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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君执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诗酒年华(一)


    傅元夕雷厉风行地收拾行装, 秦舒在旁忧心忡忡叮嘱。她很理解母亲的不放心,于是一直很有耐心,但直到第三日傍晚, 家里的话题还是在原地打转。


    “娘。”傅元夕终于忍不住了,“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我真的很想去看看外祖母。”


    秦舒一瞬失了神。


    “舅父舅母是好人,但心都太软。”傅元夕轻声道, “当初外祖母为了给我请大夫,几乎掏空了她的积蓄。姨母当时就不高兴, 以为是动了本该给她的东西, 这么多年心里都记恨着,我是去给外祖母撑腰。”


    秦舒垂下眼:“我这个做女儿的,还不如酒酒体贴。”


    “母亲的难处外祖母心里清楚, 舅父舅母也清楚,未有一言责怪。彼时我们自家尚且自顾不暇, 纵然有心, 亦很难去做什么。”傅元夕握住她的手,“外祖母当初用的都是自己的积蓄,并未动过姨母什么, 但她不信。若就此断了联系便罢, 可偏偏她看外祖母和舅父舅母心软,将他们顾念情分的宽宥当作心中有愧, 竟常常上门去,这就说不过去了。这些年她明里暗里占了多年便宜?难道还不知足么?”


    秦舒有些讶异:“酒酒, 你——”


    “母亲,我并非什么都不明白,只是为了你宽心, 一向不提。”傅元夕道,“如今哥哥在翰林,我回去只管说哥哥当了大官!她若再敢欺上门来,就叫人捉了她去见官!”


    “你哥哥又不在,你这威风怕是耍不成。”秦舒笑笑,“在外头别惹事,安分一些。”


    “她身为人女,却这样罔顾母亲恩情,难道我还得将她当长辈敬着?”傅元夕道,“哥哥不在,那不是还有公主太子郡主世子?随便拿一个出来都能吓死我那欺软怕硬的姨母吧?”


    秦舒点她鼻尖:“胡言乱语。”


    “是,狐假虎威不好。”傅元夕顿了下,“可是外祖母这么大年纪了,回回见到她都生气,气坏了怎么办?还有舅父舅母,表兄和表妹可都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有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姨母,好人家难道心里不会思量?”


    秦舒定定看她很久:“你什么时候竟懂得这些了?”


    “一直都懂,是您小瞧我了。”傅元夕哼了声,“我这次一定是要狐假虎威吓吓她的,日后莫要再给外祖母和舅父添麻烦!若我这只狐狸吓不住,那四只大老虎,我随便拉一个去家里转一圈,保证她再不敢上门来气外祖母!”


    秦舒不禁笑:“你难道真敢拉太子殿下去?最后无非是叫霁安去给你撑场面。”


    傅元夕无语道:“你现在叫他倒挺亲切啊。”


    秦舒斜她:“你自己点过头的。”


    “我不拉他去。”傅元夕道,“我找楹楹。”


    秦舒用不解的眼神看着


    她:“都定亲了,当然得让你外祖母见一见!小辈里她最疼你。”


    傅元夕:“……”


    到了惠州,若不见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傅元夕当即找补道:“我是怕外祖母一见他,将我小时候的糗事全说出去,那多丢人呀?”


    “没事。”秦舒道,“你外祖母有分寸。”


    傅元夕对此表示怀疑,她外祖母就喜欢长得好还听话的,凭那位在长辈面前装模作样的本事,定能哄得她外祖母喜不自胜。


    秦舒替她检查过行装,温声道:“快去睡吧,出门在外勿与人争执,能忍的便忍了,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记住了吗?”


    “记住啦记住啦!您三天说过一百遍了!”


    他们动身很早,城门前不过三五过往行人、一驾马车、十个近卫,以及各色良驹。


    傅元夕震惊了一会儿,凑上前小声问温景行:“太子出门不是应该阵仗很大么?”


    如今看着像话本里不受重视的皇子被流放。


    “引得全城都来围观,方便安排几个人来行刺?”温景行笑了声,“我们偷偷走。”


    傅元夕很担心:“真的会有人行刺吗?”


    “或许有吧。”温景行顿了下,“若真有人来行刺,应该都是高手,我打不过,到时候我们一起跑?你跑得动吗?”


    傅元夕:“……?”


    她莫名想起话本里那些血流成河的场面:“真有的话怎么办?”


    “暗处都有人跟着,护卫的自然不止你能看见的这些。”见她真的有些怕,温景行正色道,“总之不会让刀枪剑戟落在你身上,别胡思乱想。”


    傅元夕嘴硬道:“我才没有害怕。”


    温景行挑眉:“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在害怕?”


    傅元夕:“……”


    “不打自招。”温景行轻笑,“傻不傻啊?”


    傅元夕恼道:“什么时候斗嘴你能让我赢一次!”


    “你应该已经赢过很多次了。”温景行稍稍思索,“……或者下次我让让你?”


    傅元夕:“不用!”


    温景行遗憾道:“你看,我说让你,你又不乐意。”


    傅元夕深感今日不宜与他斗嘴,望见远处李楹和温景翩在说话,李勤站在一旁,疑惑道:“我们怎么还不走?”


    “等人。”


    傅元夕更加震撼:“让太子殿下等?”


    “嗯。”温景行道,“他很早就到了,在城门口同我闲聊,忽而发觉自己的马跑了,没追上,只好回家再牵一匹来。”


    傅元夕:“听着是个不靠谱的人。”


    “读书人,不善骑术。”温景行示意她往城门处看,“来了,你见过。”


    风风火火赶来的魏弘简反复向李勤告罪,两个人一个拼命躬身行礼,一个拼命要扶,弄得很有几分拜堂的意思。


    等这二位折腾完,又是一番寒暄,众人各自上马或登车,在城门变得人声鼎沸前启程离开。


    李楹兴奋地掀开车帘:“我们先去哪儿?”


    傅元夕也凑过去往外瞧:“好像是江淮那边,嗯……似乎是越州?”


    李楹和温景翩一齐笑眯眯看着她。


    傅元夕:“怎么这样看着我?”


    李楹:“啧。”


    温景翩:“我哥怎么什么都和你说呢?他都没告诉我!”


    “因为我问了。”傅元夕道,“你也可以去问。”


    “我问了!”温景翩撇撇嘴,“哥哥说小孩子别问!跟着他走就行了!他这是厚此薄彼!”


    李楹清清嗓子:“偏心也正常,妹妹和未来夫人,自然不能一概而论。”


    傅元夕:“楹楹。”


    李楹听出了一丝威胁的意味:“我不说了。”


    —


    第一日他们一路走得很慢,遇到好玩的好吃的都会停下来,到客栈时天色已经暗了。


    魏弘简这才有机会上前和她们致歉:“今日是我考虑不周,连累诸位久等,以茶代酒,聊表歉意。”


    李楹很利落地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无妨,魏公子不必自责。”


    “马跑了能有什么办法?那是活物,它要跑谁能拦着?”傅元夕笑笑,“魏公子莫要自责,若天寒地冻时这样等你,我大约会气一气。”


    温景翩在旁边拼命点头。


    “上次酒楼一见,便觉傅姑娘胆识过人,令人钦佩。”魏弘简容色温和,“今日有幸一睹真容,果真秀外慧中。”


    “这是在笑我上次不敢以真容示人了?”傅元夕笑笑,“家兄在翰林院,多得魏公子指点,在此谢过。”


    “我哪里指点得了状元郎?该请令兄多指教才是。”魏弘简道,“令兄才高八斗,于诸多事都有见地,我与他相谈常觉受益匪浅,堪称良师益友,傅姑娘过谦了。”


    他顿了下,又问:“只是不知,此次傅姑娘为何会同行?”


    傅元夕:“嗯……”


    闹得满城风雨,他竟然不知道?


    察觉到她为难,魏弘简立即道:“如有冒犯,姑娘可以不答。”


    倒不是冒犯,只是不知从何说起,傅元夕心想。


    魏弘简当真没有再追问,转而与她说起越州风物,无论诗词歌赋还是民间轶事,他都能娓娓道来。说话时不紧不慢,听得人如沐春风。


    温景翩原本听得津津有味,忽而被李楹一扯。


    “你是不是傻?”李楹贴在她耳边,咬牙切齿道,“你打岔呀!”


    温景翩看着她:“我觉得很有意思,为什么要打岔?”


    李楹:“……”


    她平复了下心情,左右看看问:“他们两个人呢?”


    温景翩:“刚刚出去了。”


    她们两个咬耳朵的动作实在太明显,魏弘简便停下来,很温和问:“是在下哪里没讲清楚吗?”


    李楹挤出笑容:“魏公子讲得很好,我是在找世子和我哥哥,他们两个去哪里了?”


    魏弘简笑笑:“他们说要去嘱咐店家喂马,都是良驹,要娇贵些。”


    他稍顿,又问傅元夕:“这一路要很久,令尊令慈竟放心傅姑娘一个人出远门?”


    “有我们呢,不算一个人。”李楹道,“还有近卫跟着,有什么不放心?”


    魏弘简道:“在下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想到家中小妹,若自家无人一路跟着,实在不放心她孤身离家千里。”


    “勉强能算有自家人跟着吧。”李楹趁机道,“她和世子定了亲的,明年春天!我看魏公子似乎不知此事?状元郎在翰林院未同你提起么?”


    魏弘简失神一瞬,很快温和道:“我素来无趣,这些事从来无人与我谈论,春猎之后,在下只在翰林院几日,家中有事随母亲出了趟门,告假多时,前日方归。”


    李楹:“我以为他们定亲的事云京无人不知呢,毕竟街头巷尾都传遍了。春猎时他们两个凑在一处,魏公子没瞧见?果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竟连这样的热闹都未留意。”


    魏弘简被她说得耳后发红:“在下不善骑射,否则也不会任由那马跑了……春猎时我只去同好友说过几句话,未曾下场,大都在帐里读书,没见到什么热闹。”


    他稍顿:“的确该向傅姑娘道贺。”


    傅元夕颔首:“多谢。”——


    作者有话说:极限!!!赶上了!!![撒花][撒花][撒花]


    我们小魏是超级好学生,梦中情生[摊手][摊手][摊手]


    第32章 诗酒年华(二)


    温景行和李勤一来, 魏弘简立即要起身见礼。


    李勤连忙拦了他:“在外边不必如此,礼数太多反而奇怪。”


    他们二人相谈,温景行不想打扰, 在妹妹身边落座,时时嘱咐她不准挑食, 否则他立即书信一封送回家告状。


    “你那小白马紫苏牵来了,一路都没什么精神, 还以为是病了。”温景行一面照顾着小妹,一面对傅元夕道, “方才来人瞧过了, 并无大碍,你若是在马车里待得闷,可以骑马走一段。”


    傅元夕怯道:“我骑马很慢, 走得不稳,会不会耽误?”


    “不会。”温景行笑道, “本来就是存了让你们出门走走的心思, 我们赶着过年回去


    就行。”


    温景翩问:“娘今年还要陪爹爹去江淮养病吗?”


    “不去了吧,去年冬天不就没去?”温景行道,“叶姨说他身体好多了, 不似从前那么畏寒。每年冬天舟车劳顿来回折腾同样费神, 不如就在家好好休养。”


    傅元夕心念一动:“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到惠州?”


    “惠州是最后要去的地方,入秋时吧。”


    傅元夕点点头, 搁下筷子道:“我吃好了,去看看小白。”


    温景行看着她面前几乎没动的一小碗饭:“你真是兔子?就吃这么点儿东西, 明日还要赶路。”


    傅元夕:“路上楹楹和翩翩给我喂了很多桂花糕……”


    温景行看了她一会儿,问:“你知道马在哪吗?”


    傅元夕摇头:“不知道,我去找找。”


    温景行又嘱咐了妹妹, 起身道:“走,我带你去。”


    暗沉沉的天色下,哪怕近在咫尺,亦能将人心中那点儿微妙的情绪掩去,悄悄隐入无边月色。


    傅元夕摸着小白马的脑袋,听得身后有人问她:“不高兴?”


