里偷闲进来看:“我的酒酒当真好模样,天仙似的。”


    “你这是亲娘看闺女, 越看越喜欢。”秦思齐将铜镜挪过来些, “自己瞧瞧,成亲可马虎不得,定要你满意了才能出这个门。”


    “已经很好了。”傅元夕扶了下头顶的冠, “就是这冠太沉了,稍稍动一下都怕它会掉呢。”


    佩兰一面帮她打理衣裙, 一面笑着打趣:“沉些才好, 瞧这珠玉点翠,一看便是极难得的,可见姑爷心疼姑娘呢。”


    “去。”傅元夕嗔她, “还有好些是外祖母给的呢, 怎么就都成他的好处了?”


    “你莫理她。”她嫂嫂张莹道,“瞧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劲儿, 心里不知多高兴。”


    “嫂嫂!你也来欺负我。”


    “好好好,我们不说了。”佩兰笑道, “姑娘喝口粥,今儿要折腾到好晚呢,你早上就没吃什么, 熬不住的。”


    傅元夕接过来抿了一口便搁在一边儿:“烫,等会儿再喝。”


    佩兰:“前头已经热闹起来,可不能再等了!姑娘别磨蹭,快一些。”


    傅元夕抬头看她,头顶立即叮咚作响,险些压塌她的脖子:“我哥哥不是还要为难他一会儿吗?他这么快就败下阵来啦?”


    “你哥哥那脸皮薄得跟张纸似的!要他去为难人?你可别指望他!”张莹道,“好妹妹,快别磨蹭!喝口粥垫垫该出门了。”


    傅怀意果然没撑太久,来凑热闹的亲戚友人纷纷被银子收买,简直溃不成军。


    傅元夕听佩兰说完,深深叹了口气:“给得很多吗?我不想在这儿等嫁人了!我也想去讨银子!”


    佩兰笑得直不起腰:“姑娘,你夜里自己同姑爷说,他一准儿全给你!”


    成亲这样热闹又欢喜的日子,傅元夕还是没忍住掉了眼泪。


    傅怀意背她出门时发觉妹妹哭了,在轿帘边小声宽慰:“别哭,又不远,想家了便回来,再不成哥哥每日都去看你。”


    傅元夕破涕为笑:“哪有每天都来的?传出去被人笑话。”


    “去吧,高高兴兴的,不许哭了。”


    在锣鼓喧天的一团喜气里,傅怀意听着耳边的贺喜声,直到全然瞧不见了也没有动。


    张莹上前拍拍他:“家里还有客人呢。”


    “我还叫她别哭,到头来自己先撑不住了。”傅怀意深吸一口气,“走吧。”


    这段路有些长,轿子落地时,傅元夕只觉得脑袋上沉甸甸的东西跟着重重一晃。而后有人伸手来扶她,眉目低垂


    时,她正好可以看见那眉开眼笑的老虎。


    傅元夕忽然觉得有点丢人:“怎么成亲也戴?”


    “不是你说的不许取下来?”温景行扶着她,“当心。”


    傅元夕看不见路,有他扶着走得也很慢:“它同喜服不搭呀……让别人看着多丢人,会笑话的。”


    “我已然戴了这么久,要笑早笑过了。”温景行轻声道,“今日太子殿下来了,少不得要应酬很久,你若坐不住便自己将衣裳换了睡一会儿。”


    傅元夕碍于头顶的东西不敢动,只好很不满道:“我今天大清早就开始折腾了!怎么也得等一等,你好歹看一眼我再换!”


    温景行失笑:“一会儿是先掀了盖头我才出去会客,看得见的,你放心。”


    他们这些小动作堂上看得很清楚。


    关月只觉得好笑:“一路都在说小话,当我看不见么?”


    叶漪澜在旁边哼了声:“我瞧这难舍难分的模样,和你们二位当年如出一撤,果真是亲生的。”


    温朝闻言笑道:“我们当初直接跑了,哪来的难舍难分?”


    “我们夭夭是能在前头给你挡酒的。”叶漪澜道,“她若没跑才有鬼呢。”


    今日的礼官是宫里给的,一应都很周全。傅元夕跟着一声声唱和全了礼数,终于能坐在榻上松口气。


    然而还没完。


    热闹的贺喜声纷纷钻进她耳朵,还能听见李楹起哄要看新娘子的声音。光亮忽然入眼有些刺目,傅元夕下意识闭了下眼,竟被她们看作是羞怯,一时起哄声更大了。


    “是很好看。”温景行在她耳边轻声道,“我看过了,一会儿你若难受,就自己换身衣裳。”


    “可别再说悄悄话了。”一慈眉善目的老人家上前行了礼,“奴婢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特来为世子和世子妃行结发之礼!”


    她手上动作很利落,嘴上还不住地说着祝福之词,屋里又是一阵起哄看热闹,个个都跟着说了些吉祥话。


    末了,皇后身边的嬷嬷又端了合卺酒来:“合卺共饮,同甘共苦,永结同心。”


    年纪小些似乎还没玩够,关月见状将他们都往外赶:“行了,前头还在宴客,别都围在这儿,再吓着新娘子!”


    “我瞧她胆儿大着呢!不输你当年。”叶漪澜玩笑道,“不过咱们还是快些走吧,小夫妻恐有些悄悄话不便让我们听!咱们先走,且容我们新郎官多看会新娘子吧!”


    屋里静下来,外头的喧闹却听得清楚。


    佩兰很有眼色地行了个礼:“奴婢先去外面候着。”


    傅元夕一直盯着他腰间的老虎,终于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取下来吧,戴着去见客,多少有点丢人。”


    “怎么还在想这个?”


    “成、成亲当日,好歹戴个鸳鸯。”傅元夕小声嘀咕,“戴个傻老虎算怎么回事?”


    “若是取下来给你,我身上就没有你送的东西了。”温景行面不改色道,“客人问起来,我要怎么说?”


    傅元夕:“……”


    谁会问这个!


    “来。”温景行拉着她到铜镜跟前,“先帮你把发冠拆了,先前一做好我就看过,拿在手里都觉得沉。”


    “是挺沉的。”傅元夕揉揉自己发酸的脖子,“但是好看啊,我算是看出来了,想好看就得受累。”


    “不戴这些也很好看。”温景行道,“你若喜欢,多买一些回来摆着,只在家戴就不那么累了。”


    发冠拆下来的瞬间,傅元夕只觉得脖子如蒙大赦,她将那沉甸甸的发冠抱在怀里仔细端详,再一次折服于它的精致。


    “这个给你。”温景行将一个小锦盒递给她,“我寻了块好玉,给你打了支簪子。不知你喜欢什么,便也做成了老虎。”


    傅元夕抚过栩栩如生的白玉老虎:“头上戴老虎,腰间挂老虎,显得我多威风!回头再衣裳上也绣一只老虎好了!”


    “我原本打算去前头应付一会儿,装醉溜回来,再带你出去玩儿。”温景行道,“然而今天太子殿下来了,阵仗有些大,中途溜走有失礼数,我得认认真真撑到最后。”


    傅元夕点点头:“你快去吧。”


    温景行:“还有件事。”


    傅元夕一手捏着老虎荷包,一手拿着老虎簪子,很好奇地眨眨眼:“什么?”


    “我先前一直称你作傅姑娘。”


    “嗯,你想叫酒酒也行,我又没说不让你叫。”


    温景行笑笑:“不想同他人一样,我再想一个。”


    “你慢慢想。”傅元夕道,“左右我一时半刻改不了,你且忍忍吧。”


    温景行从身后抱住她,飞快地亲了她一下,恰好在那道已淡得看不出的疤痕处。


    而后他飞似的逃走了:“我想好了,以后叫你阿夕!”


    佩兰发着懵看姑爷走远,往屋里一瞧,又看见自家姑娘气鼓鼓地捂着脸嘀咕。她仔细听了,是在骂姑爷无耻,可瞧着眉眼都在笑。


    她迷茫地望了会儿天。


    天渐渐黑透了,四下都是灯笼,萤火般发出微弱的光。


    李楹和温景翩偷偷溜过来,手里拎着食盒:“我们给你带好吃的——”


    桌上显然没有她们放东西的地方。


    傅元夕夹着块豆腐,尴尬地笑了笑:“有桂花糕吗?”


    “有,就知道你爱吃。”李楹将食盒放在一边儿,很惋惜道,“怎么发冠都拆下来了?我还想再看看呢。”


    “实在顶得我脖子痛。”傅元夕犹豫道,“现在好多了,你想看的话我再戴上?”


    “我哥哥在前边几次三番想借故溜走,奈何实在太多人盯着他,一杯接一杯灌酒,我都怕他喝醉了。”温景翩担忧道,“好在太子殿下帮忙挡了挡,他们这才稍有收敛。”


    傅元夕还惦记着上次她发酒疯的事,试探道:“他酒量很不好?”


    “嗯……不算很好。”温景翩想了想,“家里酒量最好的是祖母!其次是爹爹和阿姐!然后是我哥,娘和祖父半斤八两,都是三五杯就倒!”


    傅元夕想起曾见过的醉鬼,心里立时七上八下:“他、他酒品还好么?”


    李楹噗地笑出声:“你放心,我哥哥盯着呢,不会让他真醉。”


    温景翩点头附和:“是啊,哥哥昨天还在想这个呢。他本来想带你溜出去玩儿,但脱不开身,便说他喝酒只沾一沾,绝不会一身酒气吓着你的!”


    李楹笑得很不安好心:“好吃的既已送到,我们便不多留了。想前头也快完了,你自己坐会儿吧。”


    她清清嗓子:“那话本子……正好还可以再看看。”


    傅元夕抄起一把桂圆花生红枣莲子就砸她。


    李楹人已出门,探回来一个脑袋,冲她吐吐舌头:“那都是福气!不能乱扔的!”——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恭喜小情侣升级为小夫妻嘿嘿嘿


    第54章 人间清欢(三)


    门突然被推开时, 傅元夕正拉着佩兰忙于吃东西,两个人吓了一跳,一下子呛得自己直咳嗽。


    佩兰顾不得顺气, 急匆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温景行倒了杯茶给她:“怎么吓成这样?”


