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师尊追妻火葬场了》 1、历练 天刚破晓,荆门山薄雾初生。宛如飘带一般,围绕着翠绿冷郁的山峰。 曲河在透过窗户的天光中睁眼,翻身下床。 待洗漱完毕,曲河拿出自己的本命剑,开始在自己的院子内晨练。 院内有一株蓝雾树。时至蓝雾开花季,整个院子都飘着淡淡的香。 曲河握住剑柄,缓缓将灵力注入自己的剑内。散发着白色光芒的灵力沿着剑身复杂的花纹流动,最后又流至剑身底部刻的两字——邪却。 他的本命剑名为邪却。 剑身舞动,凌厉的剑气扫下了蓝雾树的花瓣。淡蓝的花瓣在空中飞舞,曲河用剑气引导着花瓣,不让花瓣落地,而是像逐花的蓝蝶一样跟着剑身飞舞。 树下之人身姿轻盈,眉清目秀。没有表情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漠。穿着荆门山派的风雅的白色道袍,周身轻盈的花瓣围绕。明明是练剑,却好似跳舞一般。 练剑时那认真的神情,让不知在小院门口站了多久的人移不开眼。 感受到一束目光黏在自己身上,曲河无意识地往门口一瞥,便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四师弟尹惠舟。 平时他和师弟们都不怎么来往,四师弟突然前来,想是有事寻他。思及此,曲河收了佩剑。 被剑气引导的蓝雾花瓣在空中已凝成一个花团,突然没了剑气的支撑,“嘭”的一声炸开,蓝雾花瓣纷纷扬扬的落下来,落在曲河的头发上,肩上。 尹惠舟看着他,眸光发亮,露出一个笑容,道:“大师兄,师伯命我们前去议事。” 曲河拍了拍肩膀上的蓝雾花瓣应了声:“嗯,好。”说着便要走出院门。 尹惠舟突然凑上前,伸手往曲河头上探去。曲河微愣,刚要退后,尹惠舟捏着一片花瓣的手从他眼前划过。 尹惠舟笑笑:“大师兄头上有花瓣,我帮大师兄拿下来。” 曲河回过神,扯动唇角,扬起一抹礼貌性的淡笑:“多谢。” 尹惠舟笑意更甚,垂手把那片花瓣偷偷隐入袖中。 “大师兄,我们走吧。” 曲河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御了剑去往主峰清光堂。 到达清光堂不久,二师弟尹惑月和三师弟尹原风也一同来到清光堂。 “怪不得去大师兄住处没有寻到大师兄,原来大师兄早就来了。”尹惑月看着站在一旁的尹惠舟和曲河,皮笑肉不笑的说。 听着他那一贯高傲的腔调,曲河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师弟走的早了些,便早些去寻了大师兄。”尹惠舟温和答道。 尹惑月却是只盯着曲河的脸,张了张嘴,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但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进了莲光堂,知道那是师伯蒋平,只好收了话,与曲河他们先行礼。 “弟子拜见师伯。”四人齐说道。 蒋平一身孔雀蓝的掌门衣衫,颌下蓄一缕清雅的胡须。看着面前的四个师侄,神情肃然地摆了摆手。 待他们起身后,便道:“近日什花城妖物横行,搅扰民生。你们均已结丹,按理应早些下山历练。可你们师尊闭关已有多日,无暇顾及于此。此番便由我做主,允你们下山历练,除去什花城祸患,为百姓谋福。” “是,谨遵师伯嘱咐。”四人答道,低头拱手作揖。 “此番前去,不可大意。”蒋平神情目光扫过这些弟子。 曲河低着头,感觉师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使他如芒在背。便又听见师伯对自己说:“觉铃,你身为大师兄,可要多加照顾师弟们,不要有任何闪失。” 曲河身形挺直,应道:“是。” 他原名曲河,八岁那年被师尊带回荆门山宗拜入师尊门下。 入了道门,自此便是一心修仙,与凡尘俗世脱离。他从师尊尹师道之姓,有了师尊所赐的新的名字——觉玲。 他的师弟们也是如此,新的名姓。所以他并不知道他们的原名。自然他们也不知道他的原名。 蒋沉又说了一些下山的事宜便离开了。走之前曲河看到蒋沉似是意味深长的看了自己一眼。 曲河右眼皮跳了跳,他抬手压了压右眼皮。右眼皮跳,不详的预兆。 “既然如此,那我们今日便收拾收拾,明日尽早下山吧。” 曲河挂上礼貌性的淡笑,对他的三个师弟说道。 尹惠舟笑着点了点头应和。尹原风只是静静看着曲河不语。尹惑月张口,不痛不痒的说道:“大师兄,原风那有上好的茶,今日我们几个何不去他的小院一聚,商量下山之事?” “下山除妖之事宜非同小可,要早些回去做准备,今日我便不去了,先行告辞。”曲河淡淡回道,不顾其他三人粘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转身便御剑飞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向来有自知之明,知道权贵出身的三个师弟与自己无话可聊。所以对于对方客套的邀请,他向来都是礼貌地拒绝。 如果是修炼问题上的讨教,他或许会留下给予指点一二。 可偏偏…… 曲河咬牙皱紧眉,猛地加快了御剑速度。任凭风将他的乌发吹得乱舞。 偏偏他的修为在四个弟子中是最低的! 即使他的三个师弟同时拜入师尊门下,自己比他们多修炼了整整一年!即使他由大名鼎鼎、几近霞举飞升的执夙仙尊亲自教导,被外门弟子钦羡…… 但仍是改变不了他资质平庸的事实! 无论怎么努力修炼,他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天资出众的师弟们将自己越拉越远,自己只能一次次弟子大比中落败。 然后在众人的怀疑的目光中狼狈站起身,回去继续默默修炼。 御剑飞行一阵,一团淡蓝色突然映入眼帘。 曲河遥遥望见自己院中那株蓝雾树,并指于胸前,缓缓收了灵力。让邪却渐渐降低速度,停在了自己院中。 身为执夙仙尊的内门弟子,他和三个师弟四人同师尊住在远离主峰的玉瑶峰。四人各有一个小院子,坐落在山腰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曲河住在南边的小院里,院里有一株长了多年的蓝雾树。 师尊未召见他们几个弟子时,他便独自一人在院中认真修炼。看着苦修后那增长微乎其微的修为,在一次次挫败后强迫自己重拾勇气继续修炼。 从邪却剑身上跳下,曲河收了剑,开始收拾自己下山要带的法器。 他自从入了荆门山派后,下山只为了采买物资,第一次下山去除妖,他身为大师兄,当多做些准备。 待将一切准备好,曲河正要接着练剑。眼眸一转,便见一道身影摇着扇子走了进来。 曲河身子一顿,定睛看去,而后躬身向来人行礼。 “师叔。” 葛木榆刷的合上纸扇,上下摇了摇扇柄,示意曲河起身。 曲河直起身,葛木榆又刷的展开扇子,扇了几下,一副闲情逸致的样子。 “觉铃啊,最近修炼得如何?” “尚可,未怎么有进步,与师弟们相比还差些。”曲河答道。 葛木瑜听后拍了拍曲河的肩膀,笑容亲和,道:“觉铃不必如此谦虚,修为提升不急于一时。待师兄出关,多缠着他讨教便是。” 听到葛木榆提到师尊,曲河脑中闪过那张淡漠清绝的面容,眼眸一瞬黯然了下来。 “师尊杂冗缠身,岂能过多打扰。” “你怎知你师尊不喜你过多打扰?” 曲河身子一顿,垂眸不言。 他资质愚钝,无法领悟修炼要诀,修为长进缓慢,师尊又岂喜他搅缠? “对了,觉铃,我听你们师伯说你们几个弟子明日要下山?”葛木瑜摇着扇子,寻了院里的石凳坐了下来。 “什花城似有妖物暴动,师伯命我们下山除妖,并将此行算作我们几个弟子的历练。” 葛木榆微微挑了挑眉,“你们师尊还在闭关,要是你们此行遇到了什么危险,你师伯要怎么向你师尊交代。” “师叔言重了,师伯想必自有打算,我们初次下山,想必师伯也不会派与我们过于艰难的任务。” “世事难料,谁知道此去会发生什么意外。”葛木瑜长叹一声,眉头轻皱,一副很是担忧的样子。 “我定会以师弟们安危为先。” “那也要护好自身为主,你若是受伤了,你师尊可是会担心的。”葛木瑜轻轻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什,起身抬手挂在了曲河脖子上。 “这是玟玉,有防御之效,你戴着,若是此番下山遇到了什么危险,此物或能有些益处。” 师尊担心他? 曲河看着胸前的红纹盘旋的黑亮玉石,发着愣。 他从没看到师尊对他流露出一丝一毫这种神情。 师尊的眼里总是淡漠的,他亦是从未在那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看到别的情感。 说起担心,反而是面前的师叔更加关心他。平日里便经常来看他,关心询问几句。 看着胸前的玟玉,曲河心情有些复杂。 不过是一次寻常下山除妖,师叔便送了他防御的物什。虽是为他好,但到底还是看轻了他的修为能力。 “多谢师叔。”曲河挤出一丝笑容道谢。 葛木瑜没察觉出曲河敏感多疑的心思,笑容满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闲聊了几句后,便摇着扇子走了。 曲河神态恭敬送他离开,接着又拿起邪却,借着练剑把心中隐隐的丧气感除去。 这一练,直至暮色苍茫。《 》 2、旧梦 “阿河,阿河……别睡,爹一定能讨到吃的,很快就有吃的了……” 眼前一片昏黑,曲河不由一阵恍惚。 爹…… 爹来看他了吗? 耳边人声吵闹,各种混杂的腐烂的、窒闷的气息冲入鼻腔。 “听着,尔等贱民。谁学狗叫学得最像,这个烧饼,就是谁的!” 一道尖锐不屑的蓦地声音响起,如针扎般刺进耳中。 曲河皱了皱眉头,感觉一双手将自己靠在了墙上。 “汪!”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他勉强睁开眼,看到自己父亲笨拙狼狈地扑到一架步辇前,跪伏在地,冲着步辇上那穿金戴玉、衣着华丽的人吐舌学狗叫。 曲河心中蓦地一痛。 然而如此折辱之事,却相继有越多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难民扑上前争相去做。 好一阵儿,那烧饼才随着一阵尖锐嘲讽的笑声被扔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父亲飞快将那烧饼压在身下,其他想要抢烧饼的人飞扑过去,一层层压的他密不透风。 曲河眼圈一红,喘着粗气抬头恶狠狠看向步辇上的人那扭曲嘲讽的笑脸。 那仿佛看畜生杂耍般的脸逐渐狰狞模糊,扭曲了成了另一张神情高傲的矜贵面容。 “还给我!” 气度华贵的少年眉头皱起,不耐烦地伸手将曲河手中的红色玉石夺走。 “这是我……在地上捡到的……” 少年的曲河慌张无措地解释着,却只见今日新入宗门的二师弟冷冷扭过头,华丽衣袖一甩,再不看他一眼。 曲河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其余两个师弟同样面色不虞的离他而去。 为什么…… 他只是捡起了自二师弟身上掉落的红色玉石,见其好看问了一句而已,为什么要用那种目光看他? 好像是他做贼偷的一样…… 曲河进了荆门山宗,成了执夙仙尊唯一的内门弟子,住在远离主峰的玉瑶峰,平日与旁的子弟几乎没什么交流。 就这样过了一年,好不容易有了师弟。曲河以为自此可以不再孤独了,心中喜悦,承担起身为大师兄的责任,热情为师弟们引路。 因为平时没人说话,所以他在向师弟们介绍荆门山宗时,嘴里说个不停,好像要把一年没说的话都说出来一样。 直到少年的尹或月黑着脸,一脸嫌恶地说了声:“还给我!” 曲河好似被人当头打了一棒,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怔愣良久。原本激动的神色一点点黯淡下来。 他与父亲乞讨流浪,尝遍人间冷暖,知人分三六九等,有云泥之别。 尹或月那嫌弃和厌恶的神情,就跟那些骑马乘轿,从他们身边路过的人一样,一下子打破了他心中师兄弟之间团结友爱的幻想。 尹或月三人样貌、气度、谈吐俱是不凡,一看便均是出生权贵。一举一动颇为从容,与刚入宗门时的畏畏缩缩的他完全不同。 少年的曲河恍然大悟,神情由失落归于漠然。 生来地位格局不同,权贵是权贵,贫民是贫民,就算入了同一个宗门,拜在同一个师尊座下成为了师兄弟,也不代表他们是同一类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周围景象蓦地扭曲变色。 “大师兄,你走神了。” 青年尹或月俊秀骄矜的面容突然出现在面前。 曲河一惊,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紧接着便被对方一掌拍飞了出去。 他摔倒在了白石地面上。 侧头看去,便见师尊静立于高台之上,雪衣不染纤尘。神情没有半分波动,只是淡然摇了摇头,缓缓道。 “资质平平。” 一瞬间,好似有什么刺透了他的身体,将他钉死在了地面上。 曲河没了爬起来的力气。 “我猜他就要输给尹或月师兄,果不其然……” “其他内门师兄弟也就算了,我修为跟他不相上下,凭什么他是执夙仙尊的弟子,而我只能是个外门弟子?” “邪却在他手里简直是暴殄天物,他怎配这种好剑?” “这样的平庸之才,执夙仙尊当初为何要将他带回来收为弟子?” “资质平平无奇,言行也颇俗。你们知道吗,前日有人看到他的馒头落到地上脏了,他竟是直接捡起来就吃了。” “宗里没给他管饱饭吗?地上的都吃,真是丢执夙仙尊的脸!” “他能做出那种事也不奇怪。” …… 诸多话语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许久,才被一声廖亮的鸡啼声所取代。 曲河猛地睁开眼,从床上翻坐起身。 淡淡天光从窗户透进来,照亮这个虽不大却仍显得空荡的房间。 曲河扭头,看向仍是有些朦胧的窗户。 呆呆看了许久,才突然抬袖擦了擦不知不觉流了满脸的泪水。 许久没梦到以前的事了。 —— 曲河收拾妥当,一出院门便看见他的师弟们一齐站在他的院门口,看到他时神色各异。 曲河扯起嘴角,想挤出一丝笑。 然而那笑容实在太过僵硬,只好对他们轻轻颔首。 几人也没多说什么,一同下了山。 什花城路远,他们几人御剑用了大半日才到。 他们御剑到什花城外,便步行进了城。人间灵气稀薄,他们御剑耗费了不少灵气,此番前来除妖,便不可随意御剑,若耗费了大量灵气,遇上修为较高的妖物,就是死路一条。 一入什花城,曲河只觉五彩斑斓,眼前一亮。什花城不愧以花为名,到处繁花似锦,各种花争奇斗艳。 空气里飘着沁人心脾的花香,城内街道两遍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或是天色已晚,街道上的人并不多。他们还穿着荆门山宗的道服,背着自己的剑,不时有街道上的人看向他们。 倒是一片百姓安居乐业的祥和景象,曲河亦没察觉到什么妖气。 不过他也没放松警惕,越平静,或许越棘手。 天色渐晚,他们一路御剑飞行也有些累了,便在路边找了个客栈要了四间房,而后便去了楼上各自的房间。 曲河歇了没多久,又出了房间,下了楼,来到了客栈柜台处。 柜台后是一个身材圆润的正在看账本的中年男子,见曲河来了,立刻满脸堆笑的问道:“客官何事啊,可是要用饭食?” 曲河轻轻摇了摇头,“在下是想问这什花城内可有妖物作祟?” 中年男子之前看曲河他们的打扮气质不俗,便猜他们应是修道之人,如今曲河这一问,更是印证了他心中猜想。 “客官是修士吧。我们什花城向来太平,没听过有甚妖物。 曲河沉吟一阵,换了一种说法又问道:“那万花城可有什么怪事发生,如连续几人突然失踪,或是平常人没受刺激却突然失了心智之类的?” 那中年男子思索一阵,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严肃往前微微俯身。 曲河神情一凛。然后便听对方低声道:“客官,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我那儿子整天无所事事,就知道赌钱,疯疯癫癫的,莫不是让妖物缠上了吧?” 闻言,曲河神情一僵,忍不住嘴角一抽,回道:“那可能是贵公子自己的问题。” 感觉问不出什么,曲河没再多待,回了二楼。 刚回到房间坐下没多久,一阵敲门声便响起。曲河起身开门。门外,尹惠舟对他盈盈一笑。 曲河让人进了门。 两人刚在桌边坐下,尹惠舟便开口问道:“大师兄可从客栈掌柜那问出些线索?” 曲河摇摇头。 尹惠舟笑了笑,道:“我刚才看到你与那楼下掌柜谈话,便猜是询问妖崇一事。先前我在城中也没感受到什么妖气,想来应是藏的极深,大师兄不必如此急切。” 曲河挤出一抹淡笑,他确实心急了些。 两人一时无话。曲河在想除妖之事,尹惠舟看了曲河一会儿,微微一笑,道:“大师兄可是累了?天色已晚,惠州便不打扰了,大师兄早点休息。” 曲河点了点头,送尹惠舟出房间。他不擅聊天,也不喜主动提起话题。尹惠舟的离开让他松了一口气。 尹惠舟刚出房间,站在门口的曲河便看见了站在走廊上的尹或月和尹原风。那两人看到从曲河房里出来的尹惠舟,身形一僵,脸色均是突然变得难看起来。 曲河没注意到那两人的异样,对他俩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便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曲河坐在床上打坐调息,再睁眼时,天色完全黑下来。 夜风透过窗户吹进房间,带着淡淡的花香,曲河感到些许倦意,便脱去外衣躺在床上闭目歇息。 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一夜好眠。 次日,曲河在隐隐约约的鸡叫声中醒来的时候还有些晃神,睡眼朦胧的打量了客栈房间一圈后,才想起自己已经下山了,并非在自己的小院内。 今日他们要去寻妖。妖物没有动静,只能他们自己去寻。曲河原本想四人分开寻,这样会快些。但尹惠舟说一个人太危险,建议两个人一起,并主动说和曲河一起。 但尹或月并不赞成这个想法,他冷笑着对尹惠舟道:“万一遇到厉害的妖物,两个人也是危险。若是遇到危险,你能保护好大师兄吗?” 曲河眉头皱了皱,不由得捏紧拳头。 他修为低到竟然让尹或月嘲讽需要尹惠舟的保护,真是欺人太甚。 尹惠舟听后张嘴,刚想说什么,便听见曲河那冷冽的声音响起:“若是遇到危险,我身为大师兄,自然是宁愿身殒也要护好你们。二师弟既然不愿意分头行动,那我们便一同寻找妖物。”说罢便径自离开。 尹惠舟喊了声大师兄,见曲河没有停下便立刻跟了上去。 尹或月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曲河离去的背影。 他不明白…… 自他有意无意开始注意到对方后,见到便一直是这么一副冷漠疏离的样子。 如果他没看到对方对另外两个师弟笑过,他还以为此人生性凉薄,天生如此。原来那份冷漠在面对他时才会发挥到极致,对方甚至也不愿对他敷衍地笑一笑。 他主动示好对方从来不会接受,不由每每暗中气恼,他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可偏偏他却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去自取其辱。 待看不见曲河的身影,尹或月收回目光,转头看到尹原风还痴痴望着前方曲河的背影,冷哼一声,脚步朝着曲河离开的方向迈去。 尹原风回了神,脸上微红,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几分尴尬之色。 见尹或月走了,垂首跟了上去。《 》 3、寻妖 曲河打算先去城南看看,城南多密林,妖物很大可能藏匿在那里。 曲河一路向南走,所见的景象从挤挤挨挨的房屋逐渐变成荒村。 两边道路尽是许久无人住的坍塌的黄泥旧屋。 不知走了过久,曲河眸光无意向那一处破旧的屋子瞥去,突然看见一抹鹅黄的裙角在屋后一闪而过。 曲河蓦然驻足,细细看去。 跟在一旁的尹惠舟见曲河突然站在原地盯着某处,也顺着曲河的目光看去,却只看见一间破旧的屋子,看了一会儿没觉得有何奇怪之处,不由得疑惑问道:“大师兄,怎么了,那儿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曲河带着迷茫的神情,不确定地道:“我刚才好像在那儿看到了一个人影。” 尹惠舟朝那屋后走去,过了一会儿又回到曲河面前,把用手帕隔着捏着的东西给曲河看。 “只是一块破裙角,它挂在灌木丛里,大师兄或是看花眼了。” 曲河又往那儿看了看,他总感觉刚才的确像有个人站在那。不过尹惠舟都亲自去看了,只是一块破裙角,那儿的确没人。 或许是他太多疑了吧? “的确是我看花眼了。”曲河看向尹惠舟,对方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在曲河看来像是满含嘲讽,在他心里,尹惠舟就算对他再温和有礼,和尹或月始终是同一类人。他心里顿时有些莫名的气恼,自己捉妖心切,却如惊弓之鸟被尹惠舟看了笑话。 尹惠舟将那破裙角连同自己的手帕一同丢掉。 曲河没再言语,继续朝前面的密林走去。尹惠舟向后看去,尹或月和尹原风已经追上来了。他转过头,看着曲河的背影,嘴角微勾,眼神一下子变得阴冷。 或许是密林边缘,树木并不是特别密集,曲河他们走的还比较顺利。但渐渐深入后,前方确实很难再继续走了。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灌木丛长满刺令人难以下脚。曲河他们不得不御剑在密林上方继续寻妖。 曲河他们用寻妖法器搜了半天,除了惊动一些小动物乱窜,就是只找到一些妖气微弱的刚开了神志的小妖,并没有发现师伯所说的杀气重的妖。 曲河漫无目的的随着法器的指引朝密林里看。一片浓绿中,一抹鹅黄忽然闯入他的眼帘。曲河目光一凛,聚焦在那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着鹅黄衣衫的模样娇俏可人的姑娘,正笑吟吟的抬头看着曲河。 曲河大惊,脑中蓦然闪过他方才看到那抹鹅黄裙角。 但当时尹惠舟去往那破房屋后,并未发现有什么人。 曲河眉头皱了皱,却见那姑娘一转眼就跑到了别处。曲河心下一急,御剑俯冲进了密林。那姑娘隔着一段距离在前面跑着,曲河想要加速,却感觉灵力莫名受到了限制,邪却飞的越来越慢。 曲河干脆飞身下了剑,收了邪却疾奔追那姑娘。跑着跑着发现脚下的路平坦了许多,看了看四周,他原来已经追着那姑娘从密林里跑出来了。 但他记得之前他离进密林的地方还挺远的,怎么会这么快就跑出来了? 那穿鹅黄衫的女子一直跑到密林外、荒村的一棵粗壮的古树边才停下,看到追上来的曲河,笑嘻嘻问道:“小道士,你怎么一直追着我啊,是不是喜欢我啊?” 曲河皱皱眉,被那淡黄衣衫姑娘没脸没皮的话羞红了脸,怒喝了一声:“妖怪,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鹅黄衣衫女子颇有兴味的看着曲河的反应,见他恼羞成怒,突然作恍然大悟状,问道:“你生气了?莫非是不喜欢我这副模样?” 说罢踱步到那株古树后,从古树另一边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另外一副样子——一个长相温婉的蓝衣女子。 曲河眼睛蓦然睁大。那妖物看着曲河的表情,见他还是一脸严肃,狡黠一笑,又踱步到树后,再出来,又变成一个容貌清丽的绿衣女子。 曲河始终保持警惕,眼神清明,看这妖物打算干什么。那妖怪又走到树后,变成一个妖|艳火|辣的红衣女子。 曲河不为所动。 那妖怪不死心的又从树后转了出来,这次,她变成了一个五官精致,冷漠如神谪的白衣女子。 曲河呼吸一滞,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曲河自视道心稳固,看见这位白衣女子冷漠的眉眼时,却也不由得晃了晃神,这一晃也不由得乱了心。 那妖怪见曲河愣住,终是动了心。便以这副形态缓缓走到曲河面前,朱唇微张,对曲河轻轻吹了口气。 曲河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白衣女子,对方吐气如兰,神志不觉更加迷糊。他盯着对方冷漠的好看的眉眼,总觉得像一个人,那人的眉眼应该也是冷漠的,而且是更好看的。 是谁呢…… 曲河这样想着,没有察觉白衣女子缓缓凑上来的脸庞。忽然脸上一阵温热的触感,曲河反应过来,身子一震,睁大了眼。 白衣女子亲了他。 白衣女子亲完了他的脸,目光又聚集在他的唇上,那冷漠的表情松动,对着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不对,不应该是这个表情,她不应该有这个表情。某个画面破裂,曲河一下子清醒过来,猛地推开即将贴上自己嘴唇的白衣女子,握住本命剑邪却输入灵力,狠狠向白衣女子刺去。 那白衣女子脸色大变,仓促向一旁闪去,转眼间就没了踪影。同时周围环境大变,颜色褪去,须臾,周围再次变成了一副密林的景象。 原来他还在密林中。曲河正惊讶着,低头却发现身上缠着一圈圈的藤蔓,他废了好大一会儿劲才运用灵力争开。看着周围高大的树木,才意识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中了那个妖物的幻术了。 “大师兄,大师兄——”头顶传来尹惠舟的喊声。曲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道袍,御剑飞了上去。 尹惠舟正在焦急地喊着,看见曲河倏然从密林里飞了出来,连忙御剑飞到曲河身边。 “大师兄你怎么……”尹惠舟刚想问曲河怎么从密林里出来,却在看清曲河的脸后,脸色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了?”曲河看见尹惠舟突然变得奇怪的表情,疑惑问道。 不远处的尹或月和尹原风发现曲河的身影后,亦赶忙来到了曲河的身边。 同样的,他们在看清曲河的脸后,脸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大师兄,你的脸……”尹惠舟疑惑问道,眼里闪烁着不明的情绪。 曲河脸色一僵,蓦然想起那个妖物亲了自己,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在脸颊上擦了擦。擦完他看向自己的手背,果然是一片嫣红。 “刚才遇到一个妖怪,中了她的幻境,我破境后她就跑了。”曲河冷冷说道。 说完,其他三人神色各异,脸色都不好。 破个幻境,脸上怎么会有口脂印? “什么妖物?” 尹或月看着曲河脸上残留的嫣红,面色黑沉,冷冷问道。 曲河垂下眸,偏过头。 “不知。” “那是男是女?” 曲河听着他这不客气地质问,眉头微皱。 对方是因为他放跑了一个妖物在责怪他吗? 曲河暗中咬了咬牙,面色如常地淡淡转过身,看向密林中某个方向。 “那女妖应是往那边逃去了。” 说罢便御剑自顾自疾驰而去,不再理会他们三人。 尹或月看着他一副不想与自己多言的样子,皱起修眉,御着本命剑地火追了上去。 接下来的搜寻,三人都没有离曲河太远,都在他的附近搜寻着。 曲河为被那女妖调戏生气,又为自己轻易被迷惑而恼怒。本以为自己道心稳固,没想却轻易着了女色。 难怪他修为比不上师弟,难怪他资质平平! 曲河皱着眉,在心里不断自责。 接下来,四人找了许久,都没再找到那妖怪。此时天色渐晚,西方天际晚霞如火般染红了一片,他们不得不暂时放弃寻妖,回客栈休息。 没在城南探查到妖气。接下来几天,他们便先去了城中其他地方。除了寻到几只不大不小的没有什么杀气的妖怪,并没有其他收获。 曲河又去了城南密林,然而寻了几日却再也没看到那只女妖出现。 曲河心里不禁一阵气闷,觉得师伯是看轻了他们。说好让他们到此地历练,却未发现任何凶神恶煞的妖怪。以前听其他弟子说妖怪多么凶恶嗜杀,多么难对付,他们几天找下来,却是一个都没瞧见。 自己一行人来这繁荣富庶,一片祥和的什花城,不像是历练,倒像是来游玩的。 想到这,接下来的几天曲河更加奋力寻那女妖怪了。曲河去寻那女妖的几天,他的师弟们强硬的表示要一同前往。曲河不愿,他想自己亲自去报这戏弄之耻。 在他明显表现自己想独行的心思时,尹或月冷笑嘲讽道:“大师兄是想自己一人抓那妖怪立功呢,还是想再见那貌美的女妖一面呢?” 听到这,曲河又想到那日脸上温热柔软的触感,又羞又怒,一时气血上涌,脸上肉眼可见的泛红。没理尹或月的嘲讽,冷着眉眼转身仓促离开了。 于是四人一连多日,都一同去那密林寻女妖了。《 》 4、赏花 不知不觉,曲河他们在什花城呆了半个月了。 每天客栈掌柜笑呵呵地看着曲河一行人出去,又笑呵呵的看着曲河带着失望回来。 闲暇之余,还关切的询问曲河他们是否寻得妖怪了。得到预料中的否定答案后,他安慰几句,并叹道自己的儿子要是如曲河这般上进便好了。 然后便是热情地邀请曲河留下来去看万花节,客栈掌柜自豪的夸赞什花城的万花节如何如何的盛大热闹。 这客栈掌柜逮着空就和自己闲聊,曲河有点哭笑不得,无奈道:“我的师弟们或许对这万花节兴趣更甚,掌柜何不与他们细说呢?” 掌柜笑呵呵道:“既然小道长为师兄,那小道长的师弟们自然是以你为首。小道长若是想去看这万花节,他们自然也有兴趣。” 闻言,曲河苦涩一笑。 掌柜实在太高看他了。 虽是神色淡然,不过曲河心中还是对掌柜说的万花节有了兴趣。 自入了荆门山派后,他便再也没见过人间的繁华盛世。残存在记忆中的,便只有幼时与父亲一起逃难,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灰暗往事。 玉瑶峰向来冷清,他也想去瞧瞧热闹的地方。 万花节过后,要是他再也寻不到那女妖的话,也只能回荆门山派复命,就此作罢。 曲河有些气馁,不过想来那女妖怪身上并无煞气,想来应是未害过人。虽是被她戏弄一番,倒也不必如此执着。 转眼间万花节明日将至。 夜晚曲河在自己房间里打坐,突然敲门声响起。尹惠舟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大师兄,是我。” 曲河开了门,两人在桌边坐下。尹惠舟看着曲河,眼眸中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声音温和地开口道:“大师兄,听说明日是这什花城的万花节,很是热闹,大师兄可有兴趣明日一同去瞧瞧?” 曲河望向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面似乎带着孩童般的一派天真,明亮的眼睛里清晰的映着他的影子,很是真诚。 见曲河不应,尹惠舟又道:“在山上时,大师兄便不怎么与我们亲近。惠舟知道大师兄是外冷内热,也想借此次万花节,与大师兄多亲近亲近。” 曲河想自己一个人去看这万花节。自己一个人惯了,多个人总会有些不自在。 正要开口拒绝,尹惠舟轻声叹道:“我记得入山前,娘亲总喜欢带我去瞧这样的热闹。这么多年,我再也没见过我娘,也没去瞧过这样的热闹了。”说完他无力地垂下头,眼眸也暗淡下来。看上去十分可怜。 曲河一愣,情绪也瞬间低沉下来。 幼时他的家乡发了洪灾,在逃难时娘与他们失散了。 他已经不记得他娘的样子了,关于她的记忆,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片段。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娘做的叫花鸡很好吃,虽然没吃几次。 “好,明日我们一同去。” 或是能共情到尹惠舟的难过,曲河不忍心说出拒绝的话,答应了同游的请求。 黯淡的眼眸里又重新聚起了光,尹惠舟抬首,又重新扬起欢喜的笑容。 —— 从房间出来的尹惠舟看着曲河关上门后,脸上的淡笑逐渐放大。直到察觉不远处站了不知有多久的身影,他才慢慢收了笑容,缓缓朝那个身影扭过头去,一脸平静地看向脸色冰冷的尹原风。 “二殿下找你。”尹原风压低声音向尹惠舟传了话,便转身默默离开。 尹惠舟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尹或月的房间里,尹惠舟自向尹或月行了礼后,便一直站着。尹或月坐着桌边,颇闲情逸致的把玩一块血玉,修长白皙的手指与玲珑剔透的血玉相映衬的场景煞是好看。 尹惠舟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余光却是只瞄那块血玉。 尹或月向来宝贝这块血玉,连碰都不让外人碰,甚至从不轻易示人。 “我不知你何时同大师兄这般要好了。”长时间的静默后,尹或月脸上挂着凉薄的讥笑,慢悠悠地开口。 “惠舟不敢,惠舟约了大师兄去看明日的万花节,自然是为了给二殿下和大师兄创造亲近的机会。”尹惠舟忙单膝跪下,语气惶恐道。 内心的小心思就这么被光明正大地点了出来,尹或月恼羞成怒的一脚揣在尹惠舟的肩头,将他踹倒在地。 “我跟尹觉铃之间,不需要你来管闲事。管渡,别忘了你的身份。” 尹或月俯视着脸色苍白的尹惠舟冷冷道。 突然听见自己原本的名字,尹惠舟身形一顿,须臾淡淡应了声。 “是。” 又是一夜过去,天际由黑暗逐渐转为淡青,曲河在隐隐约约的小贩的忙碌声中缓缓睁开眼。 他起身推开窗,看到客栈旁的街道上,小贩们正手脚麻利地摆摊位,一盆盆盛开灿烂的花被精心摆放出来,五颜六色,吸引着路人的目光。 入目是五彩斑斓,自然也吸引了曲河,曲河看着这美丽又充满浓浓生活气息的情景,不由的心情愉悦,笑得眼睛都微微眯起来。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曲河出了房间,看到已经约定好的尹惠舟,以及站在一旁的气定神闲的尹或月和尹原风。 “大师兄,惠舟觉得人多了去逛这万花节才热闹,于是叫了二师兄和三师兄一起。”尹惠舟有些不自然地笑道。 看着尹或月高傲的抬高的下巴,曲河刚才的好心情顿时被冲散了一大半。 要是早知有尹或月同行,他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可事已至此,曲河无奈,只好四人同行。 长街花团锦簇,花香飘荡。 万花节之所以被称为万花节,不只是因为其花的艳丽和种类繁多,更是因为能在这看到其他季节才能开的花朵。 譬如曲河在一个摊位前看到盛放的娇艳的梅花便不禁大感惊奇。他好奇的伸手去碰那花瓣,便感到一股冷气顺着手游走,入手的花瓣更是冷的刺骨,碰到的那一瞬间便不由得抖了抖。 时至暖季,这梅花开的时间并不正常。曲河心下好奇,便问那摊主其中的缘由。 那摊主正要开口,身旁一直紧跟的尹或月忽然道:“这并非梅花,而是桃花。只是看起来有些相似罢了。” 摊主笑道:“公子好眼力,这的确是桃花。” “二者好生相似,我亦是没能分辨出来。”一直默不作声的尹原风忽然道。 听他也没认出来,曲河那认错了花的尴尬之情才散去了几分。 尹惠舟笑道:“大师兄和三师兄不常侍弄花草,分辨不出亦是情有可原。” 说着,他亦伸手抚上了那桃花瓣,察觉其异常冰凉后,便问其原因。 摊主一脸神秘莫测,只道这株桃花是由灵气蕴养而成,故能久开不败。 但到底是怎样由灵气蕴养,摊主没有细说。 曲河看了一阵,瞧够了稀罕。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走着走着,曲河余光忽然闯进一抹粉霞。不经意回眸一瞥,便见身后,尹原风正抱着刚才摊位上的梅花。 “方才见大师兄对这株桃花甚是喜爱,二师兄便特意为大师兄买下了。”尹惠舟向曲河解释道。 尹或月为他买的? 曲河扭头看向尹或月,后者似乎没注意到这边,正颇有兴趣的盯着一旁的一株花瞧。 曲河没什么心情对他说什么万般感谢的话,也并不打算收这个礼物。 他一言不发地回过头继续赏花,没注意到在他转身时脸色骤然发黑的尹或月。 走了一阵,曲河看遍群花,正心情愉悦。忽然察觉有点不对劲,回头一看,身后只有尹或月漫不经心地跟着他。 “他们去哪了?”曲河问道。 “大概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自己跑去玩了吧。” 曲河眉头微皱,心中疑惑。 尹惠舟邀他出来,会这么一言不发地撇下他离开吗? “大师兄可知此处的桃花为何盛开地如此异常吗?”尹或月突然问道。 “为何?” 曲河顺着对方的话问道,他是真的想知道。 “听说此地有一处灵脉,在灵脉附近生长的花草植株四时不枯,永葆青葱。因其奇特,当地人都去挖来采来卖出高价,所以这等生财之事,向来不与外人道。” 说完尹或月微微仰着头,矜贵的面容上隐隐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似在等着曲河问他为什么知道。 “原来如此。多谢二师弟相告。”曲河解了疑惑,垂眸不再多说什么,继续向前走去,加快了脚步。 如果可以的话,他倒是宁愿能跑起来,好让人流冲散他们。和尹或月独处他实在是不习惯,自己孤身一人倒是更自在点。 这么想着,曲河不禁逐渐加快脚下的步伐,故意往人多的地方去,步伐轻快的像条鱼一样在人海里穿梭着。 但是无论他怎么往人多的地方走,他总是能感觉到尹或月的气息,如影随形地跟着他。 真是阴魂不散! 偶尔看到一些奇花异草,曲河还是忍不住停下来观赏。然后尹或月悠然地走到曲河身边,把那些奇花异草买下,收入储物囊中。 曲河不知他此举为何,但也没有多嘴过问。 他唯一郁闷的是,在尹或月在摊前付钱停留时,他加快脚步明明是将人甩开了。 然而转眼尹或月便又紧跟了上来。 曲河实在不懂他此举为何。 逛了一个时辰,有尹或月在身边跟着,曲河也不想再逛下去了。 他回了客栈,客栈老板依旧笑眯眯的,对他道:“小道长,这万花节可热闹啊?晚上更是更热闹,小道长晚上莫忘了再出去瞧瞧。”曲河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 曲河回到房间门口,发现尹惠舟和尹原风早已经回来了,两个人站在走廊上,都垂着眼,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到曲河回来了,两人均是快速看了一眼曲河,又看了一眼跟在曲河身后的尹或月。打过招呼后,两人又各自回了房间。 曲河挥去那抹他们在等自己的错觉,推门便要回房,却听尹或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大师兄。” 曲河进门的步子一顿,转身看去。 尹或月脸偏向一侧,伸手递过来一个储物囊,飞快说道:“送你的。” 曲河一愣。而后他反应过来里面装着对方今日买的花花草草。 他不知对方为何要送给自己,挤出一丝笑,开口便要拒绝。 “多谢二师弟好意,我不能……” 然而拒绝的话还未说完,尹或月直接将储物囊扔给了他。 而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 5、身殒 曲河在自己的房间里一直待到晚上。街上一直都是人声鼎沸的,通过窗户隐隐传过来。 他想起客栈老板说过晚上会更热闹,便打算自己一个人再去逛逛。明日回了荆门山,或许要等许久才能再下山去看这种热闹了。 晚上的万花节的确更热闹些,各处都挂着彩灯,街上也多了些卖吃食和各种小玩意的小贩。 白天盛开的鲜艳的花到了晚上依旧鲜艳的开着。曲河走在街上,看着被柔和的灯光笼罩的街道,觉得有些虚幻。街上有不少结伴的人来往,极少有像曲河这样一个人来游玩的人。曲河站在灯火阑珊处,突然感觉一丝落寞。 曲河在灯下走着,他的脸在灯光下明暗交替着,斑驳的光影在那清秀倔强的脸上变换着,隐隐显出几分落寞。 修道之人因修炼时吸纳天地灵气,气质向来出尘。加在曲河身上,便使其在一群寻常人中显得更加出挑。 街上来来往往的有不少年轻的姑娘,正是芳心萌动的年纪。看见曲河那张俊秀的脸,一双双眼睛欲语还羞的看着曲河,直到擦身而过,还频频回首。待走的远了,才不禁与自己的女伴娇嗔说笑,互相打趣着。 曲河的心思有些低沉,没怎么注意那些姑娘们的目光。直到看到前方人群围堵处,才稍稍转移了些注意力。 他凑上去,勉强挤入人群,才看到原来是一个摆满了昙花的小摊。不到深夜,那昙花却正缓缓开放。 “奇了怪了,这昙花怎么这个时候就开了,往年没见过这样的啊?” “对啊,我从那地方挖的昙花也没这么早就开的啊!” “这咋回事啊?” “真是奇了。” 围观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曲河看向那昙花,花瓣正在缓缓盛开,美丽又新奇。 他看着那昙花完全盛开,开了没多久花瓣便缓缓向中心合拢,一副要闭合的模样。那美丽的景象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便消失了,心里不觉有点惋惜。 人群中却惊疑声频起。 “怎么回事?这昙花怎得只开了这么一瞬?” “是啊,连一个时辰都没有!” 人群嚷了起来,纷纷询问摊主。 怎么回事,这难道不是那灵脉的作用吗? 曲河看看周围满脸疑惑的人群,又看向那些已经闭合的昙花,疑云陡生,若有所思。 “大师兄——大师兄——”远处忽然传来尹惠舟的声音,曲河扭头去看,发现尹或月和尹原风也在,他们正疾步向他的方向走来。 曲河没想到他们能找到自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忙把头转向另一边,打算另寻他路。 然而目光匆匆一掠间,却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白色身影,细看去,竟是当日那亲了自己的白衣女子。 曲河身子陡然一震。 是那个女妖! 找了她那么多天,现在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那女子见曲河注意到她,对曲河露出一个笑容,便突然急速的向远处飘去。 见状,曲河眉目一凛,忙挤出人群,提气向那女妖追去。其他人似是看不到那妖怪,仍神情自若的在街上走着。 人流来来往往,曲河不得不抽出邪却,御剑从人们头上飞过。 撇下身后不断喊他的尹惠舟他们,曲河眼里只有那个向远处飘去的白色身影。 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曲河突然御剑飞远,也只得各自抽出佩剑,一同御剑追去。 曲河追着那女妖来到一处山脚下,见她的身影在一块大石头后闪了一下后便消失不见了。 他来到那妖怪消失的地方,发现那块石头后竟有一个洞口,洞内漆黑,隐隐有冷风吹来。 曲河虽然追妖心切,但也没有贸然进去。他修为不高,若是一个人在洞里遇到修为高的凶残妖怪只怕是死路一条。 