    明明是问句,听起来却很笃定。


    “没有。”傅元夕垂下眼,“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那要问你自己。”温景行顺势揉了揉小白马的脑袋,“饭菜不合你胃口?可我瞧你吃得挺高兴,突然这么蔫头耷脑,挺吓人的。”


    傅元夕手上动作一顿。


    她不开心有那么明显?上一个一眼看出她不高兴的人,姓傅名怀意,是她亲哥。


    “有弟弟妹妹的人都这么敏锐吗?”傅元夕仰起脸,“……你长这么高干什么?说个话都累人。”


    “爹娘都高,要不你去问问他们?”温景行稍顿,“为什么不高兴?”


    她想在惠州过年,想陪那个从小最疼她的老人过一个年。


    小时候她家和外祖母家只隔一条街,早上出门,在路边买一包糖炒栗子,再转弯买一串糖葫芦,就能瞧见金桂飘香的小院。外祖母会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她小兔子般蹦蹦跳跳,变戏法似的塞给她一颗糖。


    她含着糖,猫儿似的趴在外祖母身上,鼻尖萦着院中的桂花香,同外祖母控诉在学堂的辛苦和委屈。


    她不再撒娇耍赖、不再吵着闹着要糖吃时,小院里的大夫来了走,走了又来。


    那双曾无双次抚过她头发的手颤抖着落在她侧脸。


    “酒酒,外祖母对不住你。”


    对不住她什么呢?家里明明还有钱却没拿来给她请大夫?可那原本就是为姨母备的嫁妆。她的外祖母疼孙女,也疼女儿,整夜整夜睡不好。


    傅元夕瞥见外祖母发间的银丝,和她熬红的眼眶,心里倏地很不是滋味。她将脑袋埋在外祖母肩上,声音很轻很轻:“才不是,外祖母最好了。”


    她母亲曾想过,若兄长一朝高中,将外祖母接来云京颐养天年。但舅舅无论如何都不肯,只好作罢。兄长如今前途无量,日后她大约少有机会再回惠州,与外祖母相见的机会竟是见一次少一次了。


    她想在惠州过年。


    但这是不能提的,并不她一个人有牵挂,大家都想除夕时和亲人在一起。她那一点私心,不能成为牵绊他人的缘由。


    她一个人留下?


    更不可能了,她的外祖母第一个不答应,将山高水远你一个人怎么能行之类的话说上百八十遍,逼着她与众人同行而归。


    小白马打了个喷嚏。


    傅元夕的飘远的思绪瞬间回来,低下头轻声道:“那饭菜的味道和我外祖母做的很像。”


    她顿了下,尽力让语气听起来轻快:“我想她了。”


    “你小时候算省心吗?”


    “不算。”傅元夕笑起来,“淘气得没边,新做的衣裳不出一日,定会被我弄得全是泥。娘气得要揍我,都是外祖母护着。我小时候干得坏事有许多呢,到时候她定会拉着你们说个没完,半点不顾及她外孙女的面子!”


    温景行闻言,顺着她的话道:“长辈都爱念叨这些。你下次去找翩翩,同我母亲多说几句,她能将我从小到大的丢人事全说给你,也半点不会顾及她儿子的面子。”


    他勾起唇笑了笑:“你若是想听,只管去问她。”


    “我不问她。”傅元夕笑得颇有几分不安好心的意味,“你自己不能同我说吗?”


    温景行挑眉:“我为什么要揭自己的短?”


    傅元夕理直气壮:“因为外祖母会揭我的短。公平起见,你应该自己告诉我。”


    “从未听说过这样的道理。”


    傅元夕心虚地偏过头:“那你现在听说过了。”


    温景行:“小时候爬家里那棵桃花树,掉下来了,这算吗?”


    傅元夕给了他个一言难尽的眼神。


    “看来不算。”温景行仔细回忆了一番,“嗯……翻墙去姑父家偷酒喝,半夜在院子里鬼哭狼嚎?太子殿下少时非拉我去摘池中的荷花,摔下去了,我去拉他,被他一起拽下去,好在家里近卫离得不远。”


    傅元夕听得心惊胆战:“陛下没发火吗?”


    “陛下和我父亲当时在一处,他们还没想好怎么骂,皇后娘娘和我母亲闻讯赶来,又训又揍。眼看着我们两个要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他们便没有火上浇油,还真心实意劝了几句。”


    傅元夕很意外:“我还以为陛下会大发雷霆呢。”


    “除却在朝堂之上,陛下更像一个——”温景行想了想,“会嘱咐你吃饭添衣的长辈。”


    “楹楹那么好,陛下一定是很和善的人。”


    温景行:“你很喜欢她?”


    “嗯。”傅元夕弯弯眉眼,“外祖母也会喜欢她的。”


    小白马安静了很久,或许是察觉到她转晴的心情,用力甩甩尾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温景行看着马儿温顺地蹭她手心:“它也喜欢你。”


    “它喜欢我有什么用呀?”傅元夕揉揉小马的耳朵,“爹爹同我说了,这是很名贵的马,到时候自然要一并还给你。”


    “早说过了,是送给你的。”温景行道,“送人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你别这么说。”傅元夕看着干净漂亮的马儿,“……我真的会想留下它。”


    “那就留下。”温景行道,“平白耽误你一年光景,算作赔罪,送给你了。”


    “不算耽误。”傅元夕小声道,“我原本还在担心怎么离陈铭远一些,如今他见到我都绕路走。”


    温景行:“之前不是说要气他?”


    “我已经出气啦!又不是深仇大恨。”


    他们并肩往回走,夏日的晚风微微扬起衣角,卷着暑气撞进不知何时热闹起来的客栈。


    傅元夕听着喧闹的人声:“这么多人?”


    “大都是常年出门在外的商人。”温景行看见正与众人相谈甚欢的魏弘简,忽然问,“这位探花郎你觉得如何?”


    “都是探花了,自然是长得好才学也好。”傅元夕奇怪地看他,“怎么忽然问这个?”


    或许是夏日太闷,温景行莫名生出些恼意:“他自上回酒楼见过你,差人打听状元郎这位不以真容示人的妹妹年岁几何、家中几口人、如今住在哪。”


    傅元夕:“……?”


    温景行继续道:“魏家是出了名的书香门第,从不以家世论人。你可以趁此良机观他才学人品,若真有意,我可以解释一二。”


    傅元夕:“他都打听了,方才竟像头回听说我们定亲一般,可见没怎么用心。”


    “那真不是。”温景行道,“魏弘简这个人你或许不了解,他只关心圣贤书和朝堂事,旁的不听不问,自然就没人与他说。他那小厮从小跟着他,养出一模一样的性子,魏公子让他打听年岁,他便真的只回一个年岁,半个字不会多说。”


    傅元夕:“……”


    “且他魏家家风清正,魏公子的确称得上人品贵重,这样私下探听一个姑娘的家事,他深以为耻,得自家小厮一次回报,再未有动作。”温景行稍顿,“之后他家里有事,向翰林院告假,更没机会听到你什么消息了。他的性子人人都知晓,打听过你这样的事他又未同人说,自然不会有人和他提起我们定亲的事。”


    傅元夕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那你怎么知道的?”


    “紫苏他们都喜欢你。”温景行坦诚道,“查别的事时意外所得,她便风风火火回家告诉我了。”


    他顿了下,又道:“之前查过你为春闱,如今我们多少能算朋友,除却有些时候需要紫苏紫菀去陪你,我不会再找人盯着你。”


    傅元夕:“我不是那个意思。”


    “知道,只是随口一说。”温景行看向她,“魏弘简这样的人入朝堂,于国于民都是好事,但若无魏家护持,他站不稳。不过若是当夫婿,挺不错的,你考虑考虑?”——


    作者有话说:回头她真考虑了你又不乐意[摊手][摊手][摊手][坏笑][坏笑][坏笑]


    第33章 诗酒年华(三)


    江淮出文人, 而尤以越州最盛。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无数文人墨客云集于此, 勾出繁华盛景。


    白日曲水流觞,画舫凌波, 才子佳人临水而坐,挥毫泼墨, 吟诗作对,多得游人驻足。夜晚灯火满街, 笙歌不绝, 夜市酒肆欢喜迎客,鳞鳞相切,人声鼎沸, 时引万姓山呼。


    他们入城时是清晨,城中却已热闹非凡, 茶坊临窗的位子所剩无几。好在有人恰好离开, 他们才能得一个赏景的好位置。


    李楹笑着问兄长:“在云京都是空着最好的位置等哥哥去,绝不会要你等,遑论自己找位子。是不是还挺新奇的?”


    “本应如此。”李勤道, “不过云京的茶坊可没有这里热闹, 这个时辰是坐不满的。”


    “越州最多的就是文人墨客,便是寻常百姓, 亦多雅兴。开不尽的诗会说是文人雅集,回回都有无数路人驻足, 连路边小贩都能对一两句诗文。”魏弘简望着窗外来往的人流,“夜里更是热闹,大都有彩头, 公——你们几个姑娘不妨结伴去看看。”


    傅元夕:“魏公子似乎对越州很了解。”


    魏弘简笑笑:“家母是越州人,我同她来过几次。”


    傅元夕颔首:“那之后可要回外祖家看看?”


    “不瞒姑娘,春猎之后我向翰林院告假,正是来了越州。”魏弘简有些低落,“家中表妹不幸身故,姨母肝肠寸断,书信告于家母。她们姐妹情分颇深,我怕家母熬坏身子,于是告假与她同行。”


    傅元夕垂下眼:“抱歉,我并不知——”


    “无妨。”魏弘简回以温和的笑,“不知者不罪,傅姑娘不必自责。”


    一时众人都不知该说什么,喧闹的人声衬得桌上更静。


    李楹清清嗓子,问:“都是些什么彩头?”


    魏弘简道:“名家字画、珍奇古玩、神兵利器,或是难得的孤本。”


    傅元夕好奇:“若不论大小,诗会雅集到处都在办,有那么多好东西能当彩头吗?”


    “自然没有。”魏弘简笑笑,耐心解释,“许多只是噱头,图个热闹罢了。真用这些名贵物件当彩头的诗会——”


    他蓦地顿住,引得李楹追问:“那些诗会怎么了?”


    温景翩盯着在盏中渐渐舒展的细长叶片:“那样的诗会,多是为了攀附权贵吧?无论谁去,头名是谁,最终那所谓的好彩头,都要留给他的入幕之宾。”


    魏弘简目露欣赏:“郡——温姑娘所言极是。”


    “这是你今日第二次险些说漏嘴了。”李勤玩笑道,“魏兄脑子里果真只有正事。”


    见魏弘简而后发红,李勤连忙道:“我并非责怪,办正事时我自该亮明身份,但她们几个姑娘家是来玩,人人都碍于公主郡主让着她们,那还有什么意思?”


    魏弘简颔首道:“李兄……所言极是。”


    “看来魏兄还是不习惯。”李勤笑道,“无妨,多叫几次就好了。你若愿意,与霁安一般,唤我子正便好。”


    魏弘简:“……”


    算了,再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窗外晨光渐盛,将绿水青山环抱下的越州城映照得愈发鲜活。茶坊的小二又麻利地沏上雀舌,氤氲热气裹着茶香,驱散了几分暑气。


    李勤喝了一盏茶:“这茶稍欠些火候。”


    “路边茶坊,自然不会太好。”温景行道,“只是在此歇脚罢了。”


    “今年最好的雀舌,父皇都只得了小小一罐,听闻许多都被送来越州了。”李勤顿了下,“倒不知究竟落在谁手里。”


    魏弘简听出他们话里有话,垂眸看着清澈的茶汤,未发一言。


    “越州知州可是美差。”温景行道,“人人都哭喊着要做京官,可到过越州的,个个乐不思蜀。”


    温景翩问:“如今这位知州大人,可是当初张尚书一手提拔的?”


    “你在寒山书院倒真学了些东西。”温景行敲了下妹妹脑袋,“不错。”


    “哥哥!”温景翩很不满地揉着自己脑袋,“我一直很得先生喜欢!”


    温景行:“这位知州大人姓王,越州人士,年年流水般的金银珠玉送到张延琛府上,够掉三回脑袋。”


    李楹追问:“那怎么没抓他?”


    “他的罪证,恰好在被烧掉的那一半里。”李勤道,“明日我们去会会他。”


    “张延琛在怎么厉害,在云京也管不到越州的事。”温景行道,“越州当地的名门富商又不是软柿子,哪能容他为虎作伥这么多年?想是这越州城里,还有他的倚仗,魏兄以为呢?”


