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凄凉
许煋再一次被割破手腕, 鲜血迸射而出,哗哗直往下流。
他脸色苍白,已不知是第几次放血。
齐芳雎被尹师道及其他掌门轮番攻击, 饶是有宗内其他大能在旁牵制、诸多灵力气运加身, 也不由渐感不支, 杀红了眼。
对许煋下手时也渐没了分寸, 仗着有灵药治疗, 这一次划出的伤口直接深可见骨。
云楼涌出更多七彩气流。
不够!还是不够!
齐芳雎面目狰狞, 再在许煋手腕处划出一道伤口, 挤压那鲜红血肉。
胸口气流翻涌,四处冲撞,过度消耗气运和灵气令齐芳雎感到难以言喻的烦恶,便引导着,将其传入许煋体内。
许煋体质特殊,乃是罕见的纯阳之体。若寻常修士被这般对待,早已七窍流血, 爆体而亡。于他,却只不过是感到有些不适。
“师尊,我好冷……”
许煋向来体热, 此时破天荒地喊冷, 身体不断发颤, 只感觉一股极阴寒的气息在体内流窜, 让他浑身无力。
齐芳雎却无暇顾及他, 又回身执剑向尹师道等人攻去。
“许煋, 你不要命了?!”
芪迎找到机会, 飞出藤蔓将他绑住,带他远离了万阳宗众人。
她已看出, 许煋对齐芳雎似乎甚是重要,带走他,或许便能打破僵局。
许煋挣扎:“放开我,师尊还需要我……”
芪迎瞪圆了眼睛,看着他没有血色的脸:“许煋,你疯了,齐芳雎要害死你!我是在帮你!”
许煋摇头,执迷不悟,召出佩剑欲斩断藤蔓脱身。
他失血过多,反应慢了些,佩剑一出,便被早有准备的芪迎用符箓封住夺走了。
藤蔓却依旧断开,许煋自其中窜出,暂时弃了自己的心佩剑,手执另一把长剑。
剑身璀璨如阳,唯有剑柄处盘旋些许黑气,那是之前在混元秘境里未克化的妖兽残毒。
正在与人交手的尹惠舟动作一顿,感应到什么,扭头看去。
是昼日!
就在不远处一道杏黄人影手中,眯眼看去,那人竟是许煋。
欲要召回昼日,竟是没有丝毫回应。
尹惠舟愣住。而后又看到大师兄飞到许煋身旁,满脸担忧、苦口婆心地在说着什么。
许煋只是摇头。
尹惠舟神色陡然一厉,想起在秘境中时,看到的此人与大师兄亲近之举,又看着对方手中的长剑。
他微微躬身,而后猛然一纵,执剑满含杀意袭去。
这个许煋,不仅偷走他的剑,连大师兄都要夺走!
怒意勃发,冲垮理智,尹惠舟两眼冷寒如刀,死死盯着那在他眼中居心叵测、另有所图的杏黄身影,见到曲河对着许煋露出失望之色而后离开,心中一喜,抓住机会,立即冲上一剑刺去。
一旁的芪迎大惊,忙挥出一鞭藤蔓阻拦。
然而只挡下部分攻势,眼睁睁看着面前剑势凌厉,剑光灼灼,如日璀璨。
一瞬间,四周仿若凝滞不动,唯有剑身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在回荡。
芪迎双眸睁得极大,张嘴发出无声惨叫。
刚离开不远的曲河听到一声有些熟悉的凄厉惨叫,回头看去,就看到光芒璀璨地昼日贯穿了尹惠舟的脖颈。
又是一声惨叫,曲河头蓦地一疼,终于听清那撕心裂肺的声音是在喊“阿渡”。
他从那横亘的昼日剑锋上看过去,看到对面脸色惨白同样呆住的芪迎。突然一晃,仿佛多了面镜子,那人又变成了他,神情疯癫狰狞。
不,曲河蓦地一惊,那不是他!