正犹豫着,不远处夜空中剑气流光闪动。 是他的师弟们追上来了。 曲河方才看见他们还有些嫌烦,现在却不免有点庆幸了。他们四个人的修为加起来,也许可以进洞一探。 正这么想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忽然从洞里传来,曲河身子当即绷紧正要戒备,有几根粗壮的藤蔓蓦然从洞里射出,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紧紧捆住了他的四肢。 曲河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拖进了漆黑不见五指的洞里。 尹或月,尹惠舟和尹原风见状,心中大惊,顿时向洞口冲去。却是不知何处又伸出几根藤蔓,只是缠着他们,不让他们进去,好像目标只有曲河一人。 藤蔓砍掉一根,接着便涌上十根,怎么砍也砍不尽,三人焦急地挥剑,砍红了眼,却只能看着洞口逐渐被藤蔓封上。 曲河被那藤蔓缠着拉进了洞。 洞内极为宽广。曲河被那藤蔓拉着在黑暗的洞里七拐八拐,不知过了多久,那藤蔓终于在一片较为开阔的光亮处停了下来。 曲河这才能细看这洞内坏境,他目光粗粗的扫了一圈,才发现在洞内的正中间处,有一个石床,床上有一个巨大的形状像人参的东西,发着莹白的光,洞内的光源正是它。 那藤蔓似乎缠的松了些,曲河立刻运转体内灵力,操控邪却斩断缠在自己身上的藤蔓,让自己的身体重获了自由。 那些被斩断的藤蔓飞快伸长,开始疯狂攻击曲河。曲河挥舞邪却,集中精力对付这些藤蔓。 方才一不留神被这些藤蔓缠住,这次可不能让这些藤蔓再得逞! 曲河与这些藤蔓缠斗了半天,才见其攻势渐渐弱下去。 藤蔓的攻势极其灵活,且可以无限生长。曲河对付它们并不轻松。 灵力已经消耗大半,曲河意识到不能再拖延,趁一个空隙,正欲捻个火诀一口气烧光它们。却不知为何,背上忽然莫名一寒,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就在这愣神的一会儿,那藤蔓突然又攻势极猛朝他冲了过来。 曲河没机会捻出火诀,只好将灵力注入邪却,继续朝那些藤蔓斩去。 “噗!”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蓦然在空旷的山洞内响起。 曲河感觉心口一寒,那寒意瞬间遍布了全身,冷的刺骨。 曲河低头看去,一把灌注灵力的明晃晃的剑刃正从自己的胸口穿过。 他体内灵力的运转顿时一滞。 邪却的剑光瞬间大盛又转瞬熄灭。 曲河感觉自己的身体多了个缺口,全身的灵力都开始慢慢从那流露出去。 “噗!”那把剑猛地又从曲河的胸口抽回。鲜血逐渐溢出来,染红了胸口处的衣衫。 血液浸湿了曲河的荆门山宗的道袍,在他的胸口处四散蔓延,开出一朵极其悲凉的血花。 曲河感觉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那把剑抽走,他想回头看一眼,想知道是人是妖杀了他。但他已无力再操控自己的身体,只能不甘的睁大着眼,感觉自己渐渐往地面倒去。 那些藤蔓却依旧缠住了他,不让他的身体完全倒下。 他失去意识前所看到的最后的画面,便是那个在石床上发着微微荧光的“人参”动了起来。 他惊恐地看着那个“人参”慢慢向他移动过来,靠近流血的胸口,伸出触须吸他的血。 那个“人参”在吸血的同时形状逐渐发生了变化,整个躯体逐渐长出四肢,变成了人的躯体。 曲河看着它逐渐幻化出一张脸,可是在他看清之前,意识便已经模糊了。 他在模糊中看着那张依稀有些熟悉的脸,目光逐渐失焦,直至完全坠入黑暗。 曲河死后,一个人从他身后慢慢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还沾着曲河鲜血的长剑。 他看着曲河那瞳孔扩散的已变成灰色的眼睛,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不过一瞬间,那张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冷硬起来。 他看着吸完血已经完全变成人形的那个“人参”,面无表情的从储物囊里拿出一套荆门山宗的道袍丢在旁边,然后冷冷的吐出两个字:“穿上。” 那个“人参”不明所以,但是被眼前这个人强大的气场震慑住,只好乖乖的穿上道袍。 “记住,你以后便是荆门山宗尹师道的大弟子尹觉铃。” 如果曲河能多清醒一会儿的话,便会惊奇的发现,那个“人参”竟然幻化出了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可是他只能迷茫不甘的死去,从此世上有了另一个尹觉铃代替他。 那人看了看眼前的傻愣愣的“尹觉铃”,又看了看曲河的尸体,皱了皱眉。伸手去拿曲河手里的邪却。 曲河虽然已经死了,但邪却仍被他紧紧的握在手里。那人用了几分力,竟是不能直接将邪却夺过来。 最后不得不把曲河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把邪却从其手中抽出,然后又塞到尹觉铃的手里。 尹觉铃接过邪却。邪却灰暗的似是蒙了尘,感受到尹觉铃身上略微熟悉的气息,微微铮鸣。似是明白自己真正的主人已经死了,在为自己的主人哭泣。 那人看着拿着无归的尹觉铃,脸上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记住,你被妖物重创,灵力尽毁,记忆也缺失,可懂?” 尹觉铃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他吸了曲河的心头血,现在脑中不断闪过一些曲河的记忆,但他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理清。 眼前的这个人也在曲河的记忆中。《 》 6、莲纹 洞外三人见封住洞口的藤蔓始终没露出一丝一毫缝隙,越发心慌急躁。 他们连这洞口都进不去,可想而知,曲河在里面一定遇到了更棘手的问题。 思及此,三人手中剑身灵力大盛,攻势越发凶猛。 他们一边躲避着藤蔓的攻击,防止自己被缠住,一边发疯般斩断洞口的藤蔓,想要破开一个缺口。 忽听一道熟悉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都让开!” 他们闻言下意识让开,来人捻了一道威力极大的雷诀,直接劈向洞口那些藤蔓。 手腕粗的雷电直直而下,光芒耀目,轰隆一声巨响。那些张牙舞爪的藤蔓瞬间便变成了飞灰。 三人转身看向来人,脸上均是一喜,恭敬叫道:“师伯。” 来人正是他们的师伯蒋平。 蒋平二话不说,率先进了洞,三人忙紧随其后。 蒋平凝聚一团灵力照亮前方,带着他们七拐八拐,不一会儿便来到了曲河被杀的地方找到了人。 尹觉铃正躺在那张石床上,双眸紧闭,似是已昏迷过去。 “大师兄!”三人同时冲上去。尹或月抢先抱起尹觉铃,三双焦急到发红的眼睛同时盯着这个昏迷的人。 “先离开这。”蒋平冲他们喊道,转身便要离开。尹或月打横抱起尹觉铃向外走去,尹原风拿起落在一旁的邪却,和尹惠舟连忙跟上。 几人顺着来时路,七拐八拐又出了洞口。 刚出洞口没多久,便听到身后一阵巨大的轰隆声。 碎石崩飞,尘土飞扬。洞口顷刻间便塌了。 “想是方才雷诀用力过猛,劈的这山石有些松动了。”蒋平望着被堵住的洞口说道。 然而此刻无人在意这句话了,三人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昏迷的尹觉铃身上。 “师伯,大师兄这是怎么了,为何一直昏迷不醒?”尹惠舟满脸焦急忧虑之色地问道。 蒋平用灵力探了探,脸色凝重道:“他现在身体很虚弱,而且我感受不到他身上的灵力。” 闻言尹或月也急忙抓住尹觉铃的手,用灵力探了探。在确定怀中人丹田中已无丝毫灵力后,尹或月脸色渐渐变白。 大师兄修为全没了,已经和平常人没有什么两样了。 尹惠舟和尹原风也伸手去探,探完均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他们的大师兄,竟是变成废人了! “师伯,究竟是……究竟是什么妖怪,害大师兄变成这副样子!” “我也不知,此妖怪既能废了觉铃的灵力,定是极难对付。此处没有妖气,想必那妖物已经跑了。捉妖之事,日后再议。我们先带觉铃回荆门山检查伤势。” 说罢,他们不再耽搁,当即御剑匆匆向荆门山宗的方向飞去。 待他们走后不久,一个人摇着扇子从旁边的隐蔽处走出来,望着蒋平他们离去的方向发出一声冷笑。而后转头看向旁边静静躺着的曲河,之前他赠与曲河的玟玉正隐隐发着红光。 “还好我提前做了准备,要不然这次你可就真没命了。” 这人看了看坍塌的洞口,一脸惋惜道:“可惜了,这山葬,觉铃你这次怕是享受不到了。” 曲河灰暗的眼睛已经闭上。玟玉发出的淡淡红光笼罩在他身上,使冰冷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常人的温度。 然而罩在他左侧脸上的红光却凝结成一缕缕红线,诡异地扭曲成某个图案,自他左额而下,直至蔓延到左耳根处,盖住了左边大半张脸。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图案逐渐清晰——是一朵妖娆的镂空血色莲花。 见曲河起死回生了,这人收起扇子,伸手捞起曲河,召出本命剑青庄,而后御剑飞到了一条小河上空处。 这人看着脚下缓缓流动的河水,露出一丝疯癫的笑容。他垂眸看着曲河那张在昏迷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痴狂的期望。 “尹觉铃,你可莫要让师叔失望啊。你的好师尊在等着你呢。” 说完便将提前准备好的储物囊塞入了曲河怀中,用指掐算了几下,而后便在某个时刻,蓦然放手,让曲河坠入了河中。紧接着他施法让曲河漂浮在河面上,不令其沉下去。 他冷冷的看着曲河飘远。 天命难违,这次我倒要看看天命是如何让尹师道堕落神坛的! …… 南方天启国的一条小河边,晴光正好。 少女看着滚滚流动的河水,一脸悲戚的扭头对身边的男孩道:“小言,对不起,阿姐没保护好你。” 男孩看起来才十三四岁,苍白的带着病态脸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平静与成熟,他看着面前只不过才十五六岁的少女,淡淡道:“阿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少女看了看面前的河水,又看了看男孩苍白的脸色,几欲落下泪来。二十多天心惊胆战的逃亡,几乎都在奔走的路上,极度劳累,又多日食不果腹,他们姐弟二人相继病倒,已是无力再逃,与其被贼人抓住,还不如提早了却自己。 “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少女温和坚毅的目光看着面前流动的河水,拉着少年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却坚定的向前走去。 刚想走到河边,少女突然感觉手上的力道紧了紧,她疑惑的看向少年,以为自己的弟弟后悔了。却见他目光盯着河流上游某处,少女顺着男孩的目光看去,待看清河岸某一点时,眼眸闪过一丝惊讶。 那是……一个人? 少女和男孩看了彼此一眼,然后心有灵犀的决定去看看。 待走近了,少女才发现那是一个趴在河岸的人,皮肤被水泡的惨白,看身形像一个男子。 男孩走上前,用手探了探那人的颈脉,“他还活着。” 说完便要拉那人上来。 少女走上前,与男孩一同拽住了那人的胳膊。虽然那人身形纤瘦,但少女和男孩都染了风寒,体质虚弱,面容苍白,时不时便要咳嗽一声,并没多少力气。 他们废了不少劲才把人拉上来。 待把人拉上来后,少女把那人翻过来,瞥向那人的脸。入目却是一片红,女孩吓得惊叫一声,瘫坐在了地上。 男孩也看向那人的脸,那人左脸一片红,但细看之下,才发现那片红竟是莲花的纹样。从干净的右脸来看,那人大概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白色道袍,道袍胸口处染着大片血迹。 男孩又凑近细看,发现那人心脏处有一极深的伤口,似是被利器直接贯穿了心脏。他不禁面露惊讶,因为正常情况下,普通人受到这样的伤,一般是活不成的。 但这个人还活着。《 》 7、疑云 二日后,荆门山宗,尹觉铃房内。 尹觉铃刚睁开眼,旁边的人便立即察觉,扑了上来。 “大师兄,你醒了!” 尹觉铃愣愣被他扶着坐起了身,看着面前青年矜贵俊美的面容,脑海里划过一个名字。 他小心翼翼,犹豫道:“或月?” “你叫我什么……” 面前人眼眸猛地张大,划过几分不敢置信的错愕和喜悦之色。 “或月啊。”尹觉铃强颜欢笑再次重复了一遍。 面前人突然激动起来,“大师兄,这是你第一次这样叫我!” 尹或月蓦然伸出胳膊,一把抱住了尹觉铃,对他这样叫自己,心中满是喜悦,只觉得自己这些天的努力没白费。从前大师兄都是叫他二师弟,但现在却直接喊他的名字了。 “二师兄,大师兄才刚醒,要不先让大师兄好好休息吧。” 尹惠舟淡淡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尹觉铃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笑的如沐春风的俊秀男子缓缓走过来。见尹觉玲看向他,尹惠舟满脸关切问道:“大师兄,你现在感觉如何?” 待尹或月将自己放开,尹觉铃认出此人是尹惠舟,含糊道:“还好。” 闻言,尹惠舟却是垂下眸,露出了一副难过的表情。 “大师兄,你不要难过,师伯说你的修为……” “我的修为……”尹觉铃心里一惊,他一个冒牌货根本就没有原主曲河的修为! “大师兄,是谁废了你的修为?”尹或月抓着尹觉铃的手,一脸愤恨地问道。 尹觉铃眸光闪烁,心虚道:“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二师兄,师伯说大师兄记忆有损,不必再多问了。” 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尹觉铃这才发现这屋里竟然还有一个人,根据曲河的记忆,他知这人是尹觉铃的三师弟尹原风。 “对啊,对啊,我记忆有损,都忘了。”尹觉铃连忙应和,而后转移话题,“有没有东西吃啊,我饿了。” 说完又对他们笑了笑,却看到面前的三人都愣了一下。 “怎么了?”尹觉铃睁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们。 与曲河一模一样的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令尹或月等人极为震惊。曲河一直冷着脸,最多的时候也只是淡淡的笑一下,所以那张惯常冷漠的脸突然卖萌令他们极为惊讶。 不过这张脸卖起萌来也是好看的,尹或月心里不禁想,大师兄记忆受损倒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尹惠舟见到貌似撒娇卖萌的尹觉铃,眼神也不由得暗了一下。尹原风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似是有些疑惑。但随后又想到了什么,眉头又释然地松开了。 —— 曲河是在一片吵闹声中醒过来的。他睁开眼,看到几根草挂在草棚顶上。 他缓缓看了周围,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破草屋里。 草屋外还传来男人的怒喝调笑声和几声女子凄厉的叫声。 施易安正被几个高大的士兵按在地上,她不断挣扎着,却如蜉蝣撼树般,不能从男人手下逃出分毫。 一个按着施易安的尖嘴猴腮的士兵骂道:“这两个小兔崽子还挺能跑,害咱们追了这么久!” 另一个按着施易安的士兵一只手抓着她的胳膊,粗糙的大手握了握那小细胳膊上的软肉后,脸上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道:“反正也要杀了她,不如先让哥几个快活快活。这小娘害咱遭了这么多罪,好歹要点补偿。”说着便伸手去扯施易安的腰带。 “啊啊啊———!滚开!”施易安绝望地喊叫着,眼泪不受控制的汹涌流出。 “住手!!!咳咳咳咳……你们谁敢……咳咳咳咳……”施明言目眦欲裂地吼叫着,可忍不住的咳嗽让他的话一点威力都没有。 事实上,他现在也被两个士兵按着,无论说什么都没有任何威慑力。只能看着阿姐在他面前被欺|辱,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嘿嘿嘿嘿……公主别乱动了,从了我们兄弟几个,说不定我们对你温柔点。” 衣服已经被撕破散开,施易安绝望地闭上眼睛,把舌头放在牙间,准备咬舌自尽。 施明言痛哭着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啊——”一声惨叫传来,却并非来自施易安,而是来自那些士兵。 施明言感觉胳膊上一轻,他急忙睁开眼睛,看到他们救的那个人倚在破草屋门口,抬着一只手,所有的士兵都被打飞三丈远。 曲河放下手,忍不住掩唇咳嗽了一下。 “赶紧……滚!”曲河直起身子,对那些爬起来的士兵道。 那些士兵爬起来,满是戒备地看着半边脸有血色莲花图案的曲河。一个士兵头头见他面色苍白,眼神打转在心里盘算着,尽管曲河刚才一掌就可以将他们打飞,但他还是想赌一赌,赌这个人已经筋疲力尽了。 “杀不了他们,回去也是死,兄弟们,都给我上。”那士兵头头说着,抽出刀便冲了上去。 结果没走几步,便感觉背后一凉,然后便倒了下去。与此同时,一把短刀从那士兵头头背后抽出,又冲向下一个士兵。 十几个士兵不多时便都被那短刀刺中,当短刀刺中最后一个士兵时,曲河的灵力再也支撑不住,那短刀便留在了那士兵体内。 曲河扶着草墙,大滴冷汗从他额头上留下来。幸亏他的储物囊里还有把短刀,否则他真的没有那么多灵力再打出那一掌了。但他用短刀的时候也失落地发现,邪却不在他身边,他感受不到与邪却的联系。 “哎呀……”一个士兵开始微弱的呻吟,曲河灵力不足,那短刀并不能一刀致命。 施明言红着眼冲上去,拔出短刀,又狠狠捅下去,反复几次,直至士兵死绝。他又对其他士兵同样如此,直至累极,不停地咳嗽。 施明言握着短刀,来到施易安身边,为她轻轻拢好了衣服。 “阿姐,没事了。” 施明言扶起施易安颤抖的身体,施易安无力地靠在自己弟弟瘦弱的怀里,放声痛哭。 曲河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抬手缓缓抚上自己的左胸口,那有一条长长的疤贴附在他心口处。 他竟然没死吗…… 待施易安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施明言站起身,从衣服上撕下一块碎布把短刀上的血拭去,然后转身走向曲河。 “恩人,你的刀”。 曲河看着眼前面容已恢复平静的男孩,接过短刀,淡淡开口:“是你们救了我吗?” “我们是在河边发现恩人你的,我们把恩人带来这里,然后恩人你自己醒过来了。” “河边?那我的伤......” 曲河摸着胸口的伤,这时才察觉到自己怀里多了一个储物囊。 他打开储物囊,从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是几个银锭,一瓶丹药,一个只有一半的银质面具和一封信。 曲河将信打开,发现那是他师叔写给他的。 信中内容道师叔将他救了出来,因怀疑凶手身份,让他醒过来后莫要回荆门山宗,也不必再回那个山洞,因为那儿已经塌了。令他自行在凡间历练。师叔则暗中调查凶手身份,待他师尊出关后,会将此事告知。之后有消息了再传信给他。 信中最后告诉他,脸上异状乃是玟玉之效,不必太过惊讶。 玟玉…… 曲河将挂在脖子上的细绳扯了出来。便见它从原先布满红色细纹的黑亮模样变为了通体灰色,像一块路边不起眼的石头。显然已是无用了。 曲河想到贯穿胸口的致命伤,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就是这玟玉救了他吗? 脸上异状…… 曲河忽然又想到这几个字,抬手轻轻抚上脸庞。 这儿没有镜子,他不知道自己的脸有什么异状。忽然,他听到水声潺潺,扭头看去,见附近竟然有一条小河,便抬脚走了过去。 河水平稳地流着,曲河来到岸边,眼眸低垂往河面看去。 水面波光粼粼,清晰地映出了他现在的面容。 尽管已提前做了些心理准备,但目光触及到左脸上那一片红时,曲河还是吓了一跳,不禁往后退了几步。 少顷,他又缓缓走上前,盯着水面仔细看起了自己的脸。 这就是玟玉救他时,在他脸上留下的印记吗? 一片莲花印记,说不上难看,只是乍看上去会有些怪异。 不过受了那么重的伤,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相貌变成如何他根本不甚在意。 但是…… 曲河抬手抚上那莲花纹样。 师叔送他玟玉这种只能用一次的,珍贵的消耗防御法器,就好像提前知道他会有这一劫一样。 是谁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他…… 女妖、山洞、缠着他的藤蔓、吸他血的那个“人参”、刺穿心脏的那柄长剑…… 一步一步,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像是有预谋一样。 师叔不让他回荆门山宗,是因为杀他的凶手在宗门吗? 曲河盯着水面上的面容许久,始终没想出来是与何人结下了如此深仇大恨。最终只能拿出葛木榆留给他的那银质面具,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面具刻着古朴的花纹,完美地挡住了他脸上那妖异莲花纹样。 尽管心中尚有许多疑问,曲河只能暂且压下,听从师叔的安排,在人间历练。 虽然人间灵气并不浓厚,于修炼无益。且他现在体内灵气并不充沛,更是不知此番历练后修为是否会有所增长。 但师叔不会害他,不然也不会救他。 只好先历练一段时间,之后再与师叔取得联系。《 》 8、借宿 曲河戴着面具,低着头心情压抑地慢慢走回破草屋边。 施明言满脸愁色地坐在草屋门口,看到曲河回来,腾的一下站起来,向曲河走过去。 “恩人……” 曲河微微抬眼看着面前的男孩,男孩嘴唇微动,眼里满是希冀,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曲河没看到刚才的少女,之前听到男孩叫那个少女阿姐,又想到她方才经历的事情。他艰难的扯出一丝淡笑,问道:“你阿姐怎么样了?” “恩人,你是仙人,我阿姐发高烧了,我求你救救……咳咳……救救她。”男孩说着说着,自己也咳嗽了起来。 “带我去看看她。” 面色苍白瘦弱的少女靠在干草铺成的床上,以手掩唇,压抑着自己的咳嗽。 曲河拿出葛木瑜给的小瓷瓶,在手心倒出一粒丹药,对少女道:“吃了它,病就好了。” 少女慢慢伸手,小心翼翼拿起丹药。她的指尖碰到曲河微凉的手心,不由瑟缩了一下,低着头连忙道,“小女施易安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曲河又倒了一粒丹药,递给男孩。男孩抬头看着曲河,眸光闪动,伸手接过道,“明言谢过恩公。” 施易安与施明言一齐服用了丹药,霎时便感到浑身发热,少顷便出了一身汗,脸色红润起来。多天来的疲惫与饥饿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浑身轻松且比以前更加有活力。 “恩公接下来要去哪啊?”施明言眼巴巴地看着曲河问道。 “我不知道。”曲河淡淡摇头。 施明言和施易安互相看了一眼。 曲河看着他们的反应,道:“你们家在哪,我送你们回去吧。” 听到曲河的话,施易安施明言脸上皆是一片黯然。 良久,施明言才道:“多谢恩公,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 “无妨,你们也救了我,就当还你们的恩情了。” “恩公可否送我们去千夏道?” “小言……”施易安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施明言。 “阿姐,我们接娘……一起回去。”施明言神情悲痛,却很是坚定地看着施易安说道。 施易安一愣,突然鼻子一酸,眼眶逐渐涌上泪水,她眼眸里闪着泪光,温柔地说了声:“好,我们接娘一起回去。” 曲河看着眼前姐弟二人,对他们的经历隐隐猜到了什么。但他们不说,他便不打算多问。 曲河微微转了转身,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身体现在太虚弱了。曲河倒出一粒丹药服下,顿时感觉气海灵力翻腾,效果着实让他惊讶了一番。 师叔竟然给了他一瓶如此珍贵的丹药。 他找了个地方打坐,让灵力在身体里运转,慢慢调息着自己的身体。 —— “师兄,看这株桃花,见你喜欢,我帮你种在你的小院中了。” 尹或月拉着尹觉铃来到院中,便见高大的蓝雾树旁种了一株桃树,枝上桃花朵朵盛开,夭夭灼灼花盈树,看去格外娇艳。 尹觉铃看着那株桃花,双眸发亮,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 “谢谢你,或月。”尹觉铃拉着尹或月的手,笑着道谢。 尹或月俊俏的脸上立刻多了一片飞红。他暗暗回握了尹觉铃的手,目光深情的盯着尹觉铃的笑脸。 虽然一时还不习惯对方突然变得如此活泼,但大师兄对自己明显热情了许多令尹或月非常受用。 “觉铃啊,你的伤怎么样啊?”远远的从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尹或月与尹觉铃同时转身,就见葛木瑜摇着一把扇子,面带着笑的走过来。 “已经无碍了,师叔。”经过这几天,尹觉铃已经把曲河记忆里的人都认全了。 “是吗,若是身体有任何不适,可不要瞒着师叔啊。” 葛木瑜缓缓走近,抬起一只手搭在尹觉铃的肩膀上说道。 尹觉铃看向葛木瑜那笑的弯起来的眼睛,一眼望进那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眸,只觉得那里面冷意一片。他的心不由得颤了一下,只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手仿佛突然变得千斤重一样,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尹觉铃吓得冷汗刚冒出来,葛木瑜就面带着笑的把手收了回去。 “觉铃,我听你们师伯说,你修为记忆都严重受损,你这段时间就好好修养。师叔一定抓住凶手,为你报仇。” “那便有劳师叔了。”尹觉铃故作镇定的说道,然后发觉自己的手心已经被冷汗濡湿了。 葛木瑜笑笑,深深看了尹觉铃一眼,然后摇着扇子转身潇洒地离开了。 “大师兄,你怎么了。”尹或月看着尹觉铃有些苍白的脸色,关切地问道。 “我……我累了,想休息会儿。” “好,我陪你一起。” 尹觉铃故意让自己的脚步虚浮,好获得尹或月的心疼。 尹或月一开始揽着尹觉铃的肩膀,走着走着手渐渐下滑到尹觉铃的腰部,最后揽着尹觉铃的腰进了屋内。 两个人从远处看来,身子紧紧贴在一起,尹或月还揽着尹觉铃的腰,当真是亲密无间。看到此情此景,尹惠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里闪过一丝阴狠,手紧紧攥成拳。 尹或月扶着尹觉铃到床上,让尹觉铃靠在床头。手恋恋不舍的从那柔软的不堪一握的细腰上收回来。又握上尹觉铃的手,用手指试探性的轻抚着他的手,同时观察着尹觉铃的表情,懵懵懂懂的,没什么太大反应,便动作更大了些。 手刚抚上尹觉铃的胳膊,尹惠舟的声音便从门口传了过来:“大师兄,我给你带了些点心。”话音刚落,尹或月便见尹觉铃刚才还虚浮的身子立马从床上蹦下来,向尹惠舟冲了过去。 尹惠舟只见一轻快的身影扑到自己的怀里,抢过自己手里的点心,迫不及待的便要拆开包封。 尹看到尹觉铃这种迫切贪吃的小孩子行为,又想到这人以前冷漠淡然的样子,尹惠舟觉得甚是好笑,不自禁的露出一个无奈宠溺的笑容。 —— 因为没有邪却,曲河不能御剑,只能步行护送施易安施明言姐弟去他们口中的千夏道。因为他们姐弟二人似乎被官兵通缉,曲河便带着他们走乡野小道。白天赶路,夜晚便找一家农户收留睡一晚。 黄昏,一处乡间小道上。曲河三人正匆匆赶往前方的袅袅炊烟人家处。 施易安脸色有些苍白,脚步不稳,正被施明言牢牢扶着强撑着往前走。 “怎么了,施姑娘,你身体不舒服吗?”曲河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心询问道。 “我……我没事,曲公子,我们接着赶路吧。”施易安有些结巴,不自然地解释道。 曲河没再问什么,他只是疑惑施易安已经吃了他给的丹药,身体应该更加强健才对。然而施易安却突然变得虚弱起来。 天黑前他们终于赶到一户农家门口,施易安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额头上直冒冷汗,几乎都要站不住了。曲河又问了一遍施易安怎么了,施易安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 “曲大哥,我阿姐她......她好像来葵水了。”施明言替施易安答道。 曲河愣了一下,脸色微红。他倒是没想到这一点。 正好农户门口前有块平整的石头,施明言扶着施易安慢慢走过去打算让她休息会儿。 施易安痛的面无血色,施明言抓着她的手,焦急担忧地盯着她。 金乌西落,暖光洒下,勾勒三人的身形,在他们脸上铺了一层明润暖光。 饶是如此,施易安的脸色仍旧苍白如纸。 曲河走到施易安身边,刚想向她输些灵力为其缓解疼痛。就听见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儿,回头看去便见一眉目慈祥的枯瘦老太太走了出来。 看见曲河三人,她先是愣了愣。然后目光看到脸色苍白的施易安,连忙关切地问道:“这小姑娘咋了?” “老婆婆,这位姑娘身体不适,可否容我们借宿一晚?”曲河问道。 老太太看了看渐晚的天色,又看了施易安,点了点头道:“二位公子和这位姑娘,若不嫌弃的话,便进来歇一晚吧。” 因为没有多余的空房,曲河、施明言和施易安只能勉强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度一晚。 房间里只有一个小床、一方小桌、几个长凳和一些杂物。晚间老太太送来饭,又为施易安熬了一碗姜汤,见施易安破破烂烂的衣裙已脏污,又拿来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施易安连忙道谢。待曲河和施明言出房后,赶忙换上。 而后老太太的丈夫,一个面相和蔼的老翁,又送了些热水。 三人简单用过饭后,曲河拿出一锭银子,塞到老太太手里。那老太太哪里见过这么多钱,吓了一跳,不肯接受。曲河执意要给,老太太推脱不过,见他诚心诚意,只能勉强接受。 因为只有一张小床,施易安身子虚弱,小床便让她躺着。 曲河直着腰板坐在凳子上打坐。施明言趴在桌子上歇息,尽管赶了一天的路,已经非常疲惫了,但他一时半会儿睡不着,借着洒进来的月光,抬眼看着曲河未被面具遮住的半张脸,心中充满安全感。 突然一阵吵闹声在外面响起。曲河猛地睁开眼,带着些微冷意的眼神蓦然与施明言发痴的眼神对上,后者吓了一跳,急忙做贼心虚般将脸转向一旁,闭上了眼睛。 曲河没时间考虑施明言的异状。只听院门被拍得震天响,引起一阵鸡狗的吵闹声。一个粗糙的男声喊道:“老东西们,我回来了,给老子开门!” 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显然施易安被吵起来了。 又听得院门打开,那男子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进了另一间屋子。老翁老太太柔声跟他说着话,一口一个小宝的叫着。曲河猜想那男子应是他们的儿子,也不再多加留意。《 》 9、艳桃 只是那被唤作小宝的男子,仍骂骂咧咧的。屋子隔音不是特别好,曲河听到男子似乎因为钱的问题在吵着,对他的父母毫不客气地一口一个老东西的叫着。 忽然那男子惊叫一声:“哪来的银子?” 老太太老翁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便听得一阵越来越近的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而后曲河他们屋子的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了。 曲河皱眉看去,先是闻到一阵酒气,而后便见一个脸上带着兴奋红光的长相猥琐的男子站在门口,一双眼睛嘀哩咕噜的打量着曲河他们,最后目光停在曲河的脸上,准确地说,是停在曲河那银质的面具上。 男子谄媚拱手说道:“小人吴宝山拜见公子。” 曲河不语,那吴宝山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大意是很荣幸曲河等人能在此处歇息。然后目光又在曲河的面具上停留了几眼后退出去了。 转眼到了深夜,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来到曲河等人的房外,用手在窗户纸上扣开一个洞,然后伸进一个管状物,向屋内吹迷烟。 吹完迷烟等了一会儿后,觉得时机差不多了,那人打开房门,看着趴在桌子上的人,走近了伸手便想把那银质面具摘下来,却不料那人紧闭的双眸突然睁开,冰冷清澈如深夜的寒星。 来人心中一惊,而后便感到腹部一痛,紧接着眼前天旋地转,待清醒过来,才发觉整个人被踹飞出去三丈远。 曲河走到门口,冷冷盯着躺在地上、一脸不可思议的吴宝山。夜晚他睡眠本就轻,吴宝山的样子又实在是很难不令人防备。 方才吴宝山那自以为很轻的脚步声他早就听见了。偷偷唤醒施明言和施易安,三人都仔细留意着外面的动向,在那管迷烟伸进来的时候,三人便不约而同地屏上了呼吸,随即又假装晕倒。 “你不是被我用迷烟迷昏了吗,怎么还能醒着!”吴宝山愤怒的大喊着,声音惊动了吴宝山的爹娘,两位老人走出来,看到躺在地上的自己的儿子,又看着面色冰冷的曲河,知道定是自己的儿子干了什么浑事,惹怒了人家。忙对曲河求饶道:“这位公子,小宝性子顽劣,若有得罪公子的地方,望公子海涵。” 那吴宝山挣扎爬起来,顺手摸了根木棍,又向曲河冲去。此时施明言和施易安已站在曲河身后,曲河指尖微凝灵力弹去,将吴宝山手中木棍击落。 那吴宝山还未近其身前,见曲河微微动手便有一道微光,随即手中木棍不受控制飞远,知道对方不是一般富贵人家子弟,怕是修仙的。只是自己今日也没其他路可走了。于是又冲进了自家厨房,拿起菜刀。 曲河见吴宝山又拿着菜刀冲了出来,刚要凝聚灵力,便见吴宝山把菜刀架在他母亲的脖子上,恶狠狠地说道:“把你们的钱都拿出来。在我们家吃,在我们家住,就这么一锭银子就想打发了!老子告诉你们,要是你们不拿钱,我就杀了这老东西!” “逆子,你要做什么,快放开你娘!”吴宝山的爹气的颤颤巍巍的走过去,还未走近便被吴宝山踹倒。 “老子这几天要是再不还钱,就要被他们弄死了。” “臭小子,把你们身上的钱都拿出来。不然我就弄死这老太婆。”吴宝山说着又把刀贴近了老太太的脖子上。老太太眼里含泪,面如死灰。 曲河对吴宝山的行为感到气愤,看到老太太的神色又感到不忍。他叹了口气,想把师叔送的银子都拿出来,却看到施明言一脸犹豫的表情,忽然又清醒过来。 凡间行事处处需要银子,若都给了吴宝山,以后的路怕是难走许多。 曲河沉吟了一会儿,只拿了一半的银子出来。那吴宝山见到那些银子,竟还不满足,还要曲河脸上的银质面具。 曲河顿了顿,摘了,扔过去。月光下,那带着红色莲花纹样的脸露出来,加上他那苍白的脸色,隐隐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鬼魅气息。 吴宝山只顾着捡面具,没细看曲河面具下遮挡的脸。待他再抬起头看曲河时,不禁吓的大喊一声:“妖怪啊!” 然后便屁滚尿流的带着银子跑了出去。 老太太瘫倒在地上,一个劲的只是哭。吴老头刚才被吴宝山一脚踹在腿上,此时他正一瘸一拐的朝吴老太走去,施易安走过去,扶起正在哭的吴老太,柔声安慰着,施明言走过去扶着吴老翁,然后姐弟二人把吴老翁和吴老太一起送回了他们的屋子。 次日曲河、施明言和施易安早早起身,与吴老翁和吴老太道别。 见到曲河脸上的莲花纹样,两位老人并没有太过惊奇,只是送了一顶帷帽给曲河。曲河道了谢,戴上。 乡间的早晨,薄雾弥漫。帷帽面纱沾了些湿气,轻轻贴在了脸上。 曲河他们又踏上了前行的路。 …… 曲河不打算继续在乡间野路走了。 他们三人这几天忙着赶路,衣衫已是破旧脏污不堪,他便决定先进城买些东西。 进了城后,曲河给了施易安施明言一些银两,让他们各自买些所需的物品,而后约定待会在某个客栈前集合。 过了半晌,曲河戴着帷帽,拿着新买的两身简单衣裳走在街上。忽见前方一处人潮拥挤,似是在看什么东西。 他不爱看热闹,本想直接走过,“施明言”“施易安”这几个字眼却钻进了他的耳朵。 曲河停下脚步,也凑上前去。见是一张皇榜,写道当朝四皇子施明言与长公主施易安与他们的生母裴贵妃于千夏道遇害。现已入皇陵安葬…… 曲河来到集合处时,施明言和施易安还未回来。曲河又去买了一辆马车,回来的时候,施明言和施易安已经买好东西在等着了。见到他,施明言还慌慌张张地往身后藏着什么东西。 曲河只当自己未看到。待收拾妥当后,他们乘着马车,继续前往千夏道。 荆门山云雾缭绕,荆门山宗内。 青芒闪动,尹或月一剑将尹觉铃身边的妖兽斩杀,看着尹觉铃白着小脸往他身后躲。 “觉铃,你没事吧?”尹或月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现在尹或月私下里对自己的大师兄已是直呼其名了。 尹觉铃紧紧抓着他,摇摇头。 考虑到尹觉铃灵力尽毁,尹或月为帮助他恢复修为,便让他与自己抓的一只低级妖兽对决。 尹或月没有想到尹觉铃灵力全失的同时,反应能力也尽退。他在旁边看着尹觉铃用剑,姿势笨拙生疏,仿佛是一个普通人第一次用剑。那妖兽随意的一击,差点就重伤了他。 尹或月握住尹觉铃拿剑的手,看着邪却剑身暗淡。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从他们从山洞回来后,邪却便暗淡了许多。仔细看去,剑柄剑身处都有一些灰尘。 尹或月拿过邪却,掏出一块细绢布仔细擦拭了,又还回去。笑着轻轻弹了弹尹觉铃的头,道:“大师兄现在变得这么偷懒了,明明我们几个就你修炼最勤快,这剑你以前也整天擦拭着,现在竟让它落灰了。” “破剑有什么好擦的!或月,你带我出去玩吧。”尹觉铃仰头睁大眼睛,笑着看着尹或月撒娇道。 “我还记得以前刚入宗门时的第一次妖兽试炼,我惰于修炼,那时候,大师兄你的修为最高,在紧要关头,每每都是大师兄你救了我。还因此身受重伤。从那时起,我便下定决心潜心修炼,总有一天,我……” “你不愿意带我去玩算了,我去找惠舟。”尹觉铃一心想玩,不耐烦听这些往事,转身便要走。 尹或月一把抓住他手腕,表情变得凶狠起来,“我不许你去找别人,尹觉铃,你只能跟我呆在一起!” 尹觉铃吃痛,只觉得自己的手腕都快被捏碎了。又看到尹或月满脸怒容,忍不住开口求饶道:“或月,或月,我错了,我不出去玩了,我也不去找惠舟了,你、你放开我!” 尹或月松开手,强硬揽着尹觉铃的腰,把尹觉铃送回院子后,便黑着脸,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尹觉铃想出去,却发现自己院门被锁了。他呆呆站在院子中,想到尹或月刚才对他的粗|暴行为,忍不住委屈的流下泪来。 他站在院中哭了一会儿,累了,又回到自己的屋子躺在床上继续哭,边哭边愤愤喊道:“或月大坏人,我再也不要理或月了。”骂完哭完,不知不觉又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尹觉铃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大师兄......大师兄......觉铃......” 睁开眼睛,却是尹惠舟在叫他。 “大师兄,我给你带了点心,你快起来尝尝。”尹觉铃睡眼惺忪的看看窗户,窗棂外,天色已晚。 尹觉铃微垂着眼,张开嘴,让尹惠舟喂他。 没有等到预想中软糯的糕点,反倒是尹惠舟修长的手指轻抚他的唇瓣,缓缓移动,直至伸进他的口中缓缓搅动。 尹觉铃疑惑抬头看尹惠舟,房间昏暗,尹惠舟的表情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眼里带着一种莫名的火热。 尹觉铃伸出舌|头舔了舔尹惠舟的手指,抬头看见尹惠舟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惠州,我要吃糕点。” 以为他是在同自己玩笑,尹觉铃软着语气,含着他的手指含糊央求。 “大师兄,”尹惠舟声音哑了几分,“你想以后每日都能吃糕点吗?” 每日都能吃糕点? 尹觉铃眼睛顿时瞪圆了,闪着澄澈不谙世事的光,连忙点了点头。 尹惠舟嘴角勾起,笑容意味深长,俯下身,双唇靠近他耳侧,声音蛊惑。 “那你可知双修——觉玲?”《 》 10、飞絮 乘着马车,不过两日,便到了千夏道。 千夏道只是一条普通的官道。 曲河坐在车辕上驾着马车,不知行了多久,身后施明言忽然抬手掀起帘子,看着路边景象,声音低沉黯然。 “曲大哥,劳烦你在这停下吧。” 曲河一愣,勒马停下,扫视周围,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施明言扶着施易安下了马车,两人相携着,来到前方一块空地处,低头怔怔看着。 曲河不解,跳下车来,来到他们身边。 待走近了,便隐隐闻到一股极淡的血腥气。曲河低头看去,便见眼前地面泥土颜色较深,与周围略有不同。 施易安抬袖擦泪,施明言面色苍白,保持着平静对曲河解释道:“当初我们母妃和众侍从便是被贼人害死在这里。” 曲河一愣,心道他们姐弟果然是皇室的人。 施明言施易安看着地面,泪水涟涟,哭泣哀伤一阵,便散开各自在寻找些什么。 想来是想寻找他们母亲的尸体。 思及此,曲河面色沉重,便也陪着他们一同寻找。 