    魏弘简:“的确如此。”


    —


    等正午的毒辣的日光从头顶移开,众人才踏出茶坊,决定在越州城里转一转。


    李楹想去看绫罗绸缎、胭脂水粉,李勤便叫上魏弘简去别处,将三个姑娘一齐丢给温景行,说要他陪着。在余下四个人有机会开口前,堂堂东宫太子拉着堂堂探花郎逃之夭夭,并无半分形象可言。


    后来李勤解释:一个是他亲妹妹,一个是他未来夫人,另一个——勉强也能算妹妹,这差事合该是他的。


    此情此景,温景行对上三双满怀期待的眼睛,也实在说不出让她们失望的话来。


    于是他就陪着试衣裳、挑布料、选胭脂、买蜜饯。折腾到夕阳的余晖洒在身上,李楹回头看看拿了一堆东西的紫苏紫菀,终于有了一丝愧疚:“要不我们回去吧?”


    傅元夕并没有买什么,几乎只是陪同,此时无语了一瞬:“回哪里?我们客栈还没有定。”


    李楹奇道:“可是一进城淮安他们就说先去安置,竟没定好落脚之处吗?”


    温景翩弱弱道:“应该是住在爹娘在越州的院子吧?他们冬天会过来,如今那院子空着呢。”


    “淮安和淮川应该已经收拾好了。”温景行道,“走吧,东西放下,找酒楼吃点东西,晚上街上更热闹,你们还要不要去?”


    三个姑娘异口同声:“要去!”


    温景行:“……”


    他就不该问。


    温景行决定挣扎一下:“你们不累吗?”


    温景翩:“不累。”


    傅元夕:“还行。”


    李楹:“好不容易来一回。”


    温景翩忽然道:“哥哥明日还有正事。”


    温景行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妹妹。


    “我们自己去吧!”温景翩笑吟吟道,“紫苏姐姐和紫菀姐姐陪我们就好啦!”


    温景行:“……”


    若是在云京自然可以,但越州人生地不熟,还是算了。


    远处有马车驶来,他将妹妹往身侧轻轻一扯:“我陪你们。”


    越州夜晚的热闹尤盛于白日,天光大亮时温婉的烟柳画桥,在夜色中另有风情。灿然灯火映亮了半边夜空,街边的酒肆茶坊过年似的张灯结彩,酒楼门首皆缚彩楼欢门,灯烛荧煌。店铺的幌子在夜风中摇曳,各色灯笼高悬。


    街市人头攒动,摩肩擦踵。摊贩的吆喝声起此彼伏,热气腾腾的馄


    饨汤圆沾着滚水出锅,模样精致的点心果子列于食盒,夏日特有的冷元子和甜汤凉水更引得孩童驻足。说书人在街角绘声绘色,围观之人时时喝彩,与友人饮茶一二盏;还有那卖香囊玉佩等小玩意儿的,与人讲价口齿伶俐;杂耍关扑更是数不胜数。


    茶香与酒香搅和在一起,成了越州夜色独有的味道。


    虽然帝后对女儿管得不多严,但李楹大多时候都在宫中,对这样的街市最感兴趣。一会儿望着糖画眼睛发亮,一会儿认认真真看师傅捏面人,一会儿又想去尝从未见过的茶点。


    李勤右手拿着妹妹刚塞过来的糖画,左手提着她才买的茶点:“弄这么多东西,我们怎么带走?”


    “茶点可以吃了,香囊首饰她们自己往身上塞一塞,多不了什么。”温景行看着他手里的糖画,“这个她们应该不会吃了,路边全是小孩儿,你送人吧。”


    红彤彤的喜庆小团子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他:“娘说了不能吃别人给的东西!”


    李勤:“……”


    他堂堂东宫太子,头一次送不出去东西。


    魏弘简安慰他:“小孩子对生人有戒心是好事。”


    后来那糖画李勤自己吃了。李楹一回头,立时就笑开了,直道回家定要找纸笔画下来,拿去给父皇母后看。


    李楹和温景翩又凑上前去看杂耍,那边人实在太多,李勤和温景行只好跟上去,生怕她们走散了。傅元夕似乎不爱那样的热闹,停在路边的小摊上看着各色香囊首饰。


    魏弘简停在她身侧,目光落在摊上那些精巧的香囊上。


    摊主是个面容和善的老妇人,见他们驻足,笑道:“姑娘看看?都是我亲手绣的,填了安神的草药在里头,姑娘家戴正好。”


    傅元夕被两只栩栩如生的兔子吸去目光。


    魏弘简已将碎银递了过去:“当是向姑娘赔罪。”


    傅元夕握着香囊,抬头看他:“魏公子有什么罪需要向我赔?”


    “今日本该耐心作陪,可——”他垂下眼笑,“越州是我外祖家,未尽地主之谊。”


    “又不是小孩子,出个门非得要人陪。”


    傅元夕将香囊还给他的动作一顿,又收回手,捏着香囊想了很久,最终没有推辞,“那便谢过魏公子了。”


    老妇人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又拿起一个绣着桂花树的香囊递给魏弘简:“玉兔金桂,恰能凑一双,这个是我送二位的!”


    傅元夕:“婆婆,我们并不是——”


    “小姑娘家脸皮薄,不必同我多说。今日不巧,未带那鸳鸯图样的。”


    眼看说不清,傅元夕有些无措,垂下眼不语。


    魏弘简对老人拱手道:“多谢老人家。”


    等走远一些,他复对身边的姑娘道:“多有冒犯,望姑娘海涵。”


    “无妨的。”傅元夕轻声道,“老人家爱热闹。”


    魏弘简沉默良久:“傅姑娘……怎么没和世子一道去看杂耍?”


    “他要照看妹妹。”傅元夕道,“我怕火,不爱看杂耍。”


    魏弘简闻言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侧片刻。他立即收回视线,望向远处杂耍班子那边腾起的烟火:“原来如此,杂耍班子确有不少玩火的把戏。傅姑娘这道伤,是大火所致?”


    方一出口,他自觉不妥:“在下唐突了,姑娘勿怪。”


    傅元夕垂下眼笑:“无妨,我已不介怀了。”


    街边的灯火明明灭灭,映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此刻的喧嚣街市中,竟唯有她身边的方寸之地,令他觉得宁静。


    这是和镇北王府的世子定了亲的姑娘。


    魏弘简觉得自己疯了——


    作者有话说:[摊手][摊手][摊手]肚肚痛,实在写不出第二更了,先发一章~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柳永《望海潮》


    第34章 诗酒年华(四)


    这一日过得高兴, 却并不轻松。温景翩和李楹都说很困,要回屋去睡觉,离开前对看上去毫无困意, 甚至打算再赏月色的傅元夕表示敬佩。


    傅元夕其实也很累了。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莫名的心浮气躁, 有什么尚未厘清的事轻飘飘拨弄心弦,一晃而过, 怎么都抓不住。


    夏日的晚风送来的亦是令人不快的闷热。


    “听翩翩说你要赏月。”温景行抬头看着天,“这么多云, 并不是赏月的好时机。”


    “若隐若现, 别有意趣。”傅元夕抬头望着隐于云后的半弯月,“人赏得从来不是月,是自己。”


    “怎么忽然生出愁绪了?”温景行道, “又不高兴?”


    “不是。”傅元夕垂下眼笑,“若是天天都不高兴, 我早将自己气死了。”


    院子里只余声声蝉鸣。


    “我有时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有时又觉得自己哪里都好。”傅元夕说着笑了,眉眼弯得像月牙,“后者比较少。”


    温景行没有看她, 望着那半弯月:“但月亮始终是月亮, 无论圆缺,也无论阴晴, 永远有人仰望。”


    傅元夕一怔,旋即轻笑:“我们今天竟然没有说着说着吵起来。”


    温景行挑眉:“我什么时候和你吵过?”


    “嗯……好吧。”傅元夕心情好了一点儿, “就当没吵过。”


    夜风拂水,一尾锦鲤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激得涟漪阵阵。


    这点动静在夜色里分外清楚, 傅元夕循声望去,月光恰好从云隙中漏下一缕,照在水面渐渐平息的波纹之上。


    她看得有些出神,良久道:“这院子的景致倒很好。”


    “毕竟是养病的地方。”


    傅元夕轻轻嗯了一声,走到池塘边的石凳坐下,又去捏她那个有些掉色的小老虎。


    “不是才得一个兔子的?”温景行问,“怎么没戴?”


    “我喜欢老虎。”傅元夕仰起脸对他笑,“凶一些好,不会被人欺负。”


    温景行看着她手里那只笑眯眯的老虎:“谁欺负你了?”


    “或许只是我以为在被欺负吧。”傅元夕轻声道,“其实我一直想向你道谢。”


    温景行:“谢什么?若是当铺的事,你早已还过。”


    “第二次遇到大火,在里头滚过一遭,我突然想通了很多事。”傅元夕弯弯眉眼,“是不是有点莫名其妙?”


    温景行闻言笑:“想通什么了?”


    “我这些时日走在街上,回头看我的人远比戴帷帽时要少。”傅元夕稍顿,“其实仔细想想,来往行人各自有事要忙,行色匆匆,谁会在意一个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人?往昔数年,都是我作茧自缚。”


    温景行侧首看她:“如今想通了就好。”


    他顿了下,似乎觉得言语逾矩,听着有些迟疑:“……我一直觉得你很好看。”


    傅元夕抬眸看向他。


    “真心话。”温景行道,“随你信不信。”


    傅元夕低头笑笑:“我信。”


    温景行:“以后都别戴了。”


    “不戴了,那日我就在想,既然连死都不怕,还遮遮掩掩作什么?”傅元夕看向他,眼里是柔和的笑意,“魏公子今日问我伤是不是大火所致,他自认失言,但我竟一点儿未觉得难堪。”


    她将那只笑眯眯的老虎对着月光,轻轻捏了捏它两颊的胡须:“要当一只开心的大老虎。”


    温景行低下头笑,轻声道:“……明明是只兔子。”


    傅元夕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温景行道,“只是觉得那兔子的其实很适合你。”


    傅元夕哼了声,声音轻轻散在夜色里:“我就喜欢老虎。”


    —


    “王述,十五年前二甲第十七,他的考卷我临行前去礼部调阅过,称得上文采斐然。”魏弘简道,“如若未曾作伪,确是可用之才。”


    温景行:“十五年前尚是朱大人在任,应是他亲笔。”


    “王述九年前出任越州知州,政绩倒真有一些,但放在如此富庶之地,不值一提。”魏弘简顿了下,“他父母尚在,发妻是春闱前在家乡所娶,家中


    行商,知书达理。王述一路升官,都有妻家出力,但如今他有九房小妾,六个外室。”


    李勤:“那得有多少孩子?养得起吗?”


    魏弘简:“不算外室所出,二十四个。”


    温景行奇道:“你怎么连这些都知道?”


    不等魏弘简答,李勤抢道:“你以为父皇为何要他一道来?不就是看中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吗?”


    温景行:“将过目不忘的好本事用在记这些事上,着实委屈魏兄。”


    魏弘简无奈地笑了笑:“来越州前,我在卷宗文书里熬了三日。王述的履历、亲眷、能寻到的信件,都已一一过目。有些明面上难得的消息,在下也已知晓。”


    李勤闻言:“什么消息?”