    “你、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傅元夕喝完茶将盏子放一边儿, 拿起筷子接着研究哪道菜好吃,“佩兰说还得至少一个时辰, 我才放下心吃的。  ”


    “装醉溜的。”温景行左右看了个遍,想那专夹菜的筷子她给佩兰用了, 他未见到第三双, 刚想问,却发觉他名正言顺的媳妇正低头吃得很专心,丝毫没有想抬头看他一眼的意思。


    他只好自力更生:“淮安, 再添一副碗筷来!”


    傅元夕终于舍得停一下筷子:“你在前头没吃啊?”


    “光被灌酒了。”温景行道,“认识的不认识的, 是个人就得喝一杯说几句, 我若再不装醉,只怕明天要头疼。”


    傅元夕莫名生出一丝愧疚:“那、那等等吧,一会儿一起吃。”


    她心虚地指了指那盘豆腐:“但那个有点太好吃了, 我……一不留神就给吃完了。”


    温景行认命似的:“怕你饿着, 特意叫做了一桌菜。你倒好,全然没准备给我留。”


    “那谁知道你在前头没空吃啊?”傅元夕理直气壮道, “我又没当过新郎官。”


    温景行:“他拿副碗筷要这么久?”


    “他们早跑了吧?谁会这时候还恪尽职守地蹲在门口?”傅元夕端了那碟桂花糕递到他眼前,“要不你吃几块糕点?或者——”


    她心一横, 将自己那双筷子递过去:“你若是不、不介意,用、用我的也行。”


    温景行看着她:“你不吃了?”


    “这一盘豆腐全进了我一个人的肚子。”傅元夕清清嗓子,“不吃了。”


    温景行这才接过她递来的筷子:“那我用了?”


    傅元夕缓缓移开目光, 拨了拨垂到眼前的发丝:“……你用吧。”


    温景行夹了一个她全然未曾动过的山海兜:“翩翩最爱吃这个,你尝一个?”


    傅元夕盯了一会儿,艰难地偏过头:“真不吃了。”


    温景行故意往她鼻子底下送。


    “就一双筷子,怎么吃啊?”傅元夕道,“你少来馋我!”


    随后她便看着他将一双筷子分开,各扎一个,送到她眼前。


    傅元夕接过来,没忍住笑出声:“我上回这么干,得是七八年前了,因为没规矩被我娘好一通骂,还是大姨母护着才没挨打。”


    “人前自然不能这么随便。”温景行笑道,“但现下不是没法子吗?难道我们一起去厨房偷?”


    “那还是算了,若他们看见我们这时候了竟还只想着吃,传回家去又要挨骂了。”傅元夕将就着一根筷子吃了一个,眼睛立时亮起来,“这个也好吃诶。”


    温景行:“别的不论,家里厨子还是很不错的。”


    “诶,佩兰说你今天用银子收买人心,给了多少?”傅元夕又用她落单的筷子扎了一块笋,“我家来云京不久,有许多其实并不相熟,只是为了不显得冷落叫来凑个热闹。人家既来了,自不能白忙活一场,可你若给得多,我还真有点心疼。”


    “一人十两银子。”温景行道,“夫人觉得多吗?”


    傅元夕被他叫得一愣,面上又顿时烧起来:“还、还行。”


    温景行见她这样,没有再逗她:“想你家叫来的亲戚友人大都算不上高门,给多了像在炫耀,容易招人记恨;给少了又显得小气,会惹来背后议论。”


    傅元夕点点头:“是这么个理,里头还有些面和心不和,盼着我不好呢。对了,今天陈铭和他娘也来了,你看见了吗?”


    “嗯,怎么了?”


    “我们两家从前在惠州就离得近,哥哥和他一个学堂里读书,纵然伯母一向觉得他儿子比我哥哥强,时常拿下巴尖看人,但还是比旁人走得更近一些。”傅元夕道,“我娘见他今天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恨得牙痒痒,便晓得这母子两个没什么分寸可言,被宾客瞧了去,今日一过少不得要传几句闲言。我娘实在不放心,特意嘱咐我定要先同你说了明白。”


    温景行失笑:“岳母大人这是怕我小肚鸡肠,记你的仇?”


    “有点儿。”傅元夕不知为何也笑起来,“但她可不知道你劝我考虑考虑魏公子的事。”


    温景行尴尬道:“怎么又提他?”


    “这下好了,咱们一人一个把柄。”傅元夕道,“日后若吵架,谁都不至于落了下风。”


    “怎么能算一人一个?明明都是惦记你。”温景行笑笑,“这么多人惦记着我夫人,我哪敢和你吵架啊?”


    吃饱喝足,傅元夕才想起今夜的正事本该是“洞房花烛”,她看着桌上的狼藉,又回头看看铺满红枣桂圆的床。


    吃了这半天,难道不用沐浴洗漱,直接睡觉?


    她清清嗓子:“……我们还是得叫个人吧?”


    温景行闻言动作一顿,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叫人来做什么?”


    傅元夕眼神缓缓飘向别处:“碗筷总得、得收了吧?还、还有……”


    温景行忍不住笑起来:“脸皮这样薄,日后怎么扛得住庄伯母和叶姨的逗弄?”


    他未再逗她,起身道:“我去叫个人。”


    傅元夕连忙点头:“你快去。”


    然而他只是推开门,朝空无一人的夜色里喊:“别藏了!进来。”


    傅元夕:“……”


    敢情真溜了的只有佩兰一个?


    紫苏又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笑盈盈探进来个脑袋道:“世子妃安心!我们都拿棉花塞耳朵的!若不大声喊决计听不见。”


    傅元夕很怀疑:“真的吗?”


    “真的。”紫苏诚恳道,“而且离得很远。”


    傅元夕这才稍稍安心一些。


    “我这就来收了桌子。”紫苏道,“这会儿叫我们,是要沐浴吗?紫菀已经和佩兰去备水了。”


    傅元夕小声嘀咕:“我还以为她真跑了呢。”


    “怎么会?”紫苏失笑,“她一直不放心,念叨好半天了。”


    这回是真的不会有人再进来了。


    傅元夕听着彼此略显局促的呼吸声,小心翼翼道:“我、我先去。”


    然而很快,她欲哭无泪地扶着屏风探出半个头:“这衣裳太多层,缠住了。你、你来帮帮我。”


    外裳被温景行顺手搭在一旁,傅元夕小声道了谢,正想走被人拉回来抱住,她的脸又腾一下烧起来。


    “阿夕。”温景行在她耳边道,“你是不是也得想一想?总不能以后还每天一口一个世子。”


    傅元夕小声辩驳:“我明明也没怎么叫世子。我、我嫂嫂在家是叫哥哥表字的。我也、也叫你表字成吗?”


    “嗯。”温景行还是没放过她,“那你叫。”


    傅元夕转过身面对着他,不住地眨眼睛,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倒:“霁、霁安。”


    “快去。”温景行终于放开她,“好了叫我,给你擦头发。”


    然而她还是没出息地叫回了世子。温景行一面帮她擦头发,一面简单表达了自己的不平。


    傅元夕透过铜镜看着他:“容我适应一下嘛。”


    “好吧。”温景行轻笑,“说正经的,今日礼官是宫里给的,明天我们得一道去谢恩。”


    “明日不是该敬亲长吗?”傅元夕道,“我娘专门嘱咐了,生怕我有失礼数。”


    “我娘自己都未必起得来,自然不会强求你。你若一时改不过口无妨,只是千万别叫她王妃,也千万别管我爹叫王爷,他们都听不惯。家里近卫一概都叫主子,其实连这个也不爱听,只是南星姨说孩子都有了,若他们还一口一个姑娘公子实在太怪。”温景行道,“他们两个最烦这些折腾人的规矩,你明日准时去一回,定会告诉你日后都不必来了。午饭前我们进宫去谢恩,陪陛下和皇后娘娘一道用过饭便回来。”


    “她自己就是安定侯,纵然听得惯,也不会喜欢被叫一声王妃吧?像是刻意被叫矮了一头似的。”傅元夕弯弯眉眼,“你快去吧,一会儿水要凉了。”


    温景行一回来,见她坐在床边,愁眉苦脸地看着满床的桂圆红枣花生莲子。


    “这洒得也太实在了。”傅元夕往里拨了拨,然而收效甚微,“你、你睡里面。”


    “好。”


    屋子里静得出奇,烛火稍稍一跳,都显得有些吓人。他们就这样各自坐在床的两端,中间足能再塞三五个人。


    傅元夕坐得很端正,眼睛不住地偷偷瞄他。温景行悠闲一些,似笑非笑地一直盯着她瞧,于是将她偷瞄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你这样……”他稍稍顿了


    下,“会让我很想亲你。”


    听他这么说,傅元夕竟然很诡异地松了口气。她小心翼翼往他那边儿挪了挪:“那、那你亲好了。”


    温景行扶住她后脑,贴上她的唇。浅尝辄止,他低头抵住她的额头,任由碎发在面上轻挠:“不知宫里给的话本你看了没有,我是仔细看过了。”


    傅元夕羞得偏开头,声音小得听不清:“看过了。”


    “阿夕。”


    “嗯。”傅元夕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被他们两个人如出一辙的扭捏逗笑了,“我们如今是名正言顺吧?怎么像做贼一样?”


    她拉过一边儿的被子抱在怀里壮胆,鬼点子在心里转了不知多少遍,好容易鼓起勇气,凑上去蜻蜓点水般在他唇上蹭了蹭。


    这是傅元夕当晚最后悔的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嗯……我写文很清水的,大家自行想象哈。


    有种老夫老妻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加载ing][加载ing][加载ing]


    第55章 人间清欢(四)


    天方蒙蒙亮, 傅元夕醒了。她一如往常想赖会床,不安分地乱动时,干脆利落地给了旁边的人一脚。


    她立时清醒了。


    ……坏了, 忘记自己成亲了。


    傅元夕决定闭紧眼睛装死。


    然而有人慢悠悠道:“念及今天还要进宫谢恩,我私以为并未太欺负你, 怎么恩将仇报呢?”


    傅元夕继续装死。


    装着装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今天的枕头好像有点儿不太对劲。


    傅元夕偷偷半睁开一只眼睛, 而后绝望地决定继续装死。


    她是怎么才能将自己整个人睡到人家怀里去的?好在此时她是背对着温景行,否则连装睡大计都行不通了!