但刺客本就小心谨慎,所有尸体都被处理不说,时隔数日,所有痕迹也已消失。风拂过,吹起些许深色土尘。 千夏道安静寻常,根本无法让人想到此地曾发生过血流遍地的刺杀之事。 三人寻找许久,也只是在路边灌木丛里找到一件当日裴贵妃穿的、染血的皱巴巴的残破外衫,和一根不起眼的金簪。 姐弟二人看到母亲遗物又相拥痛哭许久,待哭得双眼肿起,哭够后,将遗物收拾了,打算带回去,立个衣冠冢。 曲河驾着马车,带着他们向皇城驶去。 路上,草木葱翠,野花盛放点缀,曲河正盯着远方发呆,忽感衣袖被拉了拉。 他回头看去,便见施明言哭肿的双眼未消,脸色微红,递给他一个什么东西。 曲河接过一看,发现那是一个木质的半边面具。大小形状跟师叔给他的那个银质面具差不多。 “曲大哥,你原来那个银质的面具丢了,我在市集上瞧见一个相似的,便稍稍改动了一下,你试试,看可否合适?” 曲河一愣,没想到他会给自己买面具。 心中霎时一股暖流流过,曲河勾起唇角笑了笑,道:“多谢你,明言。” 明言脸色更红,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嗫嚅道:“是我们该谢曲大哥你才对。” 说完便又把身子缩回了马车车厢中。 曲河看着他那反应,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当初那个敢拿他的刀下死手的狠绝少年,怎么总是在跟他说话时脸红? 曲河摘下帷帽,将刀工细腻的木质面具戴上。 挺合适的。 转眼便到了天启国皇城。 皇城长街,人头攒动,挤挤攘攘,路边琼楼林立,雕梁画栋,奢华迷人眼。 和风暖煦,阳光晴好。 大道上,忽有士兵喝令开道,人群纷纷向两边挤去,空出了中间道路。 曲河被迫将马车移到路边,勒马停住。见路边众百姓各各垂首肃立,不禁心生好奇,往远处缓缓走来的一行人看去。 那是一队身着甲胄的侍卫,在他们队伍正中,所护卫的中心,是一四人扛的富贵华丽的肩舆。 肩舆内,一面容昳丽的少年一身绯红锦缎衣衫,以手支额,身子懒洋洋地斜倚着,一副慵懒悠闲的模样。 在看到那少年的脸时,曲河身子不由一顿,一时竟是没有移开眼。 不知为何,明明是第一次见那少年,他竟是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又一阵暖风吹过,吹来了不知来自何处的洁白飞絮。 肩舆越来越近,在一群低着头的人群中,曲河兀自直着身子,盯着肩舆上的少年。 肩舆柳黄纱帐轻飘,隔着一片零散飞絮,他冷不防与那纱帐后眉目昳丽的少年撞上了视线。 少年看着他,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抹极小的弧度,似笑非笑。 但眼神却是淡漠的,空洞的一眼望不底。 曲河微愣,正在琢磨这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起,一个士兵发现了他那鹤立鸡群、没有恭敬低头反而直视少年的无礼行为,当即大声呵斥道:“大胆刁民,太子出游,竟敢冲撞太子!” 说罢便要走上来拿人。 吓得原本在曲河周围挤挤攘攘的百姓忽的散开,留出了一小片空地。满脸惶恐地偷觑着木楞在原地、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曲河。 然而那士兵还未走近,步辇上的少年懒散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无妨。” 他淡然的目光仍与曲河对视着。 既然太子都发了话,那士兵便不再为难曲河,又退了回来,继续在前面开道。 步辇徐徐前进,曲河与那少年对视良久。 柳黄纱帐飘落,挡住二人视线。再被风吹起时,步辇已从他面前走过。 少年收回目光,曲河只能看到那少年斜倚在步辇上的背影。 待那步辇远去,周围百姓霎时散去,各忙各事。 曲河愣愣站着,盯着那步辇离去的方向。 “曲大哥……” 一声轻唤,曲河回了神,回头看去,便见施易安素手掀起帘子,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施明言则是神情肃然地看着步辇离去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曲河对着施易安宽慰似的一笑,再次跳上车辕,送他们前往皇城。 “曲大哥,你往后打算怎么办?” 施明言的声音隔着帘子自身后传来。 曲河身子一顿,他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半晌,他才闷闷答道:“我也不知道。” 他无处可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那,曲大哥,你愿意留在皇城,留在我们身边吗?” 施明言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曲河一怔。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看的那张告示。 上面写道施明言和施易安已经葬进皇陵了。 可他们分明就在自己的身后。 姐弟两人势单力薄,一路被人追杀。若不是遇到了自己,恐怕早已死于非命。 就算回了这皇城,也不知受人庇佑还是重回狼窝。 这几天与他们相处,听着那一口一个曲大哥叫着,曲河在心底也不觉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弟弟妹妹。 横竖自己也无处可去,留在皇城又如何? 待得他们安稳了,自己再离去也不迟。 “好。”半晌,曲河回答道。 而后他听到施明言长长舒了一口气。 行至皇宫前,施明言和施易安都下了马车,侍卫识得他们的脸,满脸惊疑地将他们放了进去。 不多时,在外遇刺受害的四皇子和长公主安然无恙回宫的消息飞边全宫,满宫上下皆为震惊。 卧病在龙榻的皇帝闻言,当即挣扎着起身,将二人召至面前。 三人相见,一番关切询问后,均是泪落如雨。 曲河被安排在一间奢华陌生的屋子内等着,正在默默打量之际,已是换了一身锦绣华袍的施明言突然推门而入,径直来到他面前跪下了。 “明言,你这是做什么?”曲河吓了一跳,连忙扶他起身。 施明言却反手抓住他的胳膊,执意跪在地上,抬头眸光恳切地看着他。 “曲大哥,求你再赐个仙丹救我父皇性命吧。我愿以黄金万两相报。” “原来是为这事。” 曲河松了一口气,笑了笑,从怀中拿出丹药瓶随手倒了一粒给他。 施明言呆呆接过,忽然眼含热泪,对曲河磕了一个头,而后便离开了。 施明言捧着珍宝似的捧着那粒丹药,来到皇帝病榻前喂其服下。 而后便看到面呈菜色,许多太医都束手无策、哀叹无力回天的皇帝面色渐渐红润,不一会儿便通体舒泰,精神大好。 四皇子一片孝心求得仙药的消息再次震惊全宫上下。 其中最为惊讶不满的,便属当朝皇后翟氏了。 听闻皇帝身体宛如回光返照般康复,她急忙前去探望,而后便看到气色大好的皇帝拉着本该死在外面的施明言的手,满面慈爱亲切地在说什么。 皇后目光怨毒如刀地剜了施明言一眼,手中的锦帕都捏皱了,保养的甚好的指甲死死掐在掌心,几欲要掐出血来。 她识趣地没有打扰,转身又匆匆来到东宫处。 一干下人都在屋外守着,见到她,在施明华身边伺候的老太监莫公公上前,为其打开了门。 皇后站在门口,往屋内浅浅扫了一眼,见里面竟是一个下人都没有,眉心顿时多了一道纹路。 她扭头便向莫公公质问道:“屋内怎么连个伺候的都没有?” 莫公公一头花白头发,低眉顺眼道:“太子说想清静清静,不让我们打扰。” 皇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屋内很是安静,静得都能清晰地听见她轻微的足音。 她看到那道绯色的瘦削身影正静静站在窗前,窗边挂着的金笼里的鸟雀蹦跶的正欢。 卧榻矮几上的香炉静悄悄的,并没一丝袅袅青烟升起。屋内没有熏香,只有淡淡的,自窗外的风带进来的花香。 她记得明华以前最喜在屋内熏那种甜的发腻的香了。 皇后缓步走到施明华身边,才发现他并非在逗鸟,只是在看窗外而已。 “明华……”她轻唤一声。 施明华仍旧看着窗外,目光渺远淡然,一丝一毫也未给她。 皇后轻吸一口气,“你可知施明言施易安姐弟回来了?” 施明华仍旧不为所动,置若罔闻。 皇后见状,心急如焚,面上越发肃然。 本想着施明言被刺杀身死,皇帝病重,明华身为太子,继承皇位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谁知施明言竟是又捡了一条命回来,还不知从哪弄来什么仙丹,让皇帝病情好转了。 施明华平日骄奢淫逸,不务正业,皇帝对他本就颇有微词,这太子之位都是皇帝自以为大限将至前封的。施明言如今得了圣心,谁知以后这太子之位还会不会有变化。 见施明华一副不关己事,无关痛痒的模样,皇后的语调不由得抬高,语气也变得急躁了些。 “施明言如今可是得了皇帝的欢心,你再这么无所事事下去,这太子之位可不知还能再坐多久!” 这番语气有些重的话终于让施明华有了反应。 他微微扭头,目光凉凉地瞥了过来,面无表情。 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翟氏在看到那空洞的、没有任何感情、不似看活物的眼神时,心里也不由得一阵发秫。 多年的皇后威严在这一刻,就被这仅仅一个淡漠的眼神压了一头。 她的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就算以前施明华顽劣了些,也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翟氏被他看的浑身发冷,不由自主僵住,心都凉了半截。堵在喉咙里的一串责问的话不知不觉烟消云散,她一时竟是不知该说什么了。 “我知道了。” 半晌,施明华只淡淡道了这么一句,随即又看向了窗外。 “那,母后就不打扰你了。” 慌忙说完,皇后转身,略微加快脚步走出了屋子。 待走出檐下阴影,接触到第一缕阳光时,翟氏吐出一口浊气,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不安地回眸看去,那有些昏暗的屋子里静悄悄的,看上去分外冷清。 翟氏抚了抚心口,没有多想,只当自己的儿子是心情不好,方才感受到的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亦是自己的错觉。 “莫公公。” 莫公公垂首上前,一副恭敬的模样。 “太子殿下近日心情不好,好生伺候着。” 莫公公微微一笑,“是。”《 》 11、太子 皇帝身体恢复后,曲河便被施明言引荐着见了皇帝。 听到救了自己一命的仙丹是来自面前的小修士后,皇帝龙颜大悦,许下诸多赏赐不说,语气甚是和善,问道曲河仙乡何处? 曲河答道自己来自于荆门山宗。 听到荆门山宗四字,皇帝一愣,面上竟闪过几分惆怅。一阵静默,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沉吟半晌,他道:“朕有一子,十年前也曾拜入贵宗。” 皇帝看着面前长身玉立的曲河,想到自己那拜入仙门,十年未见的二儿子也应是长成了这般身量。 一时不禁十分感慨,但他还是强行笑了笑,道:“想来小道长应是认得,明夷正是贵宗执夙仙尊座下弟子,道号或月。” 曲河瞳孔蓦地一缩。 这才意识到皇帝的眉眼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脑中顿时闪过了那张矜贵高傲的面容。 尹或月…… “或月……” 尹觉铃身子缓缓往后倾去,睁大眼睛低低唤了一声。 尹或月一愣,看到对方那有些害怕的眼神,眨了眨眼睛,顿时清醒了些。 他站直身子,目光从尹觉铃那红润的唇上收了回来。心中暗骂自己还是太心急了。 “觉玲,我、我们练剑吧。” 尹或月有些磕巴,为了掩饰方才的尴尬,他忙召出本命佩剑地火,看着尹觉铃拿起了邪却后,不轻不重,动作缓慢地刺去了一剑。 尹觉铃闪身躲过,而后手执邪却刺还了一剑。亦是被尹或月轻松躲过。 两人你来我往,尹或月随手应付着尹觉铃拼尽全力却毫无章法的攻击,好似在哄小孩子玩闹。 尹觉铃见他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刺不中,心中又气又恼,忽然调动全身灵力灌注于剑身之上,剑尖直朝尹或月面门而去。 尹或月本来心不在焉,目光总有意无意追逐着对方双唇,忽然察觉到这带着几分威势的一剑,当即眉目一凛,猛地挥出一剑格挡。 邪却倏然被地火打飞了出去,震颤着斜插在了泥地上。 尹觉铃惊愕一瞬,而后一手捂着被震得发麻的虎口,委屈地嘟起了嘴,一副哭唧唧的样子。 “觉玲!” 尹或月一惊,忙收起地火。走到他面前,拉过他的手察看。 虎口红了一片,但好在没擦伤。 “我不要练了。”尹觉铃软着声音撒娇。 “好,不练了。” “好痛,你给我吹吹。”尹觉铃说着,抬高了手,将细嫩泛红的虎口凑到尹或月唇边。 尹或月不禁一愣。他从没干过这种事。 他看着尹觉铃那透亮懵懂的眼睛,犹豫半晌,而后喉结上下一滚,低下头,对着那红色即将散去的虎口,轻轻吹了吹。 带着暖意的热气拂过,尹觉铃笑出了声。似是觉得有些痒,他缩了缩手。 却是没能抽回来。 尹或月紧攥着他的手指,低头轻轻吹着气,蓦地想起许多年前,尹觉铃为他挡下了妖兽一击后,那头发散乱,浑身是血,极为狼狈的样子。 然而那时对方以剑撑地,只是默然静立着,从未喊过一声疼。 而如今…… 尹或月抬眸看了一眼,见他仍是一副委屈的模样,唇角一勾,心想,如今却是变得娇气了许多。 天色渐晚,尹或月将插在泥地里,晾了半天的邪却拔了出来,将尹觉铃送回了屋中。 临走时,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尹觉铃。 见其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忍不住伸手轻弹了弹他的额头。 尹觉铃回了神,捂着额头嘟起嘴,娇嗔地瞥了他一眼。 尹或月瞥了一眼还沾着泥土的邪却,道:“邪却跟着你,真是受委屈了。” “那把剑那么重,我还不想要呢。” 尹或月一愣,随即又想到尹觉铃修为已失,使起剑来确实不比从前,心生厌弃也属正常。 他摸了摸尹觉铃柔软的头发,道:“改日我寻一把轻的剑给你。” “嗯。”尹觉铃眉眼弯弯地笑了。 尹或月盯着他的笑容看了一阵,而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强迫自己离开了。 尹或月离开后不久,天色彻底黑下来,房门再次被推开了。 尹惠舟提着大包小包的糕点小食走了进来。 “惠舟!” 尹觉铃原本躺在床上,见状欢喜地喊了一声,立马起身飞扑到他的怀中。 尹惠舟放下手中东西,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手指轻轻捏住他的下巴,低头凑近,声音暧昧:“觉玲,你想我了吗?” “想!” 尹惠舟轻笑一声,“是想我给你带的吃的吧?” 尹觉铃脸上飞红,嘟起了嘴,“也不全是。” 尹惠舟松开捏住他下巴的手,改为轻抚他的脸,而后漫不经心问道:“今日尹或月有对你做什么吗?” 尹觉铃身子一顿,眨了眨眼睛移开与尹惠舟对视的目光,而后犹犹豫豫道:“他今日……想亲我来着……” 尹惠舟眼眸顿时眯起,放轻声音问道:“那他亲到你了吗?” “没有,”尹觉铃无辜摇摇头,“惠舟,你跟我说的我都记着呢。” “真乖。”尹惠舟脸色稍霁,嘴角勾起一抹笑,“觉玲,你可千万别忘了……同两个人双修,可是会爆体而亡的。” 说罢,他蓦然低下头,深深|吻住了那尹或月没能吻到的红润双唇。 尹觉铃被吻得浑身发软,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被压在床榻上了。 他伸手按住尹惠舟那急欲要解开他衣带的手,羞红着脸,声若蚊呐:“你这次可要轻一点儿,上一次,很疼……” 回应他的,是又一次的深吻。 …… 曲河留在皇宫中,成为了施明言的师父兼随身护卫,与其同住一殿。 人间灵气稀薄,极难修行。曲河便勤加在剑法上的练习。 施明言在一旁跟他同练,遇到不懂的也能得他指点一二。 修真界的剑法虽大多配合剑诀术式同用以降妖除魔,但单用时也颇实用,寻常人习来,不仅能强身健体,亦能做防身自保用。 且剑法亦是较凡间寻常剑法更优美飘逸,一招一式间也似充满了仙气。 曲河修行多年,就算脱下荆门山宗的道袍换上常服,一眼看去,通身气质也与浊世凡人不同。便好似落雪初融,看似冰冷不近人,靠近了才知微凉似春归。 施明言有时停下看他练剑,初时只是为了观摩,但看了一阵后,便不知不觉入了迷。 曲河执着一把寻常铁剑代替邪却练习剑法,常常在挽了一个剑花转身时,看到施明言愣愣看着自己。 以为对方是有不懂之处,他主动开口询问。 施明言总是红着脸支支吾吾。 曲河以为他是羞愧难言,再继续练剑时便放慢了动作,好让他能跟上。 一日,练剑完毕。 曲河同施明言在御花园中闲逛。 施明言嘴角带着浅笑,问道:“曲大哥整日困在这宫中,可是会感到些许无聊?” “还好,只是此地灵气匮乏,修炼总是不易。” “仙门山清水秀,集天地灵气。想来比皇宫要自在,要好的多。” 曲河身子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眸黯然垂下,半晌,语气带了几分落寞,道:“只要是修行,在哪都是无聊的。” 施明言一愣,而后笑笑,“这倒是打消我想拜入贵仙门的想法了,我还是更喜欢热闹些。” 曲河嘴角扬起,忍不住笑了笑。 施明言看着他的笑容,犹豫一阵,脸色微红,道:“过几日是我天启国立国之日,到时普国同庆,宫外会热闹许多,曲大哥,你想不想……” “太子殿下!” 施明言话还未说完,前方道路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两人神情均是一凛。 ——是施易安的声音。 施明华心情烦透了。听闻施明言施易安姐弟活着回来,又得了皇帝青睐,他本就心烦得很,怎么瞧都觉得他们不顺眼。 如今难得看上了个美貌的宫女,却是施易安身边的人。 偏偏施易安还当他是什么洪水猛兽般,母鸡护崽似的将那宫女死命护在身后,竟是不肯给他。 施明华心高气傲,在宫里作威作福惯了,就算是想要星星月亮,也有人抢着为他去摘,此番被施易安拂了面子,他哪肯吃这个闷亏。 看着施易安那清雅倔强的脸,那一副清高的样子,施明华心中怒火更甚,一个不耐烦,也不管对方长公主的身份,抬手便欲往对方脸上扇去。 然而才挥到一半,手腕便被人截住了。 温热手心紧握他的腕骨,力道之大,几欲要捏碎。 施明华皱眉扭头看向这胆大包天之人,便见对方戴着木质面具挡住半边脸,一双清澈的眸子带着几分打量,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曲河紧攥着对面这位太子殿下的手腕,心中气愤之余,又不禁浮起几缕疑云。 这位太子殿下与长街初见时相比,神态气质似乎都变了许多。 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 “狗奴才,还不快放开本宫!” 施明华手上受制,一时气极,狠狠甩了甩手。 见施易安已躲远,曲河顺势便松开了他。 施明言已快步走了上来,将曲河护在身后,和颜悦色道:“皇兄为何如此大发雷霆?” 施明华瞪着曲河,“你的狗奴才,竟敢对本宫动手!” “我师父也只是护长公主心切,无意冒犯皇兄。”施明言笑容不变,“不知长公主哪里得罪了皇兄,皇兄竟是要对她动手?” “四皇子殿下,都是误会。”一旁的莫公公忽然走上前,笑容恰到好处,“太子殿下是见长公主身旁的宫女聪明伶俐,怀着爱惜之心,想对其教导一番,哪知那宫女胆小没福,长公主也不肯割爱,太子殿下只是想与长公主商讨一下罢了。” “是吗?说起教导,我忽然想起父皇说过近日要考考我和皇兄的功课,不知皇兄准备如何?” 提起皇帝,施明华脸当即绿了。 功课他自然是准备的不怎么样,但他堂堂太子,地位尊崇,自是不能承认。 “本宫自是准备妥当了。” 他看着端方有礼的施明言,又狠狠瞪了一眼一直在默默打量自己的曲河,拂袖离去。《 》 12、庆日 又一日练剑毕,曲河与施明言在御花园闲逛,施明言再次提起了出宫游玩之事。 “阿姐也会去的。”施明言嘴角带笑,眼睛亮晶晶。 他面容不再似初见时苍白,华贵又不失温文尔雅。 “惊扰了百姓总是不好。”曲河沉吟一阵,犹豫道。 他蓦然想起了太子施明华出行的阵仗。百姓被喝道的士兵赶到两边挤在一起,瑟缩垂首如鹌鹑,便不由皱了皱眉。 他想到若是跟着施明言出行,只怕也是如此大张旗鼓,心中便隐隐生了几分排斥之意。 闻言,施明言释然一笑,狡黠地眨了眨眼。 “曲大哥不必担心,我们偷偷溜出宫,去微服私访,不会惊扰百姓的。” 知此,曲河心中那点犹豫散去,笑着点了点。 两人沿着工匠精心铺就的砖石小径上走着,一个拐弯,一片粉霞蓦然闯入了眼帘。 ——那是几株开得正灿烂的桃花。 曲河走到那桃花边站定,看着遍枝的夭夭灼灼,忽然一晃神,伸出手去摸了摸那娇嫩的桃瓣,低声问道:“这是什么?” 他怕又一次将花认错。 施明言一愣,惊讶曲河竟是连这寻常的,随处可见的桃花都不识得。 但这份愕然很快便被收起,他语气自然地回道:“这是桃花。” “又是桃花。”曲河轻声喃喃。 触手桃瓣是正常的温度,并非之前那般刺骨寒冷。 曲河收回手,这次他没认错了。 施明言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想了想曲河可能常年待在仙山上,少见这个季节的桃花,便又贴心解释道:“天启国常年温暖宜人,桃花盛开时日便比别处长了些,别国之人见了,亦是常常称奇。” “原来如此。” 知施明言是在为自己解围,曲河看着他微微一笑。 时有风吹过,拂起几片桃瓣自二人面前飘过。 施明言看着面前人未被木质面具遮住的半张俊秀面容,那眉眼似乎总带着几分黯然的落寞低沉,唯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眸子澄澈含光,带了几分少年人的明媚恣意。 曲河眼睁睁看着施明言耳根和双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心中觉得莫名其妙,终于忍不住,正要开口询问以解开心中疑惑。忽然察觉到什么,眸光一闪,抬头看去。 施明言身后是两栋飞檐斗拱的木质阁楼,阁楼高处,以飞廊相连。 一道瘦削的绯红身影正静静站在栏杆处,双眸低垂,淡淡的目光轻飘飘落在了曲河的脸上。 ——是施明华。 看到他,曲河想到当日他对施易安一个弱女子动手之事,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见施明华一直在看着自己,曲河以为他还在为那日自己伸手阻拦之事心怀怨恨,亦是平静地回望着他。 两人一高一低,一仰头一俯首,就这样遥相望了许久。 曲河双唇紧抿,眼神凛冽,带着几分戒备敌视之意。 然而对方目光古井无波,似乎是忘了当日之事,神情并未见几分当初的恼怒怨恨。 面容淡然平静之余,甚至带了几分疑惑。 曲河看着这样的他,心中又泛起几分似曾相熟的异样感,不禁一愣。 施明言见他一直抬着头看着自己身后某处,心中疑惑,亦是转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才看到那廊上栏杆边的绯红身影。 “皇兄?”施明言微微眯起眼眸,惊呼出声。 施明华却是漠然收回目光,没理会他,淡然转身沿着廊道离开了。 站在施明华一旁的莫公公笑着对施明言颔首,而后默默跟了上去。 曲河一直盯着施明华的身影,直到那绯红端雅的身影缓缓经过一道道朱红的廊柱,消失在廊道尽头。 曲河看了许久,才若有所思地缓缓垂下了头,只觉心中莫名游荡着几缕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又对施明华产生了几分好奇之心。 …… 不知不觉便到了出宫游玩的日子。 天启国立国之日,举国同庆,皇帝下令,免宵禁三日。 天幕漆黑,星子寥落,月上柳梢头。 长街通明,人流如潮。曲河与来来往往的诸多行人擦肩而过,侧目看向一身常服,但仍能一眼看出是富贵公子的施明言,和戴着幕离,仪态端方、娉婷袅娜的施易安,眉目划过几分忧色。 虽然施明言保证过有众多暗卫在偷偷保护他们,曲河还是担心人太多,待会要是出了什么乱子,自己保护不了他们。 然而施明言施易安姐弟二人看着街上热闹,兴奋雀跃,倒是没有一丝紧张不安的样子。 反倒显得曲河多虑了。 曲河身子紧绷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人群喜悦的笑脸,最终还是在这凡世热闹中慢慢放松了下来。被这欢喜的气氛感染,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了一抹弧度。 施易安不停看着路边的各种小摊,显得格外好奇。 有时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小玩意儿,她还抬起纤纤素指,偷偷将幕离的轻纱撩开一条细缝,一双明眸瞥了几眼看得清楚后,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任轻纱重新合拢完全遮住面容。 见她如此,施明言微微一笑,走到路边小摊处,买了两个可爱的兔子面具,送给了施易安和她身旁随侍的宫女。 “阿姐,戴这个吧。” 幕离遮面,看什么总是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通过面具看会好很多。 施易安见到造型可爱的兔子面具,欣喜接过,在幕离中戴上后便直接将幕离摘了下来。 一旁的宫女恭敬伸手接过。然后陪着施易安戴上了面具。 “如何?” 施易安扭头看着曲河和施明言两人,微微歪了歪头询问。 施明言笑着答道:“甚好,不愧是我亲自为阿姐挑选的。” 闻言,施易安抬手掩唇轻笑出声。不过她脸上带着面具,素白手指只是碰到了面具表面。便又轻轻放下了手。 而后她眸光一闪,目光从面具的孔洞中遮遮掩掩地看向曲河,轻声问道:“曲大哥,你觉得呢?” 没想到施易安会询问自己,曲河微微一愣,而后浅浅一笑,道:“我也觉得……” “甚好”两个字还未说出口,曲河便感觉自己的肩膀被身后来人狠狠撞了一下。 浓郁酒气随之飘至鼻间,他诧异看去,便见一抹招摇惹眼的绯色摇摇晃晃来到了自己的面前。 “皇……”施明言看到来人,诧异睁大眼,瞥到对方身旁搂着的艳丽女子后,连忙改口,“兄长,你怎么在这?” 施明华冷哼一声,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道:“就许你微服私访,本宫不能吗?” 他似是喝了许多酒,身上酒味很浓,白皙双颊带着薄薄一层红,话音含糊。 施明言一愣,没想到对方丝毫不掩饰太子的身份。他眼睛轻轻扫了周围一圈,见到对方周围跟着几个身穿常服、默默守护的护卫,以及头发花白的莫公公。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端方有礼的笑容,道:“兄长怎样都可。” “你,曲、曲河是吧?一直瞧着本宫作甚?!” 施明华忽然歪了歪头,目光瞥向一旁静立的曲河,不屑地质问道。 曲河嘴唇紧抿,并不回应,只是定定打量着他,眼底划过几分疑惑。 他方才听到施明华说“微服私访”时,便知那日在飞廊之上,对方听到了他和施明言的对话。 如今再见,看到对方一副沉迷酒色,纵情享乐的模样,却是恍惚觉得,那日在桃夭之旁,飞廊之下,仰头看到的那注视着自己的淡漠深邃的眼神,目空一切的模样,或许只是一场错觉。 直到一片灼热贴上了他暴露在外的面颊。 见曲河久久不回话,只是发呆般看着自己,施明华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收回揽在艳丽女子腰上的手,抬手对曲河俊秀的脸轻|侮似的拍了拍。 “狗奴才,没听见本宫的话吗?” 曲河未被面具遮住的半张脸微凉,而对方似是因为喝了酒,手心比寻常人还要灼热。 那手心带着几分汗意,拍在脸上时还有几分黏连之感,又隐隐带着一股脂粉之气。 曲河在脸上被拍了一下之后终于回过神来,嘴角一抽,在他欲拍第二下之前,猛地抬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曲河攥得很是用力,手背筋骨突起。施明华顿时疼地整张脸都扭曲了。 施明华的随身侍卫见状,神情一凛,当即围了上来,目光冷锐如刀地盯着曲河,面容严肃,散发着隐隐的压迫感。 施易安秀气的眉头在面具的遮掩下早已狠狠皱了起来,施明言亦是微微皱起了眉。 明知应该劝曲河松开手,二人却是一个都没出声。 “狗奴才,还不快松开!” 施明华骂着,另一只未被控制的手挥了过去。 曲河皱了皱眉,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没被施明华打到。 施明华手上没了禁锢,当即用另一只手捂住作痛的腕骨,扭头对一旁的侍卫怒道:“愣着干什么,给我把那狗奴才抓起来!” 众侍卫正欲动手,施明言侧身一步挡在曲河身前,温和道:“今日正值普国同庆的热闹之日,兄长还是收敛些好。就算不考虑受到惊吓的百姓,也该想想大病初愈的父亲才是。” 提起皇帝,施明华终于有所忌惮。 他知是自己撞了上来,是自己含着一口怨气在挑事。曲河不是普通的奴才,他是施明言的救命恩人,是带来仙丹治好皇帝病痛的修士。 就算抓住了曲河,也不能真对他做什么。 思及此,施明华只觉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最终只能忿忿瞪了曲河等人一眼,拂袖转身离开了。 见那绯红身影走远消散在人群后,施易安才长长叹了一口气,扭头看向嘴唇紧抿的曲河,担忧问道:“曲大哥,你没事吧?” 曲河轻轻摇了摇头。 而后他们转身,朝着与施明华离开的相反方向走去了。《 》 13、妖物 长街人声喧闹,人群穿梭如织,街边百灯散彩,一片迷离。 曲河垂眸思索着施明华前后异状,脚步缓慢,看起来心不在焉。 脸侧似乎还有那汗渍的黏腻感,曲河假装不经意抬手,以衣袖擦了好几次,擦得脸都红了,那感觉却还是挥之不去。 “曲大哥,给你。” 一道轻柔温和的女声响起,施易安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递出了一方洁白的丝帕。 曲河微诧,看向那兔子面具孔洞后的清亮双眸。 施易安甫一与他对上视线,便立即慌乱地垂下了眼眸。她面容藏在面具后,已是红透。 曲河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都被施易安看到了,心中微感尴尬。 他伸手接过丝帕,温声道:“多谢。” 施易安双眸弯弯,低下了头。 丝帕上有清淡的香气,曲河知道自己脸上的异样感是擦不掉的,便一直将丝帕攥在了手心,不忍其沾染脸上的脏污。 几人继续往前走着,曲河却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脚步蓦地顿住了。 因得修仙入道体质,他耳力比旁人要好得多。他听到身后人群远处忽然莫名躁动起来。仿佛煮沸的水,发出连续的嗡鸣,如水波般一圈圈荡了过来。 某种隐隐约约、紧张不安的情绪,在人群中传染,宛若蝗虫过境,扫过每一个人的心头,人群的喧闹声骤然异常地提高了。 “曲大哥,怎么了?”施明言停下脚步,扭头看着脸色倏然冷肃凝重的曲河,似也察觉到了某些异样,有些紧张地问道。 曲河拧起眉头,转过身看向身后,不答。 少顷,喧闹躁动的人群中,蓦然爆发出几道尖利突兀的声音,划破夜空。 “有妖怪啊——!!!” 人群轰然沸腾起来,男女老少各各面容扭曲,露出惊恐慌乱之色,撕心裂肺地喊叫声掺杂在一起,几乎要刺入人的脑中。 乌压压的人群如万马奔腾般,朝着曲河他们的方向冲了过来。 默默跟随的暗卫不得不现身,牢牢护在他们周围,防止被吓得六神无主百姓冲撞挤散。 曲河却不能同施明言和施易安一般,安心受这些暗卫的保护。 “明言,你跟你阿姐快回宫!” 匆匆说完,曲河脱离暗卫的保护,冲进了人群中。 “曲大哥,危险……” 施明言伸手想拦住他,却只感觉到一片冰冷的衣角自手心划过。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曲河义无反顾逆着人流奔去,很快便消散在了人群中。 作为修士,听到有妖物作祟时,自是要挺身而出,用毕生所学,救无能为力的受苦百姓于水火之中。 曲河听到有妖物时,第一反应自然也不是逃,而是主动站出来,迎难而上,护卫百姓。 人潮拥挤,似一堵堵墙,随大流拼命往与妖物相反方向奔去。 曲河只好借灵力攀上街边屋檐,墨靴踏在黛瓦上,身子轻盈地往人流反方向疾奔而去。 疾风呼呼从他耳边两侧刮过,吹得鬓边长发不断乱舞。 街边小摊七倒八歪,过了一阵,街上人越来越少,露出地上凌乱的被踏碎踏脏的各种各样的物什。偶尔还可见几个趴在地上的人,背上布满脚印,不省人事。 曲河匆匆一暼见此,嘴唇紧抿,眉头皱的越发紧,奔行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了。 不多时,迎面扑来的空气中便多了几分血腥气。 长街尽处,一道几丈高的细长黑影扭曲着,发出尖利的嘶鸣。 待离得近了,空气中的血腥气便越发浓郁,浓郁到仿佛空气都染上了淡淡的血色,充塞鼻腔,令人呼吸不畅,几欲作呕。 借着月光和周围残余的灯火,曲河看清了那妖物是一只蛇妖。 虽是蛇妖,头部却是一张巨大的苍白人脸,唇边沾着一道道血迹,口中不停嘶嘶吐着分叉猩红的蛇信子。 那妖物粗壮的尾部狂乱地扫着、拍着街边的房屋。房屋承受不住它巨大的拍击力,一阵哗啦啦声响,瓦碎墙倒,成片坍塌,激起厚厚一片烟尘。 烟尘弥漫处,忽然传来几声压抑虚弱的咳嗽声。 还有人没逃走! 曲河心中顿时一紧,循声向那漆黑的小巷看去。 那蛇妖显然也留意到了这声音,竖瞳一缩,长尾猛地甩了过去,卷出一个人来。 “太子殿下——!!!” 小巷中一道苍老的声音呼喊出声,极为凄厉。 曲河没听清喊的什么,只当是哪个老者的亲人被那蛇妖抓住了。 虽是还未想出对付那蛇妖的计策,但此时在他面前,已有人陷入危险,顷刻间便要没了性命,便再也顾不得许多,忙凝聚这些日子积蓄的灵力。 曲河嘴里低声飞快念着法诀,待灵力流转到指尖聚出微芒时,低喝一声,猛地将一记灵力向那蛇妖挥了出去。 “八风诛杀术!” 那蛇妖喜食活人,任尾巴卷住的人惊恐呼喊挣扎一阵,而后微微低下头,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獠牙,便欲将其扔吞入口中一咽而下。 施明华吓得连尖叫也忘了,只能绝望地死死闭上了眼。 一片昏暗中,一道耀眼到刺目的灵力如箭矢般袭来。 蛇妖没有防备,被其正中尾部。尾部顿时如被火烧火燎般传来一阵难耐的灼痛。 蛇妖猛地仰头发出一声长嘶,卷着施明华的尾部一松。 曲河忙奔上前,猛地提气纵身跃起,伸臂接住那自高处坠落的绯红身影,将人打横抱在了怀中。 猛地增加了一个人的重量,曲河落地有些不稳,因此没有立即松手,抱着人转了几圈缓解了冲势后,不敢放松,当即又纵身向后跃出几丈远。 施明华再次睁开眼时,入目便是曲河那俊秀认真的侧脸。 街边尚有几盏彩灯未灭,柔和的光洒下来,照在那脸上,将轮廓柔和了许多,更映得那双眼眸分外明亮。 光影明灭,施明华呆呆看着他,死里逃生的后怕在这短短时间内尚未缓过来。双耳一阵嗡鸣,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听见胸腔心跳的砰砰声。 “砰砰砰……” 快得似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曲河盯着那扭曲躁动的蛇妖,大喘了几口气稳住气息,而后低头便要察看怀中人伤势。然而垂眸看去,却是意外见到一张熟悉的脸。 曲河脸上闪过几分惊愕之色,随即又变得古怪起来,手一松,慌忙将怀中人放了下来。 ——居然是施明华。 曲河粗粗扫了施明华一眼,见他没什么外伤,只是一直神情呆滞地盯着自己,便只当他是吓傻了,飞速说了一句让他赶紧离开。 曲河没带什么兵刃,便俯身随意从杂乱的地面上捡起一把遗落的佩刀,而后直奔蛇妖而去。 八风诛杀术不仅仅只是一记灵力暴击,其术后招甚多,因此多用于缠住搅扰敌方。 眼见蛇妖将要回过神来,曲河一边朝它奔去,一边运行术法,继续对其干扰。 “东南弱风,西南谋风,召之即来,为我所用!” 话落,在蛇妖东南、西南两个方位三丈远处,忽然同时生出两股疾风。 两股疾风渐渐凝聚成含着灵力的风刃,不断朝蛇妖刮去,在那泛着冷光的冷硬蛇粼上刮出火花,切进皮肉。 蛇妖被风裹挟困住,躲闪不及,只能扭曲着身子挣扎着,尾巴狂扫,发出刺耳尖利的嘶叫声。 曲河踩着碎砖残瓦,在一片扬起的呛人烟尘中,猛地纵身跃起。他勉强将大部分灵力注入手中这凡间寻常武器中,而后将长刀对准了那蛇妖的七寸,借着下坠的冲势狠狠刺去。 因灵力环绕,那长刀的刀尖泛着莹莹微光。 长刀破空,来势汹涌,在即将刺到那蛇妖时,那蛇妖杂乱的长发遮盖的七寸处,又蓦然冲出了一张巨大的人脸。 一张血盆大口张开,露出一口尖利獠牙,细长信子不断颤动。 曲河瞳孔蓦地一缩。 这蛇妖竟是有两个头! 迎面扑来带着浓重血腥恶臭的灼热气流,曲河屏住呼吸,连忙收势,身子在空中极力往旁边一扭,刀尖改变方向,向那扑来的脸上的眼部刺去。 那蛇妖动作也极为灵活,闭上嘴,巨大脑袋一扭躲开曲河的攻击。 曲河趁此间隙,终于得以喘息一口气。 那蛇妖头一扭,又朝曲河冲了过来。 曲河在空中行动不便,凭借往日练就的矫健身手,腰部用力,在空中翻转几圈,衣袂随之翻飞,避开了些许距离。 但他仍在蛇妖的攻击范围之内,只好挥刀再次朝蛇妖砍了过去,试图将其逼退。 蛇妖这次却不闪不避,威势迅猛直冲而来。 曲河眼眸睁大,骤然出了一身冷汗。一刀砍在蛇妖苍白坚硬的侧颊,砍得火星四溅,长刀霎时卷刃,仿佛砍上了一块硬石。 他再次聚力于腰,猛地一扭身欲与蛇妖拉开距离。然而饶是他动作速度极快,一边宽大飘扬的衣袖还是不慎被蛇妖咬住。 “撕拉——”一声响。 曲河衣衫被扯破,露出了半边精瘦的肩背臂膀。整个人也不受控制地被迫顺着蛇妖的力道狠狠往地面砸去。 在即将坠地时,曲河伸出胳膊抵在身前正欲缓解冲势,猝不及防斜刺里一道长长的黑影冲了出来,猛地向他袭来。 曲河来不及做出反应,那黑影便紧紧缠住了他,将他的两条胳膊紧紧束缚在腰侧。 那是蛇妖的蛇尾。《 》 14、除妖 卷刃的长刀早已脱手而出,曲河用尽全力试图将受困的两条胳膊抽出,却是徒劳。 短短一会儿,他的两条胳膊就因血行不畅,已是有些麻了。 蛇尾还在不断地绞紧收缩,压迫着肺里的最后一丝空气。 细密的蛇粼冰冷粗粝,刮得人皮肉生疼。 曲河行动受制,情势紧迫,下意识召唤本命佩剑。 “邪却——!” “……” 没有任何回应,曲河怔愣一阵,才怅惘地想起,邪却已经丢了。 可恶! 曲河心中燥恼,忽然奋力挣扎起来。凡间兵器伤不了这蛇妖,要是邪却还在他手中,他不一定会落下风! 后出现的那个的人脸蛇头俯视着被蛇尾困住的曲河,脑袋小幅度的上下浮动着,细长眼睛眯起,已是闭上了血盆大口,嘶嘶吐着细长猩红的蛇信子。 见曲河在被自己绞得这么紧的情况下,竟然还有力气扑腾。蛇妖那几乎没有眼白的双眸中闪过几分幽暗的寒芒,蛇尾猛的一颤,猝然狠狠收紧了几分。 “啊——!!!” 曲河猛地仰起头,露出脆弱紧绷的颈部线条,痛苦地喊出声。 肋骨咯吱作响,在濒临被挤断的边缘。五脏六腑被迫相互挤压着,喧嚣着要冲出体外。 一缕刺目的鲜血自曲河唇角缓缓溢出,与那苍白的脸对比分外鲜明。 曲河脸上冷汗淋漓,神情微微扭曲,彰显痛苦之色。 但他看起来却并不显得很是狼狈,那半|裸的上半身被汗水打湿,莹润且泛着微光,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少年身躯青涩,骨肉匀称,腰线流畅。肤色不算很白,更偏向健康的小麦色,却别有一番吸引力。 即便是方才的那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少年的音色也极为悦耳。 然而尽管现在十分痛苦,少年却是咬紧下唇,不再发出一丝脆弱的声音。眉头皱起,神情极力隐忍着。 然而他却不知,越是这般,越是引得人想对他施|虐,再听听那悦耳的呻|唤。 蛇妖盯着这样的曲河,嘴微微张开,一双竖瞳亦兴奋地张大。 好不容易捉到的猎物,还是修真界的猎物,就这么吃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蛇妖蛇尾微微放松了些,双眸闪着捉摸不定、令人心悸的光,缓缓低下头,猩红颤动的蛇信子又从口中伸出些许,忽然舔上了曲河裸|露的身体。 自下往上,自细瘦腰腹划过胸口,划过锁骨,划过颈部的线条,舔至左侧下颌,满是狎|亵意味。 最后舌尖一勾,将曲河脸上的半边木质面具挑落,露出了全部面目。 那左侧脸上,是朵栩栩如生蜿蜒的莲花纹。 鲜红莲花纹附在那隐忍倔强的脸上,又为其增添了无边艳色,看起来更为勾人。 胸膛某处泛起难耐的痒意,曲河身子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在蛇妖轻佻地将他的面具揭掉后,更是气得眼眶发红,浑身发抖。 这蛇妖,要吃便吃,竟敢如此戏弄侮辱他! 曲河脸色涨红,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唇角又溢出些许鲜血。 他眉头皱起,瞪着面前蛇妖那巨大的人脸,眼中怒火冲天,亮的惊人。 蛇妖吐着颤动的蛇信子,看着这样的曲河,漆黑无光的眼眸中闪过几分兴味。猩红蛇信子再次凑近,正欲再次舔上曲河那青涩的充满诱|惑力的身体时,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迫人威压蓦地袭来。 蛇妖只堪堪用余光瞥到旁侧袭来的炫目白光,完全来不及反应躲避,就被一团浓郁充沛的灵力暴击正正袭中,坚硬蛇粼瞬间化为飞灰,炸烂了大半张脸,露出其中的森森白骨。 那蛇妖连一声长嘶都发不出,当即没了反抗能力。血肉模糊的蛇头软软垂下,蛇尾亦缓缓松开。 曲河没了禁锢,自半空坠落。 风吹衣袂呼呼作响,他强忍胸中疼痛,扭动韧腰旋身缓解落地冲势,落地时顺势在地上滚了两圈,而后以一种半跪的姿势稳住了身形。 曲河缓缓站起身,手捂着发痛的胸口,身子微微摇晃,踉跄几步,四顾环视,寻找着那极为强大的灵力源头。 而后便见不远处,施明华仍淡定从容地站在曲河将他放下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缓缓放下了手。 