    魏弘简:“譬如他妻家的境况,妾室和外室的来历,孩子的生辰喜好。”


    李勤咋舌。


    “不知是否用得上。”魏弘简谦和道,“但既送到眼前,魏某就都记下了。”


    温景行无语了一瞬,最终感慨:“魏兄少时,必定从未因背书挨过手板。”


    魏弘简失笑:“家父严格,手板挨过不少。”


    “这位王大人在越州多年安稳,可这样富庶之地,名门富商自然不会是好相与的。”温景行道,“张延琛远在云京,许多事鞭长莫及。他能稳坐知州之位这么多年,定不止张延琛一个倚仗。”


    李勤颔首:“得是在越州有名望,还与云京有牵连的人才行。”


    魏弘简沉思良久:“这样的人家并不多,先见过王述再议吧,或许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


    “哪那么容易?”温景行道,“太子殿下这趟来,阵仗并不大,陛下会将消息锁在云京。我们一会儿去了,不若只称是京官,探探他再说。”


    “试探人这事我一向干不明白。”李勤立即道,“你自己来。”


    温景行无奈:“殿下。”


    李勤一脸坚决:“我今天可以是你家小厮。”


    温景行:“……”


    “你瞧着实在不像小厮。”温景行木然道,“说是户部同行的官员还差不多。”


    李勤立时:“那就这么说。”


    今晨淮安就先来送了拜帖,王述一听是云京来人,笑得脸上肉都在抖,直道蓬荜生辉,与有荣焉——但应该不是真心高兴。


    且他那宅子亦与“蓬荜”两个字不沾边。


    门庭开阔,檐角处挂着鎏金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很是张扬。穿过景致上佳的前院,沿着栽满名贵花木的小径一路行去,四下整洁如新,显然是日日有人精心打理。


    引路的管家满脸堆笑,留他们在宽敞的前厅,忙不迭地吩咐下人上茶。


    待客的前厅陈设考究,墙上的几幅山水字画似乎都是名家手笔,案上的瓷瓶摆件个个价值不菲,正中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支新开的荷花。


    李勤:“……”


    东宫都没这么多名贵物件!他敢摆父皇就敢骂死他!


    魏弘简来前就对此有预料,目光沉静,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温景行端起茶盏,垂眸看着清澈的茶汤,余光留意着管家和下人的神色。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王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王述一双眼睛笑成缝,看着倒算和善。


    “王知州客气。”温景行并未起身,将等他还礼的王述晾在原地,“我等奉朝廷之命,前来越州办些事,既来了,自该拜会王知州。”


    王述脸上的笑容更盛,连连摆手:“为朝廷效力,乃是本分。三位远道而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在下定鼎力相助!”


    “越州人杰地灵,想是知州大人尽心之故。”温景行道,“一路来都听百姓称赞,知州大人甚得民心。”


    李勤、魏弘简:“……”


    这人怎么做到面不改色说这种胡话的?明明都在骂他。


    “大人谬赞。”王述道,“不过是恪尽职守罢了。越州是好地方,百姓能安居乐业是托朝廷的福,与在下无甚相干。”


    “知州大人莫要过谦。”温景行笑笑,“若真如此,百姓怎会日日盼一个体恤民情的父母官呢?不瞒知州大人,此行家妹也在,昨日在城里看中了布料,非要做衣裳。我等初来乍到,怕被人骗了,不知越州城中如今哪种布料最时兴?价值几何?”


    王述:“……”


    “姑娘家的东西,知州大人不知也正常。”温景行顿了下,又问,“王大人父母官做得好,无甚可以指摘。但我等来一趟,回去总得有几句话可说。不知城中米价几何?药价几何?一盏好茶要几何?请个大夫又需几两银?”


    王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复又笑道:“这些琐碎之事,下官平日虽有留意,但具体的——下官这就去查,明日定给大人答复。”


    “知州大人既爱民如子,不若随我等上街去,一问便知。”温景行诚恳道,“毕竟越州百姓只认知州大人,不会给我等面子,若无知州大人同行,恐怕真要无功而返了。”


    王述:“……”


    这到底是哪儿来的祖宗?——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晚了[摸头][摸头]


    第35章 诗酒年华(五)


    王述还是满脸堆笑:“白日暑气盛, 此事不妨再议,诸位喝茶。”


    温景行复去看有些凉的茶:“是今春的新茶?”


    王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府上前日采买的。”


    “云雾茶讲究汤清味甘, 王知州府上的一看便知并非上品。”温景行笑笑,将那一盏茶都泼了, “不知是王知州为官清廉囊中羞涩,还是府上采买中饱私囊, 糊弄了知州大人?”


    他将茶盏往案上一搁,仿佛有些许不快:“这茶用来待客, 实在上不得台面。”


    李勤狐疑地看了眼自己手里清澈的茶汤:“……”


    魏弘简不善这种言语交锋, 默默低头品茶。


    王述能在越州多年,自然不是傻子。他拿出来待客的云雾茶是今春新茶,是上品, 却不是最好的,很符合他知州的身份。


    他绞尽脑汁想该如何回话。


    温景行将方才搁在案上的油纸打开, 递给王述身边的管家:“恰好我等从云京带了上等云雾, 请知州大人一品。”


    管家不敢接,偷偷看自家主子的眼色。


    王述:“……”


    李勤心痛如绞。


    那可是叶大夫云游四海带回来的上等云雾!就那么一点儿,他父皇想要王府愣是没给, 如今竟便宜了这狗官!


    温景行给了他一个“你别太丢人”的眼神。


    李勤稍稍收敛了一下他愤愤不平的神色, 但坚持回他一个“你等着”的眼神,诚然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魏弘简对他们的眼神仗视若无睹。


    今上与王府有旧交, 是可以相互交托性命的情分,这是朝上人尽皆知的事。加之那二位的确战功赫赫, 提起来能吓死人,还牵连着宣平侯府、沧州帅府和傅国公府。于是尽管那夫妻二人极少在朝上露面,成日想着躲清闲, 但云京人人都要让三分薄面。


    且天下闻名两位神医在云京只认那几位故友,常言道医者仁心,若求上门去大夫必不会弃之不顾——但他们找不到,最终还得上门去请他们看不上的人牵线。


    既有长辈的情分在,眼神打仗的二位除却君臣,更似友人。


    而他只是臣,这一点魏弘简心里很清楚,无论之后这些人看起来与他多相熟,行事有多平易近人,也无论这份亲近是真心或假意。他必是恭敬的,不会有任何逾矩之处。


    而此时,魏弘简见王述久久未动,仿佛真关心他似的:“王大人怎么出汗了?府上没有冰鉴吗?”


    不等王述答,李勤便接道:“


    才说过王大人为官清廉,哪里舍得用冰鉴?不过盛夏暑气骇人,还是身体要紧,城中百姓可都仰仗着知州大人。”


    王述:“不敢当、不敢当……”


    这与他预想的不太一样,兴师问罪一句没有,高帽倒是一顶接一顶。


    温景行又将油纸垫着的云雾茶向管家递过去。


    王述从管家手中再接过来,额角的汗终于滑落。他低头看着手中仿佛千斤重的上等云雾,闻到一股清冽的茶香:“这——”


    “知州大人积年辛苦,配得上好茶。”温景行平淡道,“一点心意,就当是我等体恤知州大人辛苦。”


    王述笑得僵硬,转身吩咐下人去换茶来。


    “可惜这茶太少,只能知州大人独品。”温景行饶有兴趣地看向他,“不知王大人是否有想同乐一二的友人?人生在世,若无一二知己,还有何意趣?”


    王述面上的笑快挂不住了。


    檐角铜铃恰被风撞出几声清脆又刺耳的响。


    “上等云雾不易得,下官既有幸,自然不愿与人分而享之。”


    这话很巧妙地避开了“友人”二字,又仿佛他没见过似的十分珍视,答得堪称滴水不露。王述面上又堆起和善的笑,但明显警惕了许多,生怕一不留神被哪句话套进去。


    温景行丝毫不客气地歪曲他的意思:“知州大人为官多年,竟连一二友人都未得?当真是一心全扑在越州诸事上了。如此还能坐稳官位,定是勤政爱民,百姓拥戴,旁人连见缝插针的机会都不能得,在下这次回去,定要在陛下面前为王知州请功。”


    王述:“……”


    看着年纪轻轻,怎么狗皮膏药似的难缠。


    温景行:“昨日陪家妹去挑料子,倒听得一轶闻,很有意思。”


    王述一怔,他正费尽心思想如何接话才合适,未料话题转得如此之快:“愿闻其详。”


    “她自小在家娇气,一向要什么有什么,昨日看中那布料自然也是店中最好的,掌柜却道那料子已全数被知州大人定下了。”温景行稍顿,惋惜道,“我同他道知州大人定不会为难,不妨让给家妹一匹,银两什么都好说。谁知那掌柜竟吓得要跪下求人,在下也不好强人所难,只能作罢。”


    王述干笑两声。


    “知州大人如此体恤,怎会吓成这样?”温景行仿佛很诚心地问,“莫非有什么误会?”


    他长叹一声:“家妹念念不忘,今晨还在念叨,若是知州大人肯与我们去一趟,便最好不过了。”


    王述:“那是下官为内子生辰所备,早付了定银。内子心爱之物,着实不好相让。若令妹喜欢,城中最大的绸缎铺子还有更好的料子,下官这就让他们送来,一应银两都由下官——”


    “王知州误会了。”温景行平静地打断他,“家妹虽有些娇纵,却明事理,不会轻易夺人所爱,今晨说起,亦不过是姑娘家娇气罢了。”


    王述:“……”


    一时东一时西的,没个定数,究竟想干什么!


    “只是知州大人如此勤政爱民,在下在掌柜面前一提起,他却如见洪水猛兽。”温景行叹道,“在下是真心为王知州不平,若我们同去,误会即刻消弭,既能合家妹心愿,又能维护王知州的名声,岂非皆大欢喜?”


    见王述面色不霁,他很善解人意地笑笑:“知州大人方才说什么?城中最大的绸缎铺子?我今日还听那掌柜道,那铺子的东家,似乎与知州大人沾亲带故。”


    “只是远亲,从前读书时帮衬过下官一二。”王述笑笑,“人嘛,知恩图报,容他做点小生意,算还了当初的情分。如今那铺子全仰仗他自己争气,下官并未插手。”


    温景行盯着他看了很久,倏地笑出声:“看来知州大人在这越州城的耳目不大中用。在下昨日的确陪家妹看过料子,但并未同掌柜攀谈,方才所言不过道听途说而来,惊到知州大人了?”


    王述的脸色彻底变了,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前厅内的气氛一时凝滞,檐角的铜铃声愈发清楚。


    李勤知道他不准备此时撕破脸,于是打圆场道:“不过是些风言风语,王知州莫要往心里去。”


    魏弘简也附和道:“眼见为实,我等观大人为人,便知传言当不得真。不过一个玩笑,大人万勿见怪。”


    王述逼着自己挤出一个笑,连声称是。


    新沏的茶端上前,用的是温景行方才给的上等云雾。


    李勤端起茶盏在鼻尖轻嗅:“当真是好茶,王大人尝尝看?”


    王述看着眼前的这盏茶,只觉得是烫手山芋,并无半分品茶的心思。他硬着头皮浅尝一口,讪讪笑道:“的确是好茶。”


    温景行眉目低垂,良久才道:“比之大人府上的上等雀舌,滋味如何?”


    王述一惊。


    “知州大人慌什么?”温景行轻轻笑了声,“在如此富庶之地,真当了清官才稀奇。只是府上明明有最上等的雀舌,王知州却拿次些的来敷衍,令人颇为不快。”


    王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


    温景行见状接着道:“陛下今春尤爱雀舌,最终只得了些许,宝贝得紧。我怎么听闻王知州府上,寻常宴饮都用的是最上等的雀舌?既非府上的稀罕物,怎么舍不得拿出来待客?”


    魏弘简反应很快:“那样的好茶拿出来,容易招人猜疑,王知州行事谨慎,理所应当。”


    王述连连点头:“正是!下官实在不敢张扬。”


    温景行:“知州大人思虑周全。好东西当与知者共,藏着掖着未免太辜负这茶香。”


    他很惆怅似的叹气:“王知州有所不知,我等在京,日子才清贫。陛下圣明,可对户部抓得太紧。一得知要来越州,我等喜不自胜,想与知州大人交个朋友。”


    王述心头一松。


    若只是想要分一杯羹,那便好说了。


    他眉开眼笑道:“大人说笑了,京官哪里会清贫?既蒙不弃,下官愿与诸位为友。不如今日小聚,容下官聊表诚意?”


