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40-50

作者:君执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相知远近(三)


    这场对话最终以傅元夕很不解风情的“你怎么比我家半夜不睡觉的猫还多愁善感?”告终。


    第二日傅元夕趴在李楹膝上补了半日觉。


    李楹摸摸她的额头, 疑惑道:


    “没生病呀?怎么困成这样?”


    温景翩小声回答她:“昨天整夜都和我哥在外面吹风。”


    李楹:“在下雨呢,他们两个疯了?”


    “我本来有点怕黑,想去找你。”温景翩道, “看见他们两个有说有笑的,我就很自觉地回去了。”


    李楹:“……”


    她不太能理解雨夜谈心。


    马车恰好颠了一下, 傅元夕揉揉自己睡酸的脖颈,一抬眼对上两道满是兴奋和期待的目光。


    傅元夕:“……?”


    李楹:“你们大半夜在说什么呢?”


    傅元夕一怔:“在屋顶说话, 你们也能听见?”


    李楹啧了声:“还爬屋顶?”


    傅元夕开始顾左右而言他,眼见糊弄不过去, 她干脆掀开车帘, 追问淮川那金桂香囊的下落。


    淮川在得罪世子和得罪未来世子妃中纠结了一小会儿,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前者。


    这应该算是抓住了个小尾巴?傅元夕盯着手里的金桂香囊出神。


    “算的。”李楹木然道,“惹你生气的话, 你可以用来威胁他。”


    傅元夕一惊,回过神小声道:“我说出来了?”


    “嗯, 一直自言自语。”李楹顿了下, 很不顾她死活地接着道,“还傻笑。”


    傅元夕:“……我要去骑马。”


    等她风似的不见了,李楹望着随风晃动的车帘, 颇无语道:“她这是害羞吗?”


    “是吧?”温景翩想了想, 如实道,“话本子里是这么写的。”


    李楹认真道:“我们在惠州少找她出去玩儿, 他们是不是得形影不离好一段日子?话本里都这么写的。”


    而后她又疑惑道:“定亲都多久了?这几日才晓得害羞吗?”


    温景翩默默低下头吃点心。


    马车外,李勤同样默不作声的放慢速度, 故意落在他们身后很远很远。


    “我们到惠州时大概是傍晚,不便叨扰,先寻个客栈, 第二日同你去拜过长辈。”温景行道,“之后我需带翩翩去军中见人,你若要来,让紫苏接你。”


    傅元夕点点头:“她要去军中见谁?”


    温景行回头,发觉所有人都离他们很远。


    他先无语了好一会儿,随后道:“翩翩不是我亲妹妹,是惠州赵老将军的孙女。”


    傅元夕迟疑道:“她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温景行道,“她那时太小了,不记事。”


    傅元夕低声道:“这种事在话本里被称作秘辛,可以这么轻易告诉别人?”


    温景行挑眉:“你是别人?”


    傅元夕:“……”


    好吧,她承认自己被这句话哄得很高兴。


    明知后面的人绝不可能听见,温景行还是压低了声音:“她母亲生产那日……后来父亲战死沙场,赵老身体也不好,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写了一封信给我爹。希望他能当作自己的女儿养大,不必告诉她惠州还有人在牵挂她。”


    傅元夕垂眸未有作声。


    “赵老将军重伤那一年,我爹带翩翩去了一趟惠州,见了老将军最后一面。”温景行道,“我爹哄翩翩说,赵老和祖父年岁相当,让翩翩叫了他一声,算是让他走得安心一些。她如今大了,纵然不知亦应去祭拜一二。惠州军中还有她父亲和祖父的故旧一直挂念着她,该让他们见一面,看看她长成了什么模样。”


    傅元夕有点担心:“他们会不会说漏嘴?”


    “蒋伯父和庄伯母不是先到了?会交代的。”温景行道,“况且他们言语行事定有分寸,不会辜负赵老将军一番苦心。”


    傅元夕:“那我去陪陪她吧。军中人我小时候见过,五大三粗,心都很好却容易将人吓着。”


    “好。”温景行笑笑,迟疑道,“见你外祖母——有没有什么事要留意?”


    傅元夕笑得很有幸灾乐祸的意味:“你怕见她?”


    温景行:“的确有点怕。”


    “她很好说话的。”傅元夕道,“我们去了她一定会说:为什么要去客栈白花银子?在家里住不好吗?”


    她笑弯了眉眼:“但我们家那小院子,太子殿下一定住不惯。”


    “未必。”温景行道,“陛下从前专门带他住过几日茅草屋,说是体会民间疾苦。”


    “那——”傅元夕试探道,“住我家?”


    “你外祖母留了我们就住。”温景行轻笑,“我看翩翩很黏你,若说分开住她会不乐意。”


    傅元夕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少拿翩翩当幌子。”


    明明就是自己想赖在她家里,傅元夕腹诽。


    然而温景行十分坦然:“好吧,那是我想黏着你。”


    傅元夕:“……”


    好不要脸。


    偏温景行浑然不觉自己方才所言很厚脸皮,十分认真地问她:“劳烦你收留几日?”


    傅元夕偏过头,忍着笑意道:“看我心情吧。你好好献一献殷勤,我考虑一下。”


    —


    夏秋之交的树叶一半绿,一半黄,偶尔有星星点点的红。傍晚时分惠州的街市不似越州热闹,但人依旧不少。


    他们找了客栈落脚,傅元夕实在克制不住想见外祖母的心情,拉着佩兰直奔小院而去。她家里还有表妹,这个时辰他们一群生人不便登门,温景行嘱咐了紫苏跟紧她,随后带着妹妹去买蜜饯了。


    来给傅元夕开门的是表兄。


    他一见到表妹,便兴奋地朝里面喊:“祖母,酒酒回来看您了!”


    老人家亲切又温吞的声音传来:“你这混小子又胡说,酒酒去了云京,哪那么容易回来看我?”


    她缓缓走到近前:“净会唬人。”


    傅元夕将自己整个藏在兄长身后,直到他招架不住,才探出个脑袋:“外祖母!”


    “真是酒酒?”


    “真是我。”傅元夕扑进她怀里,用鼻尖蹭了蹭老人家的脸,“我想你了。”


    老人立时红了眼眶:“那么远的路,怎么来的?你哥哥呢?”


    不等傅元夕回答,老人又拉着她左看右看:“是不是瘦了?云京的吃食不合胃口?路上累不累?可用过饭了?”


    傅元夕挽着她的手撒娇:“没吃呢,留着肚子让外祖母明天给我做好吃的!”


    “行了行了,夜里风也凉呢。”她的舅母笑道,“进屋亲热去啊。”


    傅元夕搀着老人往屋里走:“我今晚要和外祖母一起睡。”


    “好好好。”老人笑得合不拢嘴,“多大的姑娘了?还这么黏人。”


    傅元夕在外祖母屋里被喂了许多点心果子,她揉着圆滚滚的肚皮懊恼道:“吃太多,要睡不着了。”


    “睡不着便和外祖母聊聊天,我都多久没见你了?怎么忽然回来了?”


    傅元夕乖巧地献殷勤:“想您就回来了。”


    “少来,好好说。”


    “想您是真的想了。”傅元夕道,“和朋友一起来的。”


    “那他们人呢?”


    “在客栈。”傅元夕小声道,“说天色已晚不变叨扰,明日再来向您问安。”


    “你这孩子。既到了惠州,你是主,人家是客,哪有让客人住客栈的道理?家里又不是没地方。”


    傅元夕很委屈:“我是这么和他们说的!但他们个个都极重礼数,生怕惹您不高兴,一定要明日再来。我想你想得厉害,忍不到明日了!”


    “外祖母也想你。我从小疼到大的丫头,忽然见不着了,还挺不是滋味。”


    她伏在外祖母膝上,感觉到老人的手正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外祖母,你和外祖父是怎么认识的?”


    老人的手一顿,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目光渐渐飘向远处:“那年春天,他在山间作画,我没瞧见,以为没人便脱了鞋袜去踩水玩儿,遥遥一眼,就相中了。”


    傅元夕眼睛一亮:“然后呢?”


    老人被她逗笑,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团:“他脸皮薄得很。我那时性子野,大大方方过去问他在画什么。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也不敢看我,半天才憋出一句‘无意冒犯,望姑娘见谅’后来我就常常往山里跑,总能见到他。”


    忆起往事,她


    的眉眼愈发柔和:“当初天真,还以为是缘分,后来才知道,他彼时是一见钟情,特意在那里等我的。”


    “那外祖父是什么时候来提亲的?”


    “一个多月吧。”老人笑了笑,“他要进京赶考,临行前一晚说等金榜题名便回来娶我。那时候也是真傻,竟没问一句考不中怎么办?就那么痴痴傻傻地点了头。”


    傅元夕试探问:“没中?”


    “是,没中。他灰溜溜回来,不敢登我家门,还是有一日在街上遇到我追上去的。”


    “之后呢?”


    “之后就成亲了。”


    傅元夕狐疑地看着她。


    “应该说是入赘,所以你娘你舅舅才都跟我姓秦。”老人顿了顿,眯起眼道“你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傅元夕心虚地低下头:“嗯……”


    老人故作伤感地长叹一声:“姑娘大咯,有心事都不同外祖母说了。”


    傅元夕将自己的脑袋埋进她怀里,小声道:“我在云京定了个亲。”——


    作者有话说:女鹅:(在emo什么)(听不懂)(打断施法)


    第42章 相知远近(四)


    她外祖母震惊了很久:“你去云京才多久?就定亲了?不怕被人骗?”


    听她讲完自己年轻时的故事, 傅元夕那名为心虚的情绪消失无踪:“你才用了一个多月!”


    老人理直气壮:“若算上他进京赶考,一年多呢。”


    傅元夕:“实则就是一个多月!”


    “那不一样。”


    的确不一样。


    传闻是傅元夕的外曾祖父母先得了四个儿子,结果个个蠢笨如猪, 丝毫未继承父母的聪慧机敏。小女儿却聪颖过人,于是在她四岁那年, 取“见贤思齐”中二字,给她改名作“秦思齐”, 指着她继承家业,大展宏图。


    秦思齐十二岁开始跟着父母经手家里的扎作生意, 做些灯笼、风筝、纸老虎、纸兔子之类的玩意儿。


    父母交到她手里的第一间铺子是专做灯笼的。她折腾两年多, 不知从哪儿寻到手艺过人的师傅,又有时常有旁人想不到的新鲜点子,一时名声大噪, 于是家里其他的铺子都渐渐交在她手里。


    烈火烹油繁花似锦时,自然有人眼热, 她大大方方分了人一杯羹, 年年从中得利。一切欣欣向荣时,她那四个蠢哥哥其中之二联手谋夺家业,被将计就计装进套里连锅端了, 一死一残。


    父母自然知晓这个小女儿在暗地里搅浑水, 指责她不顾手足情分,要开祠堂请罪。她也不客气, 直言父母偏心,是看兄长实在烂泥扶不上墙才退而求其次指望她, 还谋划着要让长兄那儿子接她的班。


    一番吵闹,她父亲气得发抖,当夜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次日晨人就没了。母亲自此缠绵病榻,没几年也走了。余下两位兄长为人憨厚,却并不傻,立时应了小妹分家之言,每年领铺子送上门的银两了事。


    她那年十九,真真正正成了掌家之人。


    傅元夕感慨:“那我们家应该很有钱才对呀?怎么——”


    “做生意是要看运气的。”秦思齐拍拍外孙女的脑袋,“后来惠州连年因战事动荡,生意自然跟着动荡。我这四个孩子,你母亲和舅舅不是做生意的料,你小姨不提也罢。”


    傅元夕试探问:“那大姨呢?家里的生意是她在管呀。”


    秦思齐斜她:“她管这么些年,你见着银子了?”