曲河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 没了灵力的维持,八风诛杀术很快便弱了下来。召来的谋风弱风威力渐渐削减,渐渐没了杀伤力。 那个被困住的人脸蛇头被割得满脸都是细小的伤口,好不容易摆脱了束缚,还未来得及长嘶一声表达愤怒,就被突如其来的灵力暴击打在脸上,瞬间血肉模糊没了意识。 庞大的蛇躯没了支撑,轰然倒地,砸出漫天烟尘。 曲河单薄身躯置于烟尘中,呛咳不止。 他抬手捂住口鼻,拖着步子缓缓朝施明华走去。一双明亮眼眸带着惊疑之色,死死锁在静立不动的对方身上,不断打量。 施明华低垂着眼眸,站在花灯照映的明暗交界处,大半张脸覆着阴影,让人看不清其脸上的神情。 他身子站的挺直,不似之前那般随意。一身绯红衣衫极为明艳,极衬他昳丽面容。然而此时那衣衫已有些脏污,在柔和灯光下,失去了原来的华丽光泽。却是多了几分遗世独立的清冷感,如远山风雪。 曲河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明明这种轻浮狂妄之人与那漠然凄清之感八辈子都沾不上边。 曲河走到施明华面前停步,静静看着他,喉结滚动几下咽了咽。 想要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半晌,他才从喉间溢出一声,“你……” 施明华却没抬眸看他一眼,淡淡转过身便要离开。 见状,曲河心中一急,猛地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施明华身子一顿,又转过身,抬起另一只手,往曲河裸露的胸口轻轻拍去。 曲河一愣,随即嘴角一抽,脸上露出几分窘迫难耐之色。 施明华的掌心正覆在曲河胸膛那粒嫣红之处。 曲河正要后退,忽感一股浓厚的灵力如源源不断的流水般,自对方手心流出,灌进了他的体内,温和地流向四肢百骸,缓解他全身的疼痛。 曲河身子一顿,没再后退,只是一脸复杂地盯着施明华。 这位太子究竟是什么人?一招制服蛇妖,如此深厚的内力,修为又是何等的可怕! “你是什么人?”曲河神色肃然,盯着他问道。 施明华不答,为曲河输完疗伤的灵力后,还为其施了一个净身术。 曲河一怔,不仅是因为对方为自己施净身术,还因为他感到对方在自己裸露的胸腹和颈项下颌处用了三遍净身术。 那是被蛇妖的蛇信子舔过的地方。 想来对方很是嫌弃这蛇妖。 净身术施毕,施明华收回手,转而又握住曲河的手腕,想要将自己受制的手腕挣脱出来。 曲河死死握着不放,看着面前实在太过可疑的人,正要再次开口询问,便听到远处响起几道破空声。 他警惕地扭头看去,便见远处夜空,几道剑气流光正朝这个方向疾驰而来。 待离得稍近些了,曲河微微眯起眼,看清了那御剑而来的几道明黄色身影。 ——是北始山万阳宗的弟子。 似乎是追着这蛇妖而来的。 曲河现在脸上没戴面具,鲜红诡异的莲花纹暴露在空气中,比起正儿八经的修士,看上去更像是魔修。 因此也不愿与其他宗门的弟子打照面,手上一个用力,便拽着施明华隐入了附近黑暗的小巷中。而后悄悄探出头,窥视着那些万阳宗弟子御剑来到那倒地的蛇妖身边,落地执剑在手,浑身戒备。 一个弟子走近蛇妖探查,发现其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再无反抗之力,紧绷的身子不由一松。 其他弟子慢慢围了过来,察看着蛇妖的伤势,惊呼一声,讨论了起来。 “这蛇妖修为不浅,竟是被一击制服了!” “看这伤口,如此强盛的灵力,是哪位大能出手了?” “你们看,这些割伤,似乎是荆门山宗的术法——八风诛杀术。” “这术法效力不强,只给这蛇妖造成了些无关痛痒的皮外伤,打败这蛇妖的另有其人。” “会不会也是荆门山宗的人,哪位仙尊?” “管他是谁,先带着这蛇妖离开再说。我们追了这蛇妖这么久,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咱们不小心把它撵进皇城,闹出了这么大乱子。” 一个似是领头的弟子出声打断其他人,环顾一周,没察觉到有其他人后,连忙取出储物囊,将这身躯庞大的双头人面蛇妖收入了囊中。 而后几人又匆匆运用灵力操纵佩剑,御剑往城外飞去。 剑光在漆黑的夜空中很快化为一点,而后消失不见。《 》 15、焰火 一阵风拂过,吹淡空气中的血腥气。 天地寂静,再无杂乱惊恐的喊叫和肆意作乱的蛇妖,唯剩触目惊心的蜿蜒血迹和遍地狼藉。 曲河眉头微皱,正盯着万阳宗弟子离去的方向沉思,忽感手上一空。 施明华将自己的手腕抽了出来,迈步款款走出了黑暗的小巷。 曲河一愣,看着他的背影,跟了上去。 只是静静跟着,没有再抓施明华的手腕。 因为他知道那是徒劳。只要对方想,完全可以不让他近身。 街边花灯寥落,有许多已滚落在地,散发着微弱的柔柔暖光。 曲河打量着面前与自己身量相同的少年背影。嗫嚅一阵,最终出声道:“多谢太子殿下出手除去蛇妖,救命疗伤之恩,来日必报。” 话落,便见前方少年背影一顿,停下了脚步。抬手落在腰带处,解开腰带脱下了外衫,而后淡淡转身,将那绯红外衫扔给了曲河。 曲河伸手接住。而后便听施明华语调无甚起伏地道:“蛇妖是你杀的。” 说罢,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曲河低头看着手中衣衫,又看看自己被扯烂的衣衫和裸|露的胸腹,实在是不雅观,犹豫一阵,还是穿上了。 见只着一身素白里衣的施明华走远,曲河快走几步,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在了他的身后。 曲河实在是想知道施明华的一身修为从何而来。 人间灵气稀薄,修炼极为不易。就算去了灵气充裕的荆门山宗,天资聪慧、天赋极佳如尹或月,修为也不可能在短短十几年内达到如此境界。 所以…… 面前这人真的是那个轻佻狂妄的太子施明华吗? 曲河心中暗暗思索着,眉头不知不觉又皱了起来。 云遮月暗,远处夜空忽然响起砰的一声。 一颗焰火蓦然在漆黑夜幕中绽放,光芒绚丽,须臾,数道流光逐渐下坠消逝。在尾焰消失前,又是一颗焰火冲上天际绽放。 曲河停下脚步,讶异地仰头看去。 他已许多年未看过焰火。 从未有绚丽的焰火在荆门山宗的冷清清的天空绽放。 凡世的热闹向来与清修的宗门无关。 记得上一次见到焰火,还是未入荆门山宗前,与父亲在逃难流浪之时。 那时他们一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难民挤在一处破庙里。时值仲夏,烈日炎炎,即使到了夜里亦是闷热难当。庙中空气窒闷潮湿,混杂着各种汗味馊味、以及各种难闻的气味,令人呼吸不畅。 他那时身体虚弱生着病,父亲带着他来到庙外坐下透气。 庙外石阶微凉,他饥饿难耐,浑身乏力。吹着习习凉风,在这难得的舒适中,只想垂下头闭目沉沉睡去。 忘却饥饿病痛,永不再醒来。 然而他刚闭上眼,便听到遥远夜空传来的“砰砰”数声。 他再次睁开眼,便看到个各色焰火在漆黑夜幕齐绽,美好绚烂得如在梦中,让人忽然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和愿望。 曲河没能在那个夜晚心灰意冷地死去、并且又在往后的日子坚强撑下去的理由,就是为了能再看一次那样美丽盛大的焰火。 可之后他便被师尊接进了荆门山宗。直到今日,才终于又见到了这赋予他希望的焰火。 那焰火升起的位置在很遥远的地方,似乎蛇妖造成的惊吓和恐慌还未来得及传过去,那放焰火的人还沉浸在庆日的热闹与喜悦中,毫不知情、满心欢喜地将一颗颗焰火的引线点燃。 曲河静静地仰着头,神情温润专注,眸光闪烁晶亮,眨也不眨地盯着那焰火绽放处,仿佛是想将每一个瞬间都看的清清楚楚,想把这场景牢牢记在脑中。 让十一年前,那个坐在破庙石阶上,努力仰着头的小男孩如愿。 可这绚丽美好的场景并不持久,十几颗焰火绽放过后,便再没有新的焰火升上来,夜空很快又重新恢复了静谧。 曲河心里一空,仍旧仰着头看着那个方向,执着地等待着。 等了一阵儿,见果真没有焰火继续升起,曲河有些黯然失落地低下了头。 却见前方一道身影静立着。 曲河一怔,便见施明华就站在前方不远处,正侧着身静静地看着他。 然而目光甫一对上,施明华眼眸微转,又淡淡地移开了目光,瞥向了旁处。 曲河感到有些惊讶,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停下来等他,而不是径自离去。 月华如银纱洒落,落在对方身上,映得那素白里衣似乎散着微光,衬的那如玉面容更为清冷,沉静眉眼间仿佛落了层霜。 施明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曲河迈开脚步静静跟着他,只觉面前这人越来越猜不透。 忽然地面一阵震颤。 曲河身子一顿,神情一凛,凝神听去。 而后他意识到那是大队人马正在往此处奔来。 曲河摸了摸脸,想到那嵌入皮肉的莲花纹,意识到自己这个模样不能示人,目光慌乱地四下搜寻。 不多时,他便在街边的一堆杂物中找到了一个歪倒散架的面具小摊。 他连忙走过去,捡起一个青面獠牙的兽纹面具戴在了脸上。 戴上后不多时,便见街对面一群披甲铁骑策马奔腾而来。 众铁骑驰近,见到施明华,连忙勒马停住。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施明华面前,恭敬齐声喊道:“参加太子殿下!” 面前乌压压跪了一片人,唯有一人下马径直来到施明华面前,面色惶急地问道:“皇兄,你见到曲大哥了吗?他来此捉那妖物了。” 施明华神情平静,一双望不到底的漆黑眼眸只是静静打量面前的施明言,并不作答。 施明言心急如焚,但在众人面前又不能失了礼数,只得耐心再次询问。 话还未问出口,便听到曲河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四皇子殿下,我在这里。” 施明言一愣,终于注意到那站在一旁角落的人影。 戴着一张遮住全脸的青面獠牙的面具,穿着一身绯红衣衫。仔细看去,那衣衫还有些眼熟。 是施明华的。施明言不动声色地暗暗惊讶。 没来得及细思,施明言两步作一步地走过来,双手握住曲河的上臂,目光急切地上下打量着。 “曲大哥,你没受伤吧?” 曲河摇了摇头,在众人的注视下感到有些不自在,低声道:“我没事。” 施明言目光又认真在他身上检查了一遍,见果真没什么血迹后,终于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曲大哥,那祸乱百姓的妖物呢?” 妖物…… 曲河身子一顿,不禁看了施明华一眼。 对方毫无反应,好似没听见一般。 斟酌一阵,道:“那妖物逃了。” “逃了?”施明言眉头微皱,满脸担忧之色,“逃去哪个方向了?我令卫军立即去追,追上后将那妖物彻底诛杀。免得留下后患再祸害其他百姓。” 那蛇妖已被御剑离开的万阳宗弟子带走,卫军自然是追不上。 曲河只好解释道:“那妖物已是受了重伤,必死无疑,不必担心。” 闻言,施明言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露出笑意,目光晶亮崇拜地看着曲河,“幸好有曲大哥你在,施法将那妖物除去,不然还不知要有多少无辜百姓丧命。” 闻言,曲河又不禁往施明华的方向看了一眼。 想到对方之前对自己所说的那句“蛇妖是你杀的。”便知这位神秘莫测的太子殿下并不想暴露自己的实力。 曲河只好默然担下了这份除妖的大功劳,没有否认。他心虚地躲闪着施明言望着自己的眼神,羞愧的脸上一片赧红。幸而有面具掩面,才没让人看到这异样神色。 妖物既已溃败而逃,且无卷土重来的可能,众卫军心下亦是一松开始收拾街面上的残局。 施明言要带着曲河同施明华回宫。 卫军为施明华和曲河两人牵来了两匹最好的马。 曲河看着雄健的马儿,却是犯了难。 他并不会骑马。 待将惊慌失措的百姓疏散后,众卫军火急火燎骑马赶来,并未准备马车等其他通行工具。 曲河只能骑马回去。 施明言率先上了马,见曲河站在马儿之旁并不动身,很快便意识到曲河可能并不会骑马,扯着手中缰绳渐渐靠了过来。 待离近了,正欲伸出手邀曲河同乘,施明华忽然扯着缰绳,驱策着马悠悠从他们当中走过。 曲河静静站在一旁,看到施明华身子挺直端坐于马上,经过时轻飘飘地瞥了自己一眼。 随后便扯动缰绳策马疾驰而去。 曲河盯着他的背影良久,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直到身旁传来一声轻唤,他才回过神来。 “曲大哥?” 曲河扭头看去,施明言坐在马背上,微笑着朝他伸出了手。 曲河一愣,轻握住他的手,微微借力,一个漂亮的翻身坐在了他的身后。而后便松开了手。 “曲大哥,你抱紧我,莫要摔下去。” “不必,殿下只管驾马就好。”说着,曲河调动灵力,在胸前掐了一个诀,使自己稳稳坐在了马上。 听曲河一副信誓旦旦的语气,施明言犹疑地扯动缰绳,让马小跑了起来。 而后便感到身后的曲河身子竟真是稳稳地八风不动。 果真是修仙之人。 施明言感受着那从两人间隔穿过的凉风,心内轻叹一声,微感失望。 不禁又让马儿跑得快了些。 曲河仍是岿然不动,颠簸的马背和从身侧疾掠的对他没有一点影响,如坐磐石。 施明言没见过曲河御剑飞行,不知这点颠簸对自幼练习御剑的曲河算不了什么。 曲河从飞行的剑上摔下来无数次,对运用灵力保持自身平衡早已熟稔于心。 施明言就算策马跑得再快,也不能让曲河贴上他的后背,双手环过他的腰际,紧紧地抱住他。《 》 16、面具 卫军疏散百姓,告知妖物已除的消息,稳定民心。而后沿街搜寻,将受伤的百姓士兵送去了医馆。 他们在一处黑暗的小巷角落处找到了晕过去的莫公公,将人弄醒后,莫公公神情惊惶,呼天喊地,一口一个太子殿下,忠心可鉴。 直到被告知太子殿下已安然无恙地回宫后,他才稍微冷静了下来,伸出袖子不停地擦着眼角。 想到出宫时带的那些护卫,被那长着人脸的恐怖蛇妖一口一个吞吃了,全军覆没。莫公公就不禁双股颤颤,脸色白得吓人,心中一阵后怕,半天回不过神来。 莫公公最终被一个士兵护送着回了宫。 策马回到寝殿后,施明言也不问曲河为何穿着施明华的外衫,忙令人备水,拿来一身新的衣衫。又派了一个内侍去给焦急等待的施易安报了平安。 曲河脱下那绯红外衫和被蛇妖扯破的衣衫,沐浴换上新衣后,施明言屏退其他人,看着曲河仍带着那青面獠牙的面具,想他一直戴着也不舒服,便温声道:“曲大哥,这无旁人,把面具摘了吧。” 曲河身子一顿,犹豫一会儿,抬手五指覆在冰冷的面具上,将其缓缓推到了头顶。 一张附着莲花纹的俊秀面容露了出来,为静谧的室内添了一抹殊色。 宫灯光芒柔和,清晰勾勒着少年的轮廓。脸上莲花纹仿佛画技最精湛的画工用细笔精心勾勒,带着诡谲妖异的美。 曲河刚沐浴完,头发胡乱地擦了擦,半湿地披散在肩头。有几缕乌发蜿蜒粘在他脸颊处,与鲜红莲花纹相映,莫名多了几分蛊惑的味道。 空气中浮动着湿润的水汽和沐浴后的皂荚清香,勾人心魄。施明言不知不觉看的痴了,瞳孔悄无声息地放大。 曲河见他一直愣愣地盯着自己,想着自己脸上的花纹终究还是太过怪异,抬手便想把面具重新扣回脸上。 “曲大哥,”施明言轻按住他的胳膊阻止他,“你的面具呢?” 曲河神情一僵,想起不好的回忆,放下手,生硬道:“丢了。” 施明言似是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笑意温和,“既然如此,那我便再给曲大哥再做一个面具。” 曲河露出微笑,道:“有劳你了,明言。” “曲大哥怕是要多戴一会儿这面具了。” 施明言知道曲河连睡觉休息都带着面具,不想让旁人看到脸上的奇异的莲花纹路。 所以施明言回去后,一夜未睡,挑了最好的木料,在案前灯下,用刻刀一点一点,精心雕琢了一个半脸面具。 宫内众人皆知,四皇子殿下自小就对木匠活感兴趣,擅长木雕。 天刚破晓,熹光投入窗格之际,案上堆满了雕刻下来的木屑。 施明言低头往手中之物吹了一口气,细小木屑散去,露出了一个雕刻平滑细腻、花纹细致的面具。 他将面具粗糙处细细打磨,一丝一毫也不放过。而后便为面具小心地刷上了桐油,待桐油干了后便迫不及待给曲河送去了。 曲河戴着新的合适的木头面具,随着施明言来到御书房,向皇帝简要陈述了昨夜妖物作乱之事。 施明华也在书房内,坐在一旁软塌上,曲河和施明言去时,他本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见到曲河后,他双眼猛地睁大,而后目光便黏在曲河身上不下来了。 因曲河及时除妖之举,皇帝称赞过后行了赏赐。 此次蛇妖在庆日来袭,并不是个好兆头。 又接到卫军清点的百姓死亡人数和损失,皇帝更是忧心忡忡,眉头不展。 “往年从未发生过这种事,看来朕以后也要在防妖之事上多加留意才行。” 曲河也甚是疑惑,像昨夜那人面蛇妖,应是在灵气充裕的深山老林中修炼才对,怎会突然出现在皇城作乱。 于是问道:“不知在附近驻守的是哪门仙家?” 皇帝道:“是北始山的万阳仙宗。” …… 尹原风来到尹觉铃的小院时,院门正大开着。 他往里看去,院中空荡,并无人影。 尹原风微一沉吟,抬步轻轻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院中高大的蓝雾树蓝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枝头空荡,显出几分落寞残败之色。不久前才栽植的桃花却繁花艳艳,缀在枝头格外吸睛,没有一丝要落败的迹象。 尹原风觉得奇怪,注意力被其吸引,脚步慢慢挪了过去。 走到近前,抬手抚上了那分外娇艳的桃瓣。 在一片暖意的阳光下,触手仍是一片寒凉,让人恍惚觉得摸的不是桃花,而是三九寒冬,傲立枝头的梅花。 难怪那日他会认错。 尹原风陷入回忆,久久未动。直到花瓣上的寒意将他的手指刺痛,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原风。” 身后响起一声轻唤。尹原风身子一顿,缓缓转过身。 尹觉铃一脸笑意地朝他走来。 “你是来找我的吗?” 看到他的笑颜,尹原风一愣。旋即便移开视线,腼腆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猛地摇了摇头。 见尹或月并未从屋中一齐走出来,尹原风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你不是来找我,那是来找谁?” 尹觉铃走到近前停住,目光懵懂茫然,歪着头一脸好奇。 尹原风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若无其事问道:“二师兄不在此处吗?” “或月他还没来。” “那我……在这里等他。” “好啊,”尹觉铃语气欢欣,“陪我玩一会儿吧,原风,你都好久没来看我了。” 闻言,尹原风身子一顿,神情顿时黯然了下来。 他不是不想来看尹觉铃,只不过每次来的时候,都有尹或月在罢了。 看到两人寸步不离,嬉笑打闹的画面,他没有勇气,没有理由打扰,最终只能默默离开。 身为臣子,二殿下喜欢的人或物,他都不该觊觎,不该心存妄念。 可终究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掐准时间早早来了,只为这短短的独处时光。 “大师兄……你想玩什么?” 尹觉铃从怀中抽出一方丝帕,晃了晃,笑容灿烂:“原风你蒙上这个,来抓我吧。” 尹原风看着他盛着莹光的弯弯笑眼,呼吸蓦然一滞,脸上染上一层薄红,近乎慌乱地飞快移开了目光。 尹原风一阵心惊。 此时离得近了,细看之下他才注意到,一段时间不见,尹觉铃的气质变了许多,从之前的不谙世事如白纸,到现在,音容笑貌都无端带了几分媚色,容光焕发,如落在桃蕊中的珍珠,勾的人喉头发紧,不敢久久直视。 “原风?” 尹觉铃晃了晃手中的丝帕,催促着尹原风接过。 尹原风看着他,蓦然想到某种可能,心猛地一坠,撕裂般疼痛。 良久,他声音艰涩,问道:“听惠舟说,大师兄你现在慢慢恢复灵力了?” 尹觉铃笑着道:“是啊。” “是如何恢复的?” 尹觉铃一愣,笑容退去几分,缓缓放下了举着丝帕的手。转而挠了挠头,道:“多亏或月每天陪我修炼。” 尹原风紧盯着他的神情,目中渐渐涌现沉痛之色,难以自抑地抬手,紧紧握住了尹觉铃的双肩。 “你跟他……是不是双修了?” “我跟或月?”尹觉铃抬眸看着他,一脸茫然,摇了摇头,“我们没有双修。” 我只跟惠舟双修。 尹原风喉结缓缓地上下滚动,一脸紧张,“当真……没有?” “没有。”尹觉铃眼底一片坦荡。 听到这个答案,坠落的心终于落到实处,重新回到了胸膛,再次跳动了起来。 尹原风长长呼出一口气,才发觉自己的双手在隐隐发颤。 “你在干什么?” 隐含着怒意、冷冷的声音炸雷般在身后响起。 尹原风身子一顿,缓缓松开了手,神色恢复如常。 他转过身,看向面沉如水的尹或月,颔首淡淡道:“二师兄。” 尹或月面容冷凝,下颌紧绷,气势汹汹两步作一步走上前,拽着尹觉铃的胳膊护到自己身后,与尹原风拉开了距离。语气不善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尹原风面容平静,垂眸道:“我在此等候二师兄。” “那怎么……”尹或月正欲质问,忽然想到什么,戛然而止,脸上闪过几分扭曲古怪之色。 他一天大多数时间都在这里,尹原风也知去他的小院寻人大概会扑个空,所以便直接来了这。 “你方才与觉玲说了什么?!”尹或月眉头压紧,继续咄咄逼问。 听到对方如此亲密地直呼大师兄的名字,尹原风平静无波的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失落之色。 须臾,他答道:“我与大师兄只是闲聊几句。” 闲聊几句?! 闲聊几句需要那么亲密地抓着觉玲的肩膀吗?! 尹或月目光锐利地审视一阵,而后侧头,语气放柔了一些,问道:“觉玲,他跟你说什么了?” 尹觉铃抬眼看着他俊美的侧颜,目光澄澈,咬着手指想了一会儿,道:“原风问我们有没有双修过?” 双修是一个较私密的话题,尹觉铃却是满脸天真、坦坦荡荡、毫无羞色地说了出来。 他如此直言不讳,尹原风听了,脸上绷不住地闪过几分尴尬之色。 尹或月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划过几分羞恼之色。 半晌冷静下来后,他看着神情僵硬的尹原风,喉中发出不屑的冷笑声。《 》 17、试探 “你找我做什么?”尹或月冷着一张脸质问。 尹原风面色恢复如常,伸手入怀,取出一封信封递给尹或月。 “宫里有信寄来。” 闻言,尹或月身子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怔愣之色。 少顷,他缓缓抬手接过信封,打开封口,抽出其中的素白信纸。 布满墨色字迹的信纸渐渐展开,尹或月目光落上去,原本锐利充满攻击性的眼眸多了一抹柔色。 尹觉铃站在尹或月的身边,看到展开的信纸,好奇地凑近他,歪头去看上面的字。 尹或月也不避他,就那样大大方方地默许他看信上的内容。 虽是妖,但因为曲河识字,尹觉铃便也能识字,能看懂信上写的是什么。 是一些关心问候的话,还有希望尹或月能回去看一眼的思念之词。 尹或月一字一字看完,面上冷色渐渐退去。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宛如河冰融化,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明夷……明夷是谁?”尹觉铃看着信纸的两个字,小声嘟囔着询问。 “明夷——是我原本的名字。”尹或月声音和缓,将目光从信纸上移开,万般柔和地看着尹觉铃的侧脸。 尹原风垂下眼眸。 送信之事已完成,他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见尹或月已将信读完,他便道:“家父来信,信中说前几日有曾有人面蛇妖在皇城作乱。” “人面蛇妖?!”尹或月手中信纸一抖,眉头倏然紧皱,不敢置信地看着尹原风。 “父皇母后可有受到惊扰?!” 尹原风轻轻摇了摇头,“皇上皇后安居宫中,并未见到那蛇妖。只是太子亲眼见过,受了些惊吓。” 太子?施明华? 尹或月脑中隐约想起一张骄纵狂妄的面容,脸上的担忧当即变为不屑,冷嗤了一声。 “那蛇妖最后怎样了?” “被打成重伤,逃走了。” “逃走?!”尹或月眉梢猛地吊起,勃然大怒,“我记得皇城附近是万阳宗驻守,他们万阳宗的人是干什么吃的,竟连一只蛇妖都抓不住?!” “赶走蛇妖的,并非万阳宗的弟子。家父信上说,是四皇子的武习师父——一个修士将其赶走的。那修士,好似也是荆门山宗的人,也不知是哪个内门弟子?” 尹或月一脸漠然,显然对那内门弟子并不感兴趣。 他从不留意抓不住妖物的废物。 尹原风沉吟一阵,又道:“家父还告知,皇上前段时间病重,多亏那修士以丹药相赠,皇上才得以龙体康复,从病榻起身,继续执掌朝政。” 闻言,尹或月眉头又猛地压紧,眼眸眯起,捕捉到关键字眼。 丹药? 自己的父亲生病,他固然是担心。但…… 尹或月抿紧了嘴,下颌绷紧,垂眸又将信上的内容看了一遍。 一字字再次读来,他双手却渐渐攥紧,手背筋骨突起。原本平滑的信纸被他抓的出现褶皱。 明明是一样的内容,他读了两次才真正读懂。 那通篇看似真切的关心思念,其最终的目的只在最后一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话。 ——“听闻你修道有成,不知可否带些宗门仙丹回来令我们开开眼界……” 怪不得…… 怪不得两三载都未曾联系、仿佛将他当成一个死物的人,如今忽然寄了信来! 原来不是思念他这个十年未见的儿子,而是别有所求! 尹或月盯着那行字,额头青筋跳动,拿着信纸的手不易察觉地发颤。 原本激动的心落入了以温情做掩饰的沼泽中,陷入黑暗,不见天日。 他眸光渐渐冷寂下来,仿佛变成了一潭死水。 尹原风见他神色有异,不知所以,试探问道:“可是要回去看一眼?” 回去…… 尹或月凄凉地冷笑一声,而后在尹原风和尹觉铃诧异的目光中将信纸撕碎,随手一扬,碎纸随风散向各处。 只有想要治病的丹药了,才会想起他这个自小被他们丢入仙门的儿子吗? 心中苦涩翻涌难忍,眼眶亦酸涩发热,渐渐浮出凄凉的绯红。他不愿被旁人瞧见这幅软弱的模样,连忙转过身。 撇下二人,尹或月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小院,背影挺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 …… “曲河,曲河!这招本宫还是不会,你再教本宫一次!” 绯红身影再次扔了手中的剑,吵闹不已。 曲河眉头一皱,轻叹了一口气,无奈收起剑势,手腕一转挽了个剑花,将银亮的长剑背在了身后。 绯红身影凑了过来,不知分寸地凑得极近,胳膊都碰到了一起。 曲河眉头皱的更紧,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对方又紧跟着凑了过来,胳膊贴得更紧。 曲河抿紧唇,浑身不适地又往后退,然而对方又故技重施。 曲河无奈,求救似的看向施明言。施明言停下练剑,静静站在原地,一脸无措,亦是没有办法。 再次轻叹了一口气,曲河板着的脸都因为无奈而变得柔和了几分。 面前这位太子殿下不知抽了什么疯,前几日忽然非要让他去东宫同住。求皇上不成反被呵斥了一番后,又吵着闹着要跟着一块习武。 如今同施明言一起跟着他练习剑法,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动不动就喊累要休息。完全不如施明言那般,认真专注,刻苦练习。 偶尔来了兴致,也似这般缠着曲河要一点点教。 面前的施明华整个人都似要靠在自己身上,曲河额头青筋直跳,看着他,语气生硬道:“对于此招,太子殿下何处不解?” “这招本宫就是学不会,自己一个人练何时才能学会,需要曲河你手把手教才行。” 说着,施明华便握住了曲河握剑的那只手腕。 整条胳膊顿时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曲河当即下意识地一挣。 施明华手上顿时又多用了几分力,没让他挣脱。 曲河眼含几分怒意,看着施明华的双眼,深深望进那双漆黑的眼眸中。 怀着探究疑惑的心,他想要弄清楚对方这种行为的目的是什么。 然而那双眼中只有一种灼热的渴望,浅显地一眼望到底。眸光闪硕,莫名兴奋,紧盯着他不放。 就好像那夜被蛇尾缠住,蛇妖用蛇信舔过他身体时的眼神一样。 曲河被那露骨的眼神看的不适,身子紧绷着,正欲把施明华推开。 对方却将脸蓦地凑近了些,目光好奇地在曲河脸上的木质面具上流连。 “曲河,你为何总是戴着这面具?难道你脸上有什么难看的疤痕或胎记吗?” 曲河瞳孔蓦地一缩。 施明华好奇心正浓,抬起另一只手便要去摘曲河脸上的面具。 抬到一半,便被拦住了。 曲河掐住他的手腕,眉目冷冽,目光中满是审视意味。 这位太子殿下,明明是见过他没带面具的样子的。就在对付蛇妖的那一晚。 曲河一脸狐疑,凝聚灵力,自指尖输入施明华的体内,凝神探查对方的灵力修为。 施明华松开手,趁曲河注意力转移,转而揽上了曲河的细腰。 他目光放肆地描摹着曲河那半张俊秀的面容,道:“不愿摘就算了,这样也不错。” 一旁的施明言见施明华的手不老实地摸上了曲河的腰,实在看不下去了,委婉提醒道:“皇兄,曲大哥,你们……” 说着,却不由一怔。 因为曲河没有立即推开施明华,仍是任由那逾矩的手落在他的腰间。 见状,施明言眸光一暗,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攥紧,用力到手背筋骨凸起。 灵力在施明华体内运转了一个周天,曲河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脸上神情也越来越疑惑。 他竟在施明华体内探查不到一丝灵力! 那夜击败蛇妖,他亲眼所见,那浑厚纯粹的灵力的确是出自对方! 怎么回事?! 同一个身体,灵力怎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曲河满腹心事地缓缓松开手,正思索着,忽然下巴被人抬起,施明华那张昳丽的面容闯入眼帘。 他这才回过神来,察觉到腰上的异样,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多么近,姿势多么暧昧! 施明华一只手正无礼地抱着他,另一只手轻佻地抬着他的下巴,脸越凑越近。 曲河吓得浑身一抖,屏住呼吸,霎时凝力于手心,而后猛地挥出一掌,将人拍飞了出去。 这人什么毛病,动手动脚的?! 绯红身影不受控地飞出三丈远,摔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随即便响起了“哎哟哎哟”的呻唤声。 “太子殿下!” 一旁的莫公公及众内侍见状,惊叫一声,忙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曲河!你、你可真不识好歹,居然敢对太子殿下动手!” 方才对施明华一系列轻浮动作眼观鼻、鼻观心的莫公公,此时指着曲河,手指发颤地骂了起来。 骂完又小心扶着施明华,关心问道:“太子殿下摔到哪了?可有伤到……” 曲河脸上余红未消,看着不断喊疼的施明华,心情复杂。 施明言不知不觉走到他身边,一脸担忧,问道:“曲大哥,你没事吧?” 曲河摇摇头,低声道:“我没事。” 有事的是施明华。 这个施明华是怎么回事?那夜他见到的那个修为高深的施明华又是怎么回事? 曲河一时想不明白,盯着施明华的身影,又陷入了深思中。 施明华被拍飞出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一下。虽然曲河掌力不弱,但有所控制,并未伤及他的肺腑。 但施明华身为太子,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样的对待。又当着众人被拂了面子,自然恼羞成怒。 待身上疼痛稍稍退去,施明华一把推开扶着他的莫公公,气冲冲地来到曲河面前,一张俊脸气得通红。 “曲河!你、你居然敢这么对本太子!” 曲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着他要扇自己巴掌时,就擒住他的手腕。 “你……”见曲河没反应,施明华一副气结说不出话的模样,只是瞪着他。 瞪了一阵,不知想到什么,眸光一闪。 施明华语调忽然一软,道:“我要你,送本太子回宫。”《 》 18、阿河 送施明华回去? 曲河一愣,没想到对方会提这个要求。 一旁的施明言亦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温声道:“皇兄,我让内侍抬顶软轿来送你回去吧。” “本宫就是要让曲河送我回去!”施明华无理取闹似地嚷着,不怕死地再次抓住了曲河的胳膊。 施明言脸上笑容一僵。 曲河拧起眉头,冷冷瞥了一眼那抓着自己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将施明华一把掼到地上的冲动。 “对本太子动手,你以为本宫能这么轻易饶过你吗?”施明华不依不饶,声音带了几分严肃和命令意味,“背本太子回东宫!” 曲河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眸中仍是浅显地一眼便知其另有所图。 沉吟一阵,曲河唇角一勾,皮笑肉不笑道:“好啊。”随即便蹲下了身。 见曲河如此顺从,施明华一愣,随即面上一喜,连忙弯腰,扑到了他清瘦的背上。 曲河双手伸到他膝弯固定,而后缓缓站起了身。 “曲大哥……”施明言低低唤了一声。 “我一会儿就回来。”曲河声音温和,扭头安慰施明言。而后便抬脚往东宫走去。 莫公公等一行随从紧跟其后。 施明言站在原地,愣愣看着他们离去。 微风轻拂,吹得人衣角轻飘。御花园百花齐放,姹紫嫣红,一片欣欣向荣之象。 曲河背着施明华走在御花园的小道上,步履匆匆。身后的一众内侍为了跟上他,都不得不小跑起来。莫公公年老体衰,跑着跑着便气喘吁吁,不时抬袖擦着额上渗出的汗。 “慢点,太颠了,本宫浑身都痛。” 施明华软绵绵伏在曲河背上,两条胳膊亲密地绕过曲河的颈项,吐气灼热,出声时几乎擦着他的耳廓。 敏感的耳际一阵发痒,曲河身子一颤,心中生出一种怪异感,难耐地歪了歪头,脚下走的更快了。 曲河步履稳健,所谓的颠根本就是无中生有。他知施明华这么说只是想在自己身上多赖一会儿,又怎会如施明华的意! 要不是怕冲撞了宫中旁人,他都想直接跑起来把施明华扔回东宫去。 思及此,曲河步子迈得更快了,快到两侧生风。 施明华还若有若无地贴着他的颈项说着话。 “走这么快作甚,园中景色正好,何不走慢些欣赏一番?” 曲河置若罔闻。 见他不理自己,施明华不满地微微撅了撅嘴。 忽然他眼眸一转,想到了什么,又凑近了些,拉长语调,低低唤了一声。 “阿河……” 曲河身子蓦地一顿。 阿河…… 许久未被人唤过的称呼再次响起,仿佛一道在内心深处响起的清透回音,蓦然勾起被他整理珍藏的往事,泛起涟漪。记忆倏然倒退,被拉回许多年前。 眼前不再是繁花似锦,华丽恢弘的皇宫。熟悉又陌生的古朴村庄徐徐展现在他眼前,日暮时分,袅袅炊烟在身后不远处升起,风中带来烟火饭香的气息。 “阿河——阿河——” 年幼的曲河蹲在小溪边,听到呼唤,他站起来转过身。 爹娘熟悉亲和的身影站在院门前,朝他招手,唤他回家吃饭。 曲河呆呆朝他们看去…… 却是看不清面容。 过了十几年,爹娘的面容在他的记忆中已经模糊了。 “阿河……” “阿河,你身上好香……是熏的什么香?” 施明华闭上眼,迷恋似的深嗅一口,微凉的鼻尖轻轻抵上曲河温热的颈侧。 曲河从怔愣中回过神,脸上满是惆怅悲痛之色。 “阿河……”施明华声音低哑了几分。 模糊的视野重新恢复清晰,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眼前仍是朱红墙、琉璃瓦,一草一木无不精致的皇宫。 曲河压下心中的孤寂失落,神色黯然。 “阿河……”施明华目光迷离,鼻尖轻轻摩挲着,情不自禁微微抬起下巴,正欲落下一吻。 曲河眉头一拧,猛地侧过头,声音极为冷沉,“不许这样叫我!” “本宫就要这样叫你,阿河,阿河,阿河……” 那声音比平时低哑几分,阿河两个字好似在口中辗转了几圈,轻轻喊出来时格外黏腻。 曲河抿紧双唇,脚步忽然停住,站在了原地。 施明华尚未察觉到异样,还在曲河耳边不停地喊着。然后下一瞬,便感到一股莫名的气流在周身涌起。 两人头发被风吹得向上飘起,脚下微光闪烁,隐隐地现出了一个法阵。 曲河直接动用灵力,做了一个短距离传送的法阵。 莫公公与一众内侍见曲河放慢步调甚至停了下来,好不容易追了上来,气还没喘匀,汗还没来得及擦,就见一阵微光闪过,两人竟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众人直接傻了眼。 眼前景色倏然变化,施明华呆呆睁着眼,还没反应过来。曲河手一松,他没了支撑,直接摔在了地上。 “哎哟……” 刚喊了一声疼,见曲河冷着一张脸要离开。施明华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曲河——!” 曲河脚步不停,径直往前走去。 见他又无视自己,施明华怒喝,“你以为东宫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话落,一群侍卫忽然冒了出来,挡住了去路。 看着前方的人墙,曲河无奈,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施明华一头乌发微乱,垂在肩前,绯衣灼灼,昳丽面容带了几分怒色,正定定看着他,眸中满是势在必得。 曲河眉宇皱起,不解问道:“太子殿下,你到底想干什么?” 施明华抬起下巴,趾高气昂,“我要让你成为本太子的人!” 曲河更加疑惑。 施明华要让他成为东宫的侍卫吗? 可这里的侍卫各各武功高强,没必要再多他一个。就算是担心妖物,施明华自己就能一招解决一只修为不浅的蛇妖。 何况他原本就是跟着施易安施明言姐弟二人回来的,更不会来东宫。 曲河还不理解施明华的真正意图,只这么简单分析着,而后便摇了摇头。 “我已是四皇子的人,太子殿下另寻他人吧。” “什么?”施明华语调猛地提高,气急败坏地走近,一把抓住了曲河的手,“你们,你和施明言……你们整天眉来眼去,果然有私情!本宫不管,你现在就是本宫的人了!” 说着,施明华使了个眼色,周围一众蓄势待发的侍卫得了指令,慢慢上前,欲要一举制服曲河。 曲河吐出一口气,眉宇划过一抹倦色,不欲再与他们纠缠。 他用另一只手迅速掐了诀,再次动用了灵力使用传输阵法。 一阵微光闪过,施明华手上一空,看着面前曲河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众侍卫看傻了眼。 须臾,曲河出现在了御花园小道上。原地调息了灵力后,他便朝着原路返回了。 …… 莫公公拖着一把身子骨赶回东宫时,施明华正在殿内摔东西发脾气。 刚一进门,一块碎瓷片就几乎擦着他的脸飞过,莫公公不禁吓得一颤。 施明华背对着他,摸着什么物件便往地上摔,也不看来人是谁,只怒气冲冲地喊着“滚!” 地上一片狼藉,莫公公一边小心翼翼地躲着,一边扫视屋内。 见曲河并不在屋内,莫公公心中隐隐猜到自己这主子生气的原委。脸上堆笑,明知故问道:“太子殿下因何生气,是谁惹到太子殿下了?” “曲河!”施明华将一个雕花精致的香炉狠狠摔到地上,炉盖骨碌碌滚到莫公公脚边。 “曲河!他竟然那么不知好歹!宁愿跟着施明言那个伪君子,也不愿成为本太子的人!” “曲修士?”莫公公向守在门口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点点头,转身飞快离开了。 “曲修士不愿意,可有的是人愿意。” 又摔了几个物件,施明华终于砸累了,身子一软坐到软塌上,面上怒意未退,胸膛剧烈起伏,呼呼喘气。 小太监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茶小心翼翼走了进来,莫公公接过,亲自送到了施明华身旁的案几上。 几个内侍垂首放轻脚步走了进来,默不作声地收拾杂乱的地面。 很快,地面便被几个手脚利索的内侍迅速收拾干净。 莫公公对正在喝茶的施明华道:“奴才知道太子殿下这段时日过于勤勉劳累,所以特意寻了几个贴心的人来伺候您,太子殿下可要见见?” 闻言,施明华心中一动。 这段时日,不知怎的,一到了晚上,他就意识模糊浑身疲惫,沾到床榻就睡。 施明华已许久都未享受过软香温玉鱼水之欢,如今一经莫公公提起,不禁有些心痒。 莫公公见施明华神色缓和,就知他已意动。 不再多耽搁,他当即吩咐小太监,将早已准备好的人带了上来。 少顷,一行身形纤瘦、姿态优美的人被小太监领着依次走了进来,成排站在施明华面前,而后齐齐行跪拜礼。 “参见太子殿下。”《 》 19、新衣 施明华看着面前有男有女的几人,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 倒不是莫公公为他寻来的人有多么倾城脱俗,国色天香,让人惊鸿一瞥。 而是这几人左边脸上均覆了一个木质面具,面具花纹与曲河脸上的面具极为相似,未被遮住的半张脸,眉眼亦与曲河有几分相像。 连女子亦是如此。 几人面无表情垂眸时,倒真有几分曲河平日里的阴郁疏落感。 莫公公在一旁打量着施明华的神情,小声问道:“太子殿下,您可满意?” 施明华目光定定看着面前几人,不言。 莫公公又道:“那个曲河不识好歹,这几个‘曲河’可是识大体,都巴不得能得到太子殿下您的青睐。” 说完,几个‘曲河’再次磕头行礼。 “奴才愿侍奉太子殿下左右。” 少顷,施明华看着几人,终于开口。 “抬起头来。” 几人缓缓抬头。 施明华俯身,伸手捏住中间那面容最像曲河之人的下巴,细细打量了一番,低声喃喃:“还真挺像的……” 说罢,他松开手,改为抓住那人的胳膊,将人拉到了面前。 而后蓦地扯开对方的衣襟,露出一片如玉的肌肤,低头往那肩颈处狠狠咬去。 那“曲河”猝不及防被咬,下意识闷哼出声,随即意识到不妥,连忙咬唇忍住了。 莫公公见状,笑了笑,躬身垂首默默退出去了。 在他跨出门槛后,小太监合上了门扇。 …… 曲河回去时,从内侍口中得知施明言还未回来,感到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明言会回来等着自己。 正要回自己屋子,内侍忽然对他道:“长公主来了,已等候多时。” 曲河被内侍引着,见了正端坐在椅中,慢慢啜茶的施易安。 “曲大哥!” 