    温景行似笑非笑道:“为友重在坦诚,还望知州大人坦诚相待。”


    “自然。”王述端起茶盏,“以茶代酒,聊表心意。”


    他已饮尽了,温景行却未喝,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王大人的雀舌,是哪里得来的?”温景行抬眼看向他,“是赵家、周家、苏家,还是——”


    他笑着对上王述的目光:“沈家。”


    魏弘简蓦地抬起头——


    作者有话说:[撒花]赶上啦~


    唉……我这人吧有个毛病,谁我都想写一写,感觉有点用我就哐哐写,否则就觉得不完整,配角只是比主角戏份少而已,但都会哐哐哐狂写,然后越写越长越写越长……


    会继续努力的!感谢大家![撒花][撒花][撒花]


    第36章 诗酒年华(六)


    他们回来时正午方过, 小院里静悄悄的,连蝉鸣都听不见了。


    树荫下只有傅元夕一个人,在画画。


    李勤见状问:“她们两个人呢?”


    “去挑衣裳了。”傅元夕抬首, 弯弯眉眼,“紫苏和紫菀都跟着呢。”


    温景行:“画完了吗?”


    “差不多了。”傅元夕将笔搁在一旁, “你们顺利吗?”


    “还行。”温景行看了眼她的画,“画工不错, 但午后在院子里画画,不怕伤着眼睛?先进来, 路上买了冷元子和冰酪, 她们两个既不在,你可以一个人都吃了。”


    傅元夕失笑:“那可不行,万一被发现了, 今天又不得安宁。”


    温景行小声问她:“你身边那姑娘是唤作佩兰?”


    傅元夕:“嗯,怎么了?”


    “傻站在哪儿作什么?不热么?进屋来吃冰酪。”等佩兰到跟前来, 温景行无奈道, “怎么总低着头?我很吓人?一路都不见你说话,还以为是病了。”


    佩兰立即停下,依旧一声不吭。


    傅元夕小声解释:“我们定亲之前, 她天天在家骂你。”


    温景行:“……”


    佩兰红着脸, 脑袋垂得更低。


    “我挨得骂多了,不差你这几句。”温景行笑笑, “进屋去吃冰酪。”


    佩兰:“还是留给两位姑娘吧。”


    “本就有你的,我看起来有那么穷?”


    傅元夕噗哧一声笑出来:“反正上回那丑衣裳看着一点儿都不穷。”


    佩兰没忍住, 也笑了。


    “进屋吧,以后别像见了洪水猛兽一般。”温景行稍顿,“难得出趟远门, 总拘着自己作什么?”


    一踏进门,傅元夕便被屋里那几盒黄灿灿的金子吓呆了。


    温景行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傅元夕侧首,呆呆地看了他好久:“……这是?”


    “贿赂。”温景行平淡道,“王知州给的。”


    傅元夕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将眼睛艰难地眨了又眨,四盒金子依旧明晃晃在她眼前闪。


    傅元夕声音都在发颤:“你们不是来查他的吗?”


    “对。”


    傅元夕:“他给你就收了?”


    “嗯。”


    她眉眼皱在一起,看着像要哭了:“这得定什么罪?被拉去砍头的话,我会不会被牵连?我们只是定亲诶,又没成亲,不能连我一起砍吧?”


    温景行震撼道:“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傅元夕苦着一张脸:“我现在打道回府,你就当没见过我,行吗?”


    李勤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傅姑娘,他收的时候我在呢。放心,你的脑袋搬不了家。”


    傅元夕眼角有点红,此时稍稍定了定神,试探道:“……日后用来当罪证?”


    温景行颔首:“聪明。”


    傅元夕还是有点担心:“这事若传扬出去,会很不像话。”


    “不会传出去的。”温景行放柔声,像在安慰她,“多一个人知道,他就多一分凶险。哪怕为自保,他亦会守口如瓶。”


    他温和地笑笑:“在云京时我就说过,不会让刀枪剑戟落到你身上,别怕。”


    傅元夕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怕。”


    她复抬起头,用清亮的眸子望着他:“那你们如今打算怎么办?”


    温景行:“等他头顶的神仙来下帖。”


    傅元夕有点惊讶:“你们这就套出话了?”


    “我又不是真的一无所知就去了。”温景行挑眉,“沈家是他的倚仗,我们早有猜测,只是今日得以印证。沈家在越州根基深厚,有科举入朝身居高位的,也有远嫁云京稳固家族的。若无这样的神仙在头顶护着,他一个小小知州,早被越州的名门富商啃得只剩骨头渣了。”


    傅元夕了然:“你们是打算暂且与他同流合污,不管王述这个小鬼,直奔沈家去。”


    “是,但不算同流合污。”温景行道,“我们是在算计他。”


    傅元夕:“狐狸成精。”


    温景行:“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傅元夕终于安心端起搁在桌上许久的冰酪,甜滋滋的味道化在舌尖,晕开了心头的不安:“听起来这个沈家比王知州难对付很多。”


    “你方才都说了,王述只是小鬼。”温景行轻笑,“阎王爷自然比小鬼难对付。”


    傅元夕哼了声:“那还常有人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呢。”


    “于无伤大雅的小事上的确如此。”温景行道,“但阎王毕竟是阎王,多得是兴风作浪的手段。”


    傅元夕:“他们既和云京有联系,会不会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陛下和向统领会料理这些,沈家只知户部来人,并不清楚是太子殿下亲查。”温景行似在嘲讽,“户部,天下银钱往来之地,用金银开路十有九成。我们又在王述那儿收了四盒金子,沈家不会太警惕。”


    傅元夕点点头,忽而发觉魏弘简不在:“魏公子呢?方才一进门便见他魂不守舍,是病了?”


    温景行垂下眼:“他母亲姓沈。”


    傅元夕呼吸微微一滞,狐疑道:“所以魏公子与我们同行——”


    是陛下早就想定的。他们离开云京前,高坐云端的皇帝就已然对越州的境况了如指掌,他要探魏府上下是否身涉其中。


    无论魏弘简来越州时是否知悉此事,只要他来,就代表陛下并未对沈家起疑,而之后诸事揭开,敲打警示的目的亦已达到。


    皇帝果然不是谁都能当的,傅元夕心道。


    她不能将所思所想说出口揣摩圣意,但心中已明朗。


    温景行瞥了眼正在研究冰酪的李勤,轻声对她道:“别太聪明。”


    傅元夕搅和了两下手中的冰酪。


    魏弘简不久前来过越州,去过外祖沈家,他究竟知不知道沈家与王述的关窍?


    “他就在院中。”温景行道,“你若关切,不妨自己去问。”


    傅元夕沉默片刻,搁下冰酪道:“……我去看看。”


    树影斑驳,未能遮去太多暑气。


    “魏公子。”


    魏弘简闻声回首:“世子都同傅姑娘说了?”


    傅元夕点点头。


    他自嘲般笑笑:“我若说自己不知,姑娘大概不会信吧?”


    傅元夕毫不犹豫:“信。”


    魏弘简一怔。


    “其实他们都相信你。”傅元夕道,“否则今日拜会王知州,就不会与你同去。若他们想,有无数法子可以将你甩开。”


    她顿了下:“听哥哥说,陛下极惜才,又有宽宏之心。我斗胆一猜,或许陛下是想看魏公子如何抉择。”


    “陛下要我同行时,我就在想,一个既不能以位高压人,又无资历的人,能帮上太子殿下什么?”魏弘简苦笑,“家父当时以为,或许是我过目不忘,临行前我将有关的文书卷宗全数记下,只盼自己不要成为累赘。”


    他失神良久:“……却原来只是让外祖父放松警惕的鱼饵。”


    傅元夕安静地听。


    “我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谨遵父母教诲,立志要做个好官,要除尽天下贪官污吏。”魏弘简道,“可到头来,自家竟是国之硕鼠。”


    他声音发涩,含着茫然:“沈府设宴时,我究竟该如何面对前不久还相谈甚欢的亲人?”


    傅元夕垂下眼:“我帮不上魏公子。”


    “多谢姑娘今日宽慰。”魏弘简扯着嘴角笑了笑,“烦请转告世子,沈府设宴前,在下定会有答复。”


    —


    日头向西又偏过几寸,沈府宴请的帖子到了。


    沈家那看着很面善的管家拱拱手,笑呵呵道:“既是我们公子的朋友,自该尽地主之谊,几位姑娘不妨一道来,用个便饭。”


    魏弘简在旁默不作声。


    李勤接过请帖:“明日叨扰,还望勿怪。”


    管家又客气几句,随即离去。


    李勤看着面色惨白的魏弘简,叹了声气:“莫要多想,父皇对你这个探花寄予厚望,对魏大人的忠心亦从未有疑。只是沈家——你需先想定了,再回府禀明父母,交由魏大人决断。”


    魏弘简低头称是。


    等魏弘简走远,李勤和温景行也去谈明日沈府宴请的事。


    傅元夕才兴奋地问李楹:“新衣裳在哪?我能看看吗?”


    李楹:“喜欢就和我们一起去呀!嫌太阳大不肯去,不给你看!”


    “楹楹姐,你别逗她了。”温景翩扯扯傅元夕衣角,“给你也挑了一身新衣裳!还有首饰!”


    傅元夕眨眨眼:“怎么会给我买?”


    “因为我发现你都没带几件衣裳!也没带多少首饰!”温景翩道,“哥哥说这几日要去别人府上赴宴,嘱咐我务必拉你上街多转转,衣裳首饰都多买一些,又不缺这点银子!”


    傅元夕:“他这么说的?”


    “记不清了。”温景翩如实道,“大概是这个意思。我也觉得你太拘谨,明年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这么客气作什么?”


    傅元夕莫名面上发烫,缓缓避开她明亮的双眸。


    “到了惠州,你不是还要去见外祖母?”李楹笑吟吟道,“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老人家见了


    也放心些呀!”


    “别在这里愣着了!快进屋去试。我和楹楹姐照着你身量一番精挑细选,肯定很好看”温景翩催她,“现在天色尚早,若你不喜欢我们还可以再去挑!”


    第37章 诗酒年华(七)


    既要赴宴, 众人纷纷收起这些时日的真面目,披好各自那张人模狗样的皮。尤其年纪最小的温景翩,在哥哥姐姐们的嘱咐下睁大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 看上去单纯天真涉世未深,很能起到使对方放松警惕的目的。


    傅元夕和李楹就不那么自然了, 她们知此行心怀不轨,便难免有些许心虚, 好在还可以用姑娘家羞怯这样的借口糊弄过去。


    魏弘简看着一切如常,但眼下那点乌青昭示他昨夜无眠。


    沈家作主的正是魏弘简的外祖父, 沈度。


    提起来这位亦是坊间传奇, 十二岁父母双亡,白手起家,十五岁远近闻名, 靠行商从边关苦寒之地杀出血路,挨过饿受过冻, 在路边当过乞丐, 也跪在人脚下讨过饶。到越州后他哄得彼时知州唯一的女儿死心塌地,看似偶然,实则步步精心算计, 靠岳家在越州扎根。后来妻妾成群, 子孙无数,却只留下长子经营家业, 余下的全去走科举之路,女儿更是个个得嫁高门, 成了沈家地位稳固的倚仗。


    汲汲营营至今,任谁见了都要喟叹一句:沈家老爷子的确是个人物。


    沈度年逾古稀,精神矍铄, 一双眼透着商人独有的精明,面上始终含笑,却称不上和善。


    酒菜歌舞都无甚可说,毕竟有姑娘家在,甚至有一个一看便知尚未及笄,多少要避一避。


    人无非受财色所诱,色既不能拿上台面,便只剩财。


    沈度的目光左右转过一圈,酒杯才放下,四周便静了,下人们眉目低垂,陆续退下。


    昨日他们见过的那位管家拍拍手,立即有人搬来一个箱子停在正中。


    温景行端着酒盏,似乎很不解:“这是?”


    “诸位昨日去过王大人府上。”沈度道,“省去试探,免了虚与委蛇,你我都省心。”


    魏弘简的脸色瞬间白得吓人。


    “淮安。”温景行道,“打开。”


    又是一整箱亮到晃眼的金子。


    傅元夕:“……”


    她用力掐了下自己的胳膊,很痛,不是在做梦。


    温景行盯着那满满当当一箱金子良久,旋即笑道:“我以为这一步,至少要等到夜色深重之时。”


    沈度捻着一把白胡子,笑呵呵道:“沈家的账经不起细查,这点老夫心里清楚,诸位心里也清楚。”


    温景行:“倒是坦诚。”


    “陛下只让你们几个后生来,想是疑心王知州。”沈度看了眼自己面色惨白的外孙,“我沈家从商多年,有些家底再正常不过。诸位高抬贵手,弃车保帅,我们皆大欢喜。王述那点家底,不过能添个茶钱,根本上不得台面。”


    他微微一顿,随即笑道:“不知诸位来,是想捞几条小鱼便罢,还是妄图长长久久地握住沈某的把柄?”