    傅元夕:“……”


    “只剩点薄利,跟我当年的差远了。我当年攒的那些,全给你外祖父治病了,你小姨儿时又体弱,全靠流水般花出去金银养起来。”秦思齐稍顿,又有些歉疚道,“外祖母从前坏了身子,但凡身体好一些,我就自己管几年,怎么也给你将几味稀罕药求来。”


    傅元夕趴在她膝上:“我前些日子还对着几箱金子见钱眼开呢。”


    “随我。”秦思齐坦然道,“就喜欢金银。”


    谁不喜欢?傅元夕腹诽。


    “人这一生,只有生老病死四件大事。”秦思齐轻声道,“生死或老去不过理之自然,无甚可惧。唯独这一个‘病’字,能将全家一齐拖垮了。你外祖父那时候病得很厉害,我求医问药,到后来都顾不得辨别那人是不是招摇撞骗,只要有人说一句能治,便是要我将家底掏空也使的。”


    傅元夕握住她的手,算作一点儿微薄的宽慰。


    霜雪满头的老人坠入久远的回忆里,那时她夜里偷偷掉眼泪,第二日红着眼睛去打点生意,寻医问药。那几年生意不好做,她精打细算了每一个铜板,最终不得不面对窘境。


    若她再不计金银的熬下去,她会发不出掌柜伙计的工钱,将多年经营才得来的声名全赔进去。


    然后有人压着咳嗽,很心疼地碰过她发红的眼角:“昭昭,不治了。”


    “我们不治了。”


    那天夜里好像下雨了,她辗转无眠。身侧的人夜里咳得厉害,醒过来发觉她在装睡也没有拆穿,只是自身后抱住她,一如多年来的每一个雨夜。


    “其实早就没法儿治了,只是怕我难过,你外祖父便连江湖骗子端来的药也肯喝。”秦思齐轻轻拨开外孙女额前的碎发,温温柔柔对她道,“第二年春天,忽然有一日他精神很好,我们又去初见那日的溪边,枝头开满桃花,溪水清澈见底,有游鱼野鸭。我恰好穿了一身月白,和初见那日衣裳一个颜色,他便说:上次是来画山水,这次画你。”


    她停了很久:“之后外祖母便是一个人了。”


    傅元夕听得很难过。


    “瞧瞧,小脸皱成一团,都不好看了。”秦思齐捏捏她的脸,“人到了时候,是留不住的。好在你外祖父在的时候,我们日日都很高兴。”


    她轻声嘱咐自己最心疼的小外孙女:“酒酒,外祖母运气很好,恰好遇见真心相待的人。纵然我当初识人不清,手里的生意是最可靠的退路。你去云京才多少日子?真能看清一个人才学品性吗?”


    傅元夕未有迟疑,点点头道:“无论亲人友人,理应赤诚以待。若是我自己识人不清,之后如何便是咎由自取,但我若疑神疑鬼始终防备三分,旁人难道看不出呢?若因此生出嫌隙,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添堵?”


    秦思齐目露赞赏:“小小年纪,想得倒很明白。与人相处,以诚换诚,这没错。但后路也应想想?万一知人知面不知心,只是装得端正有礼,实是衣冠禽兽,你该怎么办?这些想过吗?”


    “嗯……”傅元夕心虚地低头,“还没想呢。”


    “云京那地方外祖母曾去过,多得是眼睛长在头顶的人。我是怕你万一被人骗了,家里没法儿给你出头。”


    傅元夕:“……”


    那的确是没法儿出这个头。


    秦思齐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看来家世很好。”


    傅元夕:“嗯。”


    “有多好?”


    傅元夕挣扎道:“特别好。”


    秦思齐目光渐渐复杂:“特别好的意思是——”


    傅元夕闭上眼,很绝望道:“明日您见过就知道了。”


    第二日傅元夕起了个大早——其实是没睡安稳,然而还是没能早过她外祖母。


    秦思齐笑眯眯看着她:“这是要出门干什么去?”


    傅元夕:“……”


    她早早溜出去交代一二的计划就此落空!


    不过以他在长辈面前装模作样的本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总不至于在老人家面前胡言乱语!等等——那丑到哭的衣服他没带吧?


    秦思齐看着小姑娘家在对面坐立难安,真心觉得很有意思,又逗着玩儿了几句才道:“行了,你去给客人引个路,不然显得我们失礼。”


    傅元夕风似的不见了。


    秦思齐望着她的背影笑笑,声音轻飘飘的,似乎在自言自语:“你瞧瞧,小姑娘家的心思真是一点儿藏不住,同我当年一模一样。”


    —


    傅元夕在离家几步远的转角截住他们。


    她很仔细地


    检查了一遍衣着配饰,由于太认真,看起来很像在路边挑拣大白菜,引来路人注目。


    温景行:“在看什么?”


    “看起来既不能太有钱,也不能太穷。”傅元夕道,“太有钱她担心我被欺负,太穷她担心我受罪,一眼看过去不上不下最好。”


    李楹好心提醒:“但你早晚得坦白呀。”


    “我今晚就打算坦白。”傅元夕道,“但还是得不上不下,否则她会觉得你在眼睛长在脑门上,来炫耀的。”


    温景行:“……”


    听起来他今天处境十分不妙。


    傅元夕嘱咐了他好多,想起一个说一个,她说一个温景行便应一个。此番景象落在旁人眼里就是腻歪,李勤和李楹无语地抬头望着天,顺手将温景翩往后一扯。


    李勤很诚恳道:“小孩子别听这些。”


    温景翩小声反驳:“可是太子哥哥你还没到冠年,也算小孩子吧?”


    “翩翩,现今是八月。”李勤无语道,“我下个月就到了。”


    “太子妃还没选好。”温景翩说,“娘说没成家都算小孩子。”


    李勤哑了一瞬:“这么说也对。那我们都别听了,离远点吧,省得越听越难受!”


    进家门时傅元夕在和李楹说话,于是看起来——离李勤更近一些。她外祖母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身上,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等众人向老人家问过好,一番礼数寒暄落定。


    傅元夕顺着外祖母的目光看去,很快发觉不对。她小心翼翼几步挪到李勤前面,试图将他挡住。


    秦思齐无语道:“人家比你高,挡什么呢?”


    随后她外祖母便开始打探起太子殿下家世如何?有几口人?父母是否都在?


    傅元夕原本在想怎么打岔,听到她问当朝太子父母是否还在时浑身一激灵,慌忙上前拦住:“外祖母,认错人了。”


    她心虚道:“是旁边那个。”


    “……你不早说。”


    “我的小老虎在他身上挂着呢。”傅元夕小声辩解,“我以为您看见了。”


    外孙女对那笑眯眯老虎的宝贝程度秦思齐是清楚的。


    她若有所思看了那老虎一会儿,温和笑道:“寒舍简陋,里面请吧。”——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亲亲乖女鹅


    第43章 相知远近(五)


    这方小院虽不奢华, 但绝称不上简陋。桂花树的枝丫悄悄从院墙探出头,花期未到,但枝繁叶茂, 密密层层的枝叶间藏了星星点点的花骨朵。廊下挂着几盏纸扎或竹编的灯笼——其中一盏十分显眼,是老虎形状的竹编灯笼, 看着不如其他的精巧、也更旧一些。


    温景行挑眉:“你做的?”


    傅元夕:“你怎么知道?”


    “老虎有点丑,还是张大哭脸。”温景行如实道, “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


    傅元夕挣扎:“就不能是我表兄表妹?”


    温景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正一摇一晃的笑眯眯老虎。


    傅元夕:“……”


    他能不能把那玩意儿取下来!


    “你别把丑老虎戴在身上。”傅元夕小声抗议,“丢人。”


    温景行假装没听见。


    傅元夕开始假装生气:“你明明听见了!快取下来!”


    这一句声音稍稍有点儿大, 秦思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傅元夕当机立断:“外祖母, 他欺负我。”


    李楹在后面小声跟哥哥说:“在自己家就是不一样,说话都变得有气势了呢。”


    李勤面不改色:“管好自己耳朵,小孩儿少听。”


    李楹吐吐舌头:“就听。”


    她立即拉着温景翩悄悄往前凑了几步。


    “我不想送给你了。”傅元夕理直气壮地伸出手, “你还给我。”


    温景行捏捏老虎耳朵:“送人的东西还能往回要?”


    傅元夕一噎:“我是被风吹得不太清醒,反正现在不想送你了。”


    温景行:“可你刚刚还说它丑。”


    “是啊。”傅元夕点点头, “那么丑, 你肯定不喜欢对不对?”


    温景行诚恳道:“还行。”


    傅元夕:“……”


    她不仅想揍他,还想咬他了。


    “别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温景行笑笑,将那只憨态可掬的老虎取下来交给她, “这个你既要回去了, 改日记得送一个新的。”


    傅元夕:“送你只狐狸。”


    “行。”温景行旁若无人道,“是你送的都行。”


    李勤将两个妹妹往后扯了扯, 等前头的人离他们稍有些距离了才说:“离远些,看了心烦。”


    李楹小声拆穿他:“明明自己看得也很起劲……”


    他们离得有些远了, 听不清前头的人说话。但可以瞧见傅元夕捏着小老虎说了什么,似乎很不情愿,随后温景行笑了, 俯下身在她耳边回了一句,傅元夕的脑袋就垂得更低。


    李楹捂着自己的眼睛,很绝望道:“我究竟为什么要和他们一起出门?”


    李勤无语地望着天。


    谁能想到这祖宗出个门还不忘叫上心上人呢?他仔细想了想,觉得大抵是温景行身边那几位长辈素来形影不离,但凡离开云京都是一起走的。


    家学渊源……以后他出远门能叫上太子妃吗?


    进屋前一瞬,傅元夕很嚣张地抬高下巴,嘴上不饶人道:“我才不会给你送新的,你想都不要想!”


    秦思齐终于忍不住,清清嗓子道:“酒酒,来者是客。”


    傅元夕:“……”


    他什么时候拿自己当过客人?


    大家坐在一起,无非说些东家长西家短的闲事。秦家人与他们本不熟络,到最后便无话可说,只能一时叫喝茶,一时又叫吃点心。


    但主人家不好赶客,温景行若说要走又显得太生分,于是李勤自觉地起身,向主位上的老人行了礼道:“叨扰多时,我们这便告辞了。”


    “家里院子虽不大,却还容得下几个人,绝没有叫客人去住客栈的道理。”傅元夕的舅父道,“自家的丫头我心里有数,想必一路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昨日都叫人收拾好了,不如就在家住几日,容我们答谢一二。”


    “楹楹和翩翩自然无妨。”李勤顿了下,温和笑道,“我和霁安就不便了,城中客栈很好,若住不起了,晚辈再上门来讨银子就是。”


    傅元夕的表情一时很难以平静,任谁听见当朝太子这么说话,都得震惊一会儿吧?


    温景行:“确如子正所言,且晚辈还需拜访家父在惠州的旧友,实有不便。”


    傅元夕用疑惑的眼神问他:前几日不是说要住?


    秦思齐颔首轻笑道:“那这丫头要不高兴了。”


    “外祖母!”


    “楹楹,翩翩。”李勤叫她们,“我们先走,想必长辈还有话要问。”


    温景行:“……”


    这话说得未免太直白。


    三个姑娘正依依不舍泪眼相看,仿佛马上要生离死别似的。一听见人叫,李楹和温景翩各自眼巴巴望着哥哥,傅元夕巴巴望着外祖母。


    秦思齐见状道:“不如让这两个姑娘留下和酒酒一起吧,我瞧她们心里藏着鬼主意,不定要去干什么坏事呢。”


    李勤闻言笑:“那便叨扰了。”


    上一刻还要掉眼泪的姑娘立时笑得分外灿烂。


    李勤:“不过此时你们两个还是随我出去,切莫妨碍长辈问话。”


    先时还很吵闹的屋子霎时静下来。


    傅元夕的表兄表姐左看右看,对上父母和祖母“你们怎么还不走?”的眼神,很有眼色的迅速消失了。


    只剩下温景行和傅元夕两个小可怜如坐针毡。


    真是很煎熬。


    他们对视时,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害怕和绝望。


    方才进屋,他们一头一尾坐了相距最远的两个位子,人多时瞧不出,此时看着很突兀,仿佛他们不熟似的。


    秦思齐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们离那么远作什么?”