施易安一见到他,面上露出欣喜之色,当即放下茶盏起身,向他走去。 走了两步,又忽然想起男女有别、以及自己长公主的身份,连忙停下脚步姿态端庄站在原地。 看着曲河,眸中柔光百转,含羞带怯。白皙面容泛红,欲语还休。 “参见长公主。” 曲河恭敬躬身对她行礼。 见状,施易安满脸欢喜的神情一滞,眸中划过一丝失落。 她素指微蜷,声音轻柔,“曲大哥不必多礼,你是我和明言的救命恩人,私下里……还是如以往那般唤我便好。” 曲河一愣,而后微微一笑,道:“施姑娘。” 施易安嘴边又绽开几分笑意。 两人落座,施易安仍是羞涩地垂着头,问道:“曲大哥,明言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曲河摇首,“我与他分开,自己先行回来了。” 施易安微微抬眸,看向他,“既……既然如此,那东西交给曲大哥也无妨。” 闻言,曲河脸上闪过一丝疑惑。而后便看到她站起身,从随侍宫女的手里接过什么。 “曲大哥,”施易安眼眸澄澈晶亮,“给明言做衣裳时,布料剩下许多,我便也给曲大哥你做了一件。曲大哥,你试试,合不合适?” 给他做的? 曲河神情一恍,有些受宠若惊地愣愣伸手将衣裳接过。 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清香。光洁柔软,一看就是由上乘的布料制成。其上的针脚纹路更是细密,绣的图案纹样亦如画上去般栩栩如生。 一看便知做这衣裳的人花了不少心思。 曲河看着衣裳,心中一阵暖流划过。 上一个这么认真为他做衣裳的人,是他娘。 这般细心体贴的关怀,他已许久未再感受过。 一时眼眶竟微酸,曲河看着一脸紧张期待的施易安,眼眸弯弯,一脸真诚。 “多谢你,施姑娘。” 施易安双颊更红,嘴唇翕动,正欲开口说什么,余光忽然瞧见殿外一道身影匆匆走了进来。 “阿姐,你怎的来了?” 来人声音清亮,脚步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正是施明言。 看到他,施易安脸上笑意温柔,拿起另一身衣衫,迎上去,递到他手中。 “明言,我给你做了身衣裳,你试试,瞧合不合身。” “阿姐心灵手巧,做的衣裳自然合身。” 施明言笑着接过。眼眸一暼,瞥到曲河手上的衣衫,笑容一顿。而后又若无其事调笑道:“曲大哥也有?我这身不会是用曲大哥剩下的布料做的吧?” 施易安无奈,嗔笑着瞪了他一眼。 “明言!” 曲河也笑了,解释道:“施姑娘自然是先想着你。” 施明言低头看着手中衣裳,朗声笑道:“玩笑而已,我当然知阿姐最疼我了。” 说着,便利落地解开腰带脱下外衫,将那新衣衫穿在了身上。 施易安帮他整理袖口领口等处,顺便检查尺寸是否合适。 曲河带着笑意,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场景。 忽然,一声细微的鸟鸣声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鸟鸣极为清脆,余音绕耳,似乎能直接透神识中,使人灵台一清。 曲河一怔,缓缓仰头抬眼朝外看去。 一只由灵力化成的青色灵鸟扑扇着翅膀,自外向他飞来。 他缓缓抬起手,灵鸟便收起翅膀落在了手背上,然后便消弭成几缕灵力散在了空中。 紧接着几行灵力凝成的字浮现了出来。 这是荆门山宗的传信灵鸟,是师叔葛木榆给他来的信。 距离在山洞中被害身亡已有月余,这是师叔第一次给他来信。 恍若隔世。 心脏处狰狞的贯穿伤早已结了痂,在此刻却似乎隐隐泛起了疼。 曲河愣了许久,才凝神去看那字里的内容。 在信中,师叔仍是让他稍安勿躁,继续留在人间,莫要让凶手察觉到他还活着。待到时机成熟,再回荆门山。 曲河呆呆盯着手背出神,周身气氛渐渐消沉下来。 又是继续等待…… 还要继续等待…… 他何时才能回荆门山宗? “曲大哥?曲大哥……” 在一声声呼唤中猝然回过神来,曲河僵硬地抬起头,发现面前的施易安施明言两人均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曲大哥,你可是累了?都是我不好,你一回来我就把你叫过来,你一定很累……” 施易安语气小心翼翼,脸上满是自责之色。 施明言看着神情黯然的曲河,想到他背着施明华送回东宫后才回来,温声道:“曲大哥,你若是疲累,便先回去休息吧。” 传信灵鸟的灵力纯粹,凡人看不到。 他们以为曲河陪着他们累了,不知真正原因是曲河看了荆门山宗的来信后,心绪才消沉下来。 曲河垂下眼眸,掩下失落,点了点头,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 回到房间,坐在软塌上,曲河神思恍惚,发了许久的呆。脑中思绪一团乱麻,想的全是荆门山宗的事。 他失踪了这么久,师弟们有没有找过他? 不……应该是没有,师弟们与他关系并不亲厚,应该不会寻他…… 但他们有没有把这事告诉师尊呢?师尊闭关了许久,这段时日可是出关了?可有寻过他? 一瞬间似有风雪拂面,他好像又回到了荆门山宗。在积雪的玉瑶峰顶,师尊站在高台之上,一双漆黑的眼眸毫无感情地俯视着他…… 曲河越想越觉得心凉,越想越觉得师尊应该是不关心的。 他心急地单手指尖掐诀,便要凝起灵力写信。 然而今日他两次使用传送法阵,消耗了部分灵力,灵力尚未补充回来,指尖发颤,一时竟没凝聚出来。 曲河心中一震,改为双手正欲再试一次。 忽然就看到了一直拿在手上的施易安为他做的新衣裳。 心中忽然莫名平静了下来。 静静看了一阵儿,他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小心放在一旁,然后缓缓抬手,轻轻触了触脸上的面具。 纵然他最终要回荆门山宗,但这里,又何尝不是他的归处? 思及此,曲河闭上眼,开始盘腿在软塌上打坐。 半晌,他再次睁开眼,眸中没了先前的慌乱无措。 再次掐诀,他顺利地凝起灵力,一笔一笔将自己的近况简明扼要地写下。 写到最后,他指尖一顿,犹豫一下,最终还是多写了一句。 “师叔可知师尊可曾出关?” 写完,他将灵力化为传信灵鸟,而后走到敞开的轩窗边。 灵鸟晃了晃脑袋,在曲河的手背上蹦跳了两下,仿佛刚从沉睡中苏醒。 看到窗外飘着纤云的碧蓝天空,灵鸟扑扇翅膀,小巧的身子飞了出去。 曲河的灵力不够纯粹,凝聚的灵鸟寻常凡人也能看得见。但他的灵鸟的身体并不如葛木榆的传信灵鸟剔透,因此就算被人看到了,也只会被人认为是一只色彩鲜艳的鸟雀。 曲河看着灵鸟飞远消失在天际,而后回到软塌前,继续盘腿打坐。 …… 不知不觉夜色降临。 莫公公进屋布置晚膳,便见施明华懒散坐在软塌上,一脸享受。几个“曲河”围在他的身边,按肩捏腿喂葡萄。 一个“曲河”坐在他腿上,倚在他怀里,白皙的脖子上遍布咬痕。 一个“曲河”垂首跪在面前,不轻不重地在自己脸上扇着巴掌,口中不断重复道:“我曲河有眼无珠,不识抬举,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我到死都想成为太子殿下的人……” 莫公公见状,暗自松了一口气。 幸好太子殿下对那曲河没太深的执念,被这些替代品哄住了。不然整日吵着闹着要曲河,那还真不好办。 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随便威逼利诱也就成了。可那曲河是救过皇上、除过蛇妖立下功劳的修士,那一身修为,哪能随便被他们弄来送给太子殿下示好。 只希望太子殿下的新鲜劲赶快过去,别再上赶着凑到人家面前自讨苦吃了。 很快,晚膳便准备好了。 施明华被众人精心伺候着吃饱喝足,而后便拉着那被他泄恨似的咬了好几口的“曲河”的手,悠哉悠哉地去沐浴。《 》 20、醉酒 夜漫长。 华丽奢靡的宫殿内,一丈见方的下嵌的温泉水池水汽氤氲,温度适宜。 将花瓣洒下,肖儿将手伸入水池中拨弄两下,泛起阵阵水波。水波带着花瓣上下浮动,荡开层层涟漪。 起身将外袍脱下,肖儿纤瘦身体只着一层薄薄里衣,脸上泛着一层薄红,低着头走近,伸手便欲解面前太子殿下的腰带。 手指还未触及,便听到头顶传来冷冷二字。 “退下。” 肖儿一愣,疑惑地缓缓抬起头。 只见面前的太子殿下神情漠然,目光渺远,淡淡看向别处。 一瞬之间,气质与方才判若两人。 肖儿一头雾水,心中莫名发颤,不知这太子殿下怎得突然变了卦。 但脖子上被咬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他不愿放过这荣华富贵的机会,大着胆子问道:“殿下不要我伺候了吗?” 半晌,没有回答。 室内一片静谧。只有池中传来细微水声。 施明华没有说话,肖儿却感到周身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蓦地袭来,霎时头皮发麻,连气都喘不过来。 一阵心惊胆战,他不敢多待。向施明华行了一礼后,便拿起自己的外袍,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地匆匆离开了。 只留池边绯红身影无声无息站着,仿若一尊玉琢的雕像。 室内沉寂的仿佛没有人息。 翻涌的水汽使得空气潮湿,飘散的花香与甜腻的熏香混合着,似乎变得更加浓郁了。 不喜这味道,施明华修眉微皱,拂袖一挥,一道纯粹的灵力飞出,化作一阵似乎来自遥远雪山的寒风。寒风呼啸,霎时将室内氤氲水汽和馥郁花香吹散。 屋中温度顷刻间便冷了下来,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清雪的冷冽,再无其他复杂的味道残留。 施明华这才眉头微舒,轻轻吐出一口气。 宫灯暖白柔光交织,窗纱却是一片银白。 缓缓踱步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一片皎洁清辉洒了进来。 施明华抬头,望着天际冷月。 月光静静勾勒他的面容,仿佛照亮了一块冷玉。为其退去了几分平日的艳俗,增添了几分高处不胜寒的清冷凉薄。 只可远观,半点都不能亲近。 施明华一动不动看了许久。 时间好似静止,他削薄的身影仿佛消融在沉寂的月光中。 偶有凉风拂过,吹得绯红衣角轻轻舞动。 忽然,不知想到什么,施明华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头微微一歪,轻喃出声。 “阿河……” 微风拂过,这声轻喃被吹散在空中。 …… 夜未尽。 因为今日尹或月没有陪自己练剑,尹觉铃闲来无事,很早便进了屋,坐在光亮的水银镜前,拿起胭脂水粉,学着山下凡间那些傅粉施朱的风雅男子,一点一点试着为自己上妆。 想让自己看起来更俊美些。 然而刚在唇上涂完胭脂,尹觉铃指尖还染着红,便听到院中响起了脚步声。 以为是尹惠舟来了,尹觉铃连忙背过身去,紧张地挺直身子,等着对方推门而入后,再给他看自己的成果。 因为激动紧张,他一时没想起,尹惠舟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而门外的脚步沉重且杂乱,与平时并不符。 脚步声越来越近,来到了门边。 尹觉铃心中忐忑,下一瞬,便听到不同于往日轻轻敲门的一道重重的拍门声响起。 因为知道尹惠舟会来,所以他并未插上门闩。 门扇被这么一拍,瞬间向两边敞开。 紧接着,便是重物坠地的“咚”的一声。 尹觉铃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扭头向门口看去。 便见一道人影正趴在地上。 “惠舟!” 尹觉铃心中一惊,匆匆走过去,将人扶起。 然而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的却不是尹惠舟的脸。 ——是尹或月。 尹或月满身酒气,双颊酡红,双眼因含着酒韵,多了几分平时难见的潋滟,脸上亦是露出罕见的迷茫脆弱之色。 但即使如此,骨子里霸道的本性仍是显露无疑。 听到“尹惠舟”的名字,他神情一愣,忽然抬起手,用力握住尹觉铃的肩膀,目光灼灼,语气极冲地质问:“你刚才在喊谁的名字?!惠舟……你是不是在喊尹惠舟?!” 他手劲极大,尹觉铃被他掐得两边肩骨发疼,看着他的怒容,委屈害怕得双眼渐渐漫上水雾,颤声狡辩:“我……我没有,或月……我喊的是你的名字……你听错了……” 水雾凝聚成晶莹成颗的泪水,不受控地自眼眶滚落。 尹或月一怔,看着尹觉铃脸上的害怕痛苦之色,手上缓缓松了劲。 他紧紧闭了闭眼,又猛地摇了摇头。 醉酒后的头脑混沌不堪,也许真的是他听错了。 尹惠舟,他不是许久没来看觉玲了吗?觉玲怎么会念他的名字? 想到这一点,尹或月心中涌起些许惭愧之情,狠厉神情渐渐柔和下来,缓缓凑近,一点一点吻去那不断涌出来的泪珠。 “对不起,觉玲……” 他声音含混,灼热呼吸间满是醇厚的酒香。 宗门内没有明令禁酒,但大多数弟子为了专心修炼,都不会饮酒贪欢。 尹或月亦是如此。他不是嗜酒之人,今夜却放纵自己,沉溺于烈酒中,只为求醉。 都说一醉解千愁。醉了后,心中的难过痛苦便会减轻许多。 好像果真如此。 那些往日被他刻意忽略,如今汹涌勃发的失落痛苦,似乎可以再次被烈酒压进不在意的角落。 尹觉铃哭得抽气,任凭那湿热的吻落在脸上、眼上,享受着尹或月温柔的抚慰,心中的惶恐渐渐散去。 惠舟曾告诉过他,不能把他们两人暗自来往的事告诉或月。或月心胸狭榨,极其善妒,冲动之下会把他们两个都杀了。 尹觉铃原本有些不信,毕竟或月虽然有时候脾气差了些,但对他还是还好的,几乎愿意把一切都给他。 但直到今晚,看到对方只因为喊错了名字就大发雷霆后,他对之前的想法不禁有些动摇了。 心中有些不安,又有些庆幸。幸好或月醉了,不然还真不知该怎样糊弄过去。 眼泪悉数落入灼热轻柔的吻中,脸上涂的粉亦被眼泪冲掉些许,尹觉铃渐渐停止了哭泣。 尹或月吻完他的眼泪,唇上沾了一层粉。 见尹觉铃红着眼睛不哭了,他终于放下心来。目光迷离地看了一阵,这才注意到尹觉铃今日的不同寻常之处。 他醉的身子微晃,缓缓抬起手。灼热的手心贴到尹觉铃脸上轻抚着,指腹擦过那涂了口脂的唇,在唇角擦出了一道艳丽惑人的红痕。 无暇思索尹觉铃大晚上施妆的异样之举,施明华盯着那诱人的双唇,眼睛看的发直,双眸划过几分痴迷之色,轻声喃喃:“觉玲,你好美……” 说着,低头便欲吻上来。 尹觉铃吓了一跳,头一偏躲过。而后双手抵在他胸前,猛一用力,将他一把推开了。 惠舟告诉过他,要是被旁人亲了,也会有可能爆体而亡的! 思及此,尹觉铃一脸后怕,往后退了两步,与尹或月拉开了距离。 尹或月原本就因为醉酒而站不稳,被这么一推,往后踉跄了几步,身子摇摇晃晃,差点摔倒。 他伸手扶住一旁的木柜,稳住身子。而后抬眼看向尹觉铃,眸中一瞬似有水光闪过。 尹或月神情错愕难过,声音嘶哑,不甘又不解似地质问。 “为什么……” 尹觉铃心慌意乱地垂着头,眼神乱飘不敢看他。小声地支支吾吾道:“或月,我们不能……” 还未想出什么合适的理由,面前一阵风猛地袭来,他又被尹或月死死抱进了怀里。 “觉玲……”灼热呼吸喷洒在耳际,尹或月语气有些颤抖激动,“我们结为道侣吧,我去请师尊,让他为我们结道侣契,以后我们日日夜夜都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心中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尹觉铃扭动身子挣扎起来,当即拒绝:“不,不行,我们不能……” 结为道侣后,可是要双修的! “为什么不能!你和我,终归是要结为道侣的!”尹或月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决然。 话落,一阵压力蓦地袭来,尹觉铃身子被迫向后退了几步,而后便被推倒在了床上。 白衣铺散在床铺,乌发交缠。尹或月狂热莽撞的吻落下来,尹觉铃惊恐地睁大眼,抬手捂住了嘴。 尹或月亲在了他的手指上,抬起头,不满地便要将那碍事的手移开。 尹觉铃浑身绷紧,死死捂着嘴,与他僵持着,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他力气抵不过尹或月,很快,两只手便被尹或月一手钳制着放到了头顶。 尹觉铃偏过头,露出苍白的侧脸,瞳孔渐渐收缩。 “不要,救命,救……” 尹或月低下头,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艳红的唇。 气息喷吐,将欲吻上。 尹觉铃闭眼皱眉,浑身发颤,心中绝望。 忽然,他感到身上之人身躯一震。 下一瞬,尹或月的头直直砸在了他的颈窝中。 “觉玲!” 身上一轻,尹觉铃睁开眼,看到尹惠舟正站在自己面前,一脸焦急关切的神情。 “惠舟!” 尹觉铃起身扑到了他的怀中,吓得原本就发红的双眼又涌出了眼泪。 差点就死了!《 》 21、换剑 “莫怕,觉玲,我在。” 尹惠舟紧紧抱住尹觉铃,低下头,侧脸贴在他柔软的发顶。手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那颤抖的身躯。 “惠舟……” 尹觉铃脸埋在他坚实的胸中,声音发闷。好一阵儿才平静了下来。 缓缓抬起头,脸上犹自带着后怕,委屈道:“惠舟,我差点就爆体而亡了。” “不会的,”尹惠舟声音柔和,手掌轻抚着他的乌发。目光在触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尹或月后,霎时化为带着几分阴翳的极寒冰刃。脸上发黑,额上青筋跳动,声音陡然冷沉下去。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或月……” 尹觉铃扭头看着浑身酒气、霸占了他床的尹或月,犹豫为难地问道:“要把或月送回去吗?” 腰间手臂倏然收紧,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冷哼。 “不必,”尹惠舟眼中划过一丝冷芒,脸上神情莫测,“就让他待在这里就好。” “可是……” “这妆,是为我化的吗?”尹惠舟忽然柔声打断他的话,手指轻轻抬起了他的下巴。 那技艺并不娴熟的妆容,经过方才那一番折腾,浅红惨白糊成一片。 尹觉铃头发散乱,被他专注的眼神看得害羞,眼神不断闪躲,便欲垂下头。 “觉玲,你真好看,我好高兴。” 说完,尹惠舟低头,深深吻上了那红艳的双唇。 尹觉铃一愣,顾忌尹或月还躺在一旁,微微挣扎了起来。 但很快,他便被对方温柔又缠绵的吻技带入了欲|望的深渊,身子一软,忘却了所有,开始不由自主地热切回应了起来。 唇|舌交缠,空气升温。 吻着吻着,尹惠舟便逐渐往下移去,灼热呼吸擦过脖颈。 尹觉铃迷乱地仰起头,胸前却忽然一凉,他的衣襟被扯了开来,露出光洁的胸膛。 灼热呼吸在锁骨附近流连,几乎要将那片皮肤烫伤。 尹觉铃意识昏沉,飘飘仿若在云端流连。正在迷醉之际,锁骨处却蓦然一阵剧痛。 一声轻呼自喉间溢出,尹觉铃痛得眉头一皱,神智顿时清明了些许。 “惠舟……” 他不满地哼唧了一声,抱怨对方咬的太过用力。 然而尹惠舟却没有停下,又连着狠狠咬了好几口。 而后他才将眼中闪着泪光的人拥入怀中,低声在耳边轻哄。 “都是我不好,莫生气了。”那含着笑意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待到了明日,你便这样告诉尹或月……” …… 头疼的厉害,仿佛要裂开,又仿佛无数根针同时往脑中扎去。 尹或月长长呼出一口气,紧闭眼眸,手指揉着眉心良久,才想起自己这般头痛的原因。 ——宿醉。 昨晚,他刻意放纵自己,喝了许多酒。 缓缓睁开眼,并不是自己所熟悉的床帐。尹或月还以为是自己眼花,闭上眼缓了一阵,而后再次睁开眼。 ——仍是一股陌生感。 尹或月一怔,眉眼一凛,当即猛地坐起身,扭头向房中看去。 那警觉打量的视线在看到房中坐着的身影后,蓦地顿住,随即锐气一瞬散去,只剩怔愣的柔软。 “觉玲……” 尹觉铃头发散乱披在肩,正坐在房中木凳上,身子侧对着他。闻声扭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又迅速扭了过去。 就那么短短一瞬,尹或月便看到了他那哭红的双眼和苍白的脸。 昨夜醉酒后的模糊记忆忽然涌入脑海,尹或月心中一紧,喉咙发干。 昨夜,他好像是迷迷糊糊来到了这里。他对觉玲做了什么? 低头看了看身上衣衫,虽有些凌乱,但都还在身上。 尹或月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里不知是不是该庆幸。他下了床,脚步虚浮地向那独坐的人影走去。 “觉玲……” 尹或月喉结一滚,声音嘶哑,再次低唤一声。 却仍是没有得到回应。 他脚步虚浮,身子摇摇晃晃,刚要走近,膝盖忽然一软,便欲倒地。 手臂忽然一紧。他被尹觉铃接住了,而后被搀着坐在了木凳上。 白瓷茶盏发出脆响,清透水流自壶口倾泻。少顷,一杯热茶被递到了面前。 尹或月看着面前人红肿眼下的淡淡的乌青,愣愣接过热茶,递到唇边,喝得目不转睛。 茶水滚烫,一口咽下,喉咙便如火燎了一般。 尹或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脸上肌肉一抽,将茶盏拿远。 干涩的喉咙稍微清润了些,他欲言又止,嘴唇犹豫地翕动几下,最终还是开了口。 “觉玲,昨晚……我做了什么……” 闻言,尹觉铃咬紧下唇,双眸似乎变得更红了些,一副有难言之隐的委屈模样。 似乎就等着尹或月开口询问,他二话不说,直接将自己的衣襟扯了开来,露出脖颈处的多个青紫牙印,以及圆润肩头那明晰可见的乌青发黑的指印。 “你昨晚,怎么能那样对我!”尹觉铃声音里已带了些哭腔。 尹或月看着面前人身上的痕迹,喉结一滚,随即便不敢多看,扭过头,伸手将那敞开的衣襟合拢理齐。 “对不起,觉玲。” 想要将人拥入怀中,对方却是板起了脸,身子一扭躲了过去。 伸出的胳膊落了空,尹或月看着那带着几分冷漠疏离的神情,心中蓦地一慌。 面前人似乎又恢复成了以前的样子,总是让他感到一种无法接近的距离感。 “我累了,想休息了。” 尹觉铃目光看向别处,声音冷淡,下了逐客令。 尹或月久久看着他,眸中划过一抹伤心难过之色。终是不忍看到那脸上的疲倦困乏,也不愿让对方厌烦自己,尹或月没有再多纠缠,慢慢挪着步子,向院外走去。 绷紧身形维持了一阵,见人彻底离开了后,尹觉铃绷紧的面容一软,松懈下来,往床上扑去。 终于可以睡觉了! 他强撑了一晚,方才打瞌睡差点一头撞在桌上。 幸好在听到尹或月衣物摩挲声时就清醒了过来,不然这戏就演不下去了。 床铺柔软,脑中昏昏沉沉,意识在不断下坠。 尹觉铃迷迷糊糊陷入梦乡时还忍不住在想。 按照惠舟说的做,或月以后真的就不会再想亲他了吗? …… 无心练剑,在屋中呆坐一整天,尹或月心神难安,不断回想着自己昨夜喝醉酒闯到尹觉铃房中的情形。 然而无论怎么想,记忆都只是模糊的碎片。 到了夜晚,他躺在床上亦是辗转反侧,想着尹觉铃脸上那许久未曾见过的冷漠神情,想着这段日子以来两人的亲近相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将往事一一回想。 不知不觉,夜晚过去,天际露出鱼肚白。 熹微透过窗户,洒下淡淡明光。 尹或月翻身下榻,穿戴齐整,梳洗完毕后,便立即往尹觉铃的小院赶去。 —— “挑剑?” 尹觉铃正笨拙舞着邪却,闻言动作停下,脸上满是惊讶好奇之色。 “嗯,我去求师伯再开一次万剑冢,让你再挑一把剑。” 尹或月点点头,看到尹觉铃神色如常天真懵懂,并无一丝冷淡或愠色,紧绷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他想了一晚,只想出这个方法来讨得对方的原谅。现在看来,果真有效。 听到能选一把新的剑,尹觉铃唇角漾出笑容,随手将手中的邪却插在院中蓝雾树的一旁的泥土里,欢欢喜喜地上前拉着尹或月的袖子便欲往外走。 然而这么一拉,却是没拉动。 尹或月愣愣站在原地,看着蓝雾树旁的邪却,看到一朵枯萎的蓝雾花自枝头缓缓飘落,无力地擦过那古朴的剑柄,心头没由来的一空。 就算要寻新的佩剑,也不应该将旧剑这般随意丢弃。 “觉玲,你若不喜邪却,不妨将它送回万剑冢中。” 尹觉铃回首看去,歪头思索少顷,依言又将邪却拔|出,带在了身上。 尹或月召出地火,御剑带人去了荆门山宗的主峰——荆云峰。 他本欲只两人前去,却不料途中遇到了尹原风尹惠舟两人,得知要去求剑,两人均是一愣。 因为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修士不会轻易更换佩剑。 少顷,两人回过神来。尹惠舟笑容如沐春风,提议四人一同前去,道人多或许更容易求得师伯。 尹或月思索一阵,点了点头。最终四人一齐来到主峰清光堂。 向师伯蒋平行过礼后,尹或月上前一步,言辞恳切地将自己的来意提了出来。尹觉铃也将邪却拿在手中,一副随时准备归还的样子。 闻言,蒋平一愣。垂眸看着色泽黯淡的邪却,他素来凝肃的神情微不可查地一恍。 而后他眼神如电,攫住一脸天真无知的尹觉铃,勃然变色,怒斥道:“胡闹!你可知邪却是什么剑?!它可是你当初亲自挑选的本命剑,怎可如此草率轻易更换!” 尹觉铃被他吼得浑身一颤,在那严肃冰冷的目光下瑟缩起了身子。 “师伯,”尹或月向侧迈了一步挡在尹觉铃身前,语气里满是维护,“大师兄他身受重伤,修为丧失,灵力亦不似从前,就算邪却是难得一遇的灵剑,对现在的他来说,也无法发挥邪却真正的神力。师兄身子羸弱,邪却笨重,助力不多,更似累赘。” 话落,蒋平脸色更加难看,脸都黑了几分。 “你当万剑冢里的灵剑是什么!”《 》 22、血雀 师伯大发雷霆,态度强硬,几人始料未及。 尹惠舟和尹原风两人依次开口,附和尹或月的话,向蒋平求情。 “师伯息怒,大师兄横遭变故,失去心智修为,不知邪却的重要,只当寻常兵器,用不趁手了,想要更换也无可厚非。” “大师兄并非轻贱邪却,只是想把它归还剑冢而已。” 看着面前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蒋平面容板起,肃然无比。 室内一阵寂然,静可闻落针。 那沉甸甸压迫性极强的视线最终落在尹觉铃身上,尹觉铃额上渗出冷汗,垂眸不敢与之对视。 蒋平目光意味深长,声音冷沉道:“万剑冢不可随意开启,觉玲,你还想将邪却归还吗?” 尹觉铃喉间艰难一动,在那犀利目光下只觉如芒在背。知另择新剑之事无望,便欲放弃。 他摇了摇头,声音嗫嚅,“我……我不想……” “为何不想——” 一道疏朗潇洒的声音蓦然自外传来,响彻整个清光堂。 声音乍响,众人身子一顿,齐齐向门口看去。 便见逆光中,一道青衣人影迈着悠闲的步子,缓缓走了进来。 “师弟,你怎的来了?”蒋平看着来人问道。 “我听到你们说,觉玲想入万剑冢再挑一把剑?” 闻言,蒋平眉宇微皱,声音冷硬,“小儿戏言,岂可当真。” 葛木榆脸上笑容和蔼亲和,自怀中取出一把边缘锋利的雕花银扇,手腕轻轻一甩,泛着冷光的扇面展开,发出清脆一声响。 扇出一缕凉风拂发,他道:“觉玲是受师兄你的令下山除妖,又因与那妖物交手,落得个修为记忆全失的后果,多选一把剑作为补偿,也不为过。” 话落,蒋平眉头仍皱,没有一丝动容。 “修士爱剑如爱子,相伴越久,越发默契。悟得剑意高深处,还能达到人剑合一。一把剑尚且需经年才能熟练,似这般贪心,随意更换,如何才能提升修为。且万剑冢向来对宗中弟子只开一次,如此这般,与宗门规定不符。” 说完,他不愿于此事上再过多纠缠,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便要下逐客令。 葛木榆看着他,唇间笑意收敛,“铿”的一声,蓦地将银扇合起。眼眸一弯,声音不咸不淡,道:“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在你心里,提升修为和宗门律令比天还高,是吗?” “含章师兄。” 听到“含章”二字,蒋平瞳孔蓦地一缩,神情怔住。 含章是师父给他取的字。 已有许多年,他都没听到葛木榆这般叫他了。 对方要么是叫他师兄,要么是礼貌客套地叫他声掌门。这么多年,含章二字,他只从旁人口中听过。 葛木榆再次喊他含章师兄…… 自师妹死后,这是第一次。 —— 蒋平最终还是打开了万剑冢。 万剑冢在荆门山脉一处偏僻的山峰上,外有结界保护,常年不轻易打开。 葛木榆站在结界外,看着已经进去的四人的背影,摇着扇子,含笑看向在一旁伫立不动的蒋平,问道:“不进去帮觉玲挑挑吗,含章师兄?” 蒋平一愣,目光复杂地向葛木榆看去。 对方满脸和煦笑容,然而细看之下,笑意却分毫未达眼底。 蒋平眸光变深,带着探究之意。却只觉那眼底好似一片被大火烧过的荒原,寸草不生,只留凄凉的余烬。 这么多年,每当他以为即将要看透了,对那荒原一览无余了的时候,那厚厚的余烬便被风吹起,在他眼前不断盘旋,挡住他探究的视线,争先恐后地告诉他,那被大火焚烧时,绝望的过去。 葛木榆摇着银扇,对他的神情视若无睹,道:“你若不进去,我可要去凑凑热闹了。” 说罢,便转身往结界内走去。 “由颐……” 葛木榆身子一顿,倏然停下。却是没有转身。 由颐是葛木榆的字,蒋平亦是多年未再喊过,如今乍一喊出,只觉得陌生了许多。 他看着那青色的背影,喉头艰涩,心里仿佛被什么堵住,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亦不知该从何说起。 一时天地寂静。他连鸟雀的声音都听不见。 在葛木榆看不到的身后,蒋平神情沉郁,犹豫黯然。 两人相隔不过几丈距离,却仿佛咫尺天涯。 不知过了多久,终究无人开口。 葛木榆重新摇起扇子,若无其事地迈着步子向结界内走去。 剑冢内,各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泥土堆起的坟包。坟前均是以剑作碑,或竖直或歪斜,褪色发黄的剑穗自剑柄垂落,流苏被风吹得微微飘荡。 万剑冢有人定期来拔草清扫,因此看上去并不杂乱。风吹过光秃秃的剑坟,只余凄凉。 尹觉铃看到如此多把剑,兴奋地挨个去拔。欲将其从土里拔出来,掂在手里试试。 然而那些灵剑仿佛凝结在了土里,他使出浑身力气,都不能将其拔出。 万剑冢的剑有灵,在被挑选时亦在选择自己的主人,不是随便就能被修士拔出带走,成为其佩剑。 葛木榆进了剑冢,看着几人都在帮尹觉铃挑剑,目光亦向那成片剑坟看去。 在形态各异的长短灵剑上一一扫过,忽然,他看到什么,眉头一挑,合起银扇,大步往那处走去。 尹觉铃双手握住剑柄,浑身使力,正用力拔面前的灵剑。忽然,一抹红意闯入了他的眼帘。 “觉玲,这把灵剑如何?师叔帮你拔出来了。” 葛木榆将一把散发着淡淡红光的细长灵剑递到了他的面前。 尹觉铃一愣,打量起面前的长剑。 剑身剑柄处的均刻有花纹,花纹精致繁复,其上淡红微光流转,煞是好看。 尹觉铃看了一眼便觉喜欢,忙伸手接过,输入了自己的灵力。 发着莹光的灵力流转,最终汇于剑身根部的两个古朴的篆文。 ——血雀。 这把灵剑叫血雀。 其他帮忙挑剑的三人闻声看来,均是凑近了仔仔细细打量血雀。 尹原风看着在其上流动着的淡淡红光,观察一阵,忽然皱起眉宇。 他抬眸看向葛木榆,问道:“师叔,这把剑的煞气会不会有些太重了?” 葛木榆摇银扇的动作微微一滞,眸中飞快闪过一丝欣赏的诧异之色。 没想到这位师侄这么快就看出这把灵剑的问题了。小小年纪,眼光倒是毒辣。 “只是少许煞气而已,略微镇压便是。” 说着,葛木榆从储物囊中拿出一张黄底红字的符纸,将其融入了剑身当中。 那萦绕剑身的淡红光芒肉眼可见地变得更淡了。 尹觉铃拿着新得的血雀,爱不释手。而后便欲将邪却放下。 葛木榆阻止了他,似笑非笑,意味深长道:“不要丢下邪却,不然以后待你恢复记忆……” “你会后悔的。” 尹觉铃最终没将邪却归还万剑冢,带着两把剑出了结界。 …… 天启国皇宫。 奢华精致的室内,香炉内飘出缕缕白烟,甜腻香味充盈整个房间。 施明华心不在焉地看着跪在身前不停扇自己巴掌的“曲河”,食指关节不停扣着案几,面上闪过几分烦躁与不耐。 “我曲河不识抬举,不知好歹,得太子殿下青睐,是三生有幸……” “我曲河愿成为太子殿下的人,当牛做马,在所不惜……” “……” 跪着的“曲河”一边说着,一边偷眼觑着高高在上的绯衣人影,见那紧皱的眉头许久没一点要松开的迹象,便垂着头,膝行上前,抱住了施明华的腿,更为情真意切地喊了起来。 几个“曲河”轮番着说来说去,都是那相同的一套词。施明华听得都会背了,最初的新鲜感过去后,便只剩下腻烦。 替代品终究比不上原主,就算再怎么假装那人对他的冷淡漠然,几个“曲河”的眼中仍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身上的味道也不一样,每每靠近了,便会让他意识到怀中的抱着的,并不是真正想要的人。 想到自己这几日缠着曲河练剑时,对方那如见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的样子,施明华就越发烦躁,眸中闪过一丝郁色,一脚将缠着自己腿的人踹开。 明明教施明言时,那般细心柔和,有求必应,手把手教。 “曲河”被踹倒在地,惶恐地忙不迭爬起身跪地垂首。 莫公公轻飘飘看了一眼,端起笑容,提起紫砂壶,为案几上的茶盏边添水边问道:“太子殿下可是烦了这张面容了?” 心中躁动越发明显,施明华心情极差,烦闷道:“又不是真的曲河,看多了有什么意思。” 莫公公眉头一跳。莫非太子殿下真对那曲河上心了不成? 可就算再怎么喜欢,也没见晚上让哪个“曲河”留宿过。 虽说这么清心寡欲一段时日,太子殿下的气色明显变好了。但隔了这么久,还不令人侍寝,这可不是太子殿下的一贯作风。 难道……是身体出现了问题? 莫公公这般想着,偷瞄了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低眉垂首问道:“太子殿下可是心口烦闷,奴才去请个御医来。” 施明华胡乱一摆手,“不必,御医一来,就算无病也要施针吃药。本宫不想闻那苦药味。” 闻言,莫公公眼眸一转,略一寻思,又问道:“要不我再找些贴心的人来伺候太子殿下?” “别再安排人来烦我了!” 莫公公垂首,不再多言。 夜晚,晚膳后。 施明华睡觉时难得身边无人作伴,在床上辗转反侧,心中不可抑制地,总是想起曲河。 许久,夜深。他才在一丝袭来的睡意中缓缓睡去。 在梦里,他梦到了曲河。《 》 23、偏心 街边花灯光芒柔和,抱着自己的人在飞快往后退去,耳边疾风刮过,眼前人的侧脸被飞逝的光影快速交割,不端被分为错杂的明暗两处,那专注的神情覆上一层迷离之色,看上去并不真实。 远处蛇妖血盆大口腥风刮过,自己的心跳声不断加剧,仿佛就响在耳边,分外清晰。 “曲河……” 施明华低喃出声,面前人却没有回应,总是一副漠然的神情。 “曲河。” 他提高了声音。 蛇妖散去,曲河却是放下他,转身便要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曲河!” 施明华抓住他的手,将他扯到了身前。 对方仍是一副漠然的神情,看他时目光中带着一贯的防备和疏离之意。 他真是受够了这种眼神! ——他将曲河压在了身|下。 深夜,甜腻熏香的味道经久不散。寝床上,睡梦中的施明华呼吸蓦然粗重了几分。 身下人被他困于方寸之地,半点也逃脱不得,被迫完完全全接纳了他。 久未再尝过这等欢愉,他将看过的所有关于龙阳房|术的内容全都施与对方身上,极为渴求,极尽缠绵。 身下人却是皱紧眉头,咬紧牙关,身子绷成弦,一声不吭。 “曲河……” 多日来的欲|念渴望在此刻放至最大,施明华越发癫狂,几欲将人弄碎。 折损那从不肯多看他一眼的傲骨。 翻来覆去,至死方休。 甜腻香味渐浓,巫山云雨尽处,是极乐巅峰。 他终于听到身下人的一声破碎的闷哼。 曲河眼尾绯红,往日的冷漠终于化作一池春水,眸光潋滟,媚眼如丝。语调柔软,哑声蛊惑般喊他。 “太子殿下……” “……”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该起身了……” 语调轻柔软糯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施明华皱紧眉头,恋恋不舍地从旖旎的美梦中醒来。 睁开眼,唤自己起身的宫女正怯怯地看着自己。 施明华烦躁地又闭上眼,欲要重回梦中。然而梦中那个温言软语、勾人心魄的曲河早已无影无踪。 闭眼回味一阵后,无奈再次睁开眼,施明华心中躁郁至极,猛地坐起身,正欲破口大骂。 宫女察言观色,见他如此恼怒,吓得花容失色,早早跪下,身子不停发颤。心中苦叫连天,今日倒霉,触了喜怒无常的太子殿下的霉头。 一片湿凉忽然贴上腿根,施明华神情一滞,即将冲出喉咙的话噎住了喉咙。 他不敢置信、神情僵硬地掀被看去,一股暧昧的腥味散了出来。 他看到自己亵裤腿|间,已是濡湿一片。 许久未近女色、洁身自好的太子殿下,竟然梦|遗了。 …… 今日照常练剑,曲河指点了施明言几句后,终于忍不住,皱起眉头往附近那道绯红人影看去。 对方那粘稠厚重、如有实质的眼神如跗骨之蛆,从方才起便不断追随着他,在他身上停留许久。仿佛他身上无衣物遮蔽,又如被虫子爬上了身体,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导致他练剑也不能专心。 见他看来,施明华沉着脸走近。 “太子殿下。”曲河恭敬疏离地行礼。 施明华不言,只是一个劲儿盯着他,板着脸,眼神却无比炙热。 曲河不喜欢对方那种令他莫名起鸡皮疙瘩的肮脏眼神,垂眸不与他对视。 见他如此,施明华嘴一瘪,又想到方才在御花园里看到的一幕,心中横生委屈。 那时他沿着小径走来,抬眸往前看去,透过镂空的花窗,看到曲河和施明言两人自他前方不远处走过。 两人并肩,漫步而行,自五彩缤纷的繁花旁走过。 风动摇枝,花茎微晃。施明言不知说了什么,便见那向来对他冷脸的人,忽然眼睛一弯,笑了起来。那双眼眸盛满细碎晴光,仿佛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 施明华看的一愣。 但很快,两人走过了花窗的视野。曲河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去,他却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施明华倏然回过神来,心中蓦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憋闷燥恼。 施明言那个油嘴滑舌的东西说了什么哄得曲河那般开心?! 曲河就从来没对他笑过! 他也曾派人偷偷向侍候曲河的内侍打听过,得知曲河其人表面看着面无表情不好接近,实际性子温和有礼,并非那不轻易露笑的凉薄之人。 许多内侍都曾见他笑过。 “曲河,你为何从未对本宫笑过?” 施明华不甘心地质问着眼前人。 闻言,曲河一愣,终于抬眸,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满脸不解。 他为何要对这个会对弱女子动手、自大骄纵的太子殿下笑? 他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 ——仗势欺人、肆意狭侮他人的人。 再次垂下眸,曲河声音冷淡。 “太子殿下何出此言?” “你自问你可曾对我笑过?” “太子殿下若不欲练剑,请不要再纠缠在下。” “曲河!” 施明华看着面前一脸漠然的人,气红了眼。 他身为堂堂太子,天启国储君,未来的皇帝,享尽天下万物,想要什么得不到?为何总是在一人面前一而再再而三的碰壁?! 施明华脸上闪过一丝戾色,袖中双拳逐渐紧握。 一边站着的莫公公见他如此,不禁眉头一跳,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那用金线绣着蛟龙纹的绯红衣袖。 太子殿下可别是想大庭广众之下来硬的!对面这个曲修士可不是什么只会功夫的寻常人,那一身玄幻的术法是他们能对付的吗?!就光是之前那个突然消失的本事,他们就算有再多人也抓不住他! 施明华眼底发红地瞪着眼前人,胸口剧烈起伏,深吸几口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理智稍稍回笼。 “曲河,身为教皇子剑法的师父,你难道不觉得你过于偏心了吗?” 偏心? 曲河挑了挑眉,眼中划过一丝兴味。 他如何偏心了? “请问在下如何偏心?” 施明华冷笑一声,咄咄逼人道,“你对四弟是如何耐心教导,关怀备至,对本宫又是如何处处防备,冷漠敷衍!这还不算偏心?!” 听他这般强词夺理,曲河简直要被气笑了。 事实上,他的嘴角确实也勾起了一抹微小的弧度。看的施明华一怔。 “皇兄,曲大哥教我们剑法时无一不耐心教导,何来偏心之说,你何必总要为难曲大哥?” 施明言走上来插话。说完,便被施明华狠狠瞪了一眼。 “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表面装无辜,现在心里怕是得意得很!” 看着那和几乎和翟皇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刻薄讥诮表情,施明言哑口无言,嘴唇翕动,没再说什么。 曲河实在看不惯施明华那蛮横无礼的样子,反问道:“那请问太子殿下,‘风遗剑法’第一招,唤作什么?” 施明华板起的脸一愣。随后,他脸微微涨红,神情有些不知所措 显然,他并不知道答案。 顶着曲河认真审视的目光,施明华神情尴尬,绞尽脑汁地回想这‘风遗剑法’第一招的名字。 他隐隐有些印象,曲河曾告诉过他。 但之前他心思根本不在练剑上,只顾瞧着曲河的脸和想着以怎样的姿势能再贴近点,根本记不得对方跟自己说了什么。 施明华眼珠乱转,想了半晌,终于在脑海中搜刮到什么,当即脱口而出。 “是……风刃如流!” 莫公公身子一顿,想要提醒的话哽在喉咙。 施明言亦是一脸无奈的神情。 “是八风不动。”曲河语气平淡,“风刃如流,是风遗剑法第六招。” 这还是他最近教的,对方能说出这一招式名字,估计也是因为记忆犹新。 “那……那么多剑招,我哪里记得清!”施明华红着脸,磕巴着辩解。 曲河无声叹息,“这一招的名字,我跟太子殿下说过七遍。” 七遍,连莫公公都记住了。 “你,你把那剑招名字再跟本太子说一遍,本太子这次一定能记住!” 曲河一脸正色,语气认真,道:“既然太子殿下心不在此,何必再于此事上耗费光阴。若无心修习剑法,那在下是无论如何都教不会的,又何来偏心之说?” 若是施明华天生蠢笨些,他多教几遍也就罢了,毕竟他自己亦不是天资聪慧之人,知道修习剑法不易,人与人不同,在教导上需有些分别,多些耐心。 然而施明华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语言举止轻挑,练剑好似玩闹。