他看那人抬起了手,骤然屈指抓向了一脸茫然的许煋的脖颈。
曲河露出惊恐神色,一声“不”涌到喉咙,还未来得及喊出,便被彻底堵住了。
五指穿颈而过,许煋的头因那力道冲势猛地扭了过来,与曲河面对面。
五指随即拔出,只留下五个血如泉涌的血洞。
整个过程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看得清清楚楚。
仿佛很慢,却又来不及阻止。
许煋失焦茫然的眼眸有一瞬间恢复清明,看清了曲河的脸,看到对方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搀扶自己。
的确,他忽然感觉自己没力气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频繁失血的缘故,许煋方才眼前模糊,双耳也嗡鸣,感觉有个人来到面前似乎在苦劝着什么,对方好像要去杀师尊,他便摇了摇头。
那人失望地离开了,而后一股杀意袭来,他本想防守,但剑身嗡鸣,同时体内气息更加混乱,他失了控制,不知怎的,剑尖仿佛被吸引了,朝来人刺去。
尹惠舟原以为自己趁人不备,应会一击制胜。靠近时,他觉得脖颈有一块皮肤发烫,一晃神,不知怎的想起了混元秘境里妖兽那含着诡异笑意的碧眸,下一瞬,那一处被昼日刺中,唯余冰冷。
他呆住,下意识看向一旁不远处的大师兄,突然觉得满腹委屈。
他好痛,大师兄怎么不来接住他。
眼前两张惨白死灰的脸均向自己看来,曲河如坠冰窟,如堕噩梦,僵立不动,仿佛血液停止了流动。
芪迎惊惧的喊叫中夹杂着如敏的哭泣,如针扎如脑中。
许煋握剑的手缓缓垂下,如敏夺过剑柄,不敢拔剑,带着尹惠舟匆匆离开。
芪迎被赶来的蒋平拽走,躲开了附近万阳宗弟子袭来的致命一击。
许煋身子一软,向下摔去,少顷,“砰”的一声砸在下方云楼中央的结界之上。
结界内众人惊恐仰头,看着他趴伏的身影,道道血流在结界上流淌。
云楼忽然震颤起来,冒出彩气更盛。
齐芳雎激烈攻势一顿,百忙中回头看了结界一眼,任凭更多彩气涌入身体,脸上爆出道道隐隐发黑的青筋。
云楼震颤更甚,发出不断的轰鸣。
结界内众人神色慌张,只觉得那声音来自脚下,地面震颤不止,仿佛要裂开一般,立足不稳。
轰隆巨响中似乎夹杂着清脆渺远的锁链之声。
锁链之声越来越清晰,结界内众修士神情越发恐惧。
突然,四座云楼齐齐炸裂散去,结界崩碎,地面破开,结界内众修士被四面八方震飞出去。
巨大尘烟自地面腾起,遮掩一切。
齐芳雎趁机躲入其中。
尹师道闪身至曲河面前,护着他远离。
无法言喻的、久远的磅礴灵力气息自地面逸散出来,带来难以承受的威压,令在场众人毛骨悚然。
尘幕中不时传来锐利尖啸破空之声,仿佛几百只刀剑同时挥动。
半晌,尘幕消散些许,众人看到一道巨大的黑影在隐隐晃动。
待尘幕彻底消散,那黑影显露真身,却是一只巨大的蜈蚣,从广场地面的破洞钻出了小半截身子,繁多长足挥动着,居高临下,俯视众人。
“这……这是……”
众人心中大骇,又惊又疑,浑身戒备地向后退去,不知这是什么东西?
看起来像妖兽,可又怎会有这么大的妖兽?
众人看不出其根脚来历,以为又是万阳宗的手段,颇为忌惮。
那巨蜈通体金色,却并不明亮,甚至有些黯淡。细看去那如山脉般的巨大身躯上,七彩之气隐隐流动,让那本该纯净的金色显得混浊。
那巨蜈一节节身躯从地面升起,越升越高,众人头随之越仰越高,看着它仿若要贯通天地。
人群中,一位老者大能见多识广,蓦地想起什么,手指颤抖指着蜈蚣身上流动的七彩之气,大惊失色:“这是我们的宗门气运啊,是它吞噬了我们山脉的灵脉!”
众人大惊,仔细看去。最初的震撼渐渐退去,重新镇定下来后才发现,这东西的确跟操纵妖兽灵兽吞噬他们山下灵脉的寸长蜈蚣极为相似。
修士开山立派,向来择有灵大山,灵气为滋养之源。
没了灵脉,气运衰颓,不被天道眷顾,修士于道途的成就也几乎就到头了。
众修士都知晓这一点,双眸登时一亮,心中的恐惧犹豫消了大半,也不再在乎万阳宗众人,眼中只有那吞噬太多灵脉,面目狰狞有些畸形的巨大蜈蚣,眸中闪烁着对夺回宗门气运的热情和渴望。
不知是谁嘶吼着喊了声“杀了它!”