    傅元夕决定一直装睡, 一直装!装到他起床为止!


    然而过分急促的呼吸声出卖了她。


    温景行很平和道:“夫人, 醒了吗?我胳膊有点麻。”


    傅元夕:“……”


    她只好默默往下蹭了蹭,将自己整个藏进被子里。不知过了多久,她将被子往下拉了拉, 只露出一双眼睛。


    傅元夕声音闷闷的,听着莫名心虚:“我睡相一直很好的。”


    温景行跟着心虚起来:“我平时睡相也很好。”


    “嗯。”傅元夕又用被子将自己蒙起来, “那、那起床吧。”


    洗漱过了, 佩兰帮着她梳妆。


    傅元夕眼睁睁看着佩兰顺手抄起拿老虎簪子插进她发间:“见长辈不合适戴这个吧?”


    “怎么不合适?”佩兰故意玩笑道,“我看正合适呢,这不是姑爷昨天才送的?”


    “就你有嘴。”傅元夕小声道, “快给我换一个。”


    佩兰嘁了声:“那就换个兰花的吧。”


    紫苏又领人来摆了一桌早饭, 笑盈盈给她行了个礼:“世子妃。”


    傅元夕还是不习惯听她这么叫,只能点点头:“诶?我记得哥哥嫂嫂成亲时, 第二日早饭是和我爹娘一起吃的?说是礼数。”


    紫苏轻笑:“是,但我们主子这不是还没起么?总不能让你们饿着等吧?”


    傅元夕选好耳珰戴上, 看着一桌菜问:“人呢?”


    紫苏一愣,旋即笑道:“这是在问世子?他瞧着天像要落雨,便去吩咐淮安淮川去搬世子妃的嫁妆, 要去看一眼吗?”


    傅元夕不好意思说她其实是昨晚吃多了,此时实在不想吃,于是点点头道:“去看看。”


    人多果真动作快,傅元夕过去时已收拾到尾巴。


    紫菀捧着个册子一一勾对,等最后一个箱子搬进去,她将册子递给傅元夕:“都妥当了,世子妃看看?”


    “不看了。”傅元夕接过来,“在家就被我娘逼着点了好几遍,如今若还要点,我真要头疼了!”


    “那就回去吃饭。”温景行上前扶她一道走,“一会儿南星姨会来叫我们。”


    傅元夕看了一眼他扶在自己腰间的手,咬着牙道:“罪魁祸首还知道扶我呢?”


    温景行心虚地咳了声:“你自己后半夜睡觉不老实,也不能全怪我——”


    傅元夕停下步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怪我。”温景行干脆道,“你消消气。”


    傅元夕忍不住垂下眼偷偷笑。


    “紫苏和紫菀以后就跟着你,如何?”温景行道,“原本阿姐想留紫菀,但她们姐妹从小情分深,不好拆开,索性都留给你。”


    傅元夕:“那阿姐自己怎么办?她日后若出嫁,身边不跟个人可不成。”


    “还有竹青呢,比紫苏她们年纪都大,从小就只认阿姐一个人。”温景行笑笑,“家里近卫多得是,多是将士遗孤,即便不是从小跟着阿姐,也会同她一条心的。”


    “这倒比从外头买人来要好。”傅元夕道,“既是行善,又能免了后顾之忧。如此一来情分也深,无论去哪里都能相互照应。”


    他们屋门口正热闹。


    温景翩高高兴兴同他们挥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嫂嫂!”


    傅元夕连忙上前挽了她道:“你小点声。”


    “我以后可要天天这么叫你呢!”温景翩道,“嫂嫂,亲都成了,脸皮可不能薄成这样!否则叶姨和庄伯母非得每天追着逗你玩儿。”


    温景念在旁边清清嗓子道:“这么说我也该改口叫弟妹,好好磨一磨她的脸皮。”


    傅元夕反抗不得,只好认命:“找我有事?”


    “来蹭饭。”温景翩眨眨眼,“娘昨天喝那么多酒,这会儿定然还没起!”


    其实这只是托词。


    温景翩一早便叫上姐姐去父母那里,想等兄嫂过来一起用饭,然而她们一在院中见到爹爹和叶姨在下棋,便知她们那沾酒就醉的娘还没醒。


    叶漪澜看见她们两个,问温景翩:“你哥哥嫂嫂呢?”


    温景翩如实:“不知道。”


    “那姑娘看着很乖,定不会误了时辰。”叶漪澜稍顿,“你们两个去拖延一二,我定在你们回来之前将你娘叫起来。”


    等她们两个走远,叶漪澜看着温朝:“你去叫?”


    “你去吧。”


    叶漪澜客气道:“还是你去。”


    二人相对无言。


    叶漪澜心一横,冲进屋掀开被子,硬生生将她拽起来:“关夭夭!孩子都等着了!你有没有一点儿当长辈的样子!我同云深棋都下过三轮了,你快起来!”


    然而关月一时说冷一时又说头疼,怎么都不肯理她。


    “谁让你昨天喝那么多酒。”叶漪澜将窗户全支起来,“快点!若我同云深再下一轮棋你还不起,我就给你用毒了!”


    温朝跟着进来,伸手探探她额头:“没发热,只是宿醉。醒酒汤早给你备好了,快些起,一会儿说明了日后都不必再来,自然由着你睡。”


    他低头轻轻笑了声:“听话。”


    然而关月被南星摁着梳妆时,又恶人先告状:“怎么不早点叫我?他们不会已经在院子里等了吧?”


    温朝笑笑:“南星叫人送了早饭过去,漪澜又将翩翩和念念都弄过去帮你拖着,还没来呢。”


    “你早上起的时候怎么不叫我?”


    叶漪澜无语道:“我们都叫过多少回了?真是恶人先告状。快点,该见你的漂亮儿媳妇了!”


    关月和温朝一并坐在上首,两边是闻讯赶来凑热闹的——一群人。


    傅元夕看见这么多人,很疑惑地看温景行:“不是应该只有父母?”


    “全家老小都在这儿了,离我娘最近的是我祖母,就是你看过的话本子里提到的清平郡主,她旁边是祖父,你哥哥春闱时的主考;旁边是姑父姑母,就住隔壁宣


    平侯府;叶姨和林大夫你认得,她们两旁边那个是我表兄,北境的关大帅。“温景行低声在她耳边道,“早同你说了我们家没什么规,尽是专门赶来凑热闹的,别怕。”


    “没有怕。”傅元夕理直气壮道,“我这么讨人喜欢,为什么要怕?”


    温景行笑笑:“是,你一向最讨人喜欢。”


    他们到堂上行了礼,温景行问:“怎么不见表嫂?”


    “你是想问我昨儿怎么没来吧?”关望舒笑道,“你嫂嫂病了,耽搁了一日,没赶上你们大喜,我一会儿给补一份厚礼赔罪。”


    “说笑而已,兄长不必挂怀。”温景行道,“不知北境可还安好?”


    “近来都安定。”关望舒道,“你嫂嫂一听说你这兔崽子要成亲,生辰都不过了,催着我赶紧启程。瞧着弟妹是能管住你的,好好治一治你这张嘴!”


    傅元夕笑盈盈应:“一定。”


    “前日惜晚回家满口称赞,说她若生作男儿身,非得抢了景行的亲事不可。”温怡眉眼间也全是笑意,“果真是机灵聪敏的好模样,叫人瞧一眼就喜欢。”


    傅元夕被夸得脸红,垂眸乖巧道:“姑母谬赞,惜晚姐姐才是真的蕙心兰质,短短几日教元夕不少呢。”


    “我们景行真是命好。”傅清平温和地看着傅元夕,“我这孙媳妇机灵又漂亮,究竟怎么看上他的?”


    温瑾瑜清清嗓子:“当着人,给孩子留点面子。”


    “这满屋人从小看他们到大的,需要留什么面子?”谢旻允道,“不过看着,这兔崽子是有些配不上。”


    傅元夕那点儿紧张彻底没了,一时没忍住笑出声。


    “看热闹看得还高兴吗?”温景行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动作很是亲昵,他又向长辈们行了礼,“能得夫人青睐,是我此生之幸。”


    傅元夕:“……!”


    这样的话怎么可以堂而皇之当着长辈的面说出来!


    叶漪澜啧啧称奇:“瞧见没?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啊,你爹当年就是这么忽悠我们夭夭的!且不必这么护着!我们难道能吃了她不成?”


    众人立时笑开了。


    傅元夕这才去接佩兰端来的茶,上前敬给长辈。


    “这些虚礼做做样子便罢了,日后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关月稍顿,诚实地说了心里话,“尤其是不要每日来请安,我真起不来,你不必觉得有失礼数。”


    傅元夕笑了笑:“是,母亲。”


    这声母亲叫起来虽生涩,却比她昨日叫霁安时顺口很多。


    “如有什么只管来告状。”温朝道,“亲生的儿子我们心里有数,他若嘴上讨嫌,你尽管将他扫地出门,不必客气。”


    温景行:“……”


    亲爹啊——


    作者有话说:狂写ing……争取2月份完结


    第56章 人间清欢(五)


    临近午饭的时辰, 紫苏将傅元夕摁到铜镜前,按照进宫谢恩的标准又打扮了一番。佩兰在边上看,有不懂的立时就问, 紫苏也很耐心,一一解释给她。


    等装点得当, 傅元夕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这是不是有些太繁复了?”


    “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极和善,但世子妃是头一次进宫谢恩, 得隆重些。”紫苏笑道,“日后若宫里再叫, 只要不是大宴, 都可以随意些。”


    傅元夕实在好奇,挣扎一番还是问:“陛下从前——那些旧事方便说与我听吗?”


    “世子妃是自家人,自然方便。”紫苏道, “但那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我也都是道听途说来的, 不甚清楚, 还是让世子同您说吧。”


    傅元夕轻叹:“他之前同我提过,也说不清呢。”


    “那就等日后有机会,让南星姨他们同世子妃说。家里的事没有世子妃不能问的, 定当知无不言。”


    温景行推了门进来:“好了吗?马车备好了, 还是你想骑马去?”