    他们默默挪得近了些。


    秦思齐莫名觉得这一幕很眼熟,像她当年坐在上首跟人“谈”生意,吓得一群人鸦雀无声。


    她揉揉额角,尽量让自己笑得温和些:“既已定了亲,想是我那女儿女婿点过头的。


    昨夜我问这丫头话,她怎么都不肯同我说,只是一个劲儿哄我,尽说好话。那我便问你吧,姓甚名谁、家世几何、父母都做什么、兄弟姊妹有几个?”


    温景行立时起身,礼数格外周全:“晚辈温景行,见过秦老夫人。我父母,额……领兵打仗。”


    秦思齐挑眉:“父母都领兵?还姓温?天下大抵不会这么巧的事。”


    傅元夕小声:“他是镇北王府的世子。”


    “还真是啊。”秦思齐笑笑,“令尊的名字当年在惠州可谓如雷贯耳,是家喻户晓的人物。让我们这小地方得了数十年太平,惠州人人念着他的恩情,我年纪虽长,却受不起世子的礼。”


    “老夫人言重。”


    “说起来,令尊当年还于我那女婿有重恩。世间万事,当真逃不过一句缘分。”她稍顿,话锋一转,“酒酒兄长虽高中状元,但尚不至于一朝成了新贵。世子这样的家世,酒酒见一面说句话都难,是不是她横冲直撞惹上什么麻烦,才与世子有了牵连?”


    “她在云京为了父母兄长谨言慎行,从未有什么不当。是晚辈有事相求,傅姑娘不计前嫌,施以援手。”温景行很诚恳道,“亦是晚辈一见倾心,傅姑娘原都不愿理我,是晚辈死缠烂打,连哄带骗地忽悠了您外孙女。”


    傅元夕:“……?”


    真能胡诌啊。


    但她外祖母好像很吃这一套,难道外祖父当年也这样?


    “令尊身体如今可还好吗?”


    “养了这些年,好多了。”温景行道,“但还是不便远行,惠州有余事未了,晚辈这才有机会来拜会秦老夫人。”


    “倒很坦诚。”秦思齐道,“我还当你会说,是专程陪酒酒来见我的。”


    “家中尚有事未了,惠州路遥,自然是有正事才会来。”温景行稍顿,“若无此一行,婚期将近时,我会同傅姑娘一道来请您。”


    “你一口一个傅姑娘,可不像定了亲的。”秦思齐玩笑道,“小字当着人一时叫不出口,叫元夕也行呀。”


    温景行:“……”


    秦思齐问外孙女:“你叫他什么?”


    傅元夕如实:“世子。”


    秦思齐很怀疑:“你们真定亲了?”


    傅元夕:“真的。”


    “心甘情愿?真不是被人逼的?”


    傅元夕点点头。


    秦思齐平复了一下心情:“你外祖父还没定亲时,就一口一个昭昭叫个不停,你们——可能是外祖母老了。”


    她其实还有些话要问,但碍于对方身份,竟不知合不合适问出口了。


    温景行看出她为难:“老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这丫头是我从小疼到大的,没指望她攀高枝。”秦思齐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话有歧义,“我们家酒酒是最好的,但家世一则是世人所见,无论她多好,都会因此被些许小人奚落。我如今瞧着你们很好,也盼着你们诸事顺遂白头偕老,可世间不少知慕少艾到相看两厌。”


    她停了很久,一片拳拳爱护之心:“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秦家束手无策,帮不上她。”


    温景行:“我——”


    “世子无需同我许什么诺。”秦思齐道,“人心瞬息万变,诺言是最做不得数的。若真有那一日,还望世子思及当初真心、念及她奋不顾身,万勿薄待。我这把老骨头若还在,愿去接了她回家,不给世子添堵。”


    傅元夕鼻头一酸:“外祖母。”


    “之后种种,确非今日一诺能定。”温景行道,“但无论日后如何,晚辈会竭尽全力,不令她难过。”


    “真能不难过便很难得了。”秦思齐轻笑,“我这把年纪真心假意倒还分得清,我信世子今日情真,亦盼着你们风霜与共,琴瑟和鸣。唯望若有一日离心,世子能念及今日所言,宽待于她。”——


    作者有话说:可是……有的时候……叫世子……叫傅姑娘……也挺……嗯……[坏笑][坏笑][坏笑]


    第44章 相知远近(六)


    小院未开的金桂树下, 傅元夕倒了两盏桂花酒放在案上。


    “这个桂花酒是舅母自己酿的。”她笑盈盈道,“我方才死缠烂打才要来,晚上给翩翩和楹楹都喝一点儿, 她们醉了会耍酒疯么?”


    “她们两个都是一觉睡到天明,家里会发酒疯的是我娘和阿姐。”温景行顿了下, “庄伯母也——晚些你见过就知道了。”


    傅元夕立时提起兴趣:“我家里酒量都很好!我没见过人发酒疯诶,真会胡言乱语么?”


    “她们三个还不太一样。”温景行笑笑, “你想先听谁?”


    傅元夕迅速从相对的位子挪到他身边:“都听都听。”


    温景行挑眉,坦然地向她伸出手。


    傅元夕震惊道:“你讲个故事还要收我银子吗?”


    温景行:“你拿那丑老虎抵就行。”


    傅元夕:“你想都不要想!”


    温景行低头看着盏子里的桂花酒:“那不讲了。”


    傅元夕:“……”


    可是她真的很想听!


    “不逗你了。”温景行放下酒盏, 忽然很想揉她脑袋。他的确这么做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


    傅元夕后知后觉地偏过脑袋,脸上烫得灼人……她此时大概很像一个恼羞成怒的柿子。


    她实在太想听, 很没出息地妥协道:“我过几天送你一个新的。”


    阴谋得逞,温景行忍不住笑了声:“狐狸?”


    “老虎老虎。”傅元夕说, “我让娘再做一个。”


    温景行:“你不能自己做?”


    “我不会绣东西。”傅元夕如实道, “要我做的话,我可以编一个老虎灯笼给你,难道你要每天提着个傻灯笼出门?”


    温景行谨慎地思索一番:“也不是不行。但你大概会觉得丢人, 还是买一个吧。”


    傅元夕:“你给银子我就去买。”


    “送我东西, 问我要银子?”温景行道,“行吧, 买个贵的,我供起来。”


    傅元夕木然道:“供起来就不丢人了?”


    “丢不到外边去。”温景行道, “供在自己屋里,能看见的应该只有你和我?”


    傅元夕不想理他了。


    “挑个好看的,我好拿去炫耀。”


    傅元夕疑惑道:“你要和谁炫耀?”


    “蒋叙白。”温景行同她解释, “就是蒋知微,总被我冒名顶替的那个,一会儿我们还要去见他爹娘。他对从小一并长大的姑娘觊觎多年,然而人家至今都不怎么搭理他。”


    傅元夕:“蒋公子竟没有和你恩断义绝,脾气实在很好。”


    “你见过庄伯母便会知道,是她磨出了叙白的好脾气。”温景行忽然问,“你运气怎么样?”


    “还可以。”傅元夕问,“怎么了?”


    “庄伯母可能会拉你去赌场。”温景行顿了下,很平淡道,“她赌运很不好,你要是也不好,记得叫紫苏多带点银子。没带够也无妨,若久久未归,蒋伯父自会去救你们的。”


    傅元夕:“……?”


    听起来是个不怎么靠谱的长辈。


    “你酒量怎么样?”


    “陪外祖母喝过一些。”傅元夕道,“醉了不会发酒疯,但第二天会头疼一整日。”


    “那她和人拼酒时你躲远些,无论她说什么干什么都不必大惊小怪。”温景行笑笑,“等蒋伯父去就行。”


    傅元夕试探道:“她会干什么呢?”


    温景行仔细回忆一番:“屡战屡败还酒量不佳,蒋伯父会掐着她喝醉的点儿去赌场,帮她挡酒。据说曾经抱着赌场的栏杆说要和它过一辈子,


    还痛骂一些死物是薄情郎,以至于楼上楼下都在看她旁边的蒋伯父。”


    傅元夕想想都很尴尬。


    “回去路上她也不会太安分,拳打脚踢有时还上嘴咬……”温景行稍顿,“看着天上的星星说想要,蒋伯父折梨花忽悠她,然而骗不过去,被骂了一夜没良心,全府上下都听见了。一吵架就说要上花楼找姑娘,还威胁蒋伯父,若入夜她依然在生气就将他扫地出门。”


    傅元夕震撼道:“那蒋将军脾气还挺好的。”


    “只对庄伯母一个人脾气好罢了。”温景行道,“你若去问叙白或他手下的兵,绝不会有人同你说他脾气好。小时候我们若在叙白家里闯了祸,只要能赶在蒋伯父发现之前见到庄伯母,最后都不会有事。”


    傅元夕闻言笑:“听起来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嗯,她和我娘很亲近。”温景行正色道,“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可见我娘并不正经,你着实不需要怕她。”


    傅元夕眨眨眼:“她也会在赌场耍酒疯吗?”


    “她对自己酒品有数,一般在家喝喝便罢了。不像庄伯母,至今不肯承认自己酒量不好,非说那些事都是我们编出来冤她的。”温景行道,“我娘喝醉酒一般喜欢上屋顶,以后或许会拉着你一起上,但她从来不骂我爹。”


    傅元夕:“那她骂谁?”


    “皇帝。”


    傅元夕:“……?”


    “不是今上,是之前那两位。”温景行顿了下,“也是重罪。不过你别怕,我们家隔壁是宣平侯府,一丘之貉。她一喝醉南星姨就会赶走所有人,离得近的即便听见了也不会出卖她,说不准还会一起骂两句。”


    傅元夕艰难地接受了有人敢骂皇帝这个事实——尽管只是先帝。


    “但我爹去找她的时候,她总是会哭,说一些……希望他长命百岁的话。”温景行低头,很久才轻笑道,“至于我阿姐,不提也罢。”


    傅元夕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温景行被她殷切的目光盯得无奈:“她喝醉酒一般……追着我又打又骂。”


    傅元夕忍不住笑出声。


    “说自己想当妹妹,不想当姐姐。还总拿小时候我抢她糖葫芦、风筝之类的小玩意儿说事,明明当初爹娘都向着她。”温景行叹道,“我打又打不过,自然最怕她喝酒。”


    傅元夕垂首认真想了一会儿:“那以后你要是惹我生气,我是不是可以提一壶酒去找她?”


    温景行:“……”


    “你别找她!你自己打,我绝对不躲。”他格外诚恳道,“这样我能活得稍微久一点。”


    傅元夕笑眯眯道:“看来你最怕的人是姐姐,那我知道以后怎么吓唬你了!”


    温景行怀着“自作孽不可活”的绝望心情,去了蒋川华和庄婉在惠州的小院。


    庄婉一见到他,笑眯眯问:“怎么像被霜打了似的?”


    然而她根本不等他答话,自顾自拉着傅元夕左瞧右看:“怎么看上这兔崽子了?浑身上下没个优点,比他爹当年是差远了。”


    蒋川华在她身后轻咳两声。


    “又没有外人,他的短有什么不能揭的?全是咱们谢侯爷当初养歪了,云深和夭夭绝教不出他这张吐不出象牙的狗嘴。”


    她顿了顿,似乎想夸两句,纠结良久才道:“不过我们景行还是很好的。”


    温景行:“……”


    听着一点儿不真心。


    傅元夕眨巴着眼睛,显然呆住了。这位好看又活泼的夫人与她想象中的长辈实在大相径庭。


    “别这么看着我,我从前就这样,人老了又不会忽然转性。”庄婉道,“只要在外人面前我能装得端庄大方就行了。”


    蒋川华下意识挑了下眉。


    这个小动作未能逃过庄婉的眼睛:“你少在那儿故作深沉,是谁给儿子支坏招让他去羞辱梁砚修的?”


    蒋川华:“我是看你——”


    “不听。”庄婉打断,“你自己一肚子坏水,和我有什么关系?”


    傅元夕那点儿“见长辈”和“见故事里传奇人物”的紧张霎时全不见了。


    “这才对嘛。”庄婉见她笑了,立即道,“小姑娘家家故作老成板着张脸,不累么?”