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众人心中激荡,悍然无畏,齐齐攻去。
曲河呆呆立在原地,浑身发抖,忽感眼前被遮住,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之中。
“不要难过,这不是你的错,”
尹师道轻缓的声音安抚着他战栗的心。
温凉的大手移开,曲河对上那双平静柔和的银瞳。
“去歇会儿吧,有我在这。”
曲河被那裹挟着柔和风雪的灵力带离到安全之处 。
齐芳雎不知隐遁到何处,曲河呆站着,看着师尊又与一个万阳宗长老交手,其余众人几乎都去攻杀蜈蚣争夺气运了,忽然不想继续再这样无能为力下去。
他自保护他的结界离开,急于想做点什么,手握邪却亦朝那扫荡众人的蜈蚣扑去。
蜈蚣长须挥舞发出破空之声,曲河毫不停顿地逼近,与长须擦肩而过,直至与那双巨大眼睛对视。
灵力如流汇于剑身,他回忆着师叔方才所授,浑身气血翻腾,隐隐作痛。
“太快了,稍缓一些。”
白央在耳畔适时提醒。
曲河一顿,冷静了些,感受这耗费师叔毕生心血的杀招真意,一剑挥去。
剑势横扫,一击便将蜈蚣头身相连处砍断一半。大股大股的彩气自伤口处溢出,蜈蚣长嘶一声,长须发颤,像曲河横扫而来。
曲河大喘着粗气躲过,感觉浑身精力都被消耗一空,连胳膊都提不起来。
“振作点,再一招便能杀了——小心背后!”白央话声突然一扬,为他示警。
曲河浑身一凉,恐惧袭上心头。转身,便见齐芳雎仿若凭空出现,迅速朝自己逼近,巨大威压侵袭而来,他却没了反抗的力气。
那狰狞的面孔倒映在他瞳孔中,越来越清晰。
齐芳雎似乎打算不留任何余地地一击制胜,一瞬间,曲河浑身冷汗涔涔,觉得自己死期已至。
突然,他身子倒飞出去,一个身影挡在他面前,亦爆发出一招,朝齐芳雎对撞而去,带着同归于尽般的气势。
是师尊。
一个最有资格挡在他身前的人。
一直缠着尹师道的万阳宗长老也追击而至,与齐芳雎一同,二人前后夹击,都使出了全力,意图彻底结束这修真界第一与曾经的第一这冗长的交战。
灵力碰撞,光芒盛极。日光黯淡,乾坤动荡。
曲河目不转睛,身子不断下坠,身后庞大的蜈蚣身躯也在不断下落。
他看到有什么落下来了。
洁白轻盈,像一片雪。
——那是他的师尊。
那个如神如仙、仿佛永远强大,不会落败的尹师道,终于支持不住了。
曲河瞳孔一缩,努力止住坠势,飞身上前,及时地接住了他,接住了自己的师尊。
二人眸光相接,刹那间,时光于此凝滞。
一个呼吸的瞬间,绵延至无限的遥远。
吐息变成空旷的风声,在胸口和寂静的耳际回荡。
好似又回到温馨美好的幻境里,槐花落满微微摇晃的秋千。又好似他仰头时,看到那一片擦过师尊鬓边的雪。
“快走!”
蒋平拦在齐芳雎面前,芪迎在旁相助,娇俏的脸上满是视死如归的神情。
曲河忙带着尹师道远离,忽感熟悉的灵力大股大股涌入体内,气力很快恢复如初。
曲河满脸惊诧,心中忽然一慌,惊惶地看向那双银眸,不知师尊是何用意。
尹师道眸色温柔,抬手轻抚那不知何时已满是泪痕的面容,声音如轻拂耳畔的温凉微风。
“照顾好自己。”
曲河心中更加慌乱。
师叔那涣散的双眸蓦地自眼前闪过,彼时在坑底,师叔松开手后,只留给他最后一句话,极为小声。
“去帮帮你师尊吧。”
然而他却没有保护好师尊。
曲河神情更加惊惶无措,双唇无声翕张,宛如缺水濒死的鱼。
“不要怕。”
尹师道一脸平静地安抚。其实他更想说,离开这里,不要受伤,好好活着。可他又知道,阿河是不会答应的。就像他当初知道阿河一定会来这里一样。
阿河的心中有一场燃烧多年的火,想要像所有人展现他的独特辉光。
可惜,直到阿河被那火灼烧到痛苦不堪时,他才迟钝地觉察到这一点。
阿河,他的阿河……
尹师道苍白长指轻撩起青年鬓边一缕长发,忍下心中不舍,凑到他耳畔,要说一个只有二人才能知晓的秘密般,轻轻开口。
“以后,要记得去昆仑看我。”
“若嫌远,偶尔去几次就好……”
最后一个字落下很轻,仿若祈求。
曲河怀中一空,看着这个与他共用一心的男人倏然化为万千莲花瓣,片片含着冷香,晕白生辉。在空中飞舞盘旋,就这样离开了他。
心中那正在跳动之物仿佛也就此枯死了一半。
花瓣上下萦绕着他,像一场大雪。
从此,他唯有这场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