    进宫路上落了雨,好在并不大, 敲在车顶如珠玉之声,竟还有些好听。


    “我方才听你问旧事?”温景行道, “陛下并非太后娘娘亲生,但一向与先帝和太后亲厚。”


    “这我知道。”


    “其中内情我也不清楚,但无非是争权夺利, 先帝身子一向不好,便为陛下改名换姓托付到沧州,交在我爹娘手里了。”温景行扶正她发间的珠钗,“陛下从前叫了他们许多年兄长阿姐,文采武功亦多是在沧州时所学,情分自然比旁人深一些。”


    傅元夕点点头:“但终究君臣有别。”


    “是,所以爹娘从不主动过问朝堂事,都是陛下吩咐才去办。”温景行道,“我从前曾刻意疏远太子殿下,当晚就被爹娘叫去了。”


    “我猜猜。”傅元夕笑笑,“是怕做得过了反生嫌隙吧?”


    “是。”温景行道,“高居云端之人,更需有人真心相待。陛下宽和,太子殿下品行端正,实是国之大幸。人待我以诚,自该回以真心,我们自己时刻记着君臣之分便是。”


    傅元夕主动坐得离他近了些,两个人从面对面变成紧挨着:“那一会儿用饭时,我该怎么答话?”


    “问什么说什么就好,就当和家里长辈用个便饭。”温景行握住她的手,“无人的时候我们称陛下和皇后娘娘作皇伯父皇伯母,想他们为了宽你心会将公主殿下也叫来。”


    “那敢情好。”傅元夕眉开眼笑,她今日穿了一身红,笑起来活像个喜庆的年画娃娃,“若我应付不来,就给楹楹使眼色,她定有法子拉着我溜走!”


    温景行实在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太子殿下是陛下长子,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两位公主都是皇后娘娘所出,公主殿下和你相熟,另一位今年才五岁。三位殿下里,惠妃娘娘所出的二皇子年初刚刚立府,陛下给拟了个“端”字。四皇子叫李康,只比公主殿下小两岁。五皇子才六岁,母亲是淑妃娘娘。”


    傅元夕在心里理了理:“那楹楹应该行三?我听哥哥说,四殿下也要立府了,就从名字立取了康字。”


    “对,四殿下一向体弱,陛下和皇后娘娘对他只身体康健一个期许。”温景行道,“他年纪其实还没到,是怕在宫里太闷,陛下特许他提前开府,游山玩水方便一些。”


    傅元夕垂下眼:“楹楹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倒是担心她呢。”


    “她是公主,没法子的。但皇伯父和皇伯母一向最心疼她,自会细细察看。”温景行道,“若论起母家,最显赫的是惠妃,她娘家姓方,一直存着心思。然而这么多年皇后娘娘圣眷不衰,陛下又对太子一力扶持。但惠妃那个端王殿下李慎胸无点墨只知斗鸡走狗,实在烂泥扶不上墙。”


    傅元夕听着觉得不对:“这可不像悉心教导过的样子,是有意为之?”


    温景行颔首:“陛下初登大宝时尚未到冠年,朝堂不稳,惠妃和淑妃都是为这个纳进宫的。皇后娘娘因家世不够显赫,封后时有不堪之言,是陛下和太后娘娘一力抵挡,还惹得惠妃母家颇有微词。”


    傅元夕轻声:“可听着也不是她的错,若有的选,好好一个姑娘未必想要进宫吧?为着不威胁太子殿下的地位,便有意将端王殿下养成了这样,惠妃娘娘这个做母亲的,心里安能不怨呢?”


    “是,有些事情若细想,实是寒气入骨。”温景行沉默良久,听着帘外沉闷的雨声,“天家之事难论对错,只有身在局中之人才知其中苦楚。陛下有自己的考量,我们做臣子的只管忠君报国。”


    “嗯。”傅元夕咬了咬唇,“一向听人称赞帝后鸾凤和鸣,是夫妻恩爱的典范。可谁真的愿意放两个妾室在眼前,还有孩子,可见皇后也并不好当呢。”


    “这话听着是为皇后娘娘不平,实则是在刺陛下,还颇有些指桑骂槐。”温景行挑眉,“夫人,需要我给你立个誓吗?”


    傅元夕又羞又恼:“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论你什么意思,也无论陛下与皇后娘娘究竟什么情分。”温景行斟酌了词句,良久才道,“阿夕,我只会将你一个人放在心上。”


    傅元夕怔怔看了他一会儿,缓缓垂下眼:“怎、怎么忽然说这些?”


    “怕你胡思乱想。”温景行握紧她的手  ,眼里全是笑意,“承诺立誓最不可靠,谁都料不到以后如何,但我今日真心,必会永远记得。”


    傅元夕作势往他怀里蹭,声音闷闷的:“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你别——”


    “知道。”温景行闻到她发间的桂花香,“阿夕,我喜欢你,幸而我喜欢的这个人,如今就是我的夫人。”


    —


    傅元夕下了马车,一路都红着脸。


    佩兰来连忙凑上前小声问:“姑爷欺负你啦?”


    “没、没有。”傅元夕瞪她,“你别瞎说。”


    来接他们进宫的小太监行了礼:“世子,世子妃。”


    “你们回吧,在下雨呢。”温景行撑着伞,“瞧着下不大,一会儿该停了,晚些我们自己走走,给母亲捎两包蜜饯。”


    宫里当差的人,礼数都周全得不能再周全。傅元夕跟着一路走,好容易到了,坐在席间难免紧张。


    李楹人未到声先至:“怎么才来?我等人来叫,等得花儿都要谢了!”


    张妙仪轻声呵她:“不得无礼。”


    “母后。”李楹笑吟吟行了礼,“您将左右人打发得这么干净,不就是容我胡闹的吗?”


    帝后是真的温柔和气,全没有摆架子耍威风的意思,但他们只消往那儿一坐,就足够吓人了。


    傅元夕在心里时刻提醒自己多说多错,回话十分简短。


    张妙仪看她紧张得不行,温和笑道:“楹楹,你们自去玩儿吧。”


    李永衡笑道:“既如此,左右你一时走不了,陪朕下两盘棋,等等你夫人吧。”


    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缕光,但未能穿过厚实的云层。叶片上的水珠缓缓滴落在地,惊得花草微颤。


    李楹拉着她躲在床帐里,将侍奉的人都打发了好远:“你成个亲将我忘得一干二净!都多久没来找我了?”


    “这不是来了?”傅元夕拉着她的手撒娇,“别生气嘛。”


    李楹睁大眼睛瞪她:“母后要给我议亲呢!我都慌死了,偏你和翩翩这时候都不见人。”


    “我来的路上还在想这个呢。”傅元夕揉揉她脸,“好了好了,不生气啊。快和我说说,皇后娘娘看中哪家公子了?”


    “且没看中谁呢,我母后还得精挑细选。”李楹道,“家里鸡飞狗跳的不成、长辈不睦的不成、胸无点墨的不成、身体不好的更不成。还得品貌俱佳,照她这么选,满云京也没剩几个了。”


    “皇后娘娘是真心疼你。”


    李楹:“嫁人嫁人,一过笄年,成日耳朵里都是嫁人两个字!除了这个就再没别的要紧事了吗?”


    “自然有。”傅元夕笑笑,“当父母的无非忧心这些事,小时候担心生病,长大了担心成亲,成亲了担心——”


    她清清嗓子:“纵然有些唠叨,但想必能体谅父母之心,你陪着仔仔细细相看挑选过,自己也放心不是?”


    李楹长叹一声,直挺挺向后倒在床上:“母后现下中意的那几个,人其实都挺好的。”


    傅元夕在她身边躺下:“那你自己有没有……”


    “有过。”李楹坦然道,“如今不是你嫁了吗?”


    傅元夕拍她手背:“怎么还说。”


    “逗你玩儿呀。”李楹笑起来,“好啦,我从来也没真喜欢过谁,我看中的是什么你知道。母后如今看中的那几个,若只有他自己一个是好的,但是家里都有一大摊子事。要么父母不和会为难人,要么兄弟亲戚一大堆,能从早吵到晚。”


    她长长叹了声气:“千万别和我说什么你是公主,谁敢欺负你呀?若真嫁出去,难道一点儿委屈我就回家告状?再说了,既知道是公主,便只会给我软刀子,定叫我想告状都不知从何告起呢。”


    傅元夕听得也有点发愁:“这么说也有道理。”


    “你发什么愁?”李楹笑道,“我这些烦恼,你可是全都不会有呢!”


    傅元夕:“你也不会有的,要信得过皇后娘娘的眼光。”


    李楹:“要是能不嫁人就好了。”


    “叶姨就没嫁,云游四海,成了天下闻名的神医。”傅元夕真心佩服她,“真厉害啊。”


    李楹点点头:“真厉害。”——


    作者有话说:[躺平][躺平][躺平][躺平]快写死了,我要扁扁的躺一会儿


    第57章 人间清欢(六)


    十分厉害的叶漪澜正在研究彻底消去伤疤的最后一瓶药, 她不爱窝在屋子里弄,最喜欢春日的花草柳枝,于是在院中的树荫下捣鼓。


    傅元夕和温景行回来, 恰瞧见这一幕。


    温景行:“药方不是在越州就定了?这是——?”


    “如今不是还有浅浅一道?仔细看还是看得出。”叶漪澜干正事时一向很正经,“我换几味药试试。顺便配几副毒药给她, 万一你这兔崽子日后行事不当,毒死你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傅元夕眨巴了两下眼睛:“啊?”


    “你别理她, 叶姨素来喜欢给人塞毒药。”温景行道,“不过你留着也好, 万一有危险, 毒药是很不错的防身之法。”


    傅元夕正想说什么,看见叶漪澜神色自若地将一把虫子丢进药碾:“虫、虫子啊?”