    她挽着才放松些的姑娘往里走:“诶,你看话本吗?喜欢看漂亮姑娘吗?会玩色子吗?”


    傅元夕如实答:“看的、喜欢、不会。”


    “那你逛过花楼吗?”


    傅元夕:“……?”


    她艰难道:“应该不能算逛过?”


    只是去找姚玉而已。


    “那就是没有。”庄婉惋惜道,“紫苏可是易容的高手,多方便你女扮男装,后日我带你去!”


    温景行忍不住打岔:“庄伯母。”


    “怎么?花楼你们男人去的,我们女人就去不得?我偏要去。”庄婉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带她去象姑馆!”


    傅元夕眼睛都睁大了。


    蒋川华拍拍温景行的肩,语重心长道:“你惹她干什么?当年你爹都不敢管。”


    温景行情真意切地长叹一声。


    然而前头庄婉的声音断断续续钻进耳朵,诸如“无非就是看大小”、“喝一盏酒”、“赌场酒挺好的”、“我从来不醉”……之类的鬼话。


    温景行知道挡不住,苦着脸嘱咐紫苏:“你和紫菀这些日子一定跟紧,但凡觉得不对,立即来找我。”


    紫苏:“蒋将军去你也去就好了,之前主子就是这样的。每次都能恰好在她们玩尽兴时救场,比等我们回来报信靠谱多了。”


    蒋川华小笑笑,转而问:“太子殿下呢?”


    温景行:“回客栈了,说怕他来了我们不自在。”


    “太子殿下这点随陛下,一向会体察人心。”蒋川华稍顿,看见前方庄婉和傅元夕的背影,又对他道,“恰好漪澜和林大夫在惠州,今夜你们就在家里住,她们看诊若顺利,子时便该回来了。”


    温景行颔首:“好。”


    “不过今夜我劝你还是别睡了。”蒋川华道,“我们得随时准备去赌场捞人,你庄伯母自称千杯不醉,实则几杯就倒,还不许人说。”


    温景行:“我娘还说自己从来不发酒疯呢。”


    蒋川华:“她们两个嘴里的话,一句都信不得。这姑娘酒量怎么样?”


    温景行沉默,良久道:“她说自己醉了不会发酒疯。”


    蒋川华深深看了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我赶上了!!!夸夸自己!!!


    第45章 相知远近(七)


    温景行跟着蒋川华踏进赌场的那一刻, 掌柜便扑过来,仿佛看到了救命恩人。


    蒋川华:“今日可给掌柜添麻烦了?”


    “那倒没有,就是今儿的酒稍烈了一些, 这会儿——”


    “若坏了什么东西,掌柜差人去家里取银子便是。”


    “不是银子的事, 是——”掌柜艰难道,“夫人拉着个姑娘一道来, 口口声声说男人都靠不住,让她别嫁;还说儿子她不要了, 要跟您和离。”


    蒋川华:“……”


    温景行连忙问:“跟她一起来的那姑娘怎么样了?”


    “她还好, 挺文雅的。”掌柜道,“不知从哪儿找了根针,一直戳她的老虎荷包, 都快成筛子了。”


    温景行:“……”


    这样的事庄婉干得多,蒋川华习以为常, 哄她回家也轻车熟路, 很快人就不见了。


    温景行垂首看着拿小老虎撒气的姑娘,一时束手无策。他想叫人时,发觉紫苏紫菀已经躲出很远, 明摆着将“我们是不会帮你的”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温景行蹲下身与她平视, 没忍住伸手捏瘪了她气鼓鼓


    的腮帮子:“庄伯母拉你赌钱输了?改日我们再赢回来就是。”


    傅元夕将那只老虎往他眼前一递:“你看!”


    “不是你自己扎的?”温景行接过身负重伤的老虎,将它收好才笑着问她, “这可怜的小老虎怎么惹到我们傅姑娘了?”


    “它笑那么高兴。”傅元夕轻声道,“它在嘲笑我。你也在笑, 你也嘲笑我。”


    温景行:“……”


    “这是哪来的歪理?”温景行道,“你讲点道理。”


    傅元夕幽怨地望着他:“你还说我不讲道理。”


    她被酒劲冲得有点头疼,眼睛前面莫名多了层水雾:“她还说你们这些男人, 随口说出来的才是真心话,所以你就是在笑我,还觉得我不讲道理!”


    “被庄伯母忽悠了,就拿它撒气?扎着自己了么?”温景行拉过她的手仔细看过,才放下心无奈地叹气,“傻不傻?庄伯母的话最信不得,她和蒋伯父吵吵闹闹了一辈子,嘴里从没有个正经,只是在逗你玩呢。”


    他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还说自己不耍酒疯。”


    “我本来就没有耍酒疯呀!”傅元夕理直气壮道,“我只是在扎自己的老虎!我的老虎呢?你刚刚是不是还说我傻?”


    “你最聪明。”温景行莫名觉得这一幕很像小时候哄妹妹,他将千疮百孔的老虎还给她,“还能要吗?”


    “当然要!这可是我亲手教训过的老虎,要好好留着。”傅元夕顿了顿,懊恼的神情再藏不住,低下头小声嘟囔,“回家得让娘补一补,应该还能看。”


    温景行趁机捏了捏她红彤彤的脸,“小酒鬼,我们该回家了。”


    傅元夕想站起来时发觉自己腿软,一下又跌回去,脑袋还磕到了栏杆,眼角立时就红了。


    她委屈巴巴地扯他衣角:“我脑袋疼,走不动。”


    温景行挑眉:“你这算撒娇耍赖吗?”


    傅元夕竟然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一瞬的意外过后,温景行蹲下身:“好吧,上来。”


    傅元夕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下楼梯时下意识攥紧他的衣领:“你小心点哦。”


    “不会摔着你的。”温景行轻笑,“但你能不能先松手,是想勒死我?”


    傅元夕讪讪松开手:“不能回外祖母家,会挨骂的。”


    紫苏:“我去报一声。”


    随即消失无踪。


    夜晚的风卷着赌场的热闹追随而来,月光将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


    傅元夕将脑袋搭在他肩上,手里捏着她的小老虎:“我现在把它送给你,你要不要?”


    温景行笑笑:“要。”


    “都被我扎成这样了,你还要啊?”傅元夕小声道,“你这就是庄伯母刚才说的——嗯……花言巧语!”


    “都说了她在忽悠你。”温景行叹道,“庄伯母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那你的话我也一句都不信。”傅元夕停了很久,而后小声问,“我送你一个新老虎,你真准备供起来吗?”


    “嗯,所以你务必挑个好看的。”温景行道,“你若买回来一只丑老虎,以后便不让你一个人去买东西了。”


    轻柔的呢喃声散在夜风里:“我一定要买个最好看的。你走慢一点,我头好疼。”


    “疼的厉害?”


    傅元夕点点头,发丝轻轻擦过他耳侧:“明天就会好了。”


    夜风的凉意吹散了五分醉意。


    傅元夕清醒了一些,忽然很想以喝醉酒为借口干一点儿坏事。她将凑得离他脸侧更近一些,而后一直不安分地蹭呀蹭。


    “你别乱动。”


    “我不舒服。”傅元夕小声说,“有点想吐。”


    温景行步子一顿,想问她要不要紧时微微偏头,被蓄谋已久的姑娘轻而快地偷偷亲了一下。


    傅元夕干完坏事就心虚,脸上烫得厉害,好在喝过酒她本就像个柿子,不多明显。她闭上眼趴在他肩上不动了:“真的难受,我们快点回家吧。”


    温景行在原地怔了很久,垂下眼轻轻笑了声:“你这叫做酒壮怂人胆,明日睡醒了会不会不认账?”


    “认什么账?”傅元夕决定跟他装糊涂,“我刚刚干什么啦?我明明在老老实实睡觉!”


    温景行没有当即拆穿她。


    他们穿过尚且还算热闹的街市,被骑在父亲肩头的小女孩儿睁着大眼睛问:“爹爹,这个哥哥可以有这么大的女儿吗?”


    傅元夕:“……”


    等小姑娘被父亲捂着嘴带走,傅元夕拍拍他:“我要自己走。”


    他们并肩坐在惠州最大的那棵桂花树下,傅元夕拦住路过的老人,买了两串糖葫芦。


    “喏,给你。”等他接过去,傅元夕才咬了一口自己的,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小时候我娘不许我吃,但外祖母会偷偷给我买,被发现了我们就赖给表哥。”


    她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笑笑:“现在想吃多少就有多少,却觉得不如小时候偷吃那么甜了。”


    温景行挑眉:“酒醒了?”


    傅元夕闭上眼,靠着桂花树:“没醒哦。”


    温景行低头笑起来:“你方才果然是在装醉。”


    傅元夕心虚地睁开一只眼睛偷瞄他,很快又合上:“我头疼,要睡觉了。”


    “好吧。”温景行将她额前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你睡着的话——我大概只能抱你回去了。”


    傅元夕:“……!”


    她一骨碌坐起来,清清嗓子道:“我、我忽然不困了!我们走吧!”


    傅元夕拍拍裙摆沾上的落叶和尘土,率先往前走去。她的酒明显没有全醒,走路还是有一点儿晃。


    有人从身后拉住她。


    傅元夕回身的一瞬,被他轻轻一扯带进怀里。


    她被这个人扶着脑袋,明目张胆亲回去了。


    傅元夕瞪大眼睛,一瞬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气势不能输!


    于是她踮起脚,主动在他唇边轻轻啄了一下,并努力睁大眼睛,很无辜地望着他。


    “有人来了。”温景行看向转角。


    傅元夕笑盈盈看着他:“我们扯平了哦!以后再不许拿我今天装醉说事!”


    温景行颔首:“好。”


    小院里听起来很热闹。


    温景行停下步子,将想去敲门的傅元夕一并拉住。


    傅元夕此时已经被夜风彻底吹醒了:“怎么了?”


    “听里头的动静,应该是叶姨和林大夫到了。”温景行难得有些不知怎么开口,“我是想说……”


    傅元夕笑笑:“怎么奇奇怪怪的?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之前给她们常去的几处医馆都写了信,想必她们已经知道你的事。”温景行斟酌道,“她们两个云游四海声名在外,无论什么药都不难得。”


    傅元夕安静地看着他。


    温景行被她看得很害怕:“……她们可以给你看看。我并不是介怀,要不要见都随你。”


    傅元夕忍不住笑出声:“吓到啦?我装生气是不是还挺像的?”


    温景行松了口气:“你鬼点子不比翩翩少,所以要不要让她们看?”


    “要呀。我知道你们无论是谁都不会在意这个,但我小时候自己很在意。到时候也不是真的全不在乎,是没法子,只能劝自己看开一些。”傅元夕对他笑笑,“我很高兴。”


    未见人,声先至。


    叶漪澜捏着棋子,正等庄婉落子:“你这兔崽子还能有姑娘喜欢?怎么忽悠人家的?”


    温景行习以为常,并不理她:“庄伯母又要输了?”


    庄婉闻言气道:“我再也不和你下棋了!我要回云京找小月下棋!”


    叶漪澜挑眉:“路边找条狗都能赢她,你和她下有什么意思?”


    温景行为母亲辩驳:“倒也没差到那个地步。”


    叶漪澜将棋子丢回篓:“不下了。”


    “是谁家姑娘这么倒霉摊上你了?”她看见傅元夕,轻笑道,“还挺好


    看。小姑娘,听我一句劝,这兔崽子不是什么好人,你再仔细想想?”


    温景行木着张脸:“叶姨。”


    “行了。”林清笑笑,将早备好的木匣子递过去,“这是之前制的药膏,你先拿去用。景行和小月的信来得仓促,我们未及新制,等过年时再送一些来,你这不多严重,明年春天便能好了。”


    叶漪澜清清嗓子:“婚期定在什么时候?难得相见,不准备请我吗?”


    “我是想请,可叶姨你一年到头神出鬼没,也不知该去哪儿请啊。”温景行道,“你和林大夫进王府又用不着请帖,明年三月来就是了。”


    “也是。”叶漪澜又问,“已定了三月?”