他便也不愿再鸡同鸭讲,与对方有过多纠缠。 施明华被他说的害臊,一时气结,竟说不出话来。 莫公公见自己主子无地自容,站出来为其辩解。 “曲修士此言差矣,我们太子殿下以前从朝中屈将军习武,那武艺可是常得屈将军夸赞。屈将军常说太子殿下有习武天赋,是难得的少年英雄。此番修习剑法,太子殿下一时粗疏,不记得繁杂的招式名,可这并不代表手上功夫不行……” “是吗?”一道浑厚威严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听到这声音,莫公公浑身一颤。急忙转身,看到身后几人后,当即与众内侍一同行礼。 “参见皇上、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 “免礼。”皇帝随意摆了摆手。 众人直起身,恭敬垂首侍立。 “明华,”皇帝面容不怒自威,“听莫公公说,你跟随曲修士习武有成,是吗?” 莫公公一抖,头垂得更低了。心中惶恐,猜想皇帝怕是已经把他们方才的对话全都听了去。 皇帝当着众人问自己,为了太子颜面,施明华只能硬着头皮说是。 “既然如此,你便和明言比试比试,让朕看看你长进了多少。” “赢了便罢了,若输了,便如从前那般继续跟着屈将军习武,以后莫再叨扰曲修士。”《 》 24、较量 御花园一处宽阔地,皇帝、皇后和长公主等人坐在临时搬来的圈椅上,静静看着眼前对峙的两人。 皇帝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看起来轻松随意。 而皇后和长公主各自看着施明华和施明言,神情均是紧张不安。 她们与皇帝都听到了曲河与施明华的对话,听到曲河道施明华懒散随意,不求上进。 身为储君,此种表现自然令皇帝不满。 这场比试,是考验,亦是施明华证明自己的一次机会。 是赢是输,不仅仅是关于能否继续当曲河的徒弟,严重者,甚至关乎太子之位的更换。 如今皇帝身体比以前康健,头脑比病时清醒了许多,又有施明言这个德才兼备的皇子相较,施明华表现差一分,便是离废黜之路多迈进了一步。 深谋远虑的莫公公想到这一点,不禁悄悄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翟皇后紧张地看了自己儿子半晌后,眼眸微转,顿时变得犀利怨毒无比,眼刀向不远处默然静立的曲河狠狠剜去。 这个曲河,竟然敢那样说明华,还被皇帝听见了,真该死! 此番逼得明华和施明言那小子比试,赢了倒也罢了,输了,她定然不会饶过他。 反正这曲河留着,也甚是碍事。 思及此,翟皇后目光骤然冷如冰窟,看着曲河,宛如在看一个死人。 察觉到不远处传来的杀气,曲河微微侧首。 见状,翟皇后不失仪态、淡定自若地收回了目光。 施易安清雅面容上现出淡淡的忧虑。她不在乎谁输谁赢,她只怕刀剑无眼,伤了明言。 但看着一旁站着的人后,她又放下了心。 默默地安慰自己,没事的,有曲大哥在。 为防止误伤,施明华施明言两人周围已腾出一大片空地。 双方各自执剑,相距三丈。整理片刻后,比试开始。 施明华看着面前温和有礼的施明言,眉目一沉,闪过一丝狠意,调转了剑尖方向,率先攻上。 施明言从容不迫地挥剑抵挡,神态谦和地只是闪让躲避,并不反击。 长剑挥出,次次落空。施明华心觉丢脸,脸色发黑,手上招式越发狠厉。 剑刃银亮光芒刺目,施明言不断后退,施易安看得一阵心惊,纤白手指紧紧抓住了圈椅扶手。 曲河看得专注,将两人招式收入眼中。 只看了一会儿,他便暗自摇了摇头。 表面上看,施明言不断后退落于下风。但事实上,施明华看似强势却动作虚浮,四肢无力,只是花架子。急躁之下,动作更是大开大合,露出不少破绽。 而是施明言收放自如,招招谨慎,没有丝毫破绽。 这场比试,胜负已定。 曲河淡淡看着,对结果已不再抱有悬念。 果然,在施明华使了几十招,动作变得有些迟钝后,施明言看准时机,震掉他手中长剑,一掌将他拍倒在地。 长剑坠地,发出清响。施明华狼狈坐倒在地,大口喘着气。 显然,胜败已定。 翟皇后指尖掐的死紧,眉头拧起,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皇帝脸色亦是不虞。 施明言双手握剑,温和淡笑,“皇兄,承让。” 施明华垂着头,热汗如雨下,顺脸侧划过,自下巴滴落,没入绯红衣衫中。 身子微微一震。 莫公公心里发苦,迈着细碎小步,便欲上前将人扶起来。 那坐倒在地的绯红身影却微不可查的身子一震,忽然伸手,将一旁的长剑捡起,缓缓站起了身,垂着头,向施明言摇摇晃晃走去。 施明言一愣,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人,淡笑着问道:“皇兄可是想再比一次?” 话落,施明华已走至近前,冷不防抬手,一剑刺来。 劲风袭来,施明言心中一惊,身子急动,堪堪躲过。胳膊上却仍是被剑划破,鲜血洇红衣裳。 此剑不似方才那般无力虚浮,又快又准,带着凛冽的寒意。 施明言心中惊诧,眼眸微微睁大,不明白对方的剑招在一息之间怎会突然提升这么多,好似如有神助。 还没待他理清头绪,施明华垂着头,又继续执剑攻来。 只攻不防,招招强势,滴水不漏,破空声不断。 施明言挡不住这些剑招,节节败退,神情动作终于不似方才淡定,露出了几分慌乱之色。 见状,众人均是惊愕不已。 翟皇后惊愣过后,脸色终于缓和过来,嘴角露出了几分得意的笑容。 看着施明华那突然变得有条不紊的剑招,曲河神情一凛,若有所思起来。 施明言不是施明华对手,不一会儿,就因为闪躲不及,身上多了好几道细小的伤口,衣裳多处被血浸染,变得斑驳,看起来极为狼狈。 施易安看得揪心,脸色煞白,纤瘦的身子绷紧,坐的挺直,目不转睛看着交手的两人,几乎下一瞬便要冲上去挡在施明言面前。 渐渐的,施明言力有不及,一时不慎,手腕被划了一道,几滴鲜血溅出,手中长剑当即掉落在地。 胜败已分。 然而施明华却并未停手,仍是执剑刺来。 曲河眉头皱的更紧,身子极快上前,挡在施明言面前,一剑向施明华致命处刺去。 见此,翟皇后大惊失色,霍的从圈椅上站起身,高声厉喝。 “狗奴才,你胆敢行刺太子!” 看到身为师父的曲河竟亲自下场,众人脸色大变,气氛一瞬凝滞。 见曲河执剑刺来,施明华被迫收回剑势,挡住袭来的这一招。 曲河趁机收手,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太子殿下,比试已经结束了。” 比试本就是点到为止,施明言受了伤,浑身狼狈,已是输了。 然而施明华却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执剑的手蓦地用力,曲河一愣,连忙退后,看着剑刃流光在眼前划过。 施明华缓缓抬起了头,眼中最后一丝狂乱的猩红退去,变为毫无丝毫感情起伏的漠然。 他缓缓抬起手,将剑尖指向了曲河。 施明言被心急如焚的施易安拉了下去,伤口处被小心翼翼地擦拭。他浑不在意,只有些失魂落魄地看着场上的两人。 曲河静静打量眼前人,却仍是看不透那渺远空洞双眸的主人在想什么。他紧握手中剑柄,掌心缓缓溢出灵力。 他知道,对方已经不是那个蠢太子了。 在场众人眼看着那银亮长剑渐渐多了一层微光。 莫公公眼睛瞪大,心中发颤。 这曲修士莫不是要动真格的吧?! 灵力在周身涌动,曲河发尾如被风吹般,缓缓向上飘起。 看着对方亦将纯白浓郁的灵力灌入长剑后,他眉眼一凛,蓦地抬剑将对方刺去。 正好,就让我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在场众人一阵哗然。莫公公又蹭蹭往后退去,以防殃及池鱼。 曲河身形如风,一瞬之间来到施明华面前。知道对方不是等闲之辈,他完全没手下留情,使出十分力,剑意十足。 灵压扑来,狂风乍起,施明华乌发一瞬向后散乱,几缕发丝划过殷红双唇。 面对袭至面前的剑尖,他神情不变,淡定自若,只抬手执剑随意一挡。 两把雪亮长剑相抵,瞬间迸溅零星火花。两剑相撞发出清脆锐响,周围空气都似一同震颤了起来。 曲河又继续执剑刺去,一招连着一招,密如细雨,剑势凌人,完全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施明华应付自若,一招一式皆有其拆解之法。 两人你来我往,衣袂翻飞,不断随着攻守之势变换位置,身影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剑气呼啸,几乎看不清双方怎样出招,只觉剑光极为晃眼。 围观众人看得聚精会神,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那场比试与此番对决比起来,简直如同小孩玩闹。 两人的剑招动作均是飘逸出尘,姿态优美,气势迫人之余也极为雅观,赏心悦目。 曲河不留余力地试探对方。却是在使出一次次剑招后,额上渐渐渗出冷汗,越发感到心惊。 对方似乎对自己的剑招极为熟悉,不仅能及时躲过自己一些刁钻的剑招袭击,还能预判出自己下一步的出招动作,及时阻止。 并且,使出的剑招,便是他曾经教过的风遗剑法。 以一套剑法敌他的所有招数。 风遗剑法用得比他还要纯熟。 各宗门剑招向来不外传,对剑招如此熟悉,俨然便好似是荆门山的人。 想到此处,曲河眉头一拧,将全部灵力注入剑身。 两剑相抵,他猛地将剑身压向对方。 须臾之间,两人相距不过一尺。 曲河紧紧盯着对方那古井无波的双眸,眸光锐利,满是探究之意。 “你到底是什么人?!” 施明华淡淡眸光与对视,不言,只是骤然又凝聚了更多的灵力。 白光闪过,他灵力极为纯粹,凡人根本看不见。 曲河额角青筋一跳,正要继续逼问。 忽然,他隐隐约约从对方那浓厚的灵力中感到一丝熟悉的、冰冷的清雪气息。 曲河身子一顿,神情一瞬恍然。 紧接着,他便被震飞了出去。 后背砸在地上,曲河回过神来,咬着牙手肘撑地正要起身。 寒意倏然逼近,绯衣人影垂眸俯视着他,手中剑尖停在离他咽喉不到一寸处。《 》 25、苦涩 曲河输了,输给了施明华。 出乎所有人意料。 按照约定,他仍是施明华的师父。 皇帝震惊过后,嘴角终于露出笑容,对自己这个向来骄纵随意的儿子另眼相看。 翟皇后更是喜不自胜,整个人容光焕发,对颓然落败的曲河也没了以往的杀意。 施明华一介凡人打败仙宗弟子,大放异彩。而后在众人敬畏震惊的目光中,他身子往后踉跄几步,直直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几个内侍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施明华抬了下去。 比试就这么结束了。 —— 自那日后,曲河清闲了许久。 施明言全身多处受了轻伤,恐伤口撕裂,不宜再继续练剑。施明华自那日昏倒后,便一直卧床修养,也没来扰他。 在跟施明华动手时,曲河灵力消耗太多。便一直呆在自己房里打坐调息,凝聚灵力。 修炼进入无我境界,不知日月交替。 不知不觉半月过去。 曲河睁开眼,感到体内恢复的灵力,下了榻,出了房门。 屋外晴光正好,乍一出来,他有些不适地眯了眯眼。 很快,便有施明言身边的内侍来请他。 曲河跟着内侍前去,便见施明言与施易安正坐在圈椅内,捧着茶盏闲聊。 茶香袅袅,曲河脚步声轻微,像是一阵细风吹进屋中。 见到他来,施明言施易安两人放下茶盏,站起身,两张相似的面容上眼眸晶亮。唇角绽开笑意。 “曲大哥!” 曲河微微一笑,轻轻颔首,“明言,施姑娘。” 看到他的笑容,施易安白皙双颊蓦地漫上薄红,长睫轻眨,便垂下眸不敢再看。 寒暄几句,三人落座。 施易安捧着茶盏静静低头喝茶,细白手指捏着杯盖,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用余光留意着曲河的神情动作。 “曲大哥,你这次闭关了好久,我们都半个月没见到你了。” 施明言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笑容明亮,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撒娇意味。 曲河被他的话逗笑,笑得眼眸弯弯。 只是半个月也算久? 荆门山宗的人,闭关时可是动辄就是几个月的,甚至还有逾年者,他这短短十几日,哪里算得上闭关。 “多日不见,你身上那些伤口恢复得如何?” 笑意微敛,曲河眉宇划过一丝担忧。 “都好得差不多了。”施明言轻挽广袖,将手腕处已结痂的伤口给他看。 “阿姐每天都来看伤口愈合的如何。” 看着那疤痕快要脱落的伤口,曲河眉宇轻皱。 那伤口若是再深一点,便会血流不止,有生命危险了。 那人下手时力道把控的正好,在明言身上划的其他伤口也极浅,并未伤及内里。 他就是因为察看过觉得并不严重后,才会安心闭关。 施明言放下袖子遮住伤口,状似不在意道:“没想到皇兄平日练剑漫不经心,比试却是一鸣惊人。” 曲河皱眉沉吟,不言。 一鸣惊人的并非施明华,只是那个不知名的人在藏锋罢了。 那人对荆门山宗的风遗剑法运用的如此纯熟,实在是疑点重重。 “太子殿下最近如何?” “皇兄前几日身子已恢复,最近一直来我这寻曲大哥你,我道你在闭关,把他打发回去了。” 正说完,便有一内侍忽然走来,道:“四皇子,太子殿下来了,正在外面闹着见曲修士呢。” 施明言一愣,而后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之色。他知曲河不喜施明华,便打算再以曲河闭关为借口推辞不见。 他摆了摆手,正欲开口。却见一旁的人忽然起身站了起来,不禁一愣。 “好,我去见他。” 曲河看向屋外,平淡的眼眸中划过几分深沉之意,迈步往外走去。 施明言呆呆看着他。似乎一时想不通为何还没说几句话、刚出关的曲大哥这么快要离开了。 并且是为了施明华而离开。 曲河欲探清那控制施明华之人的身份,步履微急。 “曲大哥!” 清脆如莺啼的呼唤在身后乍然响起,曲河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施易安站起身,一双清亮的眼眸正殷殷地看着他,细眉微皱,带了几分犹豫忧愁之意。 “怎么了,施姑娘?”曲河不解地看着她,温声问道。 施易安神情霎时慌乱,目光躲闪,嘴唇翕动。 少顷,她才弱弱出声。 “我……我是想问,那衣裳……曲大哥,你穿着可还合身?” 曲河一愣,想起之前她给自己做的衣裳。衣裳被他放在了衣柜里,而后便被遗忘了。 正要说他还没试过那衣裳,但看着施易安那一脸期待的神情,话到嘴边,便改了口。 他笑了笑,道:“很合身,多谢施姑娘。” “是吗……那就好。”施易安低首垂眸,不自觉捏紧了裙边,嘴角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外面一阵隐隐的、微不可查的喧闹声传来,曲河耳力过人,听到那是施明华在喊自己,不禁皱了皱眉。 施易安抬起头,在心中纠结了许久的话终于鼓起勇气正要说出,面前人却突然皱起了眉头。 施易安心头一刺,眼眸黯然,嗫嚅的双唇彻底合上了。 见她无话再对自己说,曲河轻轻颔首,转身继续向外走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施易安眸中最后一星微光熄灭,缓缓松开了紧捏着裙边的手。 掌心一阵濡湿,风吹过,便是一阵凉意。 曲河的背影看不见后,施明言眸光微转,看着施易安那纤瘦的背影,极力按下心中苦涩复杂的情绪,挤出一丝笑容,语气如常,“阿姐,别站着了,坐吧,想来曲大哥待会就回来了。” 施易安木然回到圈椅上坐下,一旁的随侍宫女为其添了茶。她动作迟缓地捧起了温热茶盏,久久放在湿凉的掌心,一动不动。 长睫垂落,满腹心事。 施明言看着这样的她,想说什么,喉间却一阵干涩。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茶水清透,上好的嫩茶尖在其中竖直漂浮。入口再无回甘,只余苦涩。 “阿姐,你说皇后提起了你的亲事。” 施明言开了口,继续了方才被曲河打断的话题。 “嗯。”施易安点了点头,纤颈柔软洁白,轻轻应了一声。 她已是及笄,到了该提亲事的年纪。 “那皇后可有说是哪位世家公子?” 闻言,施易安长睫微颤,不语。 须臾,她淡淡道;“听说,一个月后会有西于国的皇子来访。” 施明言瞳孔蓦地一缩。 他眉头皱起,满脸不敢置信,霍的站起了身。 “莫非是要阿姐你……” 施明言袖中双拳紧握,手背青筋暴起。 “怎能如此!” 他脸色极差,屋内一众内侍垂首察言观色,默默退了下去。 “她怎可让阿姐你离开皇都,去那蛮荒之地受苦!不行,绝对不行!父皇……父皇他不会同意的!” 说完,又忽然想到什么,他脸上血色刷的退去。 若不是父皇授意,皇后又怎敢提出让堂堂一国公主去和亲! 早就想清这一点,施易安眸中无光,神情平静到近乎麻木,低声轻喃:“这终身大事,又岂是我自己能决定的……” 想嫁的人对自己无意,又注定与她殊途,她还能有何选择…… —— 曲河一步步走至门口,听着施明华的叫嚷声越来越明晰。那绯红身影已是跨过了门槛,气势汹汹地便要闯进来。 若不是周围有一群温言相劝的内侍在拦着,对方怕是直接便要登堂入室了。 事实上,施明华的确也是这么想的。想直接冲到曲河屋内,直接将人拖到东宫里。 在看到曲河的身影后,他愣了一瞬,而后站直身子,理了理衣衫,停下了硬闯的举动。 看着曲河,施明华微抬下巴,昳丽面容上带了几分傲然之色,“不再躲着本宫了?” “我今日才闭关出来。”曲河淡然解释,亦是为了证明施明言之前同对方所说的推辞之语并非作假。 见曲河神情坦荡,施明华知他并未欺骗自己,心中连续多日吃闭门羹的怨气终于散去些许。 “你刚出关便来见本太子吗?”施明华眉梢挑起,带着几分得意洋洋。 曲河无语地微抽了一下嘴角。 不是对方吵着要来见他的吗? “太子殿下找我何事?” “本宫勤学好练,已有多日未曾练剑,当然是要你再教我继续学习剑招。” 说着,施明华伸手握着曲河的手腕,拉着他便要走。 曲河站在原地,没动。 他紧盯着施明华的脸,沉吟须臾,在对方又拉第二下时,才身子一松,迈步跟了上去。 走在细石铺就的小径上,曲河任由施明华一直握着自己的手腕,没有挣扎让其松开。 施明华惬意地走着,难得有雅兴地赏起了沿路的繁花,边赏边问道:“你怎的突然要闭关,害得本宫一脸好几日都见不到你。” “我为何要闭关,太子殿下难道不知道吗?” “为何?难道与本宫有关?” 施明华一脸茫然疑惑。 曲河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道:“与太子殿下家交手落败,我灵力所剩无几,故而需闭关恢复灵力。” 施明华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那以后还是少交手为好。”《 》 26、被缚 御花园小道上,翩跹彩蝶流连花丛,淡淡花香充盈,沁人心脾。迎面微风轻拂,吹起两鬓长发,隐隐带了几分凉意。 身旁人心情极佳,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时不时指着一片盛放艳丽的花丛,道花开的不错。 曲河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使力想要抽回,而后便感觉那抓着自己的手更用力了。 施明华看着他,嘴角勾起,笑得一脸神秘莫测。 “阿河,你这次跑不掉了。” 听着那声亲昵的“阿河”,曲河眉头当即皱起,双手不自觉攥紧。 少顷,他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没跟对方计较。问道:“太子殿下身子修养地如何?” “都好了。”施明华满脸自信骄傲地用另一只手拍拍胸口。 又走了几步,他忽然反应过来,眼眸一亮,唇边笑意更甚,“阿河,你是在关心我吗?” “……” 曲河抿了抿嘴,不答,又问道:“太子殿下可还记得比试那日,你我交手的细节?” “你我交手……”施明华神情陷入回忆。想了一阵后,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我赢了!” 曲河神情变得有些严肃,“一点也不记得了吗?殿下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本宫只模模糊糊有些印象,近来总是如此,时常觉得困乏,对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看着施明华那一脸不在乎的模样,曲河凝眉细思。 就算身体不受控制地使出了精益纯熟的剑招,只怕施明华也只会天真地觉得是他自己潜力爆发,超常发挥。 完全没察觉到自己身上存在的异样之处。 思及此,曲河眉宇皱的更紧。 那人是谁? 是什么鬼祟妖物吗? 可他之前暗中拿着储物囊内的法器靠近施明华时,法器并没有反应。 不是妖邪之类,又究竟是什么人? 灵力那般浑厚,又那般熟悉荆门山宗的剑法…… 为何要附在施明华的身上?有什么目的? 诸多疑问在脑海缠绕盘旋,曲河垂眸深思,不知不觉被施明华拉着走了许久。 周遭景物变换,忽然一片阴影袭来,他才蓦然回神,发现自己已是走到了一株粗壮的梧桐树下。 几丝光线自浓密的梧桐叶间穿过,映在地上形成小小的略显苍白的光斑。 曲河一愣,打量周围环境,但见他们并非走在视野开阔的御花园中,而是来到了一处院落。 四周殿宇景物陌生,并非他们平时练剑之处。 曲河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一时半会儿却是没能想起来,心中警觉,猛地将自己被握住的手腕抽了回来,冷声问道:“这是哪儿?!” 施明华还保持着紧握的手势,他低头看着空了的手,手指微蜷,而后若无其事地将两手背到身后,昂首傲然道:“东宫。” 曲河一愣,又将周围仔细看了一遍。 上次他匆匆送施明华回来,又匆匆离开,未曾仔细看过,一时竟未认出这是东宫。 “为何带我来此?” “自然是邀你来东宫做客,顺便在东宫里陪本宫练剑。” 曲河听了,下意识扭头便想走。 刚一转身,手腕却再次被拉住。 “你是不是又想走?” 曲河身子一顿,随即想到,他确实不应该走。 施明华身上还有许多疑点未解开,他该多与其接触,想办法再让那人出现,问清楚才行。 曲河扭头,看向施明华,正欲开口,却见对方突然抬手扶额,身子摇摇晃晃,轻声喃喃:“阿河,本宫头好晕……” 施明华脸上露出几分拙劣的痛苦之色,身子往曲河身上倒去,两只手顺势死死抱住了曲河。 “你……” 压力袭来,曲河脚步向后退去,无奈抬起胳膊扶住了他。 “吱呀”一声,雕花房门忽然被打开,莫公公自屋中走了出来。 见到倒在曲河身上的施明华,他大惊失色,匆匆走近,却并不伸手搀扶,只是尖声问道:“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 曲河也不知他怎么了,一旁内侍无一个上前帮忙,只能被迫扶着他,进退两难。 “曲修士,快把太子殿下扶进屋吧。” 莫公公催促,曲河无法,只能扶着赖在他身上的施明华进了屋。 屋中陈设精美、充盈着甜到发腻的熏香气息。曲河跨过门槛,甫一闻到这浓郁到令人呼吸窒闷的香气,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强忍不适,将人半扶半抱到了床边,而后弯腰将人放到了床上。 弯腰时,微凉长发自颈边垂落,发尾扫在施明华眼皮上,带来几分痒意。施明华不禁眼皮发颤。 曲河瞧见,知他是装的,心中感到无语。 屋中甜香熏人,几欲堵塞鼻息。他直起身,便欲先出去透个气。 莫公公却挡在了他的面前,一脸无奈苦恼地哀求,“曲修士,你可不能走啊,瞧瞧太子这是怎么了?” 曲河受不了屋内的味道,往侧迈出一步便要绕过他。 莫公公一把老身子骨又挡在了他面前。 衣衫忽然一紧,曲河回头看去,便见一脸虚弱的施明华眼眸半睁,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阿河,本宫头疼……” 被这两人夹在中间,曲河无奈,屏住气息,坐在床边,伸手探上施明华脉搏,将一股灵力送了进去。 他知施明华是装的,主要目的仍是探查。 此次他不似上次那般小心翼翼,灵力自指尖涌出,大肆在施明华体内流动搜索,势要找出上一次未查到的异样之处。 微凉灵力骤然涌入体内,施明华不禁皱了皱眉。 灵力游走,探查半晌,却仍没发现丝毫异样。 施明华已是难受地哼哼出声。 见施明华脸上痛苦之色不似作伪,曲河也无心折磨他,实在没有发现,便不再输送灵力,将指尖自他手腕上移开。 查不出什么,他不欲久留,从床榻边起了身。 然而却是刚站直身子,脑中便是一阵暝眩, 曲河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手掌抵着额头,紧紧闭了闭眼。 怎么回事?莫非是方才灵力用的太多了?! 空气中甜腻香味不散,他吸了一口,只觉脑中越发昏沉。 忽然,施明华抬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往床上拽来。 曲河浑身发软无力,不受控制地顺着力道倒去,砸在了施明华的腿上。 “成了!” 施明华欢呼一声,睁大了眼,完全不似方才那般虚弱。像兔子似的灵活地坐起了身,伸出两条胳膊紧紧将曲河揽住,像捕到猎物的猎人,兴奋至极! 一旁候着的莫公公见状,忙将提前备好的绳子递上,帮着施明华将无力挣扎反抗的曲河的双手绑了起来。 曲河双眸睁大,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无能为力。 绑好后,不待施明华吩咐,莫公公便心领神会地默默退出了屋子,关上了房门。 唯留满室暗香。 ——这香有问题! 想清自己怎么中招后,曲河脸上惊愕之色退去,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他看着施明华将自己的双手按到头顶,而后缓缓解开了他腰上的衣带。 曲河不慌不忙地开始凝聚灵力于指尖,双唇翕动,无声默念,想再次用短距离传送阵脱身。 灵力在体内流动,以丹田为主源,往双手的方向而去。 然而在经过被捆住的的手腕时,却倏然一滞,不再前进。 曲河身子一震。 他不敢置信地又试了一次——却仍是相同的结果。 灵力好似被堵住的水流,不能疏通。 他使不出灵力了! 曲河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慌乱疑惑之色,使力挣扎了起来。 然而却只是让被捆的双手微微挣动了几下,便如蜉蝣撼树,没有任何作用。 “怎么回事?!” 曲河心中焦躁无比,莫名感到身上逐渐变得灼热起来。 施明华垂眸欣赏他紧张慌乱的样子,心情大好,伸手拽了拽隐隐有微光流动的绳结,得意道:“没想到莫公公真把这缚仙索找来了。” 缚仙索?! 曲河眉头紧紧皱起。 令修仙者无法使用灵力的绳索,除非外力解开或具备极充沛的灵力,否则被缚的修士无法自行挣开。 没想到施明华竟做了如此准备,看来是早有预谋! 方才那装晕的举动,想必也是为了将他骗进屋里,好对他下手。 “别想着挣扎了,乖乖成为本太子的人吧。” 施明华摸了摸身下人的脸。 曲河咬紧牙关,颇感屈辱地将头扭向一侧,无力的双手缓缓握紧。 下一瞬,他感到上身陡然一凉。 施明华扯开了曲河的衣襟,将那线条流畅、极具诱惑的青涩身躯暴露在了空气中。 曲河紧紧闭上了眼。 好似有一团火在体内燃烧,且越烧却烈,他感觉自己的吐息都是灼热的,神智逐渐不清明。 曲河只当施明华还在记恨着自己,所以让他受制于此,然后把他打一顿、甚至要折磨一番解气。 他已经做好了迎接疼痛的准备,心中甚是平静。 直到——施明华伸手缓缓摸上了他的胸口。 曲河身子一颤,猛地睁开眼。 这是什么新的折磨人的方式吗?《 》 27-30 第27章 窘迫 香炉不断升起袅袅白烟, 整个房间甜腻香味越来越浓。 施明华看着自己的眼神和对自己做的事明显不正常,曲河心中一凉,昏沉的头脑终于清醒了几分。 他双眸睁大, 瞪着正在狎亵抚摸着自己的施明华, 又惊又怒, 低喝一声:“你在干什么?!” 施明华的手正贴着曲河的胸口, 随着那声低喝, 那紧实的胸口处传来几分颤动。 他垂眸看着身下人, 那因为愤怒和熏香变得潮红的脸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淡疏离, 双眸亦是不可避免地增了几分水光,看起来分外动人。 曾经梦中的场景变成了现实,百般渴求的人终于老老实实地躺在他的身|下,施明华极为兴奋,手亦在微微发颤,随着曲河的胸口,上下起伏着。 一时竟有些分不清是谁在发颤。 手指顺着那青涩的轮廓描摹, 渐渐来到了心口处那狰狞的疤痕附近。 那疤痕附在这躯体上,非但不令人觉得丑陋,反而增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韵味。 施明华目光灼热地盯着, 一寸寸打量着, 喉结不禁上下一滚。 以前, 他只喜欢容貌姣好的女子, 只觉拥那温香软玉入怀, 便是极美之事。 直到遇到曲河。 在这宫里, 有谁会像曲河那般待他, 那般视若无睹,那般疏离冷漠! 如今他终于想法子将人弄了来, 受他摆布,任他采撷。 他不好男色,本以为脱了衣裳后,会觉得有些不自在,没想到,光是看着曲河的身子,他便有了兴味。 施明华呼吸粗重几分,将整个手掌覆在那伤疤处。 皮肤的细腻与疤痕的粗砺同存,手感甚是特别。 曲河身子一震,脸上神情陡然变色。那瞪着施明华的双眸极亮,几欲冒火。 施明华被他这表情看的心痒,俯身便往曲河脸上凑去。 看着那不断贴近的脸,曲河瞳孔震颤,心中陡然升起莫大的惶恐,急忙扭过了头,全身鸡皮疙瘩直冒。 施明华的双唇落到了那侧脸上。 他也不甚在意,沿着那绷紧的侧脸一路舔吻下来,辗转流连,难舍难分。 直到来到那肩窝处,又闻到那淡淡的、令他迷醉的香气。 似闲时无聊,随手扯下草叶将其揉碎,淡绿汁液染了手指时,所发出的清香。 就是这令他魂牵梦绕的气息,不是那些替身能比的。 施明华深嗅一口,情难自已,倏然狠狠咬了下去。牙齿深深嵌入了温热的皮肉。 曲河身子猛地一颤,面容霎时更加扭曲,愤然咬紧了牙关,没发出一丝声音。 颈间传来的痛感仿佛被水蛭吸附,比起疼痛,更令他难以忍受的是怪异的恶心感。 额角青筋跳动,浑身用力绷紧。手背筋骨突起,却只能缓缓握紧颤抖的手指。 体内不正常的灼热感越来越汹涌,曲河眼眶发红,双唇死死抿紧,心中愤恨滔天。 施明华终于松开口,看着那脖颈上留下的青紫的牙印和涎水,手逐渐往下游移。 在曲河目眦欲裂的怒视下,他一把扯掉亵裤。 在即将要触上时,仿佛被人当头一击,施明华身子忽然一震,脖颈没了力气般,头蓦地垂下,动作顿住了。 乌黑的长发倾泻而下,落在胸口,带来几丝微凉, 少顷,施明华才重新有了动作。他缓缓收回手,不疾不徐地抬眸,与曲河对视。 那本来布满淫|邪之火的神情仿佛被冷水浇灭,变成了一片毫无波动的平静漠然。 唯有那眼中尚未退去的血丝和额角隐隐跳动的青筋,极为隐秘地暴露出了几丝隐忍的克制。 仿佛一只发狂作乱的野兽被他强硬的锁回牢笼中,那野兽却仍不甘心地将尖牙利爪伸出缝隙之外,挣扎着要逃脱。 只要稍有不慎,那平静的外表便会被猝然打破。 两人无声地对视着。 半晌,施明华移开了目光,伸手随意往身后一挥。 紧闭的窗扇当即齐齐向两边打开,窗扉洞开,一阵凛冽寒风裹挟着满室旖旎甜香刮出了窗外。 香炉内被点燃的熏香也被熄灭。屋内的气息一瞬变得清新了起来。 施明华轻轻闭了闭眼,伸手将身|下人那被扯开的衣衫合拢。 目光不经意往下,曲河那退了一半的亵裤的旖旎风光倏然闯入了眼中。 他神情一愣,呼吸一滞。 而后长睫一颤,飞快移开了视线,平静的神情终于露出几丝仓促慌乱。 少顷,似是思虑过后,他抬起手,修长的食中两指轻点在曲河拧紧的眉心处。 而后一股发着微光的清凉灵力自他指尖涌出,缓缓注入曲河灼热的体内。 灵力所过之处,便如冷冽山泉流过,扑灭丛丛暗火。 曲河身子一震,顿觉神智清明了许多,心中莫名的焦躁也如被风吹般消散。 原本绷紧的身子渐渐放松了下来,脸上的红晕也渐渐消去。 过了一阵儿,见曲河终于冷静下来,施明华移开手指,扭过头看向一旁,小心翼翼地伸手,避免触及他的肌肤,快速地将他的亵裤提上了。 最后,他将那困住曲河双手的缚仙索解了开来。 双手得获自由,灵力终于恢复畅通。 曲河感受体内逐渐涌上的力气,双手握拳握的死紧。看着眼前那张脸,下颌紧绷,不假思索猛地一拳挥去。 施明华神情不变,极快抬手,将那距自己脸一寸的拳头拦住了。 然而下一瞬,他看着那愤怒倔强的面容,忽而又松开了手。 那并未收劲,兀自用力到发颤的拳头紧接着打在了他的脸上。 施明华被打的偏过了头。 打完后,曲河才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那淡然的侧脸,仿佛才意识到眼前这人并不是戏弄他的施明华,脸上划过几分错愕,神情渐渐缓和。 施明华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言不发地下了床,站在远处将自己身上凌乱的衣衫理好。 曲河回过神来,手一撑便利落跳下了床。 他拿起自己被扔在一旁的腰带,慌忙在自己腰上系的极紧,而后面色极为难看地匆匆向房外走去。 忽然,眼前红影一闪。 施明华身影倏然挡在了他的面前。 曲河不予理会,绕过他便欲离开。 纵使来时的目的便是想让对方现身,但一时不慎,被施明华算计,被迫在对方面前露出如此窘迫之态,他现在已没了调查对方身份的心思,只想速速离去,自己一个人清静待会儿。 然而面前绯色身影一闪,仍旧挡在他的面前。 曲河脚步一顿,看着面前人,双眸露出些许怒意。 开口想要质问,但想到方才之事,双唇翕动几下,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抿紧了唇,冷硬地扭过头,露出明显紧绷的脖颈线条。 那颈上是一片暧昧红痕和齿印,施明华眸光复杂,静静看了半晌,淡淡道:“我送你回去。” 闻言,曲河扭回头,惊疑地看着他。 施明华静立着,没什么动作。下一瞬,一圈灵力微光自曲河脚下的地面涌起。 曲河衣角发丝翻飞,低头看去,看到其间光芒璀璨的篆文,刚判断出这是一个高阶传送法阵,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一阵柔和的白色光芒闪过,曲河眯了眯眼。再睁开时,他已经站在了自己的房门前。 一个端着糕点的宫女恰好自他旁边经过,见旁边一阵白光闪烁,突然冒出个人来,吓得浑身一抖,面容惊恐,爆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呼。 手一松,糕点连同瓷盘齐齐往下摔去。 曲河瞥见,眼疾手快的俯身接过,将盛着糕点的瓷盘稳稳拿在了手中。 而后便将其递到了惊魂未定的宫女面前。 周围其他内侍也看到了突然出现的人影,一瞬惊慌躁动。过后看清那是曲河,便又冷静了下来,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他们均知这位曲修士是仙宗弟子,会点神出鬼没的仙术实属正常,惊叹其玄妙后,便也不再对其感到大惊小怪。 宫女回过神,呆呆接过那盘糕点,低头小声对曲河道了谢,而后便匆匆离开了。 曲河走向自己的房门,便欲推门而入。 “曲大哥,你回来了。” 施明言的声音忽然自背后传来。 曲河身子一顿,缓缓转过身,看着他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没任何表情。 施明华脸上带着一丝笑,正欲问他为何去了那么久,忽然捕捉到那脖颈上的诸多痕迹,瞳孔蓦地一缩,笑意僵在了脸上。 “明言,找我有事吗?” 少顷,见施明言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盯着自己,曲河问道。 他的声音仍旧温和,却带着几分疲倦之感,缓缓流到了施明言的耳边。 喉咙好似堵住了,施明言脸色发白,想说什么,却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注意到他视线的焦点,曲河一愣,心中当即感到强烈的难堪,欲盖弥彰地侧了侧身。 “若无急事的话,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了。” 匆匆撂下这句,曲河落荒而逃地进屋关上了门。 施明言愣愣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心事 一个打扫屋子的内侍自曲河屋中匆匆走了出来。 施明言拦住他, 问道:“曲大哥可有说什么?” 内侍行了一礼,道:“曲修士央奴才去备热水沐浴。” 心中陡然一震,不好的猜想在这一瞬被证实。 施明言神情空白, 思绪似乎停滞了。 曲大哥起居向来俭朴, 凡事大多亲力亲为, 鲜少有使唤麻烦内侍的时候。 此番却是忽然要人准备热水沐浴, 实属异常。 那刺眼的暧|昧痕迹似乎还鲜明地呈现在眼前, 施明言回过神来, 正欲再问些什么, 却发现面前早已没了那内侍的身影。 原来他方才心不在焉地随意挥了一下手,那内侍已经离开了。 心中升腾起不知是什么感觉,原本存了满腹话语想要诉说,可如今那些沉甸甸压在心里的话,却是不知不觉消散了。 施明言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屋中。 次日,施明华又来闹, 吵着嚷着要见曲河。 施明言亲自出去见他,便见对方半边脸肿起,一片青紫。 温和地询问是怎么回事, 施明华抬起下巴, 满不在乎道:“摔的!” 可那模样明显是被人打的。 宫中何人敢对堂堂太子殿下动手? 心中猜到是怎么回事, 施明言令内侍拿来化瘀的药膏, 嘴上说着关怀的话, 唇角却在不被人看到处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见施明言没有让自己进去的意思, 施明华喊了几声便欲再次往里闯。 施明言正要再次以曲河闭关清修为借口, 便见对方身子忽然一顿,目光直直看向了他的身后。 回头看去, 曲河已是缓缓走了出来。 衣摆轻摇,一身式样简单的清素衣衫在曲河身上,被穿出了几分出尘的味道。 曲河双唇紧抿,目光锐利地看着施明华,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漠,浑身上下都似乎散发着寒气。 施明华与他对视一眼,浑身不禁一颤。明明曲河手里并没有东西,他却感觉对方下一瞬就会拿剑把他狠狠刺死,令他血溅当场。 顿时便不敢再有上前缠闹的念头。 但却仍是心有不甘。到嘴的鸭子还是飞了。 昨日他清醒过来,看着空荡荡的床榻,捂着肿起的脸,只当曲河是将自己打晕跑了。 纵使是自己使了不光彩的手段,但施明华向来是无理也要占三分。不去想自己做了什么,只觉曲河动手打了他堂堂太子就是不对。 故而也不觉得难堪,今日又颠颠跑来寻人。 但看着那冷若冰霜的脸以及那阴沉的神色,终究是没胆子厚着脸皮上前,只能强做镇定地抬着下巴,语气有些不稳:“曲河,你该陪本太子练剑了。” 曲河脸色又黑了一分,倏然往前迈了一步。 施明华面上闪过几丝俱色,往后退了一小步。 曲河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冷冷道:“太子殿下的剑法已臻化境,非在下所能企及,往后,不必再跟着在下习剑了。” 说完,他转身,便如来时般,无声无息地飞快走了回去。 留下施明华愣在原地。 话已至此,往后几日,施明华果然没再来打扰。 曲河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里,而后终于收到了从荆门山而来的师叔的传信灵鸟。 在此前的闭关时,因为实在怀疑施明华的身份,他又用灵力写了一封信,将施明华身上的异处详尽说了。 但思索过后,最终没在信中告知那人是施明华,只道是偶然碰到的一人。 而后便将传信灵鸟送出了窗外。 这只灵鸟飞去后,师叔的回信很快就来了。 流光溢彩的青色灵鸟停在他手背上,清啼一声,随即便散作了几行字。 其中内容先说了施明华身上异状之事,解释道或是荆门山宗的长老附于人身历劫,不必过于惊讶防备,反而因身为同宗之人,若有机会,要多加亲近,求其指点…… 读到这里时,曲河一愣,没想到那人竟真是荆门宗的人。 虽是同宗,但要说亲近,一想到施明华那张脸和那人冷漠淡然的神态,浑身上下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想来那位宗中前辈潜心历劫,应是不愿他以讨教为由,前去打扰。 更何况他们上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实在太过尴尬难堪,对方应是更不愿再见自己。 思及此,曲河脸色羞恼似的涨红,直红到了脖子根。 深吸一口气,继续看信上的内容。直到最后一句,师叔才回答了他上一封信的问题。 “执夙仙尊尚在闭关中。” 仿佛有一阵夹着细雪的冷风倏然吹过,曲河感觉自己脸上的热忽然散去了。 —— 不知不觉又是几日过去。 几片枯黄叶子自枝头悄无声息掉落,飘飘然落于地面。 曲河在屋外隐隐传来的刷刷扫地声中睁开眼,结束打坐修炼,而后缓缓向房门走去。 不远处,一道脚步声亦正朝这里走来。 一道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下一瞬,曲河打开门。 门外是一脸诧异、抬手还欲再敲门的施明言。 眸光向对方手腕看去,见那手腕处的伤口疤痕退去,唯余淡淡的痕迹。曲河知他全身的伤口也应好全,微微一笑,问道:“明言,可是来找我练剑?” “曲大哥果真是勤于修行,时时刻刻都想着练剑。”施明言无奈地莞尔一笑。 “可今日是我的生辰,可否允我偷懒一天?”他眼睛弯弯,眸瞳发亮,俏皮期待地说道。 “你的生辰?”曲河一愣。 随即便感到几分无措,他并未准备生辰礼,亦是身无长物,不知该如何是好。 施明言笑着点点头,“曲大哥已在屋中连待多日,不如今日出来走走?” 没有准备生辰礼,曲河心中已是羞愧,这点要求又怎会不答应。他点点头,迈步跨出门槛关上房门。 迎面吹来的风已有几分萧瑟之意,两人先进了屋,坐在圈椅上一同喝茶。正饮至一半,忽有内侍匆匆走近来报,“长公主驾到。” 施明言眼睛一亮,放下茶盏,起身快步走出去迎施易安。 曲河亦是站起了身。 施易安身姿纤弱,款款走来。长裙被斜风吹拂飘动,清雅的面容笑得温柔明艳。 她一边走,一边扭头跟施明言说着什么。 进了屋,与起身等候的曲河对视一眼后,脸颊飞红,又蓦地垂下了头。 曲河看着她身后内侍捧着的诸多生辰礼,心中更加感到过意不去。 寒暄过后,便重新坐了下来。 饮尽清茶,三人一同出了屋子,在御花园内一同散步。 大多都是姐弟两人在说着,曲河静静听着,偶尔便应一声。 在小径上走着,不知不觉便走到某处。 