    “以虫豸入药很常见。”叶漪澜道,“恰好你在, 过来我看一眼,若不够还得再添些呢。”


    傅元夕乖巧地坐过去:“我知道很常见, 但亲眼看见还是有点儿害怕。很浅了, 几乎瞧不出,已经能算好了。”


    “我既说了能治,就定要全然看不出才行。”叶漪澜顺手捏了一把她的脸, “今天起这么早, 困了吧?我自忙我的,你们小夫妻两个回去再歇会儿吧。”


    傅元夕的脸立时不争气地红了。


    温景行拉了她起身告辞, 离去时叶漪澜隐约听见他说:“叶姨就这样,一向不正经, 最喜欢逗别人玩儿,别往心里去。”


    叶漪澜:“……”


    她明明没说什么!这偏袒自己媳妇的样子,当真和他爹如出一辙。


    “难怪能骗到这么好的姑娘呢。”她自言自语道, “没全被谢侯爷带歪,着实是一件值得欣慰的事。”


    关月就是这时来的,闻言笑道:“斐渊也没有那么不靠谱,只是嘴上讨人嫌,品行还是很好的。”


    “是,可就他那张嘴。”叶漪澜摇头,思及旧事忍不住笑,“若不是命好遇见了温怡,他非得一个人过一辈子。”


    她摆弄了会儿药碾,忽然抬头问:“你跑这个院子来干什么?”


    —


    傅元夕看着两个大箱子,迷茫地抬起头问:“紫苏,我的嫁妆早上不是都收好了吗?”


    “收好了的。”紫苏上前打开其中一个,“世子妃,好像是家里的账本和田产铺面的文书,额……还有地契。”


    傅元夕:“……”


    “我娘送来的。”温景行失笑,“应该不止这两箱,看来她是你真喜欢你,竟没一下子全丢过来。”


    傅元夕蹲在两个大箱子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真有钱啊。”


    温景行倏地想起她在越州抱着一盒金子不撒手的模样:“这差事你想接吗?不想我们就给娘送回去,左右大多不是她在管。”


    傅元夕:“那是谁在管?”


    “我爹和阿姐,祖父祖母。”温景行道,“我也管过,总之娘不太管。她看到这些就说自己头疼,恨不能骑马出城跑两圈。”


    “那我就试试?”傅元夕随手翻了翻,“我的确喜欢银子,从前在惠州外祖母教过我,但若管不好——”


    “不会的。”温景行斩钉截铁道,“你定比娘和阿姐强。”


    傅元夕:“这些其实不难,只要辛苦几个月全理清了,之后会很好管,不是回回都要看这么多。正好外祖母还在云京,我回去请教请教她。”


    “这些先不急,放着吧。”温景行将她拉起来,“你是想去睡一会儿,还是想出门?”


    “想出门。”傅元夕道,“我不爱睡回笼觉,今晚早点歇就是了。”


    “想去哪里  ?“温景行问,“是去挑胭脂水粉钗环首饰,还是陪你去两身新衣裳?又或是去明月楼吃点东西?你方才在宫里可没吃什么。”


    傅元夕睁大眼睛望着他:“可以都去吗?”


    温景行颔首:“自然可以。”


    “那我们先去吃东西!”傅元夕眼睛瞬间亮起来,“在宫里我只顾着紧张了,根本不敢吃,连那几道菜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温景行与她并肩往门口走:“陛下和皇后娘娘有那么吓人?”


    “毕竟是平日见不到的贵人。”傅元夕道,“再和善也很难不紧张。”


    “那就先去明月楼。”温景行扶她上了马车,“吃饱喝足了,再陪你去看首饰衣裳。”


    酒楼雅间临街有窗,雨后空气最舒服,常含着草木的味道。


    傅元夕撑着下巴看对面街角悠闲舔爪子的小猫。


    “想什么呢?”温景行轻轻敲她额头,“问你话也不应。”


    “那边有只小猫。”傅元夕回过神,“你问我什么?”


    温景行失笑:“问你想吃什么。”


    傅元夕便在伙计的建议下点了几道菜。菜很快上齐,她望着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忍不住道:“这看着比宫里的还好吃呢。”


    “宫里做饭很多规矩,胜在精致,有时味道并不如民间酒楼。”温景行夹了块芙蓉豆腐给她,“不是爱吃豆腐?尝尝看。”


    “真好吃。”傅元夕夹了第二块,“我外祖母会用山里的菌子和豆腐一起炖汤,雨天喝一碗最舒服了。”


    温景行:“我喝过了。”


    傅元夕:“对哦,在惠州时外祖母做过好几回呢。”


    “我还想问你,她准备何时回惠州?”温景行道,“老人家年纪大了,还是让淮安和紫菀一路送回去吧。”


    “归宁那日我问一问。”傅元夕咬着热腾腾的包子,“说起这个,你礼别备太多,四邻瞧了眼红,万一惹出麻烦就不好了。哥哥近来很上进,想他那些同僚有意提点,是沾了我们这亲事的光。”


    温景行又很自然地夹了鱼到她碗里:“兄长是状元,今日所成还是有八分在他自己。”


    “兄长和嫂嫂在选宅子呢。”傅元夕坦诚道,“他们本不想,是我逼的。我从自己嫁妆里分了一点出来,让他们去买新宅院,哥哥本不肯,听我说日后要他还才勉强点头。”


    “应该的,那院子的确太小。”温景行颔首,“兄长在朝为官前途正好,日后少不得同僚往来,是得有像样的宅院才行。”


    “他若只是三甲榜上有名便罢了,偏是状元。”傅元夕道,“在旁人看了,我家又得了一门显赫的亲事,不知多少人盯着呢。况且那边上还住着陈铭,我可不想每次回家都看见他。”


    “嗯,昨日我看见了。且不说在别人大喜之日哭丧着脸极失礼,他这么做,可见是个拎不清的人。”温景行稍顿,“离远点好,省得给你惹麻烦。”


    “是啊,只顾自己失意,全不管我死活。”傅元夕泄愤似的咬了口包子,“他就没想过若被有心人搬弄一番传出去,我该怎么办?每回听人说陈铭喜欢我,我就觉得恶心!”


    “别生气。”温景行笑着哄她,“他如今可是话都不敢同你说了。”


    “他不高兴,我就高兴。”傅元夕理直气壮道,“我就这么小心眼!他从前欺负过我,我做不到以德报怨,就希望他倒霉几天,出一出我这口气!”


    吃过饭天色已暗了,沿街的铺子纷纷挂起灯笼,看上去竟比白日还要热闹。


    成衣铺人很多,傅元夕在专心看料子,想给母亲做一身新衣裳。两个研究了一会儿什么颜色更合适,尚还在纠结,忽然听见一道说熟悉不算熟悉,说不熟又有些耳熟的声音。


    “……既不愿意,何必这么拖着?仿佛我多愿意娶她似的。仗势欺人,当自己是个郡主便多金贵了。”


    是梁砚修。


    他们默契地蹲下来听墙角。


    傅元夕抬头看看温景行。嗯……看着像马上要杀人了。


    她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极小声地问:“还要听吗?或者我们出去骂他一顿?”


    那声音还在继续,满是不耐和轻蔑:“无非是看中王府,否则她那样骄纵蛮横的性子,谁会愿意娶?我前日说要退亲,竟还被爹训斥一通,这么喜欢不若他自己去娶!”


    “住口!你前些日子干的荒唐事恰被郡主瞧了去,今日带你来是选些礼物去赔罪的!同镇北王府的这门亲事若真被你闹没了,你就等着爹将你关在祠堂三天三夜吧!”


    “阿姐,我实不知这婚事有什么好,非逼着我娶,成天骑马射箭,还不如我身边的茹——”


    “快快住口!在这样人多耳杂的地方说王府的是非,你是活腻了?老老实实将长宁郡主娶回来,之后喜欢谁随你,只要别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事便好。抓不住正经的错处,镇北王府就是再不情愿,也不能杀上门来说要退亲。人家如今是等着你犯错,你安分些,听见了没有!”


    余下便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等他们走远,傅元夕轻轻扯他衣袖:“别生气。”


    “没事。”温景行道,“有你喜欢的吗?”


    “改天再来,我想回家了。”傅元夕稍顿,“我方才只怕你忍不住,去和他争辩。”


    “这样的事情纵然我们有理,在人多的地方闹起来于阿姐也很不好。”温景行轻叹,“一旦和他争辩,我大概会忍不住动手,届时梁家搭了戏台子装一番可怜,便又成了我们嚣张跋扈仗势欺人。”


    傅元夕点点头:“那现下怎么办?”


    “先回家同爹娘说,他们早不想要梁家这门亲事了,应该早有谋划,只是未同我们说罢了。”温景行道,“你寻个时机将今日所见说给阿姐,她一向最有主意,说不定也藏着鬼点子等着收拾他呢。”


    傅元夕失笑:“说得好像一窝狐狸。”


    温景行:“你如今不也是这窝狐狸其中之一了?”——


    作者有话说:劳模加更!!![撒花][撒花][撒花]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写!我2月必完结!


    第58章 人间清欢(七)


    当日傅元夕实在累了, 回去洗漱过便毫不犹豫地扑向床铺。温景行同父母告完状回来,她已经呼吸平稳地熟睡,还将被子全卷在自己身下压着。


    温景行小心地扯了扯被子。


    被子没抢到, 反而惹得睡梦中的傅元夕不满,她没有醒, 但将被子抱得更紧了。


    温景行在“不盖被子凑合一下”、“叫人再拿一床被子”和“去睡书房”三个选项里摇摆不定。后两个还是算了,若新婚第二日就——少不得要被家里那几个不正经的调笑。


    他便这样颇有几分可怜地睡下了。


    晨光微熹, 傅元夕醒得比温景行早。不知为何,他们又莫名其妙睡成了纠缠不清的姿势。


    然而被子的确被她卷得一丝不剩。


    傅元夕一面觉得有点热, 一面愧疚地担心他会不会风寒。她很心虚地一个人悄悄挪到一旁, 给可怜了一夜的人盖好被子,而后故技重施,闭上眼意图装睡到地老天荒。


    温景行在她偷偷摸摸给自己盖被子时就醒了。他坐起身, 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顺手捏着被子角在她脸上轻扫。


    傅元夕:“……!”


    她艰难地闭着眼继续装睡。


    “又装睡?”温景行笑笑, “这几日不算冷, 不会生病,你不必这么——做贼心虚。今日要回门归宁,我们昨日折腾太晚, 礼还没备好, 还不起?”


    傅元夕背对着他:“我什么都不带娘也会高兴的!”