    “如若有变,我该往哪里的医馆送信?”


    林清笑笑:“就送到惠州,给婉婉就行。我和漪澜听闻有一味难得的草药长在惠州山中,会在这里过了年再走。”——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这个表情好好玩


    第46章 说彼平生(一)


    第二日清晨朗日高悬, 映得昨夜被风卷落的黄叶分外耀目。李楹和温景翩才到院中,叽叽喳喳打探起傅元夕为何彻夜未归。


    猜到最后,温景翩试探道:“是不是被庄伯母拉去赌场了?”


    温景行平静地应了声是。


    “喝醉了?”


    “算半醉吧。”温景行道, “这会儿应该还记得,才装睡不肯起的。”


    “她干什么——”对上哥哥略有威胁的目光, 温景翩吐吐舌头,“我去催她。”


    傅元夕其实已经对着铜镜坐了很久很久。


    李楹和温景翩推门进来未能惊动她, 于是她们两个并肩在身后看她一时捶自己的脑袋、一时趴在桌子上装死、一时又嘀咕什么“第二天不记得也很正常吧?”


    李楹:“不记得什么?你昨晚借着酒劲干什么了?”


    傅元夕被她吓得一激灵,回过神看见人才松了口气:“楹楹, 你们进来怎么不说话?多吓人呐。”


    “我们方才叫了你好几声。”李楹心平气和道, “你一直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不搭理我们。”


    她望望紧闭的门,再看看趴在案上不出声的朋友, 立时了然:“……你在躲他啊?”


    傅元夕沉默以对。


    沉默就是默认,这一点李楹很肯定。


    她清清嗓子, 十分好奇:“你究竟干什么了?能心虚成这样?”


    傅元夕绝望且艰难地回她:“其实也没什么。”


    难道她要说自己酒壮怂人胆, 对人家又勒又亲又抱?


    “虽然我很想知道你究竟干了什么。但出于朋友间的道义,我姑且不问了。”李楹稍顿,“不过大概能猜个七八分……你也别想太多, 大家喝醉酒都差不多的, 我父皇上次就在母后跟前鬼叫了半宿,非要听她说什么‘真的没生气’‘我当初是真心愿意嫁的’之类的话才肯安生。”


    温景翩:“楹楹姐, 这个可以随便说吗?”


    “我一直认为这是夫妻恩爱的体现。”李楹认真道,“所以无论你是动手动脚还是动嘴, 都不算什么大事,反正以后还有更——”


    她轻咳两声,继续道:“你提前适应一下, 挺好的。”


    傅元夕脑袋埋得更深了。


    “我们出去就说,你是喝了酒头疼才起晚了。”李楹正色道,“至于昨晚的事,就说不记得。”


    她上前将傅元夕扒拉起来,将梳子发簪都摆到她眼前:“快点,今天要去军中呢!你不想看他们比试吗?”


    傅元夕试图气焰嚣张地走到温景行面前。


    “你这样会让人觉得是在心虚。”温景行挑眉,“准备不认账?”


    傅元夕坚定道:“我不记得了。”


    “好吧。”温景行颔首,“就当你真不记得了。”


    然后傅元夕就听见他自言自语般道:“……下次再哄着喝一点?总不能每次都不记得。”


    傅元夕:“……”


    她以后将滴酒不沾!


    李楹和温景翩走在前面,身后无人时,傅元夕被人轻轻敲了下脑袋。


    “改日给你个机会灌我酒,我酒量不佳,酒品也很一言难尽。”温景行笑笑,“这样的话,算不算你报过仇了?”


    傅元夕眼睛立时就亮了:“你会发酒疯吗?”


    “不算吧?”温景行犹豫道,“跟我娘和祖父比起来,我应该算比较文雅的那一类?”


    他稍顿,随后笑得很不安好心:“你总会知道的。”


    傅元夕倏地有种不妙的预感:“你讲具体一点。”


    “什么?”温景行想了想,“你是说我喝醉酒具体会干什么?嗯……从前无非是爬树摔下来、逼家里的猫和我一起睡、拿小石子砸我爹娘的窗户。”


    他意味深长地看她很久:“但你昨晚的所作所为,让我觉得自己喝醉酒也会那样。傅姑娘你不记得了?无妨,左右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我今日好端端站在这儿,足以证明你酒疯耍得很有分寸。”


    傅元夕:“……”


    她真的很想咬死他。


    大庭广众之下,自然不能咬。


    但傅元夕很不客气地狠狠在他手腕处拧了一把,而后丢下一声“哼”扬长而去。


    “别生气。”温景行在她身后慢悠悠道,“走那么快,你认得路?”


    傅元夕咬了咬牙,没出息但气焰十分嚣张:“那你带路!”


    —


    路不算远,李勤身边的近卫不能离开,淮安和淮川便先行带着几箱铜钱过去,顺便嘱咐一两句,以免姑娘家到了恰见到有人衣衫不整或正在挨板子。


    其他人一道慢悠悠走过去,恰能避开军中晨练,不耽误正事。


    一路上李勤摁着两个好奇心旺盛的妹妹,一直落在前头两位忙于斗嘴的冤家身后七八步远,保持着能看见人但全然听不见在说什么的微妙距离。


    傅元夕回头偷瞄一眼:“他们应该听不见我们说话?”


    “嗯。”温景行也回头看了一眼,“你想问翩翩的事?之前不是和你说过?”


    “不是。”傅元夕正色道,“是想听长辈的前尘旧事。”


    温景行:“你不是说从前很崇拜——”


    被一个眼刀剜过之后,他默默转过话:“话本子里没讲清楚?”


    “我说了你不许生气哦。”傅元夕看了他好一会儿,挣扎道,“其实那些话本大多在写……嗯……风花雪月,编排得像模像样,仿佛每天都不干正事。反而惠州的传言要好听一些,爹爹说是因为惠州人当初实实在在得了好处,心里都记着一份恩情。”


    “气什么?又不是没听过。”温景行笑笑,“我全家上下没有不被编排的。”


    他难得很认真:“简而言之,镇北王府是个只要沾上就会被人暗地里说闲话的事窝,你可以再仔细想想,后悔的话还来得及——尽管我很不希望你临阵脱逃。”


    傅元夕垂眸,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而后她很突然地又狠狠掐了他一下:“我真的要生气了。”


    “好吧,以后不说了。”温景行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手腕,“你下手能不能轻一点?非要动手的话好歹换个地方,这里有点醒目。万一被人看见了,我难道要说是你掐的?”


    傅元夕深吸一口气,十分诚恳道:“你能活到今天还没被人打死,着实很难得。”


    “他们想但不敢吧。”温景行不紧不慢道,“不过我爹娘和阿姐应该都挺想打死我的,你可以和他们商量一下。”


    傅元夕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正经的。”


    “长辈的前尘旧事?”温景行稍顿,“你想听什么?”


    “我从小就很好奇,惠州是南边。”傅元夕道,“怎么会取镇北二字呢?”


    “这些旧事家里很少对我们说,大都是传言听来,或从旁的长辈口中窥得一二。”温景行犹豫道,“似乎是我爹当初到惠州时伤病未愈,但仗打得很漂亮,我娘在沧州也捷报频传。我那位表兄幼失所怙,是我爹娘养大的——真论起来,沧州和云京有仇。一则怕拥兵自重,不敢将高位给我娘,要提防着沧州旧事重提和他们算账;二则遮掩声望,若真将那个北字换成‘南’,后来者自不会忘却旧事,如今他们却可以敷衍糊弄,三——”


    他难得沉默了很久:“他身体不好,左右不能再上战场,一个虚名自然无人在意。表兄日后要承的是安定侯府,那才是真正给沧州的补偿。至于我这个世子,这群老狐狸绝不会放我去战场,所以我从小习武偷懒,爹娘便没有管,他们也乐见其成。”


    傅元夕听得有一点儿糊涂:“陛下现在是想将南境交给蒋将军吗?”


    “叙白是文臣。”温景行道,“无论陛下如何想,云京这群狐狸都不会再容许惠州出一个帅府了。北境沧州和西境微州两座帅府,一个是安定侯府,一个是征西伯府,世代镇守,他们是拔不掉,而非不想拔。东境青州有我姑父——就是宣平侯,但不如西北两处树大根深,他和姑母又只有表姐一个女儿,还在怀王府当了世子妃,交权只是早晚而已。”


    傅元夕艰难道:“……好复杂。”


    “以后慢慢讲给你,这些事我和阿姐绕了好些年,至今亦未能全然明白。”温景行略有歉疚道,“你想听的大概不是这个,但我的确不甚清楚。只知道我爹当年是带伤上阵,在南境未有败绩,逼得对方快马加鞭遣使入京,将求和的国书递到了陛下案头。我娘自幽州一路西进,战报陛下给我看过,只有连克三城四个字,两边都是不得不重赏的大功,加之他们从前受过的诸多委屈,朝臣才不情不愿地弃了夫妻一体的说辞,应了陛下两个人都赏的意思。”


    他们已遥遥能望见军中飘扬的旗帜。


    傅元夕长叹:“我得理一理。”


    温景行闻言笑:“以后有我娘亲自给你讲。”


    前头整齐地排了三条长龙。


    傅元夕:“这是在?”


    温景行:“发钱。”


    他们一走上前,原本有说有笑的人群霎时安静了,想是提前被嘱咐过。


    有年长些的眼尖,还认得傅元夕,刚笑起来想叫她,又思及自己在她家身处困境时明哲保身之举,挂着笑意僵在原地。


    于是傅元夕笑意盈盈地向长辈见过礼:“家父身子已然见好,常念及袍泽之情。家父知诸位实乃心有余而力不足,从未介怀。”


    这自然只是几句让大家面子上过得去的客套话。对面几个人便讪讪移开目光,在他们身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温景行:“翩翩,来见过各位长辈。”


    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从他身后缓缓探出来。


    温景翩平时胆子不算小,但此时莫名很害怕,或许是生人太多缘故。


    她挣扎了好久,还是默默将脑袋缩回哥哥身后,攥着兄长的衣角小声说:“我有点害怕。”——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虽然小情侣谈恋爱不太波折,但妈妈我真的很喜欢!!!下本写一对一波三折的小苦瓜[坏笑][坏笑][坏笑]


    第47章 说彼平生(二)


    一道道探究的目光的确太过热切, 蒋川华见状上前:“比人小姑娘家高出几个头,团团围在这儿,是预备将远客吓死?”


    一干人立即推开几步, 笑得尴尬又朴实。


    围着她不打紧,左右吓不死, 主要是晨练过后的汗臭味太熏人,温景翩在心里默默道。但这些都是上战场搏命的将士, 她不该露出任何一点儿不满或厌弃。


    于是温景翩小心翼翼从哥哥身后一点一点挪出来,行礼时稍稍有些怯, 问过长辈安好便垂下眼一言不发。


    人群中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真像啊。”


    “是啊, 一瞧就是——”这人瞥见蒋川华的脸色,讪讪住了嘴。


    “总算是见到了,之后再去……也有话说。”中间几个字温景翩没听清, 似乎是什么“故人”“交代”之类的。


    真是很奇怪的话。


    温景行不动声色地将妹妹往身后带了带:“小妹的确更肖似家父。”


    温景翩奇怪地看了哥哥一眼,旋即低下头。


    明明全云京的人都说她更像母亲……好吧, 其实是都不算很像, 若非要选一个,她与母亲生得更相似一些。


    年轻些的目中只有好奇,那是对从他们自小向往的云京来的姑娘的好奇;而年长的那些神情复杂, 含着莫名的怀念和感慨, 仿佛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那神情不止于见到相隔千里故人之女的喟叹,还在怀念和感慨中还夹着丝丝缕缕不易察的悲恸。


    蒋川华见状道:“铜钱领过了便去接着练!世子和郡主是代陛下来, 就你们这懒散模样,要他们如何回禀圣上?”