施明言忽然停下脚步,淡淡眸光看向满树绿叶、再无一朵桃花的几株桃树,脸上笑意散了些许。 “桃花谢了。”他轻声喃喃。 曲河有些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觉这处有些熟悉。 一旁不远处是两座高高的阁楼,阁楼之间以飞廊相连。 他曾在此,手指轻抚花瓣,听着施明言告诉他这是桃花。 如今,花已是落了。 “花开花谢,荣枯有时。待到开年,自会再开。” 曲河看着施明言眉间莫名的愁意,温声宽慰。 生辰本是喜庆的吉日,他有些不解,这开朗的少年怎会忽然变得如此伤怀。 施易安不知这桃树有何不同之处,白皙脸上露出淡淡疑惑神色。 她看着两人,嘴唇微动,正欲开口询问,目光却忽然被远处的景象所吸引,瞳孔一缩,脸上神色蓦然变得惊恐。 与此同时,几道凄厉的惊呼响起。 “太子殿下——!” 听到惊呼,曲河心中一紧,极快地扭过头,便见绯红衣袂翻飞,一道绯红身影忽然自高处的飞廊坠下。 千钧一发之际,身体比头脑先做出反应,曲河身子一闪,便向那飞廊底下冲去。 待回过神来时,他已是将人接到了怀中。 曲河垂眸看去,怀中人面容昳丽,神情淡漠,脸上没有对差点摔死的恐惧,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双眼眸古井无波,深处藏着令人不解的神情,隐隐露出端倪。 仿佛早就知晓曲河会来接住自己一样。 “你……” 曲河看着他的眼睛,眉头不解地蹙起。 依这位宗门前辈的本事,应该不会失足从飞廊上摔下来才对。 看清一切的众人皆是惊呆愣住,周遭一片鸦雀无声,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砰砰砰——” 曲河似乎听到一阵沉闷剧烈的心跳声,但那并不是自己的。 他尚沉浸在错愕中,一时没松开手,就这么一直打横抱着施明华。 对视一阵,施明华抿了抿唇,在他的臂弯中默默扭过头,合上了眼。 须臾,那双眼猝然睁开,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打破,脸上镇定自若的神情不复,变得惊恐害怕无比。 脖颈忽然被两条手臂紧紧缠住,曲河顿时觉得一阵窒闷,连气也喘不上来,身子不禁一晃。 施明华紧紧地抱着他,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 “好高……本宫的身子是不是摔断了,曲河,你不要松开我!” 真正的施明华回来了,曲河一听他的声音便觉心中生厌,忙松开了手。 施明华脚落地,手上却还不松劲。 曲河被他这般强行抱着,感觉仿佛是在与他相拥一般,脸上气的发红,伸手用力猛地将他推开了。 施明华向后仰倒,倒在草地上。身子一动不动,只是哭嚎了起来。 “本宫不能动了,本宫的腰和腿都断了——!” 曲河抚了抚胸口的衣衫,嫌弃地瞥了一眼地上完好无损的施明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河水 在施明华不顾形象、失了威仪的哭嚎中, 在飞廊上齐齐探出头,愣愣往下看的众内侍终于回过神,连忙跑向飞廊尽头, 蹬蹬踩着阁楼楼梯下来, 去扶一动也不敢动的太子殿下。 曲河头也不回地走到施明言和施易安身边, 看着他们各异的神色, 淡淡道:“我们走吧。” 姐弟两人瞥了一眼远处的乱嚷的人群, 轻轻颔首, 三人又继续往远处走去。 一时无言。 曲河漫不经心地随着他们走着, 少顷,心思自方才的插曲中飞了回来,才忽然察觉,施明言的情绪好似又消沉了些。 他有些疑惑,不知向来明朗的少年今日这是怎么了? 然而他不知,自方才起,施明言杂乱的心绪便只想着一件事。 要是方才, 施明华直接摔死了就好了…… 施明华若是死了,便是他有生以来,收到的最令他欣喜的生辰礼。 可惜…… 施明华被曲大哥接住了…… 施明言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双唇抿得越发紧了。 “明言, 我走的有些累了, 我们歇一歇吧。” 施易安忽然开口, 语气比平时放软了许多。 闻言, 施明言神情一顿, 游离的视线重新聚焦, 看着自己阿姐,挤出一丝笑, 点了点头。 一旁恰好是一座雅致的近水凉亭,三人走了进去,在亭中石桌旁坐了下来。 凉亭轻纱围绕,周围是一片开的正好艳丽花丛,自亭中往外望去,波光粼粼的水面与湖边用嶙峋怪石堆叠的假山被工匠巧心安排,成一副如画般富有意趣的景色。 山水相依,环境幽丽。阵阵湿润的空气中吹拂,令人渐渐静下心来。 施易安向来心细如发,善解人意,怎会看不出自己弟弟心绪不佳。她故意选了这么一处宜人之地,希望能让自己的弟弟散心解忧。 施明言亦是意识到她的用意,坐在石凳上,望着湖面,目光渺远,面色渐渐变得淡然惬意。 他伪装地很好,若不是施易安细心地看到他那依旧向下的嘴角,还真的会以为他些许烦恼被这醉人景色化去。 施易安知道自家弟子的性子,虽是少年年幼,但在这人心狡诈、吃人不吐的骨头的宫里,也被逼的心思深沉,城府深厚。 眼看着他愁闷不解,施易安一双如烟似的细眉轻拢,也不禁染上几分愁意。 思索一阵,一双含愁美眸微转,心中一动,她唇角微勾,漾出一抹浅笑。 施易安声音轻柔温和,忽然讲起她近来听闻的趣事。 她语气轻快活泼,神情自然,一旁曲河听着听着,脸上都渐渐多了几分笑意。 施易安平日并不是话多的人,在曲河面前,更是羞怯地寡言少语。 但她这时却搜肠刮肚,不断说着那些趣事,只为让自己弟弟能发自真心地开心一些。 施明言认真听着,扬起的笑容却仍旧黯然苦涩,偶尔发出几声捧场似的笑。 施易安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说得耳尖发红,口干舌燥。 说的再无可说,她有些失落地垂下眼,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碧透的茶水入口,喉间重新变得清润,施易安忽然又想到什么,眼睛不由一亮。 她放下茶盏,看着自己强颜欢笑的弟弟,柔声道:“明言,今日是你的生辰,阿姐给你唱歌吧。” 闻言,施明言一愣。而后,他温和明朗的脸变得有些恍然。 他点点头,微微一笑,道:“许久没听阿姐唱歌,明言也有些怀念了。” 施易安见他感兴趣,心中不禁一喜。轻咳两声,见曲河亦在看着自己,她压下心中羞涩,轻声唱了出来。 他们的母妃有一副清脆婉转的好嗓音,回忆中,她最喜抱着年幼可爱的一双儿女在膝头,温柔笑着给他们耳边唱歌。 施易安继承了母亲的好嗓音,唱着母亲教给她的歌,歌声如春日温暖的微风,在凉亭缭绕,吹得轻纱飘起,而后散向水面,荡起浅浅波纹。 曲河听着这温柔抚慰的歌声,神思一恍,不知不觉飞往了远处。 在年幼顽皮的幼年,在暑热难眠的夏夜,也有这般柔和歌声随着扇动的夜风哄他入睡。 那曲调他早忘了,但如今,却是无法自抑模糊想起当时的场景。 那平凡温馨的地方本是他的来处,却再也不是他归处。 心好似忽然膨胀了起来,笨拙跳动地缓慢,一声声响在耳边,变得无比空虚。 曲河茫然若失,只能一点点感受缓慢涌起的痛苦侵蚀。 直到歌声停止,他都没回过神来。 施易安许久未再唱歌,红着脸有些生涩地唱完,每一个从口中缓缓流出来的歌词,配着那软糯亲和的调子,一点点将母妃的慈祥的面容勾勒出来。 本是欲安慰施明言,唱完后,却是亦将自己的悲伤回忆勾了出来。 施易安脸上的笑意不自觉散去了,扬起的嘴角落下,清亮眼眸蓦地黯然下来。 有风吹过,带了几分凉意。 凉亭内一时静无人语。 在一片细微的风吹花叶的窸窣声中,少顷,一道低缓的声音忽然响起。 “唱的很好听。” 曲河由衷地赞道。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嘴角微勾,施易安露出一丝怅惘的笑容,柔声道:“河水。” 跟他的名字一样,都带着一个河字。 曲河眼睛一弯,舒展几分如春笑颜。 远处传来一声仿佛细小枯枝被踩断的异响,曲河头微侧,耳力敏锐地察觉到。 与此同时,他忽然察觉到一股流连在身上的窥视感。 两者来自于同一方向。 警觉地迅速扭过头。曲河看到,在小径的拐角花草树木遮掩处,一小片绯红衣角飞快闪过。 再定睛仔细看去,拐角处空空荡荡,花叶静止般都不曾有过一丝颤动,仿若凝固的画一般。 仿佛那片绯红是他的错觉。 曲河眉宇微皱,盯着看了许久,而后才若有所思地缓缓回过头。 施明言关怀地询问怎么了,曲河轻轻地摇了摇头。 而后他看着施明言强颜欢笑的脸,心里始终为没给对方生辰礼感到愧疚。 曲河将随身携带的储物囊拿了出来,有些自责道:“今日是你的生辰,我别无他物可送。” 说着,探入储物囊,便欲将师叔给他的丹药拿出来。 这丹药对他们修士而言,可以助涨修为,辅益修炼。于未入道的寻常人而言,则可补精益气、强身健体,甚至可以挽救濒死之人的性命。 曲河自认全身上下唯此最贵重,便欲将此作为生辰礼。 正欲将丹药瓶拿出,忽然,他探到里面竟还有一个储物囊。 好奇心涌上心头,他先将储物囊拿了出来。 他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储物囊? 灵力探入其中,里面是许多盆开得鲜艳的花木。 曲河看着手中的储物囊,微微歪头,细思一阵,而后想起什么,身子一顿。 ——这是尹或月送给他的。 那日在万花节,尹或月跟着他,将他目光停留的花木全都买了下来,一齐装入储物囊中,而后在客栈里,将储物囊直接扔给了他。 他被迫收下,而后便随意放在了自己的储物囊中。 许久未再打开储物囊,他都忘了还有这个东西。 想到那张总是矜傲的脸,曲河神思一愰。 至今他都不知道,尹或月送给他这些的用意。 “曲大哥……” 沉浸在回忆中,施明言唤了两声,曲河才眼睛一眨,回过神来。 “明言,尹或——尊兄是如何拜入荆门宗的?” 曲河暂时忘了生辰礼之事,转移了话题。 闻言,施明言脸上闪过一丝疑惑。而后很快便意识到他说的是自己多年未回宫的二皇兄——施明夷。 这位二皇兄在他年幼时便离开皇宫前往荆门山宗,因此他关于对方的记忆并不多,身形面容都是模糊的。 为何拜入荆门山宗,他更是不知。 离宫近十载,音信全无,宫中众人也几乎无人提起,便好似只当没这个人一般。 零星记忆拼不出过往,施明言只好略带歉意的笑了笑。 “二皇兄吗?” “我对他没有印象了。” “如今宫里新人多,想来应是也没多少人知道二皇兄了。” “……” 曲河一愣。 他没想到尹或月贵为皇子,众星拱月,也会落个被人遗忘的下场。 尹或月尚且如此,那他在荆门山宗,十年从未收到爹给他寄的信,好似更是寻常。 思及此,曲河神色黯然下来,呆呆看着手里的储物囊,没有反应。 施易安年长几岁,对施明夷的记忆更多更清晰。见曲河失落,忙回答道:“我以前听他们说,是二皇兄遇刺,贵宗一位长老偶然路过出手相救,然后道二皇兄有修仙天赋,欲收其为徒,皇后娘娘听闻,甚是欣喜,便跟父皇提议,将其送入了贵宗。” “听说为怕寂寞,还将年龄相仿的屈将军的嫡长子和管丞相的庶子同送去,陪二皇兄一同修炼。” 闻言,曲河脑中闪过两张面孔。 想来这两人便是尹原风和尹惠舟他们了。 第30章 宫宴 往事久远难寻, 在寥寥数语中,曲河拼凑出过往尹或月的形象。 骄纵轻狂、天资聪颖、傲然不可一世,恣意妄为, 目中无人, 俨然便是另一个施明华。 曲河沉吟, 只觉这浅淡描述中的施明夷, 与自己在宗门相识的尹或月无甚区别。 无论是身为皇子还是荆门山宗弟子, 都是那般矜傲。 往事随风散去, 曲河收回思绪, 将尹或月赠予的储物囊收起,拿出一颗丹药送给施明言。 施明言甚是惊诧,忙摆手说其太过贵重,便欲拒绝。 他知曲河向来俭朴,心善不喜俗物,收到的诸多金银赏赐也全都一点不留地托他去救济穷苦百姓。 因此一开始便没打算让曲河备生辰礼。 然而一番推却,曲河却仍是坚持要予他。最终只好道声谢, 将其收下。 到了晚间,施明言同施易安去参加生辰宴。曲河不喜凑热闹,便饮一杯酒相祝。 酒是不醉人的果酒, 入口清甜爽口。 曲河第一次饮酒, 尝到这滋味不禁有些惊讶。与他想象中的有些不同。 饮完酒, 回房中打坐。 屏气凝神, 静然内视, 一晃一夜过去。 次日, 敲门声响。 曲河缓缓睁开眼, 下榻打开房门。门外是面带笑容、神清气爽的施明言。 “生辰已过,再无理由偷懒, 明言来找曲大哥习剑了。” 曲河眼睛微弯,颔首。两人便又各自执剑,来到以往练剑处,一招一式认真练习。 练了一个时辰,停下休息。施明言接过内侍递来的帕子,擦去脸上热汗。 曲河收起剑,喘气有些不均,用衣袖随便擦了擦脸上热汗,走到摆放茶盏的桌前,手掌覆到茶杯上,五指抓着杯沿,抬高手臂,双唇触上虎口正对的杯沿,仰起头,就这般疏放地大口地喝光了一杯温茶。 施明言擦完汗,扭头一看,便看到那扬起的脖颈,上下滚动的秀气喉结,以及自下巴尖处滴落的一滴晶莹汗珠。 身子不禁一顿,被汗水浸透湿润的帕子就这样贴着皮肤,忘了移开。被风一吹,多了几分凉意。 待痴迷的视线被察觉,面前人放下茶盏,带着几分疑惑地扭过头来,施明言眸光一闪,心虚地移开目光,慌忙地端起茶盏掩饰。 待一口温茶下肚,冷静些许,他满不经心淡笑道:“昨日,皇兄来到生辰宴,没见到曲大哥的身影,瞧着似乎很是失望。在宴上喝得酩酊大醉,被一路搀扶回去的。” 话落,他抬眸去看曲河的反应。 便见面前人眉头微皱,眸中闪过一丝厌恶之色。但转瞬,又变成他猜不透的复杂之色。 曲河肃然道:“太子殿下已不再随我习剑,与我再无什么关系。” 他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修炼,但也知宫中龃龉龌龊之事众多,关于储君之争,更是暗潮涌动。 此言一出,不仅是跟施明华撇清关系,他更是想让明言知道,他不可能会站在施明华那边。 这样一个轻浮骄纵之人做了帝位,实是百姓之厄,国运堪忧。 看着曲河眼中相信坚定的目光,施明言一愣。 飘忽不定的担忧猜测尽数散去,提起的心又稳稳落回了胸膛。施明言露出了一个粲然笑容。 “我相信曲大哥。” —— 曲河一直只指导施明言剑招,可随着时光的流逝,却发觉他渐渐心不在焉了起来。 剑招动作出错频繁,渐渐跟不上他的动作。很多时候,他都能看到施明言神色黯然地垂眸发呆。 曲河以为他是练剑疲惫,一开始并未在意。 但逐渐,他便明晰地感受到施明言低落消沉的情绪。 似乎从前段时日开始,少年便总是频频如此。 曲河不知他遇到什么烦心事,见其眉目阴沉,几次想要开口劝解,却是欲言又止。 一次,在施明言又犯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错误后,曲河深吸一口气,双唇微动,正欲询问其烦恼。 对方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曲大哥,我这几日身子有些疲乏,想休息一段时日,可以吗?” 看着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曲河岂有不应之理。没有多问,曲河脸上划过一丝担忧之色,点头应允。 无需再去指导施明言,曲河便自行练剑,而后再回自己房间打坐修炼。 几日下来,虽甚少出门,但他竟再没见到施明言一面。 偶尔听到几个内侍窃窃私语,提到西于国使者、长公主、宴会之类。 曲河对此不感兴趣,没留意听清这几者之间的联系,亦是没放在心上,只全神贯注于修炼。 这本是一段清闲时日——若是没有施明言坚持不懈隔三差五来闹的话。 内侍早已熟练应付施明华的话,温和地挡在那绯红身影前,道曲修士如何如何闭关清修,不可打扰。又把施明华那日打败曲河时使得剑招夸得如何如何精妙绝伦,精彩至极,简直就是天上有,地下无,哪里再需从师学习。 推三阻四、好话说尽,就是不让这位太子殿下硬闯。 施明华最初听了几次,被奉承的心高气傲、得意忘形、晕头转向,一时也忘了自己来的目的,就这么被打发了回去。 这而此招虽管用,屡试不爽。但施明华就算再蠢笨迟钝,也渐渐反应过来他们在敷衍应付自己。 终于,施明华再不顾他们花言巧语,坚持硬闯。 进了门,众内侍再拦不住他,被逼问下,只好无奈将他领到曲河房门前。 施明华大喊着曲河,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出来相迎,便径自上前推开门扇,昂首挺胸迈步走了进去。 然而陈设简单、装饰清素的房里空无一人。 曲河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喧哗和施明华的吵闹之声,只当会和前几次一般被内侍打发回去,也就没放在心上。但过了一阵,却听到声音不减,反而愈发向自己的房间移来。 知没有拦住,曲河叹一口气,停下打坐,将盘起的双腿舒展。 虽很想将无耻的施明华打一顿,但终是无奈,不想给自己和施明言和惹麻烦,只好选择躲起来。他在施明华推门之前,打开窗户,轻巧无声地翻了出去。 身形隐匿在窗扉下,曲河听着施明华进了屋,急躁的脚步声在他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不死心地翻箱倒柜寻人。 屋子虽不算小,却是肉眼可见地无藏人之处。 寻人无果,不一会儿,施明华便气急败坏地离开了屋子。然而他又不死心地将其他能搜的地方都搜了后,才气势汹汹地彻底离开。 曲河回到屋中,将被施明华粗暴无礼之举弄乱的东西一一收拾好,而后便上榻继续平心静气地打坐。 —— 日落西山,天边残阳似血,纱窗染上一片橘红暮色,浅淡光芒透进屋内,在地面落下一小块暖意的光影。 曲河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晦暗模糊的屋内,结束打坐,用火折子点上了灯。 如豆灯火缓缓燃起,微光渐渐照亮整个屋子。 房外内侍窥见屋中灯火,少顷,便轻轻叩门,将晚膳送了进去。 又为曲河将凉掉的茶倒掉,沏了一壶热茶。 看着今日内侍送来的晚膳格外丰盛,又隐约察觉到今晚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格外紧张匆忙,曲河心生疑窦,忍不住问道:“今日这晚膳……” 内侍恭谨答道:“曲修士不知,今日宫里有西于国使臣来访,四皇子前去参宴,特令奴才不可怠慢修士。” 西于国使者…… 曲河点头表示知晓。 将饭菜准备妥当,知曲河不喜有人在旁伺候,内侍默默退出了房门。 房门合上,掩去暮色。曲河在桌边坐下,举箸静静用起了晚膳。 偶听碗筷轻碰,发出清脆声响。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边安静如此,静无人语。远处宫宴却是热闹非常。 大殿灯火璀璨,富丽堂皇,舞乐不断。 宴席上,杯盘罗列、肴馔堆盈,佳肴与美酒的香气充盈鼻间,众大臣权贵与西于国使臣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语笑喧阗。 然而那端坐于上座的倩影,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融入这这欢声笑语的场面中。 施易安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中。整场宴席中,她几乎都没怎么动筷,毫无食欲。层层叠叠华服之下,纤弱的身躯在不停地轻微发颤。乌发中的华丽精致的钗环以一种极小的幅度晃动着。 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孔被华美妆容遮掩,才没被人察觉到异常。 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安静地低敛着眸,不敢与那肆意下流打量自己的西于国皇子对视。 然而纵使如此逃避,最担心的事情却还是来了。 迎接西于国使臣的宴会举行至一半,酒到酣时,那西于国皇子站起身,向皇帝行了礼后,便将自己此行的目的说了出来——想要求娶长公主施易安,结两国之好。 看着那高大粗壮、满脸横肉的西于国皇子,施易安眼前一阵发黑,耳边一阵轰鸣,咬紧了牙,才勉强没让自己栽倒在地。 她不想…… 即使早已逼迫自己接受了和亲之事,但当亲眼见了那西于国皇子,她才知自己尚未心如死灰,心中仍是百般不肯,千般不愿…… 曲大哥,曲大哥,能不能来救救她……能不能再救她一次? 施易安眸瞳空茫一片,金碧辉煌的大殿、扭头看向她的众人,变成一片扭曲的迷离之色。脑中再无暇思索其他,唯有那道潇洒飘然的身影盘踞其间。 曲大哥…… 作者有话说:《 》 30-40 第31章 和亲 身为天启国长公主, 锦衣华服、仪容端方于这金碧辉煌大堂中,看似身份尊贵,无上荣光, 众人艳羡。可谁又知, 这位长公主曾险些死于刺客剑下, 曾带着胞弟狼狈奔逃, 曾心灰意冷意欲投河自尽, 曾险些被追兵欺辱…… 天启国长公主之名, 不仅代表高贵尊荣, 亦是不可逃脱之责。 如今,施易安僵硬地端坐着,仿若被操纵的华美人偶,接受着众人的注目,耳听着她的父皇轻飘飘决定她的后半生,笑着将她推出去,挡在整个天启国之前。 天启国势单力孤, 用一个无关紧要的长公主,换来与战力强盛的西于国交好,自是再好不过。 皇帝悠悠沉着的语调清晰响在自己耳旁, 施易安逐渐心如死灰地意识到, 心心念念之人终究不会来救自己, 那般喜清静之人, 不会穿过这喧闹的盛宴, 将她带走。 一双清眸悲戚, 不可抑制地渐渐漫上水雾。 而后一滴泪珠悄无声息地迅速自她粉面划过, 消失在精致繁复的衣衫中。 忽然,筵席上, 一道身影倏然站了起来,颀长身形格外突兀,向龙椅上的皇帝行了一礼。 “阐勒塞亦恳请求娶长公主殿下!” 声音沉稳有力,语气真诚恳切,铿锵响彻整个大殿,隐隐有余音回荡。 闻言,正欢笑晏晏的众人执筷举杯的动作凝滞,瞠目结舌,纷纷向那挺直的背影看去。 施易安亦是一愣,一双被泪水洗濯得更为清亮的眼眸抬起,有些惊讶地看向殿中那人。 然后便倏然撞上了那双坚定看着自己的目光。 那人也是西于国的皇子。 她虽低敛眉目,但也能察觉到,那人在宴席间,目光亦频频看向自己。 但和另一位皇子那如商人打量货物的肆意暴露眼神不同,那人目光是温和的,是深沉的,第一次与她对视时,便匆匆了移开目光,不敢看她的眼眸。 她不知他为什么忽然要求娶自己,不知是西于国的皇子没有商量好,还是出现了什么分歧,或是其间有什么龃龉。 但不管是谁,她只知,自己只要作为和亲的公主,嫁过去好了。 阐勒达粗壮高大的身子微扭,眉心高高隆起,看着自己这个向来只喜打铁、对什么都不敢兴趣的弟弟,凶戾的脸上满是不解。 “大哥,我从未向您求过什么。这次,求您高抬贵手相让。” 阐勒塞用只能让两人听见的声音低语,姿态极为谦恭。 阐勒达则对弟弟这罕见的低声下气甚是震惊。 阐勒塞确实没向他要过什么,这次来天启国,也不是因为对求公主感兴趣,只是想来参观天启国风土人情,顺便学习兵器的锻造。 可没想到到了此时,阐勒塞竟突然变卦,也要求娶这长公主。 这天启国的长公主模样确实可人,阐勒达打量许久,一时有些难以割舍,不禁沉着脸,没有应声。 阐勒塞的请求没有回应,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抬手,四指指天,振振有声道:“我阐勒塞在此立誓,会用一生去爱护尊敬长公主,即使要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话落,众人又是一阵震惊。而后便窃窃私语起来。 皇帝面上亦是划过一丝愕然,而后很快恢复了淡定。看着阐勒塞,眸中划过几分欣赏之色。 这个在席间寡言少语的西于国皇子,竟会当众立誓,只为求娶他的女儿,实在其心可鉴。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倒是比那相貌凶悍的阐勒达要好的多。 心中偏向已定,皇帝和颜悦色,话语婉转,更多落在了阐勒塞身上。 阐勒达见阐勒塞竟会立誓,大为惊诧,终于意识到这平日木头似的人不是并一时兴起,其心甚是坚决。 他黑着一张脸,看了施易安一眼,最终只好不情不愿地放弃了求娶这美貌长公主的想法。 西于国其他使者知阐勒塞为人,见他此举,震惊之后,倒也没什么异议。天启国长公主嫁他们哪个皇子都是一样的。 不多时,和亲之事便定了下来。 一个月后,施易安便会携嫁妆,随使者前往西于国,同阐勒塞完婚。 宴毕,众人纷纷告辞离去。 施明言走出大殿,被带着几分凉意的风一吹,散去了大半的酒气。 等了一会儿,见施易安浑浑噩噩地被宫女扶着出来,他走上前,轻唤一声。 “阿姐。” 施易安神情有些呆滞,少顷,才反应过来施明言在唤她,纤白脖颈微动,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施明言看着她这模样,心中刺痛,缓步与她并肩而行。 嗫嚅一阵,他道:“我听闻,那位阐勒塞皇子品性温厚,平易近人,倒是一位——” “明言,”施易安蓦地开口,打断了他。 “不要再说了。” 那柔和的声音极低,被夜风一吹,令人恍惚觉得是幻听。 宫灯柔和,光芒微弱,施明言扭头看去,施易安的脸掩映在暗处,脸上神情变得有些模糊。 但他还是清晰地看到一抹晶莹水光自那眼眸闪过,脚步不禁慢慢停了下来。 看着施易安的背影慢慢远去,施明言因饮酒发热的身子渐渐冷了下来。 不管嫁给谁,阿姐的心都只在一处。他知道的。 —— 曲河醉于练剑和修炼,他在荆门山宗习惯了孤身静静度日,待施明言来找自己时,才惊觉已是过了一月。 施明言神情比以往更加沉重忧郁,多日未见,整个人仿佛都瘦了一圈。 曲河关心地询问其近况,却听到面前的少年淡淡的吐出一个令他惊讶无比的消息。 施易安几日后便要去西于国和亲了。 曲河一愣,恍惚想起那张清雅羞涩的面容,这才意识到已有许久未见施易安了。 那个静敛的姑娘之前总是带着亲手做的糕点小食来看望自己的弟弟,因与明言同住一处,他也有幸尝了许多。 这一个月,她不复往日勤来看望。规律来此的,只有蛮横硬闯的施明华。 没想到竟是要去异国和亲了。 此去一别,想来往后定是难以再见。曲河心中都不免有些伤怀,也难怪明言如此郁郁寡欢。 相识一场,既知此,曲河心中一动,取出了储物囊。 几日倏忽而过,很快便到了施易安和亲出嫁这日。 天蒙蒙亮,施明言穿戴整齐,那总是带着一丝温和笑意的脸上神情肃然,来到曲河房门前,邀曲河前去相送。 曲河停下打坐,将最后一丝灵力输入手中物什后,便来到衣柜前。 正要挑一身庄重的衣衫,寻找时,余光却忽然瞥到施易安曾为他做的那件衣裳,被整齐叠好放在一角。 这件衣衫,他还一次都没有穿过。 沉吟一阵,曲河还是伸手,将那针脚绵密的华贵衣衫拿起。 将衣衫展开,其上还有清晰的折痕。 细密的布料是月白色,清素又不失雅致。 穿上衣衫,正欲用腰带束紧。忽觉胸口处有些异样,曲河扯开衣襟,才发现在衣衫内里的心口处,用线绣了什么。 最初他以为是衣衫的纹样,可细细看去,才发觉那是一行字。 ——山有木兮木有枝。 字绣的娟秀小巧,看的曲河一愣。 良久才回过神来,脑中不禁想起那日,那询问自己衣裳是否合身的羞红的脸。 心中忽然生出惭愧,惭愧对一番真心那般敷衍回应。 继续将腰带系紧,曲河穿着这袖口有些短、并不十分合身的崭新的衣衫出了房门。 与沉默寡言的施明言步行出了宫,兵丁在前清道,浩浩荡荡、长长的队伍向城门外移去。 城门外,施明言与施易安道别,站在那八抬八簇的华丽步辇旁,看着那身着鲜红嫁衣的纤弱身影,神情肃然紧绷的少年终是忍不住,泪洒当场。 “阿言,莫要哭。” 虽是这般说着,少女的声音却是哽咽了。伸出葱白细嫩的手,轻抚着哭泣少年柔软的发顶。 施明言抬起手背,抹着眼泪。片刻后,感受到自己阿姐的手收了回去,那一丝温暖也随之逝去。 “施姑娘,”曲河走上前,“在下有东西要送你。” 施易安身子一顿,点了点头,起身被随行侍女搀扶着下了步辇。 天色灰蒙,疾风呼啸,周遭景象一片惨淡黯然。 施易安盖着以金线绣就的鲜红盖头,风一吹,她一身鲜红衣袂翻飞。盖头翻动,半遮半掩地露出涂了鲜红口脂的唇和苍白纤瘦的下颌。 伶仃独立,仿佛是天地间最鲜明的一抹颜色。 曲河看着她,将手中之物递出。 施易安盖头微晃,低头看去,看清那是什么后,忽然一愣。 ——那是一把短刀。 尽管只是许久之前见过一次,她还是认了出来。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曲大哥就是用这把短刀救了她,而后这把短刀被明言握在手中,彻底杀了那些欺辱她的人。 “施姑娘,烦请你滴一滴血于这刀身之上。” 说着,曲河拔出了刀鞘。 盖头挡住了施易安的神情,她没有犹豫,依言抬手,纤白指尖自刀刃处抹过。 顷刻间,指腹便多出了一抹血痕。 鲜血自其间涌出,很快便凝聚成了一滴豆大的血珠。 施易安抬手悬于短刀之上,血珠坠落,砸在银光锃亮的刀身之上。 下一瞬,刀身发出淡淡莹光,其间灵力流转,流光溢彩。血珠逐渐隐没其中。 “施姑娘,滴血之后,此刀便认你为主,关键时候,可助你一臂之力。但切记,只有一次。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莫要使用。” 待刀身上淡淡血色散尽,曲河将其收回鞘中。双手捧着短刀,又往前递了递。 两人相对而立。 此时朝阳未升,天地一片清寒。 寒风吹过,曲河长发自脸侧缓缓向前飘动,他眉目间,一片真诚坚定之意。 施易安静静隔着盖头看他,良久,缓缓抬起颤抖的双手,接过了短刀。 这把短刀,曾见证了两个保护她的人。 如今,曲大哥将这把短刀赠予了她。 此刀归她所有,便是代表,从今往后,所遇艰难险阻,便要她执这把意义非凡的短刀,自己保护自己了。 第32章 饮酒 “曲大哥, 这衣裳其实并不合身吧。” 施易安对曲河拜谢完毕,被侍女扶着上步辇时,如此说道。 曲河一愣, 下意识低头看了看稍有些短的袖口处。 再抬头, 他双唇微动, 正要说些什么, 施易安已是上了步辇。 不多时, 八抬八簇步辇重新抬起, 随嫁队列继续缓缓向前移去。 施易安仪态端庄地坐在步辇中, 待掀起的轻纱缓缓放下,那在眸中萦绕打转、蓄了许久的泪水,才不受控地坠落。 一滴滴晶莹的泪珠落在嫁衣上,洇出了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晶莹的泪珠越落越多,少女肩膀微颤,忍不住握紧了手中的瓷瓶,手心被硌得生疼。 瓷瓶里装着曲河送给她的丹药。 珍贵的救命的丹药, 他送给了明言一颗,亦送给了她一颗。 此种恩情,她此生都无以为报。 手心的瓷瓶和刀鞘已被握的温热。施易安缓缓松开手, 抬手合十在胸前, 闭上了被泪水浸湿的双眸。 ——苍天在上, 信女施易安虔心诚祈, 愿神佛保佑明言曲大哥他们二人, 往后余生, 平安顺遂、长乐无虞…… 城门外, 曲河和施明言静静站在路旁,望着那队列离去的方向。直到那步辇逐渐远去, 化为一个点,融入发白的天际中。 曲河收回目光,不经意扭头看去,便见人群之中,一道鲜明绯红的人影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施明华…… 曲河眉头下意识微蹙,不知道对方看了自己多久。 施明华神情漠然,淡淡收回目光。而后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去。 一旁满头华发的莫公公对曲河轻轻颔首,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迈步跟了上去。 “曲大哥,我们回去吧。” 施明言有气无力的沙哑声音忽然在一旁响起,曲河扭头,见他神情颓然,双眸向自己方才看的方向看去。 ——那是施明华离去的方向。 少年眉目清朗,一瞬之间仿佛成熟了许多。一双温润眼眸,如黝黑古井,怎么也让人看不透。 曲河见状,无声叹了一口气,颔首应了一声,与他双双步入皇城中。 —— 因将灵力几乎全都注入了送给施易安的短刀中,施明言又沉浸于离别伤感中,一段时日内无心再跟自己练剑,曲河便又独坐在房中,闭关凝聚灵力。 过了不知多少日,感到灵力勉强恢复后,曲河担心施明言的状况,便提前结束了闭关。 推开门扇,一片枯黄叶落之景袭来。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几分明显的寒意,不觉竟已是深秋。 再次见到施明言,少年笑容苍白,气质变得更加稳重深沉了许多。 见到曲河,他面上发自真心地多了几分欣喜之色。 闲聊几句,曲河见他神色倦怠,眼下乌青,不由得关切询问。 问了才知,施明言课业繁重,亦开始帮忙处理一些政事,整日操心劳碌,并无多少休息时候。 看来不是每个皇子都能像那位太子殿下那般悠闲度日。 曲河心中感慨,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施明言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无甚在意地笑了笑。少顷,忽然想起什么,道:“明日便是中秋佳节,自今夜起,宫外会有连续三日的灯会,曲大哥可有兴趣前去同游?” 灯会…… 曲河一愣,恍惚想起,上一次出宫游玩,还有施易安一同。 如今施易安远赴西于国,施明言心中孤寂,想来也是想借出宫游玩休息一番。 思及此,曲河心中不忍拒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转盼之间,暮夜便至。 冷月高悬,因近中秋之故,格外圆满明亮。如银纱般的清辉洒下,堙灭在夜晚人间的喧嚣中。 长街游人如织,水泄不通。两边摆满各种小摊,应接不暇,小贩热情的叫卖声高亢嘹亮,此起彼伏,引得携家带口、结伴同游的路人侧目纷纷。 万盏彩灯高悬散彩,照彻长街通明如昼。各种糕点小食的香味交杂着萦绕鼻间,顽皮的孩童不安分地跑来跑去,一双双乌黑明亮的眼睛不停在以兔子灯为主的各式各样的彩灯之间打转。 语笑喧阗,沸反盈天,一片人间烟火气。 曲河鲜少见这样热闹欢乐的场景,嘴角不觉也染上了几分笑意。 侧首看去,施明言一双眼眸被彩灯映得明亮,唇角微扬,似乎又恢复成了往日明朗少年的模样,浑身阴郁一扫而空。 漫步往前走去,不知走了多久,人群越发拥挤,摩肩接踵。长街虽宽,却几乎是令人无处下脚。 两人虽喜热闹,却也不愿强行挤入人堆中,迫不得已,便迈步走进了一旁的酒楼中,上了二楼,进了临街的雅间,在临窗的桌旁相对而坐。 施明言点了酒楼里的招牌酒,不多时,小二便端着几壶温好的酒和几盘下酒菜走了进来,利落地放在桌上,而后退了出去。 “曲大哥,尝尝这儿的酒如何。” 施明言说着,执着酒壶斟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到了曲河面前。 曲河不欲饮酒,本想拒绝,但见施明言虽是笑着,眼底却分外落寞,不禁一愣。 双唇微动,拒绝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眼见施明言举杯一饮而尽,曲河犹豫一阵,端起酒杯,缓缓凑到了唇边。 酒香浓郁,似乎与他之前喝过的不同。 酒杯微凉,酒液温热。想到之前喝过的那清甜滋味,曲河没有多想,仰头便亦欲一口气饮尽。 酒液入喉,却是与想象中不同,一股辛辣飞速蔓延,盈满整个口中。 曲河双眼蓦地睁大,猛地放下酒杯,以手捂唇,扭头咳了几声。 待勉强咽下那些酒,他放下手,一张脸咳得通红,露出几分狼狈窘迫之意。 施明言看着他,眼睛微弯,轻轻一笑,执起一旁的茶壶倒了一杯清茶递过去。 曲河接过茶杯一口气喝干,辛辣酒味被微苦茶水冲散,消减些许。 “难为曲大哥了,这酒比宫里的烈一些,若喝不惯,便不要喝了。” 说罢,施明言重执酒壶,自斟自饮起来。少顷,便是连续三杯酒下肚。 见他郁郁不乐地喝闷酒,下酒菜一口不动,曲河忧他尚且年幼,忍不住劝道:“饮酒伤身,还是适量为好……” 施明言垂眸,恍若未闻,仍旧自顾自地往杯里倒酒,一副要把桌上几壶酒都要喝光的架势。 满桌酒味浓重,曲河见他欲举杯,蓦地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明言……” 正欲再劝,施明言忽然抬眸,曲河不由一怔。 眼前少年眸中水雾弥漫,倏然滚落两颗豆大的泪珠,在脸上划出两道长长的泪痕。 窗外明明人声鼎沸,在这一刻,却好似忽然远去。唯有清冷寂寥的月光仍在,照见雅间内,满心孤苦难言的人。 “曲大哥……” 施明言声音沙哑哽咽,忽的抬手紧紧覆在曲河的手背上。 “中秋佳节,团圆之日。母妃惨死,阿姐远嫁,唯有你在身边,明言才不会觉得自己孤苦伶仃,无可说心事之人……” 曲河愣住,看着少年的泪水和对自己的依赖,心中忽然一痛,眸中浮现几分哀怜。 对施明言的孤单寂寞,他很是感同身受。因为他曾经也是这般,一人过了许多个中秋节。 以前在荆门山宗,中秋节时,其他年轻弟子要么相约下山游玩,要么有父母前来探望,或是寄信寄月团来。 他什么都没有,唯有师尊在考核完他们几个内门弟子的修为后,将别人送来的月团赠给他们。 他每次都带着师尊给的月团,御剑前往主峰的一处隐蔽的高处,坐在一块平整冷硬的石头上,一边吃月团,一边看山下的人间灯火。 唯有在主峰处,才能看见下方人间那星星点点的热闹。 师尊赠给他们的月团式样很多,制作地也极为精美。 月团味道很好,可他总是吃两个就腻了。 他就那样一直盯着山下微小模糊的灯火,直到夜深露重,才悄悄御剑飞回自己的小院中。 这么多年过来了,直到如今,他一时忘却了以往的寂寥,却在另一个少年身上,蓦地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从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曲大哥,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我跟阿姐早已成河中冤魂,无名两尸了。无人收敛尸骨,只让那皇陵中,平白多两具空棺。我跟阿姐,何其有幸,得曲大哥你如此相护……” 施明言言辞恳切,发自肺腑,说到动情处,两只手都紧紧握住了曲河的手。 “明言,你们也从河里救了我,我亦是欣喜能与你和施姑娘相识同处,你们真诚待我,我铭记于心。” 曲河语气亦是充满感激之意。不能回荆门山宗,他本要孤身一人,流浪在外。是明言和易安他们带他回宫,尊他敬他,让他衣食无忧地安稳修炼度日。 更是如弟弟妹妹般,填补了他内心多年来无人相伴的空缺,忘记孤单,享受如亲情般的温暖。 他们感激他,他又何尝不感谢他们。 “明言,”曲河抽回手,执起酒壶,主动为两人斟了酒,“我虽没怎么喝过酒,却也知一个人喝总是不痛快的,我与你同饮几杯,而后,便莫要再喝了。” 说罢,曲河拿起酒杯,递到唇边,强忍着辛辣滋味,缓缓送入口中。 施明言满脸泪痕,举起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 “宫中尔虞我诈,人情冷漠,我虽贵为皇子,却无人以真心相待,终日惶惶,如履薄冰。曲大哥,唯有你……”施明言目光凄凉哀婉,看着面前人,渐渐又多了几分期待与仰慕之情,变得灼亮。 “我身旁再无他人可信任,曲大哥,你可愿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一直…… 曲河听到这个词,不禁一愣。 锦衣玉食的皇宫生活虽安逸,可他却从未想过要永远留下。 他心中惦念的,一直都是回荆门山宗——哪怕是再回到那个冷清的小院中。 对面施明言还在一脸殷切地看着自己,曲河执着酒杯,嗫嚅着,不知该怎样对孤苦无依的少年说出拒绝的话,逃避般将目光飘向窗外。 楼下长街人来人往,他心不在焉地看着,忽然,两道并肩而走的男子身影忽然闯入了他的眼帘。 其中一个男子忽然扭过头,笑着听着身边男子说话。 面容朝着曲河的方向,赫然便是一张熟悉的向来矜傲的脸! 曲河瞳孔蓦地一缩。 第33章 重逢 明灯万千, 柔光交织。 洒在那向来矜傲的人脸上,衬的得那笑意温柔缱绻,与以往简直判若两人。 若不是那人身上的荆门山宗的道服, 曲河几乎都以为自己认错了! 那背负长剑、长身玉立之人, 不是尹或月又是谁! 曲河惊讶能在此处看到尹或月, 一时呆呆举着未饮尽的酒杯, 双唇微张, 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两人。 两人挨得极近, 胳膊几乎相贴。尹或月身边的男子稍矮些, 正兴奋活泼地伸手指着街边的花灯给他瞧。 尹或月温和地宠溺一笑,顺着男子所指的方向看去。 看完后,轻轻颔首,说了什么。 而后两人又扭头,言笑晏晏,看向曲河所在酒楼的这边街道上缤纷的花灯。 如此,尹或月身边男子的面容便完全呈现在了曲河的眼前。 花灯照耀下, 是一张纯真的灿然笑颜。 只一眼,便令曲河心神巨震。 手上不觉一松,酒杯掉到桌上, 发出清脆一声响。未饮尽的酒液四溅, 打湿了衣衫, 覆上了一层浓重酒气。 曲河睁大双眼, 不敢置信、骇然地看着那笑意盈盈的男子。 那眉眼鼻唇, 每一处的线条弧度, 无一不令他熟稔于心、熟悉至极。 那赫然便是他的脸! 那人竟跟他长了一模一样的脸! 怀疑自己看错了, 曲河紧紧闭了闭眼,再睁开, 却仍是那张脸。 他愣愣看着那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上露出各种生动情态,恍惚竟觉得自己是在梦中,连施明言叫自己都没有听到。 街上两人赏完这一片的花灯,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迈步缓缓离去。 曲河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身影,忽然,便见尹或月蓦地抬头,眸光冷寒,颇带警告意味地朝这边瞥来。 曲河一惊,怕被发现,身子飞快往后闪去,避开了尹或月的目光,身上霎时冒出一身冷汗。 他脑中思绪甚是混乱,实在想弄清楚那与自己极为相似的人是怎么回事,又忍不住探头往窗外看去。 尹或月已是收回目光,继续与那男子往前走去。 曲河心中着急,倏然站起身,便欲下楼追他们而去。 忽然便见长街上,斜刺里冲出一道绯衣身影,抓住那男子的手拉拉扯扯了起来。 “曲河,别以为你摘了面具我就不认识你了!你跟着施明言还不够,又在这同旁的男子纠缠不清!” 一片喧闹中,施明华吵嚷的声音自窗外飘来,曲河身子一顿,思绪忽然莫名冷静了下来。 眼见又有身着荆门山宗道服的两个身影疾步而来,挡在了施明华和那男子身前。 赫然便是尹原风和尹惠舟。 飞快思索一番后,曲河不再犹豫,当即一抬腿,乌靴踩上窗框,自窗口纵身跃出。 衣袂翻飞,衣衫猎猎作响,曲河稳稳落地,而后飞快闪到不远处一处面具的小摊旁,随手抓起一个玉兔笑脸面具扣在了脸上。 叫了许多声都没有回应的施明言,见他竟直接从窗中跳出,惊诧地扑到了窗前,向街上看去。 目光扫视一圈,在看到不远处的绯红时,那满是忧色的双眸一愣,而后渐渐冷了下来。 施明言苦笑一声,眼中光芒尽数退去,变为了一片死寂。 那边施明华刚抓住那手腕,紧接着,便被另一只强有力的手攥住胳膊,而后便被那不容反抗的恐怖力道扭成了一个极为怪异的弧度,痛得他吱哇乱叫。 