    “好吧。”温景行道,“那我去准备, 要不要让紫苏拿一身喜庆些的衣裳给你?”


    傅元夕今日还是穿了一身红,温景行扶她上马车时欲言又止、眉眼含笑的模样勾得她好奇:“你笑什么?”  ”


    昨日便想说。“温景行道, “你这一身红,很像个年画娃娃。”


    傅元夕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个位子:“不好看吗?”


    “好看, 就是只有红色有些单调。”温景行道,“过两日给你做几身花样多些的,真绣老虎吗?”


    “绣一件?”傅元夕下意识捏着腰间的小老虎,“是绣一只机灵的小老虎?还是绣一只威风的大老虎呢?”


    温景行:“绣了你真穿出门?”


    “可以绣在斗篷里面呀!”傅元夕笑起来,“平时瞧不见,若有风一吹就露出尾巴尖,想想就觉得很有意思。”


    温景行揉揉她的头发:“你倒是会寻趣。”


    傅元夕伸手捏捏他的小老虎:“昨天你去了……爹娘怎么说?”


    “他们在给梁砚修下套呢。”温景行道,“他为人孟浪,品行不端。这些日子能稍安分些,是家里耳提面命,时时刻刻找人盯着,生怕他闯出收不了场的祸事。”


    “嗯。”傅元夕点点头,“那日听着,梁家是极想要这门亲事的。”


    “梁家家风清正,除却梁砚修这个祸害,子侄都算争气。从梁砚修祖父那辈才有了日渐兴盛的景象。家里清静,又算不上名望太高,当初爹娘就是看中这一点,才定了梁家。”温景行道,“他家若想更进一步,就需依靠儿女姻亲来提携了。兄长是状元,以他的才学品行,身居高位只是早晚而已,出入朝堂都难免被人欺负,但他比起旁人,其实并未受过太多为难,确是翰林院上下有意提点。”


    “嗯,我明白。”傅元夕道,“梁砚修今春可榜上有名吗?”


    “自然没有。”


    “那我明白了。”傅元夕笑道,“入朝为官他还是会去的,靠家里给谋个差事。但他行事难免惹祸,无论是只想保平安或是想走向更高处,都只能指望岳家提携护持。”


    “我爹娘从不会提携谁,但人都会给几分薄面。”温景行道,“兄长是自己有真才实学,这一点薄面与他而言已足够。梁砚修这样的,即便真能娶阿姐,也不会有什么前程。”


    “旁人只是助力,最终还是要看自己。”傅元夕稍顿,“所谓给人下套,我猜大概就是引他犯大错,可梁家既这么想要这亲事,定会将他看得死死的。万一他真不上当呢?”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温景行道,“他总有落单的时候,就算时时有人跟着,家里近卫难道是摆设?敲晕了逼他落单!”


    傅元夕感叹:“土匪行径,不过我喜欢。对君子才以礼相待,应付小人就得如他们一般无耻才行。”


    马车很快停在小院门口。


    傅元夕家里人不多,爹娘兄嫂和远道而来的外祖母五个人,早早便在门前等他们了。


    下马车时温景行扶她,傅元夕很自然地搭上,两个人相视一笑。这些小动作被父母尽收眼底,秦舒很满意地点点头,傅大明板着张脸,严肃得不像迎女儿女婿回门,像马上要奔赴战场。


    傅元夕看见了,笑着摇摇头。她爹惯会板着张脸装深沉,其实是心里翻江倒海,硬撑呢。


    秦思齐却忍不住,祖孙俩抱在一起亲热:“快让外祖母瞧瞧!才几天不见,倒像是胖了些。”


    “外祖母!”


    “好了,进屋亲热去啊。”秦舒眉眼间都是笑,“外头这么多人,不嫌丢人。姑爷也里面请吧,作什么都站在这儿吹风?”


    温景行礼数周全道:“多谢母亲。”


    他改口改得利落,秦舒立时喜上眉梢,张罗着一家人都进去,直说今日给他们做了不少好吃的。


    傅元夕委屈道:“还说吃呢,刚刚外祖母才嫌我胖。”


    女婿此时被那父子两个叫去了书房盘问,秦舒同女儿说话便随意了些:“你别理她!景行不嫌弃你就行。”


    傅元夕:“就是他喂的,他敢嫌弃试试?”


    “成亲才几日,脾气倒见长。”秦舒啧啧称奇,“看来是没受委屈。”


    傅元夕低着头,摆弄手里的几根菜:“受什么委屈?我都快无法无天了。”


    张莹见状,极有眼色道:“母亲,您和妹妹去说会儿话吧,我在这儿就行。”


    秦舒:“你一个人——”


    “我也在呢,还没老到动不了。”秦思齐道,“你们母女两个定然有话要说,去吧。”


    秦舒未再推脱,拉着女儿直奔她从前的房间,关上门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好几遍。


    傅元夕顺势转了个圈给她看:“看出什么啦?”


    秦舒:“看出你胖了。”


    傅元夕狡辩:“……是衣裳太多层。”


    秦舒欣慰地拉着她坐下,还是不免担忧:“你过得好,娘就放心了。规矩多不多?有没有人欺负你?姑爷对你好不好?”


    “都说了,我无法无天,哪有什么规矩?今天早上我还睡过头了,东西都是他一个人去弄的。”傅元夕窝在她怀里,“娘,你放心。我知道你们向着我,若受了委屈,一定回家来哭!”


    秦舒不知为何眼眶红了:“娘方才瞧着,景行这孩子是真心疼你。我就是、就是……好不容易养个女儿,如今给了别人,娘心里舍不得。”


    “怎么就给别人了?我又不是远嫁,闲了我就回家来看你。”傅元夕给她擦干净眼泪,“可别哭!女儿也心疼你呢。”


    “对,不哭。”秦舒深吸一口气,“你们……那什么……没伤着吧?”


    傅元夕一愣,明白母亲在问什么,她脸瞬间红透了:“娘!”


    “都嫁人了,害羞什么?你爹当年——”秦舒骤然止住话,清清嗓子道,“得节制着点儿,不然你、你日后有罪受。”


    傅元夕:“……”


    新婚当日为进宫谢恩,他们还是很收敛的,虽然第二天她还是有点……嗯……


    昨晚她直接睡得不省人事——这应该算很节制了?


    傅元夕艰难地点点头:“女儿知道了。”


    秦舒很满意:“走吧,去厨房帮帮你外祖母和嫂嫂,她们忙不过来。”


    “嗯。”傅元夕道,“我还有事想问外祖母,能把她借走吗?”


    秦舒瞥她:“什么事?”


    “母亲把家里的账本、地契、一应产业的文书都拿给我了。”傅元夕道,“管账这事外祖母最在行,不问她问谁啊?难道问你?”


    秦舒拧她耳朵:“如今连你娘都敢编排了!”


    饭桌上一共七个人。


    傅元夕奇怪地看了她喜笑颜开的爹一会儿,凑到温景行耳边小声问:“你和我爹说什么了?”


    温景行如实答:“夸你。”


    傅元夕深知他哄人的本领,但很不放心自己亲爹:“爹是不是把小时候那些糗事全说给你了?”


    “说了不少。”温景行轻笑,“你若不乐意,我可以当作没听过。”


    “那个豆腐。”傅元夕示意他看离自己很远的那盘豆腐,“我想吃。”


    温景行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她夹了块豆腐。


    傅元夕忽而注意到嫂嫂:“嫂嫂不舒服吗?”


    秦舒:“她身子不便,今日害口得厉害,只能喝点清粥。”


    傅元夕仔细思索了一下身子不便四个字的意思:“我要有小侄女了?”


    “是喜事,但也愁人呢。”张莹道,“妹妹不知道,我近来是吃什么吐什么,粥都喝不了几口。可你们回来我高兴,又怕坏了大家用饭的兴致,只能陪着稍坐坐了。”


    “那真不该辛苦嫂嫂下厨。”傅元夕道,“你早同我说呀,从酒楼买几个菜也行。”


    “哪儿那么娇气了?”张莹笑笑,“大夫看过开了方子,养一养能好些。”


    傅元夕瞪了会儿哥哥:“你对我嫂嫂好一些!若惹她生气了,我一定回来揍你。”


    秦舒笑道:“瞧瞧,脾气见长!”


    离开前傅元夕回身望着阳光下的小院子,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墙角的野花正盛。


    她只是从此有了两个家而已——


    作者有话说:[躺平][躺平][躺平]今天出去玩一下,丢个存稿,明天继续哐哐写,写完了就给大家哗啦一下全倒出来


    第59章 令客京华(一)


    傅元夕按照外祖母所教的法子在屋里理账目, 一连三日都不怎么搭理人。温景行在旁边看书看得实在无聊,想帮她一点儿忙——但算错了。


    傅元夕一脸嫌弃:“你别捣乱了,好好看你的书。”


    温景行挣扎道:“我从前帮母亲算过,


    刚刚只是——”


    傅元夕就等他这句话,当即将一本还没动过的丢过去:“这本给你, 今天弄不完不许睡觉!”


    夜幕降临,需要理清的账目也基本完了, 傅元夕将两个箱子原样锁好,揉着自己发酸的肩, 叫紫苏搬走了。


    温景行上前替她揉:“夫人辛苦, 看出什么了?”


    傅元夕抬头笑盈盈看着他:“今日怎么这般殷勤?”


    温景行挑眉:“我平日对你不好?”


    “我们才成亲几天?半个月都不到。”傅元夕道,“好不好的,且得再看看呢。家大业大呀, 不过账目都很清楚,定时查问就行。”


    “诶, 对了。”傅元夕按住他的手, 仰起脸问,“我本想尽快同阿姐说那日的事情,但这几日都没见到她, 不在家吗?”


    “在, 清早出,半夜回。”温景行道, “姓梁的这些日子变着法儿卖乖,她躲清闲去了。”


    “她这会儿回来了吗?我去一趟。”傅元夕道, “明日外祖母启程回惠州,一会儿同阿姐说完话就过去,在家住一晚上。”


    温景行:“好, 那紫菀和淮川和你一起,一路送老人家到惠州。”


    傅元夕到时温景念还未归,她便在院中的小桌旁稍坐。


    “等多久了?”温景念一回来便瞧见她,“我这几日躲人,你找我有事?”