    等众人散去, 他又道:“随我来。”


    一踏进屋门,蒋川华和庄婉向李勤和李楹行过礼。


    李勤连忙去扶:“在外不必如此。”


    “礼数还是要尽的。”庄婉笑笑,“茶已沏好, 是惠州特有的,不妨一品。”


    傅元夕很难相信,眼前这个温柔有礼的人和那日拉着她在赌场拼酒的人是同一个。


    庄婉施施然给她讲起歪理:“日后在云京,你要学会人前人后两张皮,否则会将自己憋死的。”


    傅元夕竟然觉得很有道理:“我记住了。”


    蒋川华淡定地拆她台:“话是没错,但她人前人后都不怎么靠谱,你莫要和她学。”


    庄婉笑着送他一记眼刀:“蒋、止、行。”


    蒋川华默默端起茶盏。


    李楹低头偷偷笑了好一会儿。


    “行了,想笑就笑吧。”庄婉道,“太子殿下藏着身份来军中,是想看什么?”


    “若听闻东宫太子亲至,免不了要跪上一地。”李勤轻笑,“在云京无论真心假意,面上都恭敬,观不到万事真容,亦听不到真心之言。”


    蒋川华:“那殿下今日看出什么了?”


    “实在眼拙,没看出什么。”李勤坦然道,“只看到惠州军纪——”


    他稍稍顿了下:“时常征战的边军,竟还比不上向统领手下的禁军。”


    “的确如此。”蒋川华沉下声,“西境如何臣不知晓,但臣从前在北境沧州多年,惠州军纪比之沧州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他长叹一声:“赵老将军尚在时还好,自他身故,惠州军愈发松散。”


    李勤皱眉道:“蒋将军这些年未想过严整吗?”


    “太子殿下恕罪,臣——”


    李勤打断他:“此言并非问罪。”


    “自然想过。”蒋川华道,“但臣与安定侯和征西伯世代镇守不同,只是奉命而来,一次不过半年光景,是以臣在惠州并无一呼百应的声望。南境先前如风筝断线,仗能打赢,却很不服管,恐怕也只有云深亲自来,才能压得住他们了。”


    李勤犹豫道:“但听父皇之意,蒋将军是有法子压住南境的。”


    蒋川华低头笑笑,良久才道:“是。”


    李勤静待他的下文。


    “有些长辈的旧事,已不愿再提了。”蒋川华道,“今时之局,朝上亦无人希望臣再弄出一个惠州帅府来,有西北两境世代相传就够他们头疼了。”


    李勤:“但东境和南境再这样群龙无首下去,早晚会出乱子,这是父皇多年的心病。”


    “陛下一向用人不疑。”


    “但朝中事向来非父皇一人便能决断。”李勤道,“若他真能说什么都算数,早命蒋将军镇守南境,再将宣平侯钉在东境了。”


    “陛下早晚会有决断。”蒋川华平静道,“臣虽不常留惠州,只要在一日,便会尽一日责。”


    李勤颔首:“蒋将军辛苦。”


    军中比试点到为止,但人生来就爱看热闹。


    李楹看了一个时辰仍意犹未尽,左右今日没什么旁的事了,李勤便留下陪她看,还要偷偷对胜负双方点评一番。


    温景翩看得有点犯困,但李楹正在兴头上,她不好意思说要先走,悄悄往哥哥身边挪呀挪,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角。这是他们从小到大默认的暗号,出于礼貌不便开口时,温景翩只需悄悄扯一


    扯哥哥姐姐的衣角,他们便会知晓她想走了。


    温景行寻了个合适空当:“家父嘱咐要我去祭拜赵老将军,便不陪了。”


    李勤听出他这是不想与他们同去的意思,颔首道:“之后我再与楹楹去,逝者已矣,生者却不能忘。”


    —


    傅元夕和温景翩在马车里被颠得犯困,忍不住掀开车帘问:“很远吗?”


    “还得一会儿呢。”温景行道,“困就睡吧,到了叫你们。”


    “这是出城的路。”傅元夕看着人渐渐变少,“是要去山上吗?”


    “对。”温景行稍顿,“赵老一家都在,我们去磕个头敬盏酒,就算是——”


    他止住话,轻笑道:“眼睛都要合上了,路还很远,你们两个安心睡会儿吧。”


    傅元夕点点头:“爹爹从前说过,军中之人最难得是寿终正寝,若不能有幸,便希望能长眠于青山。”


    温景行:“所谓寿终正寝其实也……”


    他叹了声气:“赵老虽未交付性命于沙场,但一身伤病、家破人亡,走得并不安宁。无病无灾是极难的,寿终正寝四个字对从军之人而言实是奢望。”


    他言辞间有刻意隐去的不安。


    傅元夕权当未曾发觉,放下车帘轻声道:“……我真的困了。”


    山间的树叶已经黄了,一半挂在枝头,一半铺满小径,有人经过时发出一声声独属于秋日的脆响。


    山是要自己爬的,前半程还很惬意,爬到一半他们就渐渐要走几步歇几步了——主要是温景翩。


    温景行看着她坐在树下耍赖:“回去让南星姨带你们练几天剑。”


    温景翩:“你明明没好好练过。”


    “没好好练和没练还是很不一样的。”温景行道,“你整日躲在屋里看书,一年到头没见过几回太阳,这么大了连山都爬不动。”


    温景翩小声辩驳:“难道人人都要像阿姐一样厉害吗?”


    傅元夕看看她,小心但诚实道:“你确实……嗯……我也没练过武,但我还好呀!不至于累到爬不动,还理直气壮在半山腰耍赖皮。”


    温景翩:“……”


    她和树干贴得更紧了,只差伸手抱住:“你现在就开始和哥哥一头了!以后你们会不会天天拉我去骑马射箭晒太阳?”


    傅元夕被她逗得笑出声:“山间好风光,出来走走多好,你在越州不是玩得很高兴?那时候不嫌累?”


    温景翩抱着树干小声道:“在越州又不用爬山……一出门惹一身黏糊,多难受啊?在屋里看书多好,一个人安安静静,还能知道好些故事呢。”


    傅元夕:“书里难道没有行侠仗义的人物?来一个就能打一个,你不羡慕?”


    “书里还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人呢,用不着非得打打杀杀吧?”温景翩很不情愿,“总之我只喜欢在屋里看书,不喜欢出门,尤其是爬山!”


    温景行敲了下她的额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也得身体好才行吧?成日生病的人难道熬得住昼夜伏案?你如今这身板,风一吹就要倒了,赶紧起来!”


    温景翩嘴上应了声好,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傅元夕身边靠。然而她的期待并未得到回应,傅元夕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她拉起来。


    山顶被树荫遮蔽的一片平坦上很多坟,比温景翩想象中多一些,其中几座空无一字。


    “刀剑无眼,一场仗打下来,有些尸骨不全的放在一处,同袍辨不出,家里又没人来问,就成了孤魂野鬼。”温景行轻声同妹妹解释,“埋在青山上,至少年年有人祭拜一二,多少算个归处。”


    温景行将妹妹领到赵康的墓前。


    “赵老将军的夫人走得很早,生前最喜欢这处地方,她一个人在这儿很多年,等来了并不欢愉的一家团聚。”温景行先叩首行过礼,起身斟满酒洒地,转而对妹妹道,“父亲当初在惠州,得了赵老许多照顾。”


    他看着眼前已被风霜打过的埋骨之处,沉默了很久。


    又一盏酒洒在坟前时,温景行忽然想,这个莫名其妙被父母抱回来说是他妹妹的小姑娘,他们应该算照看得还不错?


    不让她知道是赵康遗愿,可是——


    温景行抛却烦杂的心思,转过身道:“青山埋忠骨,翩翩,来磕个头。”——


    作者有话说:[摸头][摸头][摸头]特别累的时候真的会不想写,但是想想最初,那时候写文只是喜欢,后来觉得只要有一个人看就能写下去。人的欲望总是随着时间慢慢上升的,最近确实特别累,但我也在反思自己,还是要把心里对写文本身、对角色、对读者的爱无限放大,才能避免我的疲惫在不经意时藏在字里行间。


    还是感谢大家~爱你们~马上寒假啦!我的目标是在寒假完结![撒花][撒花][撒花]


    第48章 说彼平生(三)


    这一年秋天, 雨一场连着一场。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骤然冷下来,冻得人每日清晨愈发想在床上躺到地老天荒。


    一落雨山中就遍地是菌子。


    傅元夕领着李楹和温景翩去捡菌子, 回到家秦思齐便用新得的菌子做一桌菜。院中的金桂已开了,满院飘香, 夜里她们时常窝在树下看星星。等李楹和温景翩回屋睡下,傅元夕再偷偷摸摸溜去外祖母屋里, 撒娇耍赖要和她一起睡。


    秦思齐一面嫌弃她长不大,竟还这般黏人, 一面在多备了一床厚被子, 每日夜里盼着她来。傅元夕每晚在外祖母身边小孩儿似的撒娇,一时说要将她变小了装进荷包里带在身边,一时又说自己不成亲了, 要一辈子和外祖母在一起。


    随着天气愈发凉,这样悠闲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傅元夕的心情亦如阴晴不定的天气一般, 忽晴忽雨。离别之日渐近,她的心思便随着愈发枯黄的叶子缓缓往下沉。


    李楹见傅元夕兴致恹恹,只当秋日天气多变, 她或许有些不舒服, 于是只将躲在屋里的温景翩强拖出门,说要趁天晴时满城跑一跑, 看看能带些什么东西回去。


    傅元夕和温景行又上山去祭拜赵康一家。她听他说了一番诸如“未曾辜负赵老相托”、“绝不会让翩翩受委屈”、“日后还会再来看他”的话。


    傅元夕亦代父母墓前叩首,谢过赵康从前对父亲的照顾。


    下山时深秋的风吹在脸上, 刀子似的。


    傅元夕拢紧披风,刻意落下半步,借着前头个子高的人挡风。


    走着走着身边的人忽然不见了, 温景行停步,身后低着头的姑娘没防备,一头撞了上来。


    傅元夕吃痛一声,揉着脑袋抬起眼看他:“你停下怎么不出声?”


    “既不出声,又不见人。”温景行很认真似的,“还以为你迷路了,正准备去找呢。”


    傅元夕今日没有与他斗嘴的闲心,只顾低头去踩满地枯黄。


    温景行看她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由问:“怎么又不高兴?垂头丧气的。”


    “没有不高兴。”傅元夕笑笑,很久才又道,“嗯……我有事想和你说。”


    紫苏立即拉着无关人等退到十步开外。


    “山上风大。”温景行道,“边走边说吧。”


    傅元夕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想很久了,此时不说,回到家我或许又不敢了。”


    “你说。”


    “紫苏和紫菀,能不能借我用一段日子?”傅元夕犹豫道,“……我想留在惠州,陪外祖母过个年。”


    见他未作声,她连忙道:“我知道一个人留在惠州你们不会放心,外祖母也不会纵着我胡闹,我就想若是有紫苏她们陪,应当没什么大碍。外祖母年纪大了,日子过一天算一天,日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来看她。”


    “垂头丧气就为这个?我很吓人?”温景行失笑,“想留就留吧,我和翩翩陪你。”


    傅元夕抬首:“那、那你们过年不归家,会被人说闲话吧?”


    “我们家闲话还少了?之前一到冬天,我爹娘就会去越州养病,从不带我们一起,我们家过年不在一处是常事,无妨的。”温景行稍顿道,“孝心情分亦不在于年节几日,看得是平日行事——这是我娘原


    话。趁新年里再让翩翩去祭拜一二,她虽不知,也算尽了孝心。”


    傅元夕点点头,垂下眼不作声了。


    “又要哭了?”温景行道,“你平日做事明明很要强,怎么这样爱哭?风这么大,仔细吹了风寒。”


    他轻叹道:“这些你大可以直接同我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傅元夕小声嘟囔:“不回家过年还不算大事?”


    温景行定定看她良久,最终轻笑道:“你同我娘多待些日子,便会觉得世上除却生死再无大事。”


    他很自然地揉揉傅元夕被风吹乱的头发:“说一句话还要思前想后,不知道还以为我在欺负你。”


    傅元夕将自己整个藏在他身后:“你挡着点风,我冷。”


    温景行依言站到她前面:“我们年后返程,听翩翩说,秦老夫人想为你添嫁妆,你要请她同行吗?”