    “不敢。”温景行轻笑,“人生在世,为名为利,何必与自己过不去?”


    沈度朗声大笑:“既如此,日后我沈家年年千两黄金奉上。至于王述,诸位想要他什么罪证?沈某尽可以寻来。”


    “魏兄今春才得了探花,魏大人在朝亦深得陛下信赖,魏府如今称得上如日中天。”温景行顿了下,“听闻当初沈夫人入门时,魏大人屡试不中,前途惨淡,可见沈老爷子慧眼如炬。”


    “我那女婿倒真没沾沈家什么光。”沈度道,“他心高气傲得很,是小女一意孤行,老夫原是不肯的。”


    温景行:“沈夫人眼光着实很不错。”


    沈度呵呵笑了两声:“诸位递来的拜帖都未写明姓甚名谁,沈某坦诚待之,各位合该投桃报李。”


    温景行面不改色:“晚辈蒋知微。”


    傅元夕:“……”


    他能不能换个人祸害?


    沈度很疑惑:“上回弘简来,不是说蒋公子在兵部当差?怎么牵扯进户部的差事了?”


    温景行:“……”


    坏了。


    魏弘简适时道:“蒋将军不日将前往惠州,避嫌之故,陛下命蒋兄暂领户部差使。”


    沈度一双眼眯起来:“蒋将军清名在外,你如此行事,不怕坏了名声?”


    温景行挑眉:“沈老爷子那两个儿子,一个在朝上,一个是州官,也清名在外,可耽误您仗势欺人、敛财聚宝了?”


    沈度脸色蓦地沉下来。


    “父亲清名在外与我何干?”温景行笑笑,“财不嫌多,官不嫌大,这是人人都明白的道理。”


    傅元夕:“……”


    听得她想替他给蒋公子磕头谢罪。


    “沈老爷子的心意我等收下。”等淮安带人将那一箱明晃晃的金子搬走,温景行才起身道,“今日叨扰,告辞。”


    魏弘简未与他们一道离开。


    临走前傅元夕回头看一眼,见他在沈度身侧,松柏般笔直,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碧空如洗,艳阳高照,是明朗的好天气。


    小院的池塘边摆着一大四小五箱金子。


    傅元夕穿着她新得的藕粉衣裙愁眉苦脸蹲在旁边,发间的流苏被风吹得晃呀晃。


    温景行盯了她好一会儿:“看什么呢?”


    傅元夕:“看金子。”


    温景行看看被阳光照得越发刺眼的金子:“眼睛不难受?”


    傅元夕叹了声气,很诚实道:“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开开眼界,我能摸摸吗?”


    温景行:“……要不你抱一盒进屋慢慢看慢慢摸?再不然你揣在怀里睡一觉也行。”


    傅元夕:“那样显得我见钱眼开,很没出息。”


    温景行默了一瞬:“蹲在这见钱眼开看起来更没出息一些,还不如抱着睡一觉。”


    傅元夕:“……”


    有点道理。


    她站起身拍拍裙角的灰,真揣了一盒在怀里,沉甸甸的,险些抱不住:“我抱一会儿哦。”


    等回到屋里,凉爽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低头看看怀里的金子:“你不怕我监守自盗?”


    “监守自盗就连你一起抓。”温景行挑眉,“昨天不是很怕死?今天不怕了?”


    傅元夕立即将烫手山芋塞进他怀里:“我不想抱了。”


    温景行笑得丝毫不收敛:“这一盒不充公。”


    傅元夕深感震撼:“不行吧?”


    “陛下的意思。”温景行笑笑,“带去惠州,届时换成铜钱,分给军户。”


    傅元夕:“余下那些呢?”


    “一会儿找间屋子锁起来,等陛下差人来查抄知州府时一并取走。”温景行道,“还能顺便当个罪证。”


    傅元夕又安心地将木盒重新抱在怀里:“我其实觉得很奇怪,明明是上不得台面的事,他们怎么如此明目张胆?就不怕来人不为钱财所惑,一心为民除害吗?”


    “他自己都说了,沈家的账经不住细查。”温景行道,“他们就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任由我们带着罪证回禀陛下,二是拉人下水,谁都不干净,自然不会捅出去。”


    他似乎才想起来似的:“其实还有第三条。”


    傅元夕:“什么?”


    “杀人灭口。”


    傅元夕:“……”


    “不过你别怕,魏公子此时大概已苦口婆心劝过了。”温景行顿了下,“刺杀东宫太子和贪墨敛财两项罪名孰轻孰重,他一个商人,不会想不清楚。”


    傅元夕担忧道:“他若是真的狗急跳墙呢?”


    “你当太子殿下出趟远门,真的只带这么几个人?”温景行道,“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遍地都是近卫暗卫,他若真敢狗急跳墙,当夜阖府上下一并去见阎王,都省了陛下再差人来。”


    傅元夕:“若沈家的罪名定了,魏公子——”


    “若他和魏大人当真不知,陛下不会轻易牵连。”温景行道,“被人戳脊梁骨是难免的,只看能不能熬得过去。”


    他看了若有所思的姑娘一会儿,忽然问:“你很关心他?”


    傅元夕:“……?”


    “眼下看着他确实不知,但毕竟是亲眷,会如何做尚未可知。”温景行道,“就算你——”


    他蓦地停住,旋即笑道:“不如等等,万一同流合污,你陪着去见阎王吗?”


    傅元夕用一言难尽的神色看着他。


    不是他自己说的,当夫婿很不错,要她考虑考虑?自己说过的话这就忘了?


    她无语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莫名其妙。”


    —


    沈府。


    魏弘简看着上首怒气冲冲的老人,神色晦暗不明。


    沈度还在不住地骂他:“你要大义灭亲!想过你母亲没有?”


    到底是长辈,魏弘简没有反驳,直到听见沈度怒道:“不过是户部两个不识趣的小官,路上有什么天灾人祸,谁能说得准?”


    魏弘简听见这句话,不禁嘲讽地笑出声:“沈家完了。”


    “你说什么?”


    “我说沈家完了。”魏弘简转过身,“那不是什么户部官员,是东宫太子和镇北王府世子,你但凡敢碰一下,当日就是死期。回京之后,我会禀明父亲,向陛下请罪,为母亲求一条生路。”


    他推开门,在骤然落下的日光中轻声道:“往后外祖父只当没有我这个外孙,亦没有我母亲这个女儿。”


    沈度在他身后道:“到头来,你舍弃血脉至亲,赌得是陛下的宽仁,可笑至极!”


    “若说魏家这么多年未得沈家帮衬,我自己都是不信的。”魏弘简平静道,“这么多年失察,竟未发觉身边豺狼环伺,确是罪过。若陛下要治罪,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魏弘简!你虽姓魏,身上也流着我沈家的血,你——”


    身后传来沈家人的惊呼。


    魏弘简回头,看见沈度身子一软,跌在地上。他下意识往回两步,最终在原地攥紧衣袖,良久转身离去。


    他还有父母、弟妹,绝不能再搅和进沈家的浑水里去。只是不知他擅自决断,母亲该如何自处。


    聒噪的蝉鸣声愈盛。


    真吵啊,魏弘简想。


    第38章 诗酒年华(八)


    离开越州的前日, 黑云压城,暴雨如注。知州府和沈府同日被围,引得无数不知内情的百姓在两府紧闭的门前议论纷纷。


    魏弘简在沈府外的茶坊二楼临窗而坐, 盏子里的雀舌已凉透了。雨幕如织,模糊了下首层层叠叠的人影。


    今日是他们至沈府赴宴的第二日。


    东窗事发如此之快, 说明圣上其实对越州的一切了如指掌,不需他们来走这一趟。鬼头刀早在他们来前就已磨得锋锐, 只等将两府上下一并推上断头台。


    知州府、沈家,都不过是他们素以贤明宽仁著称的陛下, 为过分良善的东宫太子备下的磨刀石。


    镇北王府的世子是日后东宫的臂助, 那他呢?要他同行来目睹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魏弘简茫然地想。


    暴雨同样引诗兴,茶坊依旧座无虚席。只是原本来吟诗作对的人纷纷丢却平日捏着的高雅做派, 对外间的狂风骤雨议论纷纷,自己编排了一出官商勾结的大戏。


    他可以想见此时沈府的混乱, 更可以想见远在云京的母亲听闻此事的哀恸与挣扎。流沙之上的亭台楼阁一朝崩塌, 魏家的清名亦随之走到了尽头。


    雨珠坠在屋檐,狂风撕咬阴沉的天,酒楼揽客的幌子猎猎作响。


    他身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厮终于低声劝:“公子, 风大雨急, 咱们回吧。”


    魏弘简最后望了一眼沈家紧闭的大门,没有接小厮递来的伞, 阔步走进无边雨幕之中。


    傅元夕撑着把伞,怀里还抱着另一把, 在他必经之路的转角处等。雨珠跳进地上的小水坑,飞溅在裙角,将匆匆行人目中的一抹粉染上山水墨色。


    “我猜魏公子心中已有计较。”傅元夕将怀中那把伞递给他, “无论何时,自己最要紧。魏公子若倒了,谁去给沈夫人当倚仗呢?”


    魏弘简可以想见自己此时的狼狈。


    眼前的姑娘目光清澈而坦荡,既无同情,亦无怜悯,反而衬得他愈发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声音都有些哑:“母亲她……罢了,事已至此,不必多言。”


    “魏大人在朝多年,鞠躬尽瘁。亲眷之祸非你所愿,只需坦荡些,想来陛下会宽恕一二。”


    魏弘简倏地笑了:“这话是世子教姑娘说的?”


    傅元夕一怔。


    “傅姑娘到云京才多久,家父为人如何,姑娘如何知晓?”魏弘简顿了下,声音随风散在雨中,“我知陛下宽仁,但这些年我读书求学,的确受过沈家诸多荫庇。”


    他自嘲般扯了下唇角:“他的罪过里,有我魏家一份。”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汇入地上的细流。


    傅元夕垂着眼很久,缓缓道:“魏公子此时保全自身,于沈夫人而言,实是慰藉。”


    雨水顺着魏弘简的发梢滴落在肩头,打湿了衣襟:“明日在下便返回云京,不与诸位同行了。”


    他面有倦色,言辞却坚定:“我会回京禀明父母,向陛下请罪。我受过沈家恩惠是不争之事实,纵然不知,亦应深以为愧。”


    傅元夕真心钦佩他:“守己二字,魏公子记得很好。”


    “越州之行,感悟良多。”魏弘简看着她,“世子处世为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心思缜密。在下心有龃龉,险些坏了姑娘的姻缘,有违君子之行。老人家所赠的金桂香囊,在屋内桌案之上,一并交还姑娘。”


    他郑重地行了礼:“在下不喜话别之景,稍后家中小厮去收拾行装,就此别过。有幸一程,不知何日再见,万望珍重。”


    傅元夕目送他一步步走向雨幕深处,她转过身,向阴沉沉的天际尽头走去。没走几步,在转角遇到了温景行。


    他撑着一把显然大很多的油纸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是唱哪一出?美救英雄?”


    傅元夕毫不遮掩地送他一个白眼:“你带我来的,非要在这里装模作样?”


    “怎么也有友人之谊。”温景行道,“我去劝他,比起宽慰,反而更像落井下石。”


    傅元夕:“你这个人,明明心是好的,偏要嘴上讨嫌。”


    “他只要这一遭熬得过去,陛下日后还会重用。”温景行挑眉,“你若是——”


    “停。”傅元夕打断他,“如果是你这么可怜,一个人孤零零在大街上淋雨,我也会出于良心去安慰一下。”


    温景行笑笑:“那你恐怕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他稍顿,很认真道:“还是说你很想看我被雨淋?我可以去淋一会儿,然后很可怜地等着你来安慰。”


    傅元夕:“……”


    这人看起来真的很欠揍。


    温景行用手中的大伞将她整个人笼进来,随后将那把被雨浇得凄惨的伞抽走:“谁给你的伞?这么不经用,莫不是被人骗了?”