    “嗯。”傅元夕点点头,“就是那……梁砚修的事。”


    温景念一怔,旋即笑道:“你找我说他的事?”


    傅元夕:“前几日我们去做衣裳,遇见他了。”


    温景念淡淡嗯了声:“没说什么好话吧?”


    傅元夕:“嗯。”


    “不必理他,我倒觉得有些奇怪了。”温景念笑笑,“梁家近来必定对他耳提面命,按理说他该谨言慎行才是,怎么反而说什么做什么都能被我们家人撞见?他以前干得混账事可比现下多太多了!怎么从前没做一件我们就撞上一件?”


    傅元夕眨了眨眼睛:“是诶。”


    “我本以为是爹娘给他下的套,可我前日专门问了。”温景念稍顿,“他们那套子,梁砚修还没往里钻呢。”


    “会是谁呢?”傅元夕想了想,“和梁家有仇的人?”


    “有仇该往如何让梁家遭逢大难上动心思,退我这一门亲能有多大用处?”温景念皱眉道,“我怎么觉得……像是有人在给我下套,不对劲呢。”


    “可是我们的确想同梁家退亲呀。”傅元夕不解道,“阿姐退了与梁家的亲事,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呢?”温景念将竹青才端来的梅子酒倒了一盏给她,“左右他如今这么做于我有利,暂且不去管。等这门糟心的亲事退了,哼,我再好好捉这个暗处的小鬼,算计到我头上来了。”


    傅元夕默默抿了口梅子酒,起身道:“明日外祖母启程,我今夜回家住,酒就不多喝了。”


    “好,天色已晚,路上当心。”温景念道,“紫苏,你跟紧些。”


    紫苏清清嗓子:“可用不着我跟紧些,世子一会儿亲自送呢。”


    温景念:“算他还有点用。”


    马车上,傅元夕今日恰好坐在温景行对面。他们这几日总出门,回回出门他都有空陪她一起。


    傅元夕觉得很奇怪:“你每日都这么闲吗?”


    她明明记得最初他们见面,他一直在忙正事。


    温景行:“嗯。”


    傅元夕:“……”


    听着还有点得意。


    温景行很不可置信地问:“夫人这是嫌我烦了?”


    “说实话吗?”傅元夕诚实道,“有一点点。”


    温景行:“……”


    傅元夕轻轻拉他衣角:“你听我解释嘛。”


    温景行看了她一会儿,摆出了“看你怎么编”的表情静候她下文。


    “不是嫌你烦!是、是我这几日看账,本来看着这些东西就心烦!虽然我不讨厌看账,但只要是个人,都不爱干正事。”傅元夕道,“你在旁边晃来晃去,我只要看见你,我就想拉你出去玩儿。”


    温景行:“这么说还怪我了?”


    傅元夕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在他不可置信地目光中坚定道:“我做正经事的时候,你也应该去做正事。”


    “夫人,你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温景行道,“我又不用上朝,本就没什么所谓正事。太子殿下有事要我办,我便忙一些;他用不上,我便整日闲在家。要不——我帮你算账?”


    “啊?”傅元夕看了他一会儿,“你会吗?刚刚还算错了呢。”


    “那不算。”温景行面不改色道,“是你在旁边,我不专心。”


    傅元夕:“……?”


    这话听着好耳熟。


    “这么记仇。”傅元夕灵机一动,“这样,以后有正事要做的时候,你就去书房。”


    温景行:“夫人,我办正事时,一般都要同太子殿下出门。”


    “哦。”傅元夕又想了想,“那以后我有正事,你就自己去书房待着吧。”


    温景行:“……”


    他不是很愿意答应她这个提议。


    “你别看了。”温景行道,“明天把那两个箱子还给母亲吧。”


    傅元夕坚定道:“那不行,我最喜欢银子了。”


    话音刚落,她发觉他脸色不太好,于是思忖再三,改口道:“好吧,最喜欢你,第二喜欢银子。”


    傅元夕顿了顿:“但我算账的时候,你最好还是到书房去。”


    温景行在她对面唉声叹气好久,凑到她旁边,很突然地偷偷亲了她。


    “你——”想到马车外面还有人,傅元夕只能瞪大眼睛以泄愤,压低声音道,“无耻!”


    “我亲你应该是名正言顺的。”温景行坦然道,“夫人都要将我扫地出门了,总得容我讨回来一点?”


    傅元夕掀开车帘,装作很有气势地岔开话题:“我明天要吃蟹黄豆腐!”


    温景行颔首:“好。”


    —


    不知是不是因傅元夕昨日嫌弃他太闲,城门口为外祖母送行过后,温景行便说有事,带着淮安去东宫了。


    傅元夕反思了一下自己,觉得她并非真心的嫌弃的确有一点伤人,决定晚上回家好好哄一哄。但此时此刻更要紧的是填饱肚子,她便拉着紫苏和佩兰上酒楼吃饭去了。


    她在酒楼遇到了温景念。


    傅元夕便和她坐在一处:“阿姐怎么不在雅间?”


    温景念递给她一张纸条:“有人叫我来看戏,方才路上被人撞了一下,塞到我手里的。连我进酒楼该坐哪儿都想好了,可见用心良苦,左右无事,来看看也无妨。”


    她们在一楼的最角落,并不太会被人留意。


    二楼忽然传来极悲恸的哭声:“表哥!当初是你说喜欢我,愿意娶我,我们才、才……如今孩子都周岁了,你却——”


    这热闹有些大了。


    楼上楼下霎时都静了,更有好事的凑上前,趴在雅间门口听。


    随后一声暴呵:“住口!我与你、与你——莫要血口喷人!”


    傅元夕:“……有点耳熟。”


    温景念:“是有点,姓梁呢。”


    “无需这么看着我,我还挺高兴的。”温景念稍顿,“周岁了,那便是当初他尚在孝期回亡母老家祭祖时——!梁家捂得够严实,为退婚我们全家上下刺探他的把柄,都不晓得这事,果真是大热闹。”


    而后那女子提起梁家,众人纷纷议论起来,里头哭喊声便有些听不清。


    温景念勾勾手指,竹青便凑上前听命:“你想个法子将门推开,让大家都看清楚些。”


    竹青还未动,那门已然开了:“郡主,是个小石子,像是左侧雅间里干的。”


    “左边哪一间?”


    “第三间。”


    “嗯。”温景念往上瞥了一眼,“先看好戏吧。”


    楼上在吵闹什么温景念已经懒得听了,不过梁砚修既没有直接抓了那女子去见官,可见确有其事。


    她淡定地吃了会儿菜,等火烧得足够旺了,才放下筷子道:“我们上去看看。”


    人群中有人认得她。


    “……是长宁郡主。”


    “和、和里


    头那位定亲那个?”


    “不是她还有谁?”


    “我当是什么事这般吵闹,原是梁公子与人郎情妾意啊。”温景念瞥了作势要扑到她脚下哭的女子一眼,“你最好别哭,我纵是在这儿砍了你们这对狗男女,也用不着偿命。”


    那女子哭声一噎,竟真的止住了,只是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


    “与我自小定亲的未婚夫婿,在孝期之内,回乡祭祖之时,与表妹——如今东窗事发,藏不住了?”温景念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们梁家捂得真严实,是谋算着装傻充愣等我进门,再让这可怜的姑娘抱着孩子来求我大发慈悲吗?”


    梁砚修:“我、我那时喝了酒!我未曾——”


    “住口。”温景念沉声,“既然你们郎情妾意,我实不愿做恶人。你梁家这门亲,我早不想要了。你德行有失,合该为人耻笑,在场诸位皆是见证。你我婚约就此作罢!竹青,绑了他扔回梁家!”


    梁砚修气急,口出秽言。


    竹青还未动作,就见自家郡主上前,干脆地甩了他一个巴掌,并将他一脚踹倒在地。


    “父母辛苦养我一场,不是为了去你家受这口闲气的!你不必想着我家还要顾及什么颜面,我现下就可以告诉你,无论要承担怎样的风波,家人必定以我为先!将你那些龌龊的心思都咽回肚子里去!”温景念道,“竹青,绑了他扔出去!告诉梁家,这样丧德败行的丑事在酒楼闹开影响甚广,已非我镇北王府一家之事。今日所见我会如实禀明陛下,请他们千万别再登我家门讨饶,专心想想如何去御前回话吧!”


    傅元夕佩服得五体投地,若换作她,再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这般当众分辩。


    梁砚修真是被竹青五花大绑拖出去的——也不知哪里弄来的绳子。那女子一见这阵仗,想要悄悄溜走。


    “留步,你不必转过来面对我。能出这样的事,你们两个自是各打五十大板,谁都逃不过错处。”温景念转身,“但说到底是他哄骗在先,你是可怜,但也可恨,我不会为难你,也无心去管你和梁家如何纠缠。你只需记清楚,别再将王府的名声牵扯进去,若我发觉你们引着这把火往我家人身上烧,定叫你们这对有情人地府相会。”


    围观的人群竟也被吓住了,四下一时安静无声。


    “扰了诸位用饭的兴致,实在愧疚。”温景念道,“在场诸位的酒钱由我来付,略表歉意。此间事了,还请散去吧。”


    等人群散开,温景念才走向方才竹青指给她的雅间。她干脆地推开门,桌上茶还冒着热气,里面却空无一人。


    “人去楼空,有意思。”温景念笑了声,“回家,找爹娘上门退亲去。”——


    作者有话说:[躺平][躺平][躺平](把键盘抡出火星子)


    第60章 令客京华(二)


    关月越听越觉得这行事作风很熟悉, 隐约有几分她当年提刀砍人的风采,她暗自嘀咕了句:“真是亲生的女儿。”


    温朝几不可察地看了她一眼。


    温景念没听清:“娘,你说什么?”


    “没什么。”关月努力理解了一下方才听到的消息, “不对呀,梁家既然能捂这么久, 我们都查不到,可见是下血本给他善后了。他这个表妹怎么能千里迢迢跑到云京来闹事?”


    “不知道。”温景念道, “但她酒楼公然大闹,哪怕有一点夸大其词, 梁砚修都得当即抓她见官, 可见确有其事。”


    温朝:“你们今日在酒楼,可留意到什么异常?”