    “外祖母倒是说了想去,但舟车劳顿,我担心她身体扛不住。”傅元夕说着,伸手戳戳他,“你还是到我旁边来吧,这么说话好难受。”


    她稍顿:“添嫁妆都是次的,她是想亲自送我。”


    “我们还有些前头的事要准备,得快些赶回去。”温景行道,“让紫苏和紫菀陪老人家慢慢走,不误了日子就行。”


    傅元夕想起先前改嫁衣样式时的痛苦:“不会还要改衣裳吧?”


    “自然还要改。”温景行道,“之前只是定了样式,回去你还得再试再改,有得折腾呢。”


    傅元夕只是听着就觉得头疼:“真麻烦,不想了,回去再说吧。”


    —


    今年雪落得早。


    最后一点金桂被雪打过,没精打采地蔫在枝头,薄雪积不住,一沾到地就化成水,将灰尘搅和成了泥。


    “今年雪落得真早。”李楹道,“还在秋末呢,就落雪了。”


    “在惠州能得一场雪就很难得了。”傅元夕笑笑,“今年也就这么一回,偏下得这么早,真是稀奇。”


    李楹依依不舍拉着她的手:“我这就要走了,等你回来一定记得进宫找我玩儿!”


    李勤清清嗓子:“她一回去要忙着准备成亲,哪有时间找你玩?”


    “也是。”李楹想了想,“那就忙完了来找我玩儿!届时成了世子妃,进宫更方便呢。”


    傅元夕轻笑道:“路上小心。”


    李楹张望过后问:“翩翩呢?都不来送我。”


    “她昨天睡觉不关窗,吹病了。”傅元夕道,“实在起不来,等回云京让她给你赔罪去。”


    “我就跟哥哥去客栈住了一晚。”李楹叹道,“只一晚没盯着她,就能将自己折腾病。”


    傅元夕拂去落在她肩头的黄叶:“路上照顾好自己,等我们回去一起看星星。”


    马车远去时未曾激起什么尘埃,一点泥水飞溅在裙角,将氅衣毛茸茸的下摆打出一层灰色。


    傅元夕将氅衣解下来交给佩兰,吹了吹正冒热气的茶水:“外祖母说从前有人一起,她便不说什么了,如今剩你一个人,她叫收拾了屋子,让你住到家里来。”


    她喝完茶,接着道:“外祖母还说了,别扯什么礼数不礼数的,小门小户没那么多破烂规矩。来者是客,既是留下陪我的,便没有让客人过年还住客栈的道理。”


    温景行笑笑:“你从小在惠州长大,哪里需要我陪,只是若你一个人,之后那样远的回程,实在让人很难放心。”


    傅元夕抱起不知何时在她脚边撒娇的狸花,挠着小猫下巴,声音小得听不清:“需要的。”


    “什么?”


    傅元夕抬头,眼里笑意盈盈:“我说,需要你陪。”


    温景行一怔。


    “纵然有三分是为了让翩翩尽一点儿孝。”傅元夕垂下眼,“但我心里明白,七分是因为我想留。”


    她低着头,笑意藏在低垂的眼睫下:“我很高兴。”


    温景行只能看见她额前的碎发,仿若有柳枝轻拂过心头。


    良久,他低声笑笑:“傻姑娘。”


    傅元夕偏过头:“才不傻呢。”


    “这都不是大事,无需再三思量,你其实可以……”温景行稍稍顿了下,旋即轻笑道,“想什么便说什么,想像庄伯母似的想去喝酒赌钱,只要有人跟着,也是行的。”


    怀里的猫儿恰好叫了一声,在傅元夕怀里不住地蹭。她摸摸小猫的脑袋,柔声哄:“好啦好啦,别闹,放你走。”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笑眯眯的老虎荷包:“喏,给你。之前你不是还说这是小孩子戴的玩意儿?如今竟愿意戴在身上了?”


    “别这么记仇。”温景行接过来,看着小老虎一对笑眼,“多好看,我也很高兴。”


    “可不是送你的!”傅元夕戳戳荷包上憨态可掬的小老虎,“只是暂时放在你那儿,若我不高兴了,随时可以要回来的。”


    温景行挑眉:“你这耍赖的功夫是和翩翩学的?”


    傅元夕伸出手:“那你现在就还我。”


    “翩翩耍赖还知道心虚。”温景行自顾自将那荷包收起来,“你倒很理直气壮。”


    “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吗?”傅元夕满眼欢喜望着他,“炉焙鸡?两熟鱼?金玉羹?我成日缠着外祖母要吃这些,一开始她还很有耐性,近日已经开始嫌我烦了!打着你的名号去求,她纵然识破了,也不会再说什么的。”


    温景行:“行吧,你想吃什么,我便也想吃什么。”


    “好。”傅元夕转身就要走,“我这就去和外祖母说。”


    温景行见她雀跃地拉着佩兰和紫苏就往老人家屋里跑,低头看着手里笑眯眯的老虎:“真是……”


    他莫名想起她最初十分正经的模样,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如今是一点儿不肯再装模作样了——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嘿嘿嘿这周天我就放假啦!!!


    第49章 说彼平生(四)


    离除夕还有三日,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这日傍晚,他们在街上闲逛够了,一进门紫苏便来说:“南星姨来了。”


    温景行悚然一惊, 以为家里出了什么事,急匆匆过去时磕到了头。他身后同样着急的温景翩一下没反应过来, 被台阶狠狠绊了一跤。


    南星霎时觉得手里的好茶都不香了。她将茶盏放到一旁,很稀奇似的:“见到鬼了?这么大人了, 可知道稳重两个字怎么写吗?”


    傅元夕连忙去扶温景翩,帮她拂去沾上的尘土:“没事吧?”


    “放心吧, 没事的。”南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时候不听话非去爬树,摔得比这惨多了。”


    温景翩揉揉自己遭罪的膝盖,急忙问:“家里出什么事了?是爹爹又病了吗?那我即刻收拾东西回去!”


    “家里好着呢。”南星玩笑道, “难道我在小郡主心里是专报丧的灾星?”


    “不是。”温景翩心虚地到她身边坐下,小声喃喃, “平日不出大事你才不会来呢。”


    南星笑笑:“别慌, 都好着呢。你们一走家里冷清得很,他们几个便常凑在一处叙旧,秦夫人便料想傅姑娘过年要耍赖留在惠州, 你们那对狐狸似的爹娘一听, 便猜你们两个大约也不回了。”


    温景翩:“这么料事如神呢?”


    “这叫知子莫若母。”南星敲她脑袋,转而对傅元夕笑道, “秦夫人还


    说了,想老夫人会想到云京小住几日。姑娘和世子还得尽快赶回去, 但老人家不宜连日奔波,这才要我过来,回程时护卫一二。”


    傅元夕:“多谢。”


    “日后都是一家人, 姑娘不必同我客气。”南星道,“方才是姑娘的舅母引我进门,怎么没见秦老夫人?家里嘱咐我带了节礼过来,若老夫人不便,姑娘不妨先去看看?”


    “外祖母陪着大姨母去看家里铺子了。”傅元夕纠结半晌,还是不知究竟叫她什么合适,“我先、先叫人收拾间屋子。”


    “叨扰了。”南星温和道,“姑娘若愿意,随世子和小郡主叫便好。”


    傅元夕面上微微一热,乖巧地行了礼道:“南星姨。”


    “这才对,不然听着生分。”南星拿出两封信,一并递给她,“一封是令堂写的,一封是我们主子写的,姑娘和世子一道看吧。”


    温景行见状:“我就在这儿,你怎么不给我?”


    南星斜他一眼,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问:“世子觉得以后你们两谁说了算?你走个路都能磕着脑袋,我们日后定然更信得过傅姑娘一些。”


    温景行:“……”


    今夜是新月,形如柳叶。


    傅元夕就借着一点儿微薄的月光看母亲写来的信。


    温景行无奈道:“不好好点了灯看,非要到屋顶借着月光看,上房揭瓦的本事你倒同翩翩学得很快。”


    傅元夕还提上来一盒桂花糕,一边吃一边回他:“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还挺好的,坐在高处,好像什么烦心事都能忘了。”


    温景行:“写什么了?”


    “嘱咐我天凉添衣,莫要挑食。”傅元夕折好信收起来,“你那封写什么了?”


    温景行递过去给她:“交代得多,你不妨自己看。”


    “我看你一打开便有意避着翩翩,想是又交代了和赵老将军有关的事。”傅元夕接过来,仔仔细细看了,“字写得真好……比我是强多了。”


    “话是我娘的,字必定是我爹写的。她那手字练了多年不见成效,后来干脆不练了。”温景行笑笑,“她骑马射箭、兵法谋略数一流,上阵杀敌战无不胜,这手字差一点儿也应当,若真什么都好,旁人哪里还有活路?”


    “这话听着不像谦虚,像炫耀。”傅元夕托着下巴,慢悠悠道,“若论先前见过的几回,我其实没从她身上察觉到多少杀伐之气,反而觉得很和气,应是个很好相与的人。”


    “我爹娘脾气很好,但若真生起气来,也吓人得很。”温景行道,“尤其是我爹。我娘素来雷声大雨点小,看着凶其实从不真的罚我们,我爹就不同了,一只笑面虎,看似一团和气,实则全是软刀子,一准治得你绝不敢再犯。”


    傅元夕:“家里的事,无论什么都有对策,你们难道真会老老实实服管?我才不信呢。”


    “自然不会。”温景行道,“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在他收拾我们之前赶去和我娘求情,只要她开口,今天就罚不成。但大多数时候,他们两个都是一头的,合起伙来算计我们。”


    傅元夕忍不住笑:“爹娘都是这样的,总有法子对付我们。”


    “冷不冷?”温景行道,“我去拿披风。”


    “不冷,再坐一会儿就回去了。”傅元夕伏再自己膝上,偏过脑袋看他,“你先前有没有同家里说过,我们说要成亲只是、只是……”


    “没说,但我爹大概猜到了,还嘱咐了我几句若东窗事发要以你为重的话。”


    傅元夕坐起来,点点头轻声道:“之前应下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我、我家祖上没人做过京官,爹爹在军中未有大功,外祖母家靠几间铺子,哥哥虽然中了状元,但是也……”


    “究竟想说什么?”温景行道,“我发觉你同你说话时常欲言又止。”


    傅元夕看着他,很认真道:“想说门第。”


    “家里没有人在意过这个。”温景行稍顿,“你同翩翩玩儿了这么久,应当知道她们是真心喜欢你。”


    “自然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傅元夕想了想,“我并不是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好,我这个人还挺没有自知之明的,一向觉得自己什么都好!也不是担心你家有会为难我,至少我如今看着,都是很和气的人。”


    温景行:“那你是在担心什么?”


    “人不能只活在自己的方寸之地里,纵然再怎么劝自己不必在意他人所想,夜深人静时终究还是会想。”傅元夕道,“世人无法摒弃门第之见,并非他们真的在意所谓门当户对,多是闲话凑趣罢了,说上别人几句仿佛就能令他辛苦的日子松快几分。”


    她低下头,轻轻理好自己的衣摆:“说实话,我很难真的当作听不到。想想会飘进我耳朵的闲言碎语,我还是有点儿害怕的。”


    “若听不到呢?”


    “那自然好呀!”傅元夕笑笑,“只要别让我听到,随他们去说!”


    温景行失笑:“那你就不必怕了,他们是疯了才会到你跟前来说,镇北王府还是声名在外的。若真有不识相的,我替你揍他?”


    傅元夕很怀疑地看他:“打得过吗?”