    傅元夕抓住机会报仇:“从你家院子里随手拿的,应该是令尊令慈用过的?我回去可以告状吗?”


    温景行:“告状这种事,无需提前告知苦主。”


    傅元夕抬头看看头顶巨大的伞:“这种大伞我记得有好几把呢,我们要不要带几把走?惠州夏秋经常下雨。”


    温景行:“带上吧,万一届时买的都如今日一般不经用,我们岂不是要淋成落汤鸡?”


    傅元夕:“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别生气。”温景行笑笑,“翩翩说等雨停想去买些茶点,你要不要去?”


    这日的雨下了很久,傍晚时分,雨势渐弱,但丝毫未见要停,似乎要下一整夜。


    魏弘简身边沉默寡言的小厮敲开小院的门:“本想等雨停再来,但时已傍晚,不好深夜叨扰,小人收了我们公子的东西便走。”


    “请便。”


    李楹犹豫再三:“烦请转告魏公子,勿因他人之过,太难为自己。前路漫漫,还望珍重。”


    “公子料到诸位会由此一言。”看着朴实又安分的小厮回以一礼“祸不及子孙的前提,是福惠未及子孙,既受沈家荫庇多年,便有罪要赎。这是公子原话,小人告辞了。”


    —


    雨后初晴,天如碧玉,湿润的风里藏着绿叶和泥土的味道。飞鸟掠过才洗过的新绿,振翅向云端。积水尚未


    退去,四周仍沁在湿漉漉的凉意里。枝叶间未干的水珠滴落在池塘,在水面撞开一圈涟漪。


    紫苏笑盈盈道:“都收拾好啦!你们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忘记带的?”


    或许是起太早的缘故,马车里安安静静。


    李楹撑着下巴,小声问:“魏公子已经走了?”


    “他天还未亮就动身了。”傅元夕道。


    李楹:“原想送送他的。”


    车厢轻微一晃,窗外的树影随之明灭。


    傅元夕掀开车帘往外看,雨后的草野一片青翠,城郊的人家炊烟袅袅,她忽然担心尚望得见城门的越州。


    “知州府被查抄,那这几日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马车旁侧是淮川,他一愣,随后大声喊正与李勤说话的温景行:“世子!傅姑娘问你话!”


    傅元夕无语了一瞬:“我是在问你。”


    “这种事姑娘还是问世子吧。”淮川正色道,“属下什么都不知道。”


    傅元夕:“……”


    然后车帘外就换了个人。


    温景行:“你要问什么?”


    “王述的确不是好人,但知州府一朝倾覆,会不会天下大乱?”


    “还挺忧国忧民。”温景行笑笑,“这些是陛下要考虑的事,新的州官应该早就到了。”


    傅元夕:“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会停比较久的只有惠州。”温景行道,“这次来主要为越州,余下的都不打紧,挑几个杀鸡儆猴,尚有余地的敲打一番。”


    傅元夕:“干了坏事,只敲打一下?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温景行失笑:“若真是无论大小一律重罪论处,才是真的天下大乱。不过你放心,会有人盯着他们,之后慢慢处置。”


    傅元夕犹豫了下,还是问:“惠州的知州大人,也做了不好的事吗?”


    她垂眸良久,轻声道:“在我记忆里,他清廉爱民,是个好官。”


    “与他无关。”温景行稍顿,寻了个还算合理的借口,“去惠州是为拜会家父的旧友。蒋伯父和庄伯母应该会先于我们到惠州,将金子换作铜钱交给他们,这一趟的差事就算办完了。”


    傅元夕点点头。


    “有心事?”


    傅元夕摇头。


    “愁眉苦脸。”温景行道,“还说没有?”


    傅元夕迅速放下车帘,而后又掀开小小的一角:“……在想外祖母。以你所言,我们应该不会在惠州停太久,回云京路途遥远,还得赶回去过年。”


    “原是为这个。”温景行顿了下,“你不妨问问翩翩她们,若我们路上赶一赶,应该可以在刚入秋时到惠州。那样的话,可以在惠州停一月有余。”


    傅元夕轻声道:“但那样一路辛苦,会很累吧?”


    一直安静得仿佛里面没旁人的马车中终于传出一声兴奋且坚定的:“不累不累!我们赶一赶吧!”


    傅元夕:“……楹楹。”


    李楹:“你之前说要带我去捡菌子!”


    “楹楹姐,你别说了。”温景翩的声音很小,但他们还是听见了,“我们只是偷听而已,你们继续说,就当我们两个不在。”


    温景行、傅元夕:“……”


    很难。


    温景行清清嗓子:“刚下过雨,外面挺舒服的,你要不要骑马走一段?”


    傅元夕:“要。”


    马车缓缓停稳。


    紫苏将白马牵来,扶傅元夕坐稳才道:“姑娘别怕,我牵着呢。”


    马车里传来温景翩的声音:“我也想骑,唔——”


    李楹:“她不想,我们走吧。”


    众人:“……”——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39章 相知远近(一)


    他们在离惠州只有一日路程的小城停下。夏秋之交, 白日仍燥热,夜风却含着丝丝凉意。


    温景翩被紫苏裹成粽子,时不时打喷嚏。


    “多大了?”温景行关好窗, “怎么还能将自己玩到水里去?还将傅姑娘一并拉下去了,她前些日子风寒刚好, 若是发起热夜里你去陪。”


    温景翩幽怨地看着他。


    温景行:“看我干什么?不是你拉的?”


    “是我。”温景翩乖巧地从他手中接过还在冒热气的药,“没站稳嘛, 傅姐姐想扶我,然后我们两个就一起掉进去了。”


    她不想喝药, 试图蒙混过关:“别人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你是有媳妇就忘了妹妹!”


    温景行:“……这些话你哪里学来的?”


    “话本子里。”温景翩愁眉苦脸盯着黑糊糊一碗药,“紫苏紫菀把我们救上来,你第一个问傅姐姐有没有事, 然后才问我。这不算偏心吗?”


    “紫苏、紫菀、淮安、淮川。”温景行道,“你旁边围了四个人, 我应该挤不进去。”


    “那、那骑马的时候呢?我手上也磨出泡了!你都没管我!”温景翩道, “却在一边问我未来的嫂子疼不疼、要不要涂药。路上买的小玩意儿都给她先挑,剩下那个给我。”


    温景行:“三个都是一样的。”


    “但你永远先问她呀!”温景翩坚定道,“偏心。”


    温景行:“……”


    他抬手轻轻敲妹妹脑袋:“别声东击西, 喝药。”


    温景翩皱着一张脸喝完药, 从哥哥手里抢走早备好的糖,裹着被子挪到他身边, 做贼似的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温景行挑眉:“不喜欢我定什么亲?”


    “你们别总拿我当小孩儿!在书院是可是先生的得意门生,很聪明的。”温景翩小声说, “那天的确被哥哥骗过去了,但后来我听爹娘说话,猜到了。”


    温景行:“这么聪明?”


    “嗯。”上翘的尾音透出小姑娘的得意, “之前是不得已,如今不是了吧?你是不是喜欢她?”


    温景行没理她:“小小年纪,少看话本子。”


    “顾左右而言他,就是心虚。”温景翩自顾自道,“从前你能看着一个美人姐姐摔得眼泪汪汪却不动如山,别说问一句疼不疼,不转身走就算很好了!”


    温景行叹道:“那是因为她未婚夫婿在旁边。”


    温景翩:“可是自从魏公子不与我们同行,你心情一直很好。”


    她眼睛眨巴眨巴:“我和楹楹姐都觉得,之前在越州满院子都是酸味。”


    温景行:“……你们想多了。”


    温景翩继续道:“魏公子那个金桂香囊,不是你让淮川收起来的?傅姐姐问的时候,你还说不知道,我都替你心虚。”


    温景行垂眼,未有反驳。


    “傅姐姐多好呀,你若是能将她哄回家,爹娘也会很高兴。”温景翩想了想,“总不会是哥哥以貌取人——”


    温景行:“不会。”


    温景翩歪着脑袋,言辞笃定:“你喜欢她。”


    温景行这次没有否认:“有一点吧。”


    他从小看着父母,知道夫妻恩爱是什么样,也知道真的将一个人放在心上时,喜欢是会偷偷从眼睛里溜出来的。


    听闻他母亲曾在年少时,和端州那位褚将军定过亲,按世人所言,应该算是青梅竹马?据说很久以前还一口一个阿祈,叫得很顺口。尽管这位褚将军如今已成家,儿女双全。但这些事每每有人提起,他爹的脸依旧黑得吓人,姑父姑母就会笑他至今还在意这一坛陈年老醋。


    于是在看到傅元夕笑盈盈和魏弘简说话时,他捕捉到那微妙的、迅速溜走的一丝不快,便在一瞬间明白了某些未宣之于口的心思。


    温景翩出声打断他的思绪:“哪里是一点?明明是很多,我们都看得出来。”


    她弯弯眉眼:“我是真的要有嫂嫂啦,对不对?”


    “人小鬼大。”温景行轻笑,“你傅姐姐未必乐意,她大概更喜欢魏公子那样的正人君子?”


    温景翩不解道:“那你问她呀。”


    温景行失笑:“这种事要怎么问?小孩子家,别想这些。”


    “我不小,再过两年都可以嫁人了。”温景翩笑盈盈道,“但爹娘肯定不会那么早


    放我离开家的。”


    她将枕头抱在怀里:“我觉得家里什么都好,能一辈子不嫁人吗?”


    “随你。”温景行道,“我们翩翩,绝不去受委屈。”


    “那你以后一定不能欺负傅姐姐。”温景翩说,“她要是受委屈,家里的父母兄长,也会很心疼的。”


    “你呀,小小年纪想的事倒不少。”温景行无奈道,“睡吧,明日还要赶路。夜里被子盖好,再受寒真要发热了。”


    温景翩点点头:“我收拾好就睡,哥哥你记得去看看傅姐姐。她和我说小时候经常偷偷将药倒掉呢,你记得盯着她喝。”


    温景行:“好。”


    温景翩依然不忘嘱咐他:“你好好说话哦!不许故意逗她玩儿!”


    温景行轻笑:“知道了,快睡觉。”


    春夏之交的晚风兼具了不安的闷热和温柔的凉意。


    天色黑漆漆时敲姑娘家的门,着实是十分微妙又奇特的经历——尽管里面这位一定还没有睡。


    傅元夕将门推开一条缝,探出脑袋:“翩翩没事吧?”


    “她能有什么事,从小皮猴子似的。”温景行轻笑,“药喝了吗?”


    傅元夕:“喝了。”


    温景行:“真的?”


    傅元夕默默缩回脑袋,缓缓把门关严实了。


    温景行:“……”


    看来没喝。


    于是他暂且离开,很快端了一碗新的药来。


    傅元夕很不情愿地给他开门:“非要喝吗?”


    “你不是着急见外祖母?病了怎么见?”


    傅元夕苦着脸一口闷了。


    温景行:“……”


    倒也不必对自己这么狠。


    他默默拿出早备好的糖给她。


    甜味并未立即驱散傅元夕口中的苦味:“你刚刚就是这样哄翩翩喝药的吗?”


    “嗯,在家一般用蜜饯。”温景行顿了下,“要不要去看星星?”


    傅元夕抬头看了眼乌漆嘛黑的天。


    “好吧,其实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温景行停了很久,躲开她疑问的目光,“是我有事想和你说。”


    傅元夕微微侧首,发间的流苏坠在耳侧,而后她心情很好似的,笑吟吟道:“嗯……我也有,你觉得会是同一件事吗?”


    温景行低头,难得没有逗她:“我不知道。”


    傅元夕笑得眉眼弯弯:“我觉得是。”


    她走出门,抬头往客栈的屋顶看:“我想上去看。”


    温景行也抬头看了一会儿:“看着不太结实。”


    傅元夕:“嗯?”


    “我娘一喝酒就喜欢上屋顶。”温景行道,“我小时候很担心她掉下来,但她身手好,真摔了也没事。我们两个上去,万一没站稳,我或许来不及救你。”


    傅元夕:“……”


    “但我还是很想上去吹风。”她认真道,“所谓知耻而后勇,回云京你好好学一学,争取以后来得及救我。”


    一座小城,夜里在高处,并不能见如越州或云京般繁华灯火。远处同样黑漆漆的,一二户烛火未熄的人家如萤火一闪而过,很快藏进浓重的墨色里。


    傅元夕撑着下巴若有所思:“你想和我说什么?”