    温景念将纸条交给他:“在街上有人故意撞过来,给我塞了张纸条。我和元夕在楼下看热闹, 梁砚修那间屋子的门是被一颗小石子弄开的。我后来去看了,人去楼空, 没抓到。”


    傅元夕:“不久前在成衣铺子, 我和霁安还恰巧听见他口出狂言呢。”


    温朝忽而笑了声:“看来有人在算计你。”


    关月看了他一会儿,回过神来道:“不必管他,这人不会碍你事的。”


    温景念听着他们话音:“是谁?”


    关月清清嗓子:“反正……不会害你。”


    温景念:“哦。”


    这时温景行回来了, 傅元夕回头看他:“你不是去太子殿下那儿了吗?”


    “酒楼的事都传开了。”温景行道, “有人来报太子殿下,我听了赶回来的, 子正方才说要去报陛下,我们要不要去?”


    “念念这门亲事当初在陛下眼前过了, 得去一趟。”关月稍顿,“南星,你去梁府, 就说云深急火攻心气病了,请他们与我一道去宫里在陛下面前分说一二。”


    温朝:“……?”


    “你别这么看着我!”关月道,“谁让你身体不好?不说你难道说我气病了?说出去也得有人信啊。这话说出来虽不好,但幸而当年婚期要到了,碰上他母亲过世,否则你此时已经嫁了。”


    温景念:“可见老天爷都在帮我。”


    “真嫁了也没什么。”关月坦然道,“他梁家又不是什么得罪不起的门户,你娘提把刀上门,一样能把你接回来。”


    温朝看着她:“要不要我陪你?”


    “你病了。”关月很认真道,“未免梁家有人上门来纠缠,你最好去床上躺一躺。”


    温朝:“……”


    明白了,病得越重越好。


    “景行陪我进宫。”关月稍顿,“元夕,梁家若来人你挡一挡,就说她们两个姑娘忧心不已,实在见不得人。病你编重一些,说他快死了也行。你只管说,千万别怕!命数天定,我们武将人家不信这个。”


    她想了想,又吩咐道:“紫苏,你在旁边听着些,找准时机去叫念念,让她来哭一场!再由你叶姨过来唉声叹气一番,也就能吓走了。”


    温朝听了半晌:“念念哭得出来吗?”


    温景念:“我掐自己吧。”


    傅元夕眨了眨眼睛:“要不我来?想想从前的伤心事我就能哭出来呢。”


    温景翩:“我和嫂嫂一起哭。”


    “也行。”关月道,“总之作出一副我们家马上要死人了的样子,让他们再不敢上门纠缠。”


    温朝叹了声气,起身道“……我去生病。”


    梁砚修的父亲自要带着他进宫去,一同跟去的还有他那位老祖母。这么大年纪还要给儿孙善后,着实不易,应该是怕这父子俩不顶事,一来二去反闯出更大的祸事来。


    关月将女儿留在家,其实存了心思。左右她这个宝贝女儿长宁郡主的脾气人尽皆知,万一元夕和翩翩都抹不开脸皮,念念还能提了剑去吓唬人。


    宫门口遇见,温景行连礼数都懒得顾及,看都未看梁家人一眼。梁家父子低着头,反倒是年迈的老人上前道:“王妃。”


    关月冷笑一声:“叫错了。”


    老人浑浊的眼里透着精明:“老身以为,既为孩子的事来,自然该将为人母的身份放在前头。”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关月道,“安定二字从何而来,镇北二字又从何而来?老夫人这把年纪应该还记得。你孙儿轻慢了长宁郡主,便是你梁家有意轻慢安定侯府,轻慢北境。如今沧州的关大帅在京,今日之事若不能处置得当,他日北境民怨军愤,你梁家担得起吗?”


    她稍稍一顿,不紧不慢道:“本侯今日为国事而来,老夫人难道不该尊我一声安定侯吗?”


    老人默了一瞬:“王——侯爷伶牙俐齿,一如当年。”


    “伶牙俐齿?


    这话有意思了。“关月挑眉,“本侯当初是带兵杀进云京的,无论是当年的程尚书府还是傅国公府,都是提剑直接砍了,何曾与谁讲过道理?老夫人若记不清本侯行事的作风,便尽快打道回府吧。省得闹到陛下眼前,将颜面都丢尽了。”


    “老身这孙子自是混账,但郡主一再避而不见,可见并不真心想结这门亲。”老人家道,“酒楼人多眼杂,那女子如何就逃过层层看守一路到云京,还找了这么个好时机?这其中难道没有王府的手笔?”


    “有又如何?难道是我女儿逼着他在孝期与表妹行不齿之事?”关月道,“老夫人,你我心里都清楚,此事错处全在你梁家。退亲已成定局,你如今在此多费口舌,不过是为了将我们全家拉下水,将牵扯到北境的大事化作家长里短的闲事罢了。”


    她停了很久,旋即笑道:“你家这不肖子孙若自己行得端做得正,即便旁人有意污蔑也抓不到机会呀,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烂泥扶不上墙罢了。今日这事没法善了,老夫人不必再谋算,安心等陛下圣裁吧。”


    梁家老夫人脸色铁青,扶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嘴巴张张合合:“梁家愿担声名俱毁之责,望侯爷高抬贵手,劝一劝关大帅。”


    关月恍若未闻。


    “老夫人这话若早些说,哪至于闹到这个地步。”温景行道,“明明阿姐和梁公子相看两厌,若早早依他们退了亲,便不会今日的祸事。”


    “世子说的是。”


    “如今才想起求我们高抬贵手,实在有些晚了。”温景行稍顿,“家父多年抱病在身,这两年才有起色。但方才为梁公子的荒唐行径气得不轻,高热不退,都起不来床了。”


    她身后一直低着头的梁家父子跟着一惊,目中尽是惊惧。


    梁老夫人到底最年长,比他们稳得住些:“世子莫要胡言。”


    “老夫人的意思是,我身为人子,却胡言乱语咒家父不安?”温景行平静道,“阿姐受了委屈,家父听闻便一病不起,恰好叶大夫近来在府上,刚看过,说凶险得很,要我们今晚彻夜守着,看能否挺得过去。”


    梁老夫人脸色煞白,显然被惊得不轻。若对方所言属实,这事便大了。


    今上曾在沧州多年,与镇北王和安定侯夫妻情分深重,深信不疑,偏心得天下皆知;北境那位关大帅父母早亡,从小是姑母和姑父教养长大,日后要承安定侯的爵位,与镇北王府亲厚非常。


    若真出点什么事,以那位关大帅的脾气,能领人直接将他梁家踏平了。


    然而一见到圣上,开口的不是梁老夫人,而是一直面色惨白的梁大人。


    他心一横,跪地叩首道:“出此不肖子孙,是臣教子无方,请陛下赐脊杖三十。臣回府后定禀明祖宗,将其族谱除名,送回老家终生幽禁。”


    李永衡见他此等痛哭流涕诚心悔过的做派,便知方才在宫门外已被吓得狠了,他顺水推舟问:“安定侯的意思呢?”


    “梁大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臣也不好再让陛下为难。”关月恭敬道,“就依梁大人所言,臣愿息事宁人。”


    —


    镇北王府此时也热闹得很。


    里里外外一群人傅元夕一个都不认得,但有个女子拉着她的手,满口的“过意不去”、“实在抱歉”说得情真意切。


    傅元夕听出这是梁砚修的姐姐,那日在成衣铺与他一道的女子。她没应付过这样的场面,但深谙“要对付不要脸的人就得比他们更不要脸”的道理。


    于是傅元夕将此生的伤心事细细回味,眼泪唰一下掉下来,将正滔滔不绝的女子吓了一跳:“父亲他听闻阿姐受了这样的委屈,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了,至今高热未退。阿姐在屋里闹着要去杀人,小妹哭得快断气!我、我才嫁过来,家里就出这么大的事……外头会不会说是我捎来了霉运?”


    那女子刚想安慰,傅元夕丝毫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哭得更凶了:“定会说的!姐姐,若这等闲言传开了,我、我怎么办啊?”


    “你——”


    紫苏看准时机冲过来,惊慌失措道:“世子妃!郡主说要去找梁公子拼命!”


    傅元夕大惊失色:“方才不是说劝住了吗?”


    “刚刚是劝住了,但郡主听闻梁家人上门来,拔了剑就要冲出来。”紫苏急道,“我们拦不住呀!”


    傅元夕一把抓住梁砚修姐姐的衣袖:“姐姐!你要不还是先走吧!阿姐那脾气——真要出人命的!”


    未及回应,就听见一阵动静。


    “你别拉我!”


    “阿姐——不行!不能真杀人!”


    众人一回头,看见温景念提着剑要来拼命,温景翩在后面眼泪汪汪死死抱着她不撒手。


    “你们还敢来!今日被人看了这么大一个笑话,父亲如今还——你别拉我!我去砍了他们!”


    傅元夕连忙将梁家人往外推:“你们走吧!快走!”


    温景翩继续卖力地抱着姐姐:“阿姐!真不行!不能杀人!”


    梁家人便惊慌失措地在一片混乱中挤出门去:“你们、你们劝劝郡主!我们回家定好好管教——”


    “快走吧!”傅元夕艰难地喊,“紫苏!快关门!”


    温景翩继续努力地抱着姐姐:“阿姐!追到街上去杀人就更不行了!”


    在温景念“你们两个究竟向着谁!胳膊肘朝外拐是不是!放手,我要去砍了他们!”的怒吼声中,热闹了许久的大门终于缓缓合上。


    温景念将剑交给竹青:“演得我喉咙痛。”


    傅元夕还在哭。


    温景念连忙去哄她:“怎么还哭?”


    “我一哭就止不住。”傅元夕拿帕子自己擦干净眼泪,“过一会儿就好了。”


    “快别哭了,叫厨房给你做好吃的。”温景念哄她,“娘和景行回来瞧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你是想吃梅花汤饼还是玉蝉羹?”


    傅元夕:“想吃蟹黄豆腐。”


    温景念:“行,那就蟹黄豆腐。”——


    作者有话说:[化了][化了][化了]累瘫了,相信你们能感受到我2月完结的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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