    “拉着我阿姐一起去。”温景行笑笑,“一定打得过。”


    —


    除夕当日,傅元夕教他们做灯笼。温景翩学得很快,弄出来虽有点丑,但到底做成了,她自己嫌弃,嚷嚷着要重做一个。她们两三个做好了,温景行的还没成型。傅元夕默默抢过来自己做,随手塞了本书给他。


    夜里守岁,秦思齐拿出家里新酿的桂花酒,慈眉善目地看着小辈说话。到后半夜众人都有些困了,便看书画画闲聊天打发时间。


    秦思齐便在这时单独叫了温景行出去,老人家熬不住,说完便回屋去了。


    傅元夕到他身边好奇道:“外祖母和你说什么了?”


    “怕你受委屈。”


    傅元夕:“是怕她去云京被探出我母亲商贾人家出身,有人会瞧不起我吧?”


    温景行看了她好一会儿:“你真该少看话本。”


    傅元夕眨眨眼:“怎么?”


    “话本子里写的生意做遍天下还因商贾之名受委屈的,尽是胡编的。”温景行道,“满云京去瞧,有能耐置宅安家的行商之家,谁见了不让几分薄面?纵然你家里如今生意不如从前了,在惠州还是数得上的,有人敢瞧不起老夫人?”


    傅元夕坦然道:“还是有的,只是不敢当面说。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些道理外祖母怎么会不明白?她是担心我。”


    “在云京,生意做得热闹,人见了都要敬三分。”温景行道,“钱财和权势,只消有一个在手里,在这世上就能活得很容易了。”


    “外祖母掌家时生意做得很大。”傅元夕垂下眼,“后来外祖父和小姨都病了,纵有万贯家财也耗不起。之后又多战乱,她身子亦不如从前,这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不说这些。”温景行顿了下,“你那小姨呢?先前不是说她时常上门来气老夫人,你要收拾她么?”


    “她呀,纸糊的老虎。”傅元夕笑吟吟道,“你和太子殿下还在客栈住的时候,她来过一次,紫苏可机灵了,拉着翩翩一口一个郡主的叫,还把我的婚事抖搂出去了。我就威胁她!若再敢来气外祖母,我就找人揍她!嗯……之后再未见她来过。”


    温景行低头笑:“看来用不上我了。”


    “嗯。”傅元夕点点头,笑得很真心,“小姨只是想错了,做错了,并不是罪大恶极。只要她不再来气外祖母,若日后她真有什么需要帮衬的,我母亲和外祖母还是会管的。”


    温景行揉揉她头发:“睡会儿吧,明日陪你们放焰火。”


    傅元夕仰起头:“还要挂灯笼,你那个做好了没有?都要挂的,再丑也要挂!别想混过去。”


    温景行长叹一声:“那我叫淮安拿过来,劳烦傅姑娘再仔细教教,争取明日能挂上去。”


    傅元夕很嫌弃地看他一会儿:“做个灯笼而已!有这么难吗?笨死了。”


    “你聪明就行。”——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我放假啦!!!!!!!!!!!![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好吵的文字。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唐·杜甫《望岳》


    第50章 说彼平生(五)


    春风方送暖的时节, 尚有薄雪未化,新生的嫩芽藏身其下,静等暖阳消融最后一点儿余雪。


    温景念得了信在城门等他们, 一见面并不搭理弟弟,只拉着傅元夕仔仔细细看:“同老人家过年当真是好, 瞧着将你养得气色都好了。”


    傅元夕低头笑笑:“郡主变着法儿说我胖了呢。”


    “不是,你莫冤我。”温景念挽着她, “如今都能自己骑马回来了,看来学得很不错。”


    “跑快了还是不成, 要紫苏带我才行。”


    不远处温景行正和一个人说话, 傅元夕仔细瞧了会儿,小声问:“是梁公子?他怎么来了?”


    “一会儿同你说。”温景念压低声音,“估计被家里逼着来我跟前装几日老实, 狗皮膏药似的,可烦人呢。说起来我还要谢你, 他去年春闱前才出孝期, 梁家本想尽快将婚事办了,但你和景行定了今春,爹娘这才一个一口忙不过来, 同梁家拖到了明年。”


    走上前她们自然住口不再言, 傅元夕行过礼:“梁公子。”


    温景念清清嗓子:“景行,你带翩翩先回家去, 一堆事等你呢,我送傅姑娘回去。梁公子这一日奔波着实辛苦, 我们还有些姑娘家的私话要说,便请回吧。”


    街上热闹依旧,一路都有孩童沿街玩耍。


    傅元夕忍不住问:“一直找理由拖着并非长久之计, 郡主可有法子吗?”


    “你别一口一个郡主,听得难受。”温景念拍拍她手背,“随景行和翩翩叫阿姐就行。”


    傅元夕点点头:“阿姐。”


    “本以为梁砚修这样的人,抓住他一个足以发难的错处很容易。”温景念道,“然而梁家不傻,知道我全家上下都不情愿,将那姓梁的看得死死的,你们来回大半年光景,竟真没挑出他什么大错来。”


    傅元夕思忖道:“他若真能安分守己下去呢?难道就没法子了?”


    “我爹说有,让我别管,该干什么便干什么。”温景念很安心道,“他既说了,那就一定有法子。”


    她压低声,看热闹的意思依然从话里飘出来:“之前瞧着你们是因什么事才说要成亲,不是真心的。可如今我看——是真心了?”


    傅元夕低头装糊涂:“什、什么?”


    温景念见状笑出声:“这我就安心了。叶姨来信说在惠州见过你们,针扎过了,药膏也调了,我看着是淡了许多。”


    傅元夕闻言轻叹:“还说呢,那药方我偷偷看了,随便一样都贵得吓人,不知怎么谢才合适。”


    “于我等而言名贵又难得,于叶姨而言却不是,你放宽心。”温景念道,“你们成亲她和林大夫是定然要来的,有什么人情随她们去和我爹娘讨。说起来你娘也真有意思,这些日子他们几个在一处说话,我偷听了一耳朵。说她当年曾经揣着把刀去求情,将我爹都吓了一跳。”


    傅元夕笑笑:“是有这么一回事。”


    “这性子,和我娘倒很合得来。”温景念道,“她们两个如今可是亲近得紧,倒像是同气连枝的亲姐妹了。”


    傅元夕:“母亲在京没有故旧,有人说几句话,日子能稍有意趣些。”


    “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温景念轻声道,“前几日姑母恰好过来,她医术极佳,便给令尊看了,说不妨事。”


    傅元夕连忙问:“那、那他可还能养好吗?”


    “和从前一样是不可能,但能养回来六七分吧。”温景念道,“惠州不似云京有数不胜数的好大夫,这才拖到今日,本不是什么大病,你放宽心。”


    傅元夕点点头:“可有什么我帮得上的?”


    “的确有件事。”温景念道,“姑父姑母只一个女儿,唤作谢惜晚,如今是怀王府的世子妃,景行或许同你提过。”


    傅元夕:“是提过。”


    “怀王爷行事端正,可惜王妃对孩子太过娇纵,当初他一年到头在外奔波,这位世子爷便被纵得无法无天,很是不堪。”温景念轻叹,“惜晚姐姐的婚约是先帝金口玉言,纵然这人不堪托付,姑父姑母亦只能咬着牙将女儿嫁了。她日子过得不顺心,人有眼睛都瞧得出,但做儿女的大多报喜不报忧,绝口不提自己的苦处。可从小跟在她身边的丫头偷偷与我说,那世子爷吃醉了酒,会在屋里发脾气。”


    傅元夕试探道:“发脾气?打、打人么?”


    “她自己说没有。”温景念道,“姑母瞧着不像真话,怕她在王府受委屈,日夜忧心,可手也伸不到怀王府里去呀!你和景行婚事定了,日后宴饮交际不会少,宫里定会遣人来教些规矩礼仪。你若不介意,便让惜晚姐姐来教你,你见了她,能回来给姑母一个准话。”


    “好。”傅元夕几乎没有犹疑,颔首道,“便算我谢过侯夫人为家父尽心了。”


    “姑母是大夫,医者仁心,即便你不愿去她还是会为令尊尽心的。”温景念沉默良久,“怀王府那位世子人品不堪,但终究是先帝赐婚,纵然喝酒赌钱、流连花楼、家宅不宁,也只能将这口气忍了。可上次惜晚姐姐回来,姑母在她衣领里看见了伤,问了她只说是不小心磕到。”


    “那侯夫人没再问?”


    “惜晚姐姐从小就心细,纵然是真有不堪说的事,被姑母瞧见一次,便会多留心的。”温景念道,“她存心报喜不报忧,怀王府又被王妃看得紧,半个字探不出来,姑母就更不放心了。”


    “慈母之心,我明白的。”傅元夕笑道,“家父身体不安多年,如今竟有望能好,我心里很感激,略尽绵薄之力权当报答了。”


    “说报答就生分了。”温景念道,“你能应承,我也很感激。”


    “那便别这么客气来客气去了!”傅元夕笑笑,“都到家门口了,不妨进屋喝盏茶再走。”


    —


    傅元夕被秦舒摁着试了一下午的衣裳首饰。


    眼看秦舒没有半点儿偃旗息鼓的意思,傅元夕捶着自己发酸的肩:“娘,太阳都回家睡了,还试呢?这黑灯瞎火的能看清什么呀?明儿再试行不行?”


    “你就躲懒吧。”秦舒终于到桌旁坐下,端起茶盏道,“你爹爹的身子近来好多了,你的婚事落定了,你哥哥这些日子当差亦很有长进。娘这几桩心事都有了着落,心里终于安定了。你外祖母近来如何?”


    “老小孩一个,比我还有精神呢。”傅元夕道,“过些日子你亲自见过就知道了。”


    “她一向最疼你,千里迢迢也是要来的。”秦舒轻笑,“若你们不去惠州,我便要找人去接,无论如何得让她喝上外孙女的喜酒。你大姨母和舅舅呢?都还好么?”


    “大姨母管着家里的生意,她经商不如外祖母,但胜在稳当,养家不成问题。”傅元夕咬着母亲新做的点心,“表兄近日在议亲呢,我偷偷瞧了一眼,未来嫂嫂看着很厉害,定能收拾他。对了,那家人来做客时,小姨也来了。”


    秦舒闻言一惊:“没闹起来吧?”


    “没有,我拉着翩翩狐假虎威了一通,紫苏见机行事,避开客人将我的婚事故意捅给小姨。”傅元夕稍顿,“她便再未登过门了,年节里连礼都没送。”


    “你小姨真是……其实你外祖母当初最疼的就是她。她从小体弱多病,发起高热吃什么吐什么,是你外祖母拿米汤一口一口耐心喂大的。你外祖父还在时也偏疼她,我们几个亦多让着她。”


    秦舒长叹一声:“说到底她今时今日这般模样,全怪小时候骄纵,父母兄姊没一个无辜。”


    傅元夕握住母亲的手:“这话是什么道理?她自己立身不正,难道能怪旁人吗?既是全家上下都偏疼她,更该心里念着父母兄姊的恩情,她如今这样,是天生白眼狼养


    不熟!”


    “住口。”秦舒轻声呵道,“无论她再如何不堪,终究是你的长辈。背后说长辈的不是,可不是好家教。”


    “知道了。”傅元夕安分地认了错,趴在她肩上,“若小姨日后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你们还是会尽心的,对不对?”


    “自然。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她若真有祸事,家里必得帮衬一二。”秦舒拍拍她的脑袋,“回头我再同你外祖母说吧,她那性子需得好好敲打一下,你要嫁的是王府,别说你小姨、舅舅这些还活蹦乱跳的亲戚,只怕连你外祖父都要翻出来查一遍。你这小姨若再这么下去,早晚惹出连累全家的大祸来。”


    “我外祖母多厉害呀!”傅元夕笑吟吟道,“她早想到了,说我**后前途无量,我的婚事也会被人盯着。还说表兄近来很用功,以后很有指望。从前她觉得家里小打小闹无妨,如今不同了,她定会为我们料理好这些烦心事。”


    “你外祖母素来是个杀伐果决的人。”秦舒拍拍她手背,语重心长道,“外祖母办事的利落,你要好好学。但要记得凡事给人留一条生路,如此才能长久。”


    傅元夕点点头:“女儿知道了。”


    “快睡吧。”秦舒笑笑,“明儿还得试衣裳呢。”——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