    “你觉得我——”话说一半,温景行忽然顿住,良久笑道,“我本想问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可想想从春天到如今,半年的光景,我好像总在惹你生气。你们姑娘家,是不是更喜欢魏弘简那样的正人君子?”


    傅元夕一怔:“怎么又提他?”


    “魏弘简这个人才学过人,行事端正,我清楚陛下不会迁怒。那时我说要你考虑考虑,是真心的。”温景行稍顿,旋即笑道,“可是大雨那日,我看着你急匆匆赶去宽慰他,甚至顾不上拿一把合适的伞,我忽然就——”


    他垂下眼,仿佛想了很久:“很不高兴。”


    傅元夕小声道:“看出来了。”


    “我从小就不算讨人喜欢。”温景行道,“我们家看似位高权重风光无限,其实朝上至少半数人,心里是看不上我爹娘的。至于为什么,话本子你看过不少,想必清楚。是陛下偏心的毫不遮掩,加之其他诸多缘由,才造就如今这个面和心不和的局面。”


    “我还以为……”傅元夕止住话,稍稍收敛了自己的失落,“怎么忽然说这个?”


    “方才翩翩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傅元夕抬头,表情有些许怔忪。


    “我告诉她,只有一点儿。”温景行笑笑,“其实不是。刚到越州时,我就知道自己可能——”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轻声道:“不想退这个亲了。”


    傅元夕下意识捏紧手里笑眯眯的小老虎。


    “本就是我无端牵连了你,最终如何,还是要你来决定。”温景行道,“我人不讨喜,经常惹你生气,还时不时将你牵连入险境。自我们定亲,云京流言亦多将剑锋对着你,说你高攀了王府。”


    他定了定神,侧首对上她发懵的眼睛:“他们错了,是我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人,配不上你。”


    傅元夕很认真地说:“可我偏偏觉得你很好,比陈铭好,也比魏公子好。”


    她把自己的小老虎塞到他手里:“送你啦!我就说我们想的是同一件事吧?”


    温景行低头看着手里笑眯眯的老虎:“这算什么?”


    “嗯……”傅元夕想了想,“按话本子的说法,这应该叫作定情信物!”


    温景行笑着摇头:“谁家定情信物是只老虎?”


    “在屋顶呢,凑合凑合吧。”傅元夕趴在自己膝上,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所以那个金桂香囊,就是你拿走了对不对?”


    温景行:“……”


    怎么还翻旧账?——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小情侣正式上线!!!


    本来想写一些冲突性的事件,但想想也不是每段感情都要坎坷不平。而且鹅子女鹅实在太美好了,两个在摔了碗不会被骂的家庭长大的幸福小孩,应该很能正视自己的内心,也很会爱别人吧?所以就这样写啦~


    我还蛮喜欢这种平淡温馨的感觉……妈妈没啥说的了,祝你俩99吧[狗头][狗头][狗头]


    第40章 相知远近(二)


    夜半淅淅沥沥飘起雨。


    本该最宜安枕的温柔雨夜, 却扰得人只顾静听雨声,辗转无眠。


    傅元夕用被子将自己整个裹起来,连头发丝都未露在外面, 不多时又偷偷露出一双眼睛——尽管屋里只有她自己,但做贼心虚的微妙感受总是莫名从四面八方悄悄钻进温暖的被窝。


    傅元夕小心地将被子往上扯了扯, 再次将自己整个人裹进去:“……我究竟在心虚什么?”


    她一骨碌坐起来,拍拍自己莫名发烫的脸, 缓缓将脑袋埋在膝间:“好没出息,好丢人。”


    随后她用了很大的劲, 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并发出一声惊呼。


    傅元夕:“……”


    她今天晚上真的很像一个傻子。


    这么痛,那看来不是她没睡醒。


    某个最初在灵隐寺故意气她的人,真的亲口说了喜欢她, 还说自己一无是处。一切都在朝意料之外的方向偏去,令人有些莫名的无措, 总之很不对劲。


    是不是做梦的时候会连疼的感觉一起梦到?傅元夕捏了捏自己的脸, 木然地想。


    于是她又用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脸。


    傅元夕:“……”


    很好,真的不是在做梦。


    她只在话本子里看过初春相识暮


    春成亲的惊人之举,平日里——嗯……反正她父母当初用了三年。


    他们到现在才认识了半年。


    太吓人了,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现实。


    傅元夕决定去外面冷静一会儿。她撑着把油纸伞走进雨幕, 听滴答的雨声玉珠般坠在伞面。


    外祖父早逝,但外祖母每每提起, 始终笑得像初春三月的正盛的桃花,那笑意里全是眷恋和宁静, 从未有过一丝怨怼或不甘。


    他们年少时的故事,大概会适合在安宁的秋夜娓娓道来。


    傅元夕忽然很想问豁达又和蔼的老人,她在烂漫山花里望去怀着少女心事的一瞥时, 是否也曾有过这样不安的、无眠的雨夜。


    客栈的回廊很长,灯笼有些被风吹灭了,有些在雨中摇摇晃晃。


    远处的小桥上有个与她一样睡不着的人。


    傅元夕停下步子。


    温景行听见动静,回过身问:“怎么半夜出门?”


    傅元夕:“你不是也出门了?”


    “有点吵,睡不着。”温景行问她,“你怎么回事?”


    傅元夕面不改色:“我睡着又醒了。”


    温景行笑笑,并未拆穿她:“好吧,那我们傅姑娘是有什么烦心事,睡得这么不安稳?”


    好在他们离惠州很近,傅元夕可以随时拿想家当借口:“想外祖母了。”


    她低头看着被雨滴撞出的一圈圈波纹:“有一年秋天,惠州下了很大的雨。我去院子里踩水玩,弄得浑身上下湿漉漉。我玩的时候忘乎所以,没想过万一我娘知道了怎么办,回屋打喷嚏时才觉得后怕。外祖母其实早就看见了,但还是纵着我玩,夜里给我灌了两碗姜汤,拿两床被子将我裹成个粽子,又抱在怀里哄了一宿。第二天她帮忙糊弄我娘,才免了我这顿打。”


    温景行:“我祖母只会煽风点火,生怕我娘揍得不够狠。如今回想起小时候家里鸡飞狗跳,竟有些怀念了。”


    傅元夕忽然问:“你从前玩过雪吗?惠州很少下雪,下了也积不住。”


    “在沧州玩过,回云京之后觉得雪太小,没什么意思。”温景行道,“我们还在沧州时,我爹的身体还没有这么差,他陪翩翩堆雪人,被表兄用大雪球偷偷砸了。后来就不知道究竟在玩什么了,总之最后都很狼狈。”


    傅元夕:“冬天找翩翩和楹楹陪我玩儿。”


    温景行:“我也可以陪你玩儿,为什么非得找她们两个?”


    雨渐渐小了,打在伞上不再作响。


    “沧州的雪年年都很大,遍地银白时,我娘就会去打仗。她很厉害,几乎从无败绩。”温景行轻声道,“但我爹好像——至少在我记忆里,他只去过一次。大多数时候都在家教我们读书,或是去校场练兵。”


    他停了很久:“他上战场的那一年,就是惠州赵康老将军重伤那年。”


    那一年雪下得很大,抬头望去只见白茫茫一片。天气太冷,收成自然不好,北戎的牛羊喂不饱,于是兴兵来犯。


    母亲久久未归,他那素来沉稳的父亲在书房看了半宿舆图,第二日带兵走了。


    上元前日他们一并归来,全家人高高兴兴挂了灯笼,上街去猜灯谜。傍晚时温景翩说要堆雪人,父母便笑着应了。


    然而第二日温朝一病不起,吓得他们在门外手足无措,像做错了事。


    温景行牵着妹妹,小心翼翼地问母亲:“我们是不是闯祸了?”


    “只是风寒。”关月揉揉他的脑袋,“养几日就好了。”


    但明明不是。


    他从未见过叶姨那样如临大敌,亦从未见过母亲哭——然而她分明在转过身时偷偷抹掉了眼泪。


    他们都看见了。


    后来每一年的冬天,父亲再没有陪他们玩过雪了。


    那天夜里表兄在雪地里发疯似的习剑练枪。


    关月将跪在雪地里的少年抱进怀里,听他崩溃又无措地大哭:“小姑,是我太没用,总想偷懒。”


    如果他认真一点,是不是可以早点接过重若千钧的担子?可以护佑这个教他读书习武的人百病全消,长命百岁?


    “叶姨后来说,那一回她是从阎王手里抢人。”温景行苦笑,“我那时其实还有别的心思。除却害怕和担忧,我竟然在想为什么一个在旁人口中战功赫赫的人,身体这么差?为什么冠以镇北二字,却未见他常常征战沙场?”


    这些问题他没有问出口,但多年深埋于心底。


    傅元夕将伞抬高一点,仰起脸看着他:“然后呢?”


    “直到我们离开沧州,他再没有上过战场。每年冬天落第一场雪时,他和我娘会并肩在檐下看很久,但第二日定会生病。”温景行垂下眼,很久才道,“表兄能独当一面时,我们便到了云京,然而一入冬他还是咳嗽、发高热,母亲这才在越州买了院子,冬天过去养病。”


    傅元夕轻轻扯他衣角,似是安慰。


    “你少时既看过我娘的功绩,大概对我爹从前那些传奇般的故事略知一二。我其实一直没法将故事里那个人——”


    温景行沉默了很久:“毕竟在我印象中,他大病小病不断,更像书里说的文弱书生。”


    云京春日多雨,有人非要附庸风雅在酒楼吟诗作对,将温景行一并拉了去。


    那年他十七岁。


    不知是谁起了头,席间忽然谈论起他爹娘的旧事来。温景行听得很不舒服,但碍于礼数,未曾拂袖而去。


    然而这些人越说越过分,最终竟扯到名不副实上来,说他祖父会讨媳妇,他爹也一样,功名声望都是抢了家里女人的,合该为人耻笑。


    温景行不记得他当时说了什么,但他的确没有反驳。


    而后关月发了他记忆里最大的一通火。他跪在阶下,第二次看见素来要强的母亲掉眼泪。


    被小雨淋得发懵时,温景行想,他其实是想反驳的,但他竟不知从何说起,他从未见过旁人口中所描述出的那个人。


    雨似乎忽然停了,他抬起头,看见父亲。


    “起来吧。”温朝似乎很平静,“你妹妹吓着了,去哄哄她。”


    温景行被他扶起来,下意识地先道了歉。


    温朝一怔,旋即温和地笑笑:“所谓不知者不罪,不怪你。”


    温景行被塞了一把伞,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远去。


    “后来再没人提过这件事,仿佛它没发生过似的。”温景行低头,良久才道,“在这件事上,我的的确确很混账。”


    傅元夕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为什么不问呢?”


    温景行一怔。


    “如果是我,我大概也会这样想,这并不怪你。”傅元夕道,“我爹在家这几年我也这样想过,甚至觉得他配不上我母亲,但我又很爱他。我自己纠结好久好久,直到有一天我问起战场是什么样,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好久,我才知道他在外面吃过苦受过罪,是旁人眼中很厉害的人。”


    她笑着弯弯眉眼:“血脉相连,哪有什么是说不开的?”


    温景行看了她很久:“我同你说这些,是想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曾有过怎样的不堪。你说觉得我很好的时候,除却欣喜,更多的是不安。”


    他侧首避开她的目光:“……你眼前这个人,既称不上才学过人,又心有不堪,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明知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却还是在日复一日的所见中心存疑虑,甚至将最尖锐的刀锋对准过最亲近的人。”


    傅元夕垂下眼安静地听,久久未曾言语。


    “傅姑娘。”温景行郑重道,“我如今是真心想娶你,自该坦诚以待。”


    傅元夕抬头看他:“我明白。”


    温景行低头笑笑:“我不似魏弘简般是正人君子,或许连你最讨厌的那个人都不如。”


    细雨坠在伞上的声音微弱而清脆。


    温景行看向她清亮的双眸,轻声道:“……这是我今夜不安的缘由。”——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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