惨叫声格外凄厉,几乎盖过了整条长街的喧闹声响,周围几乎瞬间安静了下来。 小贩惊愕地停止了大声叫卖,来往的游人好奇害怕地停下了脚步远观,窃窃私语地看着他们几人,拥挤的人|流从而被分成了两半,留出了空白的一段。 灵力涌动,曲河手上掐诀,微光一闪,下一瞬,他的身影便来到了施明华身边。 尹或月眉头紧皱,抓着施明华的手正欲再用力,眼前却忽然闪出一个戴面具的男子,对自己使了一记灵力暴击。 他被迫松开手,便见眼前男子忽然伸手。 却不是要救那登徒子走,而是直冲尹觉铃而来。 尹或月心中一惊,矜傲的脸上随即闪过恼怒的戾气。 怎么今晚一个两个的都敢打他的人的主意! 他很快反应过来,便要出手阻拦。 与此同时,尹原风和尹惠舟亦出手护住尹觉铃。 曲河知不是他们对手,很快转移目标,拉着施明华退到了几丈远处。 然而,尹或月并不想这么放过他们。 面前这身负灵力之人对觉玲出手不知有什么心思,又鬼鬼祟祟地以面具遮面,放走了是个隐患,要抓住问出是什么人,是什么目的才行。 思及此,尹或月双眸冷冽如刀,抬手至肩后,缓缓拔出了佩剑地火。 地火剑身流光溢彩,灵力充盈,隐隐散发着迫人寒气。 自知逃不掉,曲河眉头紧蹙,将施明华往身后推去,缓缓凝聚灵力于双手。 见状,尹原风和尹惠舟抬手也欲拔剑。然而刚摸到冰凉的剑柄,便听到尹或月沉声道:“都别出手,我自己来。” 说罢,猛地执剑向曲河刺去。 曲河看着那向自己袭来的剑尖,催动灵力,身形一晃,躲开了这一剑。 尹或月没有停顿,紧接着下一剑又至,挥出了强势的气劲。 曲河再次躲开,尽管凭借灵力速度已是极快,但还是被削去了衣袖的一角,显出了几分狼狈。 剑气荡去,他身后几处小摊上,高高悬挂的几排花灯摇晃不止。 几个摊主见势不对,早已撇下摊子,同诸多路人远远围观,惊叹地看着两人这灵力涌动、眼花缭乱的对决。 没有喘息的机会,带着寒意的剑气又袭来,曲河呼吸微乱,慌忙躲开,丝毫无反击的机会。 在荆门山宗时,他便不是尹或月的对手。如今在这灵力稀薄的皇城里,无法凝聚足够的灵力,又手上无剑,便更是只能堪堪躲避。 不远处,尹或月和尹惠舟静静观战,对尹或月完全碾压式的局面没有丝毫惊讶。 一旁的尹觉铃却是看得跃跃欲试,双眸放光、迫不及待地欲要拔剑想要上前与敌交手。 他不是尹或月、尹原风和尹惠舟的对手,每次比试都落败,极具挫败感。 但眼前这装神弄鬼、不露真面容的男子被尹或月追着打,看起来挺弱的,正适合他出手,让血雀也饮一下人血,长长威风! “或月,让我来对付他!” 听到那与自己相似的声音发出那般明快亲昵的语调,曲河忽然一愣。 就这么恍惚的一瞬间,他胸口当即就结结实实地挨了尹或月一掌。 霎时胸口一阵气血翻腾,一股腥甜当即就冲到了喉咙。 曲河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砸翻了一个小摊。 剧痛自胸口蔓延,他紧紧咬着牙,舌头死死抵着上颚,才没让自己当场一口血呕出来。 尹或月漠然俯视着那躺倒在一片狼藉上的身影,收起剑,不屑地冷哼一声。 似是觉得单方面压制没什么意思,或是想讨尹觉铃的欢喜,尹或月没有一剑解决曲河,只是打伤了他,而后便让到一旁,好让尹觉铃出手。 曲河咽下喉中的血,忍着痛,摇摇晃晃地又站起了身。 尹觉铃盯着他,兴奋地拔出了背后的血雀。血雀剑身萦绕着淡淡诡异血光,他猛地上前执剑刺去。 他剑招动作不甚熟练,出剑速度也没有尹或月快,所以曲河尽管已受了伤,还是一一避开了。 尹觉铃一连使出几十招,非但没伤到曲河一丝一毫,甚至还露出了诸多破绽,让曲河在喘息之余,有了反击的机会。 但其他三人的目光都死死追着尹觉铃,怎会让他受伤。 曲河方在手中凝聚些许灵力,尹或月便敏锐地察觉到,随即便是一记灵力暴击甩过来,逼得曲河放弃进攻,忙纵身向后退去躲开。 不远处的几个小摊便被那记打空了的灵力暴击炸成碎末。 尹觉铃已累得气喘吁吁,眼见面前人形容虽有些狼狈,但在他剑下却毫发无损,不禁气急败坏。 不想再看到曲河如游鱼般躲开他的剑招,尹觉铃气鼓鼓地抬手,将背后另一把剑拔了下来。 长剑寸寸出鞘,而后被尹觉铃完全握在手中。 看到那把剑的模样,曲河身子蓦地一僵,瞳孔骤然猛缩! 那是…… ——邪却! 他的佩剑——邪却!当初不是应该遗落在那山洞中了吗……怎么……会在那男子手中! 尹觉铃调动灵力,缓缓松开了手。 邪却被灵力操控,浮上半空,剑尖对准了曲河的方向,蓄势待发。 尹觉铃打算用邪却缠住面前人,令其再难逃他手中的血雀! ——这是他第一次庆幸自己身上带了两把剑。 当初自万剑冢里出来后,掌门师伯看到他新挑的剑——血雀,当即便皱眉黑脸,满脸不悦。 蒋平看着血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疾言厉色地令他往后随身同时携带两把剑,随后便愤怒地拂袖离去。 他不解其意,师叔笑眯眯地告诉他,邪却本身有克煞的作用,师伯让他随身带着邪却是为了压制煞气较重的血雀,是为了他好…… 他本嫌累赘,没想到今晚总算派上了用场。 一旁的三人见尹觉铃使出此招,不禁眉头微皱。 他用灵力操纵邪却尚不成熟,让佩剑远离自己,若碰到强一点的敌手,会十分凶险。 不过左右他们几人在此护着,对方强弩之末,也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几人便也没出声提醒。 念完咒诀,尹觉铃低喝一声,萦绕灵力的邪却剑身一震,而后猛地向曲河刺去。 曲河静静站着,不躲不闪。面具孔洞后的双眸无波无澜地看着那向自己刺来的剑尖,淡淡抬手,低声轻唤。 “邪却。” 话出,剑身倏然一滞。 其上萦绕的灵力尽数散去,重新恢复黯然。 而后在对面四人震惊错愕的目光中,邪却倒转剑身,温和地飞到了曲河的手边,剑柄自动递入了他的手心中。 曲河顺势握住剑柄,如以往那般轻轻一甩,剑尖指地。 剑身骤然灵光大盛,如被重新锻造过般,光芒刺目。 第34章 露面 修士均知, 在未熟练用灵力操控自己佩剑的情况下,让佩剑远离自己、进攻敌人是非常危险的。 因为若遇强敌,佩剑便会有被对方夺走的可能。 但佩剑却绝不会自动敛了杀气, 乖乖自动送入敌人手中! 故而尹或月等三人均是睁大了眼, 不敢置信。 邪却怎会主动飞入对方手中?! 对方究竟是什么人?!用了什么妖法邪术! 竟会邪却这等灵剑失了判断。 尹觉玲本想用邪却困住曲河, 却没想到邪却不听他使唤, 被对方夺了去, 不禁更加恼怒。 虽说他不在乎邪却, 但若是丢了, 可想而知师伯会怎样勃然大怒。何况被人当面夺剑亦是一种耻辱,岂能无动于衷! “把我的剑还我!” 尹觉铃回过神来,手中血雀红光更胜,带着愤怒的杀意向曲河冲了过去。 你的剑? 闻言,曲河眸光一寒,不禁冷笑一声,心中怒火滔天。 面容可以像个十成十, 但邪却,却绝不会认错人。 曲河执着剑身光芒流转的邪却,迎了上去。 闪着寒光的剑刃相击, 尹觉铃听到对方在自己耳边低声漠然道:“看好了, 邪却是这样用的。” 话落, 一股重压袭来, 尹觉铃面容一惊, 承受不住地身体向后退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自己要摔倒在地时, 一双手忽然自身后稳稳扶住了他。 下一瞬, 那双稳健的手离开,一道身影自他身边疾掠而出。 尹或月拔出地火, 再次与曲河交起了手。 剑势凌厉,剑气破风。两把灵剑时隔良久,再次认真较量了起来。 不同于尹觉铃的玩闹,邪却回归到真正的主人手中,不再蒙尘,自带一股沉然厚重的威压。在灵力催动下,剑刃如水,剑芒刺目。 曲河不再如先前那般完全被压制,有了反击的机会。 两人一来一往,身形移动变幻莫测,剑气弧光交织,令观者眼花缭乱。 观战的尹原风和尹惠舟看清二人招式,逐渐眉头紧皱,脸上划过几分惊疑不定。 这戴面具的神秘男子对邪却使用得极为熟稔不说,用的招式亦是他们所熟悉的荆门山宗的剑法,且用的极为纯熟。 有灵性的佩剑认主,若他人强行使用,无论如何注入灵力,也不能发挥其真正的实力,且用起来极不趁手。 可面前正与尹或月交手之人,看起来却并非如此。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尹原风目光紧盯着那兔脸面具,抿唇沉吟,试图从那面具眼部的孔洞中,看出那神秘人的端倪。 尹觉铃站稳后,看着那灵光璀璨的邪却,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愤然骂道:“你个藏头露面的小人,生的什么丑陋模样,不敢见人,只会抢别人的东西!” “或月,我的剑,把我的剑拿回来!” 尹或月与曲河过了几招后,亦发现他用的是荆门山宗的剑法,心中惊诧,刻意没用全力,意图试探对方。 如今听到尹觉铃的话,便不再留手,陡然使出了全力。 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只要将其打败抓住,一切疑问便都能寻到答案了。 强势的气劲荡出,曲河灵力所剩不多,方才又被打伤,再也抵挡不住,向后退后。 先前压下去的腥甜,再次涌上了喉头。 曲河以剑撑地,终是忍不住,吐出了一口鲜血。 鲜血喷在兔脸面具内侧,然后顺着下方边缘处,一滴一滴落了下来,染红了脚下的一小片青石板地面。 看似胶着的局面,顿时分出了高下。 尹或月乘胜追击,又是一剑直逼而来,直扑面门。 闪着凛冽寒芒的剑尖未近,呼啸剑气先至。 曲河躲闪不及,站在原地,听到自己脸上传来咔嚓几声。笑模样的兔脸面具,以及施明言精心为他雕刻的半边木质面具,尽数碎裂,被袭来的剑风裹挟着向两边刮散去。 气劲层层荡开,长街两边高悬的花灯摇晃不止。 一张熟悉的脸自面具后露了出来。 墨发随劲风狂舞,妖异诡谲的血色镂空莲花纹几乎爬满半张脸。花灯摇晃的光芒于其上交相辉映,迷离恍惚若梦境。 尹或月瞳孔蓦然一缩。 而后在地火离对方那明晰干净的半张脸只有毫厘之际,猝然调转剑锋,偏了方向,收了剑势,这才没伤到人。 但因突然收回灵力,其势亦弹回自己身上。尹或月当即感到胸口一闷,忙运气下沉,稳住了身子,没露出狼狈之色。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时静无人语。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到曲河脸上,满是惊愕茫然。 诡异的气氛中,尹觉铃盯了曲河看了一阵,才后知后觉地认出了对方是谁。心中的愤怒与快意当即消弭殆尽,转而被震惊、疑惑和惊恐所取代。 这人不是死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此时此刻,他脸上的神情便如曲河第一次见到他、以及邪却在他手中时那般错愕、那般不敢置信。 见面前几人皆怔愣住,眼神异样。 曲河下意识抬手,掩耳盗铃般捂住了自己诡异的半边脸。 但见对面几人久久未回过神来,他又很快反应过来,知自己身份暴露,放下手,用所剩无几的灵力飞快掐了一个诀。 灵力光芒闪动,曲河看着他这几个师弟的神色均是一变,身子一动似是齐齐近前来要抓住自己。 传送阵成,曲河没忘了一直呆愣的施明华,身子一闪便来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胳膊,两人一同消失在原地. 秋风过处,寒夜凄清。 曲河带着施明华自灯火通明的长街逃离。传送阵毕,二人眼前景物再次鲜明之时,才发现已是身在不知何处的偏僻小巷中。 他们正在一紧闭门户人家门前,门上两盏灯笼高悬,散发出柔和暖光。 银月清辉洒下来,映照地白若水。周围一片幽静,唯闻隐隐风刮枝叶声。 确定尹或月几人不会追上来后,曲河紧绷的身子终于松了下来,疼痛与疲惫一齐涌上,身子不由一晃。 身旁施明华正欲伸手扶他,曲河双眸一闭,蓦地全身无力地朝地面栽去。 猝不及防,施明华没扶住他,身子随之一齐倒下。 在即将砸到地面之前,施明华先一步倒地,给曲河挡了垫背。 地面寒凉,眼前月光忽暗,曲河昏迷的面容越来越近,染血的嘴角撞上了他的嘴角,往下自他脸侧划过,最终在脖颈间埋首。 眼前再次明朗,施明华承受着身上之人的重量,静静躺在地上,淡淡地看着乌黑夜幕中的那轮明月。 那白皙的脸上,自嘴角多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突兀刺目,在清朗月光下显出几分暗色。 嘴角被撞得疼痛发麻,隐隐还有些难言的酥痒。 他微微伸舌,舔了舔嘴角,只尝到一股血腥味。 似是被那铁锈味刺激到,那淡然双眸瞳孔微缩,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怔愣之色。 夜风拂过,吹淡了几分萦绕不散的血腥味。吹拂到远处,引得几声犬吠,在空寂的小巷中回荡。 施明华抬手,抓住那搭在腰侧的微凉的手腕,将源源不断的温和灵力输入其中,疗愈身上人的伤处。 片刻过后,疗愈结束。那灵力又不放心地在其体内游走了一圈,察觉再无大碍后,施明华缓缓收回了手。 而后,他伸手将身上人轻轻推开,坐起了身。 那原本紧贴着自己的身子甫一分开,温暖顷刻散去,风吹过时,只余几分的寂寥的寒意。 他静静看着躺在地上的曲河,看到那仍被紧握在手中的邪却,剑身映照着皎洁月光,闪着泠泠寒光。 捏起衣袖,一点点擦去了曲河唇边及下颔的血污,而后拉起他的胳膊,将其稳稳背在了身上。 站在原地,施明华放出神识探查周围景物。少顷,他辨清方向,背着曲河迈步朝皇宫所在处缓缓走去。 月光照明前路,施明华步履稳健,双手稳稳托住背上之人。 颈侧能感受到背上之人平稳温热的呼吸。那令人安心的温暖由此失而复得。 长街寂静,脚步声轻,在轻微的颠簸中,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模糊的低喃。 施明华脚步一顿,微微侧首,凝神聆听。 曲河双眸平和地闭着,两条胳膊垂在他的胸口前,一只手死死握着邪却不松手,静静伏在他的背上。 少顷,又低喃了一声。 “师尊……” 真真切切地响在了施明华的耳边。 施明华一愣,淡然的脸上划过几分茫然,而后就这般,在街上静立了许久。 半晌,才又继续默默前行。 眼虽观前路,心却全然放在了背后之人的身上,不愿错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呓语。 可之后的漫漫长途,曲河却再未说过什么。 他陷入了一场陈年旧梦中。 玉瑶峰高接青霄,崔巍险峻,云遮雾绕,常年清寒,时有风雪拂过。 曲河一步步自石阶而上,仰头看去,风雪过处,便见一颀长身影立于极颠之处,遥望渺茫天际。 一身雪袍不染纤尘,流光细腻,映照霜白雪色。本该是疏离清冷至极,却又外罩了一层如寒雾似的轻纱,缓和了那淡漠之感,添了几分柔色。 淡然回首,乌眸古井无波,渺茫好似漫天飞雪。 眸光投来,却好似又越过阶上之人,看向了远处。 曲河仰头怔怔地看着他,眼眸发亮澄然。 他已许久没见师尊。 第35章 嫌隙 天色昏黄, 狂风吹过。 荆门山宗,万剑冢结界开启,千百条剑穗随风乱晃着。 曲河修为筑基后, 师尊尹师道和掌门蒋平便来带他们几个弟子来万剑冢挑选自己的佩剑。 四人目光扫过众多剑冢上插的剑, 看到中意的, 便走上前, 将灵力注入其中, 试着拔出来。 曲河走到剑冢前, 试着拔了几次, 灵剑均是牢牢插在泥土中,岿然不动。 过了一阵,扭头看去,便见其余三人已是握剑在手,正低头欣喜地打量着。 曲河神情黯然,低下头,难道他的资质太平庸了, 没有一把剑愿意选他当主人吗? 继续挨个试着拔剑,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忽紧, 一股疾风迎面吹来。 曲河被吹得眼眸眯起, 抬手挡在了眼前。 冷风凄凄, 其间夹杂着簌簌响声。 仿佛是吹动纸页声。 曲河放下手, 眸光忽然看到面前的一把斜插在黄土坟冢之上的剑。 与其他的剑不同, 这把剑被一张张黄底红纹的符纸裹住, 看不到其本来模样。 此时, 那贴在上面的发旧的符纸正一张张被风吹散去。 干裂的符纸被风吹得发出脆响,漫天飘飞。 一把通体玄色的长剑自符纸后渐渐露了出来, 隐隐发着微光。 曲河看到那上面,刻着两个字。 ——邪却。 这把剑叫邪却。 冥冥中仿佛有什么指引,曲河迎着风一步步向它走去。 那把剑几乎处在整个万剑冢的中心,周围一把把剑仿佛将其团团围住。 曲河绕过那些剑,一步步来到邪却面前。 而后伸出手,握住剑柄。 他没怎么费力,将其缓缓拔了出来。 剑身通体闪着寒光,不似其他剑风吹日晒,黯然蒙尘。 曲河双手捧着邪却,眸光发亮,满心欢喜。 他也有自己的剑了! 目睹这一切的蒋平眉头紧皱,眸光复杂。 待曲河捧着剑走上前来,他神情肃然,沉沉开口道:“另换一把剑吧,这把剑,你用不了。” 曲河愣住,眸中光芒霎时退去,神情慌乱无措。 这是他唯一拔出来的剑,师伯是觉得他配不上吗? 曲河神情黯然,脸上浮现几分不舍之意。 而后,他目光移向自己的师尊,眼中满是期盼地看着他。 若师尊也让他将剑放回去,他便放回去。 然而尹师道只是淡淡看向邪却原来所在的坟冢处,道:“邪却竟会主动破除封印?” 蒋平眉头压得更紧,紧盯着邪却,“就因如此,才颇为蹊跷。” “他既是选择了曲河,那便顺其自然,遂了他的愿吧。” 闻言,曲河眸光一亮,随后,又惶恐不安起来。 从师尊师伯的短短几句中,他隐约得知,自己手上这把剑似乎并不是普通的灵剑。 师伯仍是神色不虞,抿唇不语,一脸不赞同的样子。 曲河低头看了看手中寒亮的长剑,又仰头看着自己仰慕敬重的师尊,小声问道:“师尊,我真的可以用这把剑吗?” 尹师道收回看向远处的目光,垂眸看着面前一脸真挚的弟子。 他面容清绝,墨发随风舞动,低缓的声音清晰地飘入曲河耳中。 “邪却遇你而显露真身,故而非汝之求邪却,乃邪却求汝。” “可用。” 曲河终于展露笑颜。 …… 睁眼醒来时,那随风翻飞的雪色衣袍还隐隐浮现在眼前。 曲河双眸显出几分茫然,待回过神,才意识到眼前的帷幔太过华丽奢靡,此处并不是他的房间! 他睁大眼,倏然从床上坐起身,而后便感到手上有些许异样。 低头看去,才发现邪却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原本冰凉的剑柄被他捂热,与他的手心温度浑然一体。 曲河愣住,而后才想起,邪却已经回来了。 又想起方才的梦境,心中不禁划过几分感慨。 沉浸于思绪中,曲河一时呆坐在床上,没有动。 直到清晰的敲门声传来,曲河才蓦地抬头,想起了自己的处境,恢复了原先的警觉。他先向房门看去,而后目光飞快在奢华的房间中逡巡了一圈。 屋中陈设布置陌生,但他还是很快就认了出来。 这里是东宫,施明华的屋子。 上一次来此处的记忆并不好,曲河心中一惊,当即翻身下了床,低头检查自己身上的衣物。 身上衣物齐整,仍如昨日那般。 唯有衣袖处缺了一块,那是昨日与尹或月交手时被对方的剑削掉的。 曲河松了口气,而后便见门扇倏然被推开。 敲门之人等了许久,没得到回应后,便直接走了进来,静静地看着自己。 正是这儿的主人——施明华。 曲河身子一顿,微眯起眼打量了他少顷,而后才放松了身子。 不是施明华。 自醒来后到现在,身上并无一丝疼痛。曲河用灵力探了探自己的经脉,知身上伤已好全,便躬身对面前人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面前人看着他此举,抿了抿唇,没有说什么。 那张昳丽少年面容不似往日那般随意轻浮,面无表情,下颌紧绷,隐隐透出一股端庄持重,凛然不可靠近之意。 “弟子知前辈正于凡间历劫,既已醒来,便不再打扰,这便离去。” 说罢,便往门口走去。 即将要擦肩而过时,前辈却忽然开口。 “等等。” 曲河停下脚步,扭头一脸不解地看着他的侧脸。 一个面具递了过来。 曲河一怔,抬手摸上自己的脸,触手空荡荡一片,才发觉早已没了以往的面具。 他愣愣接过,为这位前辈的细心感到些许惊讶,又忍不住再次衷心道谢。 前辈仍旧没什么反应。 曲河心中微感奇怪。 明明对方眼神淡漠看向别处,却总是有种是在看自己的感觉,带着隐隐的熟悉感。 他没多想,戴上面具正欲离开。 身后却又响起声音,“你灵力耗尽,我送你回去。” 话落,曲河心中诧异,刚一转身,脚下已然升起灵力微光。 只堪堪与那深沉的双眸对视一眼,他便消失在了原地。 眼前场景变换,下一瞬,曲河便站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手中还握着邪却,将其收起后,没有在屋中久待,连脏污破损的衣物都没换,推门走了出去。 随手拦住一个内侍,曲河向其询问施明言可否回了宫。 内侍见他带着一张遮住全脸的面具,先是一愣,而后听出他的声音,恭谨道:“四皇子已是回宫了,他在等您。” 说罢,内侍前去通报。 曲河随之进了屋,便见施明言正坐在桌边看书。 见他进来,施明言站起身,一脸疲色,笑容浅淡。 “曲大哥,你回来了。” 曲河点点头。 昨晚情况紧急,把明言一个人留在酒楼,他心中担心又有些愧疚。所以回来后便迫不及待确认施明言是否安全回来了。 还好明言没什么事。 正欲问是何时回来的,施明言看着他的目光忽然下移,而后神情一惊。 “曲大哥,你受伤了!” 曲河低头,看着自己衣裳上点点血迹,那是昨夜他吐血时不经意沾上的。 “无事,伤已经好了,不必为我担心。” “是吗?那便好。”施明言听他声音平稳,不似受伤虚弱的模样,脸上担心之色渐渐退去,没再说什么。重新坐了下来,捧起了书继续看着。 曲河见状,心中忽然生出几分异样感。他从对方身上隐隐察觉到几分漠然的疏离感,心中不禁想,明言果然还是生他的气了。 他小心翼翼问道:“明言,昨晚在长街上,你可有看到什么吗?” 可有看到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施明言揭过一张书页,淡淡道:“若是物什,街上虽是眼花缭乱,倒也没什么稀奇的。若是人,我倒是看到了一个……” 曲河心中一紧。 “我倒是没想到会在街上看到太子殿下,更没想到,曲大哥你会追他而去。” 曲河身子一顿,双唇翕动想要解释,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要如何解释那与他一模一样的男子,又要如何解释施明华身上的异状,事关荆门山宗,他不能坐视不理。 最终,也只能是沉默以对。 见他不言,施明言头也不抬,继续道:“曾经曲大哥与我说过,与太子没有任何关系。” “这般说着,好似是厌恶。然而在太子遇到危险时,曲大哥却总是毫不犹豫地冲上前相助。” 闻言,曲河彻底愣住。 明言这是怀疑他了吗? “昨夜我在酒楼醉去,醒来时长街早已人烟散尽,派人寻曲大哥,却得知你早已与太子回了宫,且去了他那处。” “太子寻衅滋事,曲大哥你出手相助,带他离开。却只留下我处理烂摊子。” 施明言腰板挺直,声音仍是平淡,仔细听去,却是微微发颤,带着一丝委屈。 曲河听着他那失望的语气,如鲠在喉。 明言与他倾诉衷肠,他却因为施明华撇下他,无怪明言会生气。 那纠结复杂的神情掩在面具后,施明言没有看到,只当他是默认。 满室静默。 许久,曲河才艰涩开口。 “明言……昨晚是我不好。近日,我要出宫去调查一件事,待事情解决,我会将昨晚的一切,能说的都跟你解释。” “也好……”施明言宿醉的脸上疲惫之色渐重,“横竖我亦诸事缠身,也不差这几日。” 曲河缓缓走出房间,临出门前,扭头看了一眼。 施明言仍静静坐在桌前。 以往,曲河就算是在自己房里闭关,他也会笑吟吟地道:“我等着曲大哥。” 如今,他要出宫了,明言却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曲河知这是因为误会,两人生了嫌隙,对方此举情有可原。 可终究忍不住失落。 他回到自己房中,沐浴后换了一身干净的清素衣衫。 不多时,房门被敲响。 曲河打开门,一个内侍双手捧着一个华美的银质面具走了进来。 “殿下见曲修士面具丢了,道木质面具质脆不耐用,特让奴才特意拿了一个银质的面具送来。” 曲河接过,心中复杂。 待内侍离开,他将那银质面具戴上。银质冷凉,不如木质温润,乍一带上,还有些不适应。 曲河紧紧闭了闭眼,排除杂念,只想着快点将事情解决,而后将误会解释清楚。 为了不耽搁时间,他没有像往日打坐积蓄灵力。 他拿出一颗师叔给他的丹药吞服,简单调息一阵,察觉灵力迅速恢复后,正要出宫。 然而想到什么,脚步一顿。他犹豫一阵,还是捻了个传送法诀。 天色渐晚,东宫,殿内。 屋中忽然微光闪烁,紧接着,一道人影便显了出来。 曲河站在屋内,环视一圈,没见到人影,脸上划过一分疑惑之色, 忽闻内室隐隐有水声作响,似有人在沐浴。 他犹疑一瞬,还是走了进去。 便见一道赤|裸的人影正靠在下沉的浴池沿壁边,背对着他。 “怎么这么慢,快把酒拿来。” 曲河抿了抿唇,没再走近,开口出了声。 “太子殿下。” 第36章 心结 屋中甜腻香味充溢, 平淡的声音乍一响起,便掀起一阵激烈的水花。 施明华猛地在水中转过身,看着来人, 惊讶地睁大眼, 惊呼出声。 “曲河!” 听到这大惊小怪的声音, 曲河眉头一皱, 意识到面前人是真正的太子施明华。 心生些许遗憾, 他移开目光, 道:“前辈, 我知道你能听得见。眼下有一要事,需我出宫一趟。” “什么前辈!曲河,你竟敢私闯东宫!” 施明华这般说着,已是从浴池中爬了出来。浑身赤|裸,往下滴着水,一步一步朝曲河走来,便要将人抓住。 余光瞥见那一片花白, 曲河怎会让他碰到自己,眉头皱得更紧,催动灵力, 身子一晃, 便出现在了房间的另一边, 继续道:“晚辈此次前来, 有个不情之请。” “曲河!”眼见人消失在眼前, 施明华恼羞成怒, 似乎才察觉到自己浑身光裸的不雅模样, 随手扯了件外衫裹在身上。 “你若是不想被当成刺客抓起来,就乖乖来本太子面前!” 曲河充耳不闻, 直视那双乌黑眼眸,“还请前辈,不要对明言出手。晚辈感恩不尽。” 虽说修仙大能一般不会对凡人出手,插手人间因果。但曲河仍对之前施明华与明言比武之事耿耿于怀。 当时并非紧急关头,这位前辈却突然现身,替施明华赢得比试,甚至与他交了手,实在令人想不透。 因而曲河特来此处,只为求万全。 施明华被一直无视,终于爆发。 “曲河,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来这不是为了投靠本太子,是为了施明言对不对!来人!来——” 曲河身形又是一闪,倏然欺近,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为避免麻烦,正欲将其打晕,手心却倏然划过一道濡湿黏腻。 曲河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猛地收回了手。 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当即心头火起。 施明华竟然……竟然如此恬不知耻! 曲河愤怒着正欲动手,身上忽然一紧,整个人都被施明华紧紧抱住了,不留任何缝隙。 一股带着热意的湿润水气袭来,将他浑身裹住,衣衫似乎都变得潮湿了起来,黏在了身上,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曲河又惊又怒,当即奋力一挣。 然而施明华禁锢他的力气极大,他竟一时没有挣开。 曲河愣住。 他一个修士,怎会挣不开寻常人的束缚?!更何况对方还是四肢不勤,武艺不精的娇贵太子。 然而没等他细想,施明华的脸便猛地凑了过来,带着灼热的吐息。 曲河惊恐地扭过头,感到那灼热的唇瓣堪堪擦过了自己的嘴角。 他感到对方身子一僵,而后全身乃至紧缚着自己的两条胳膊都发起了抖。 紧接着便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吻落在了脸上,黏腻宛如毒蛇爬过。 曲河没想到竟还会遭此无妄之灾,又羞又臊,气极怒极,浑身灵力涌动,双臂蓄力,终于将人给挣开。 推开的那一瞬间,他似乎察觉到对方身上有一丝灵力涌动。 但施明华宛然一副堕入情|欲的动|情模样,衣衫浸水紧贴肌肤,身上反应一览无余,不可能会是那位前辈。 曲河额角青筋跳动,双眉紧皱,再不愿多看一眼,猛地伸手掐住他的脖颈。 很快,施明华面容青紫,满脸扭曲痛苦之色,两只手紧紧抓住曲河掐他的那只手,喉中发出艰难出气的嗬嗬声。 少顷,施明华翻起了白眼。 到底还是没失去理智,曲河想着白日这张脸还好心给自己递了面具,控制着自己,在掐死对方前松了手,还未等对方大口喘气缓过来,他劈手便将人打晕了。 一天之内,见到这人的两种神态,实在是令人恍惚迷离,思绪错乱。 曲河没再久待,回了自己的住处,又重新沐浴,用水将脸几乎洗的掉层皮。 冷水泼在发红的脸上,曲河冷静下来,忽然想起方才没意识到的细节。 仿佛有那么一瞬间,那双沉迷情|欲的眼在冷静地看着自己。 下一瞬,曲河摇头否定。 不可能,自己一定是气糊涂出现幻觉了。 一切收拾妥当,曲河趁夜出了宫。 借着夜色掩护,他立于一处屋檐之上,乌发飘舞。 曲河召出邪却,邪却剑身闪着寒光,横悬于身侧。 他低声道:“邪却,帮我找到那个人。” 邪却得了主人命令,嗡鸣一声,剑身闪着灵力微光。而后如流星般,向某个方向破空飞去。 曲河紧跟其后,身轻如燕,一身乌衣几乎要隐于夜色中,脸上华美的银质面具映照冷冷月光,淡淡银辉勾勒半边面容,柔和又冷漠。 邪却剑身上有尹觉铃的灵力,因此循着灵力找到他并非难事。 曲河在房脊上轻点几下后,便见邪却停在了一家客栈的内院窗边,剑身上的灵力微光闪了闪。 怕被尹或月他们几人察觉到,他停在远处,没再继续接近。 正要将邪却召回,邪却忽然无令自动,直接破窗而入。 曲河瞳孔一缩,心中大惊,下意识地纵身追了上去。 虽是忌惮尹或月他们,但好不容易才将邪却找回,曲河不想再失去自己的佩剑,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接近。 抓着窗棂翻身进屋,屋中人早已听到动静自床上弹起身,惊恐地望着窗户这边。 曲河将邪却重新握在手,便见那床边之人,正是自己昨晚在长街看到的与他一模一样之人。 对方看到他,面露惊愕,后退着想要离开,却似乎被什么困住。 有浅浅的灵力波纹在面前荡开,曲河定睛看去,发现是一层结界挡在了眼前。 仿佛是保护,又好似是禁锢。 尹或月等人似乎不在,他当机立断,执起邪却破开结界,抓住尹觉铃,御剑带人离开了屋子。 尹觉铃受制于他,自知敌不过,缩着脖子不敢反抗。 曲河御剑直接飞出了城,垂眸看着下方景色,最后落在了荒郊野外的一座破庙中。 尹觉铃被丢到地上,刚稳住身子,面前倏然一阵凛冽寒意袭来。 曲河执剑横在他颈侧,冷冷逼问:“你是谁?” 尹觉铃瑟缩着身子,弱弱回答:“我是尹觉铃。” 听到这个名字,曲河瞳孔一缩。但脸上终究没显现什么异样,继续问道:“你为何有着与我一模一样的容貌,又为何出现在我的师弟身边?” 尹觉铃神情更加无辜,“我……我也不知道,我醒来时,便是这副样貌,身处在荆门山宗的一间屋子里。我不记得之前的事,或月他们叫我大师兄,说我失忆了。” 失忆了?又恰好与他长得一模一样?又在他遇害后回到荆门山宗,实在是太巧了! 曲河眉头皱的越发紧,显然并不相信。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快快如实道来!” 颈边邪却的寒意更甚,尹觉铃吓得面容苍白,双眸忽然涌出了泪珠,浑身发颤地跌坐在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只说我性情变了许多,不再如以前那般惹人讨厌,还说再也不想看到我以前那副样子,现在就很好……” 闻言,曲河脸色倏然变白,握着的邪却微微发颤。 尹觉铃由他心头血所化,有着他的记忆,亦知他心结所在,故而每一句,都精准地扎在那颗脆弱的心上,撕开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尹觉铃继续拣着话说。 “他们说我资质平庸至极,此生都不必勤于修炼。因为练了那么多年也是白费力气,还是比不过他们。” “他们让我什么都不用做,吃喝玩乐当个凡夫俗子,庸庸碌碌过完这一生就好。” “他们说我修为不精,以前总是给师尊给宗门丢脸——” “不要再说了!” 曲河眸瞳失焦,再也听不下去,颤声打断他。 圆月清辉洒下,今日正是中秋。 曲河的额上渗出冷汗,心如坠万丈冰窟。 往日在荆门山宗的一幕幕又重新浮现在眼前,同门的讥讽轻视、师尊的失望摇头,刚入门的师弟的厌恶漠然…… 一切的一切,旋转围绕着,压得他头脑昏眩,喘不过气来。 他手中的剑拿不稳,无力地垂下了胳膊。 没人会希望他回荆门山宗,没人会在乎一个资质平庸又阴郁寡言的弟子…… 他好似一株野草,长在肥沃的农田里,默默随风飘摇。 却不知自己的存在就是碍人的眼。 即使早已知晓这一点,但自旁人口中说出来,还是如当头一击,让他久久都回不过神来。 尹觉铃早已趁机从剑下逃离,逃出破庙,奔向远处。 曲河已无心再追。 找到凶手如何,找不到又如何。回到荆门山宗又如何,横竖还是惹人厌烦。 脑中又浮现昨夜长街,尹或月三人对尹觉铃殷殷爱护的样子。 一样的面容,一样平庸的资质,尹觉铃与他们相处得极为融洽,与自己截然不同。 尹觉铃那么讨人喜欢,自己回去将他赶走,只会更令人厌烦吧…… 曲河久久站着,披着一身如霜的月光,仿佛一尊雕像。 直到剑气破空的声音响起,三个人影御剑而来将他团团围住,曲河才有了反应,缓缓抬起眼睑,脸上有一瞬的迷茫。 来人正是尹或月他们。 他们察觉到结界被破开,一路追了过来。 方才逃走的尹觉玲又被带了回来。 第37章 冷漠 曲河现在谁也不想见, 只想一个人静静呆着。 抬步正欲离开,一道身影倏然挡在身前。他想也不想,抬手一剑刺去。 来人轻身躲过, 执着佩剑地火与邪却相抵。 曲河面无表情地步步进攻, 步步紧逼, 下了死手。 一时破庙中灵气激荡。 对方不似昨夜那般出手肆无忌惮, 只防不攻。眸光紧盯着那面具外明晰的半张脸, 招招犹疑不决, 出手留了情。 曲河与他过了几十招, 知对方未尽全力,心中更冷,浑身都好似失了力,不愿再战。 在一个错身的间隙,他抛出邪却,而后翻身跃于剑身上,催动灵力, 便要驱剑离开。 这一系列动作极为流畅迅捷,几乎令人反应不过来。 可惜这一意图被静静观战的另两人提前察觉,两条缚仙索几乎同时飞出, 齐齐将人牢牢捆住。 周身运转的灵力一滞, 曲河身子一顿, 从剑身上摔了下来。 好在虽没了灵力, 但身手还在, 曲河一个扭身, 稳稳落了地, 没有狼狈摔倒。 邪却没了灵力操控,自动飞回了他的手心中。 一股寒意忽然贴近脖颈。 “你到底是什么人?!” 尹或月眸子泛红, 佩剑横在曲河脖颈,厉声逼问。 便仿若方才曲河质问尹觉铃那般。 只不过现在,曲河成了被质问的那个。 曲河扭过头,漠视不理。 脸上忽然一空,银质面具被对方摘下,被遮盖的诡艳的血色莲纹再无可避。 曲河一愣,身子一缩,心中蓦然生起巨大恐慌感。 他害怕被人看到他这副似魔似妖的诡异模样,惊慌地仿若角落里搬起石头后,被阳光直射四处惊散无处藏身的潮虫。 可害怕之后,又被渐渐涌起的愤怒与怨恨所取代。 那一直萦绕在心里的自卑自怨太过沉重,他背负了这么多年,那不在乎的平静漠然的伪装终于破裂,他承载不住,将那些灰暗转为了恼怒愤恨、怨天尤人。 既然他们那么讨厌他,那他也讨厌他们好了! “你是谁?!” 尹或月再次厉声质问,那执剑的手微不可查地发颤,剑身亦发颤,闪着零碎的寒光。 曲河倔强地扭过头,语气尖锐生硬,“关你什么事!” 他很少会用这种语气说话,话一出,三人均是一愣。 尹或月又质问:“你为什么会和觉……大师兄长得一模一样?” 曲河抿紧了唇,脸上泛着恼怒的红。 他也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死而复生后,有人拿着他的剑过着他的生活,自己反而成了多余的那个…… 几乎可闻落针的寂静中,尹觉铃忽然扑上来,抓住了尹或月的肩膀,怀疑的目光自肩头越过去看着曲河,声音发抖:“或月,他是不是妖怪变得,故意变作我的模样来迷惑人心的?” 曲河心中一阵刺痛,绷紧了脸,才没让自己露出脆弱的神色。 他脸上诡异的血色莲纹看起来的确很像妖怪,他们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 他紧紧闭了闭眼,哑声道:“我是曲河。” 静默了许久的尹惠舟忽然走上前,脸色双唇煞白,毫无血色,声音发抖问道:“你真的是大师兄吗?” 虽是疑问,可语气却是肯定的。 三人都见过曲河熟稔地用邪却,熟稔地使出荆门山宗的剑法,以及面前人这副漠然疏远的神态,亦是他们所熟悉的。 谁更像是真正的大师兄,他们心中实际已经明了,但仍是不敢轻易相信。 或者说,是不愿相信。 尹原风从曲河的脸上收回目光,淡淡道:“先把人带回宗门吧,是真是假,想来师伯师尊自有定夺。” 对比尹或月和尹惠舟的激动失神,尹原风神情平静,显得镇定许多。 自昨夜见到曲河露面的第一眼,他心中一直隐隐察觉到的,在尹觉铃身上的违和感,终于也终于有了解释。 他一眼,就将真正的尹觉铃认了出来。 “我不回去!” 曲河心中激愤,脖颈青筋绷起,冷声拒绝。 他不想以这样屈辱的方式回宗门。 尹或月胸口剧烈起伏,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又看了许久,而后收回了剑。 他冷哼一声,随手将依靠在自己的背后的尹觉铃推开,不容拒绝道:“不管你是妖,还是……你都要跟我们回去!” 曲河心中更加愤怒,呈现在脸上便是越发浓重的恨意。 他尹或月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决定他的去留! 尹原风看着曲河的神情,道:“二师兄,如今已是更深夜重,不如先休息一晚,明日再回宗门也不迟。” 自昨晚起,他们便一直在到处寻找曲河的踪影,一直都没有休息过,精疲力竭,消耗了许多灵力,恐是无力御剑。 若不是曲河主动破了结界,只怕他们到现在都找不到人。 经此提醒,尹或月那急切带人回宗门的心终于冷静些许,点头应允。 几人便就地在破庙里打坐休息。 无人再管尹觉铃。 尹觉铃被丢在角落,成了无关紧要的存在。 曾经对自己无微不至、细心呵护的人,如今却变得警惕防备、疏离冷漠,看都不看他一眼。 尹觉铃如坠深渊,泪水从眼眶涌了出来。 他难过、痛苦、恐慌、愤怒、不甘,模糊的眼睛映着那被三人围在中心、被紧缚住的身影,目光逐渐变得怨毒了起来。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在昨夜长街上,他就应该让或月直接杀了曲河,让曲河戴着面具 、不露真面目的无声无息地死去好了。 他不该插手的,当时要是老老实实地观战,没有强出风头该多好。 要是曲河死了,惠舟或月原风他们就不会怀疑他了,也不会不理他了。 月光找不到的黑暗角落处,他无力地坐在地上。 寒意自地底慢慢侵袭上来,将他缠绕住。 尹觉铃发出轻轻的抽泣声,但并没有人理他。泪水干涸在脸上,他冷得牙齿直打颤,蜷缩着身子,两条胳膊抱紧了自己。 就这样,一动不动到月上中天。 明亮的月光终于能够照到他所在的角落,然而不多时,圆月被乌云遮盖住,整座破庙陷入更为浓郁的黑暗。 尹觉铃抬头看了看那正在打坐的几人,悄悄地起身,无声无息地逃出了破庙。 在他走后不久,一直仿若丢了魂的尹惠舟倏然睁开眼,一双素来带着笑意的眼眸闪过一抹凛然寒光,当即起身默默追了上去。 他前脚刚出破庙,尹或月亦睁开了双眸,扭头看着尹惠舟离开的方向,凝眉若有所思。 终于他还是起身,看了一眼挺直脊背坐着的曲河,放轻脚步追了出去。 待尹或月离开破庙,尹原风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向庙门口看一眼,也不在乎那几个悄悄离开的人,只是拿起地上一个映着银亮月辉的物什,缓缓来到曲河身边,蹲下。 “大师兄……”尹原风轻唤了一声。 曲河紧闭着双眸,眼睫微颤,没有理会。 见状,尹原风神色黯然,又道:“你不想回荆门山宗吗?” 曲河脸上肌肉一抽,倏然睁开了眼。 一双眼眸无比地冷漠,带着汹涌的恨意看着尹原风。 他当然想回荆门山宗,什么时候都想! 可他却不能回去! 他们亦都不愿他回去! 尹原风被他这眼神刺痛,向来平淡木讷的脸上浮出几分不忍和痛苦,在昏暗中显得模糊。 “大师兄,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恳求。抬手,缓缓靠近曲河的脸,挡住了那陌生尖锐的目光。 曲河愣住,随后便感到一个冰凉的物什贴上了他的脸。 ——那是被尹或月摘掉的面具。 尹原风帮他捡回来,又帮他戴上了。 曲河还未回过神,身上的缚仙索又是一松——尹原风帮他解开了。 “大师兄,我不知你为何不想回荆门山宗,但既然你这么不愿,定是有自己的理由。” 曲河愣愣地看着他。 “大师兄,我相信你就是大师兄。那个冒牌货,我会回宗禀告师伯,令师伯彻查此事,给你一个交待。” 尹原风看着那双满含月光的澄明双眸,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笑,拿出自己装着灵丹法器的储物囊, “大师兄独自在山下历练,多加保重。” 曲河看着他那带着一丝期待的眼眸,原本躁动不安的满腔狠意忽然散去,只剩下一片空茫。 他没有收下,喉结微滚,纠结一阵,终究没能说出个谢字。 最终只是召出邪却,踩上剑身,默默御剑离去。 尹原风仰头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 直到那灵力流光消失在夜幕中,他仍是仰着头,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 曲河御剑飞出很远,确保不会被追上后,才御剑落在黑黢黢的茂密山林间。 放出神识寻到一处山洞,曲河在外布了一道结界,而后藏身其中。潜心打坐积蓄山林间的天地灵气。 尹或月是天启国皇子,怕是会进宫找到他的所在之处。 谨慎起见,曲河便没急着回宫,留在这山洞中清修了一段时日。 —— 尹惠舟匆匆逃出破庙后,指尖凝聚灵力,飞快写下几个字。 字迹扭曲,化为灵鸟,振翅往夜空飞去。 然而还没飞远,便被呼啸而来的长剑贯穿。 佩剑昼日带着灵鸟重新回到主人手中,尹惠舟脸色发黑地将其取下。 灵鸟的灵力跟他同源,灵鸟在他手中,轻易便化成了文字。 “他没死。” 只有短短三字。 却看得尹惠舟脸色阴沉,倏然握紧手心。 灵力破碎,而后化为几缕消散。 “他是谁?” 他声音低缓,带着骇人的压迫一步步逼近。 “惠舟……” 尹觉铃声音发颤,惊恐地睁大眼,一步步后退。 “谁没死?” 尹惠舟面无表情,全无往日柔情蜜意。 再无可退,尹觉铃红肿的双眸噙泪,鼓起勇气,猛地扑到了面前人不再温暖的怀中,像以前一般,送上了自己的双|唇。 以前惠舟最喜欢他这样,只要他主动,就什么都答应他,什么都可以给他。 可如今的尹惠舟却只是厌恶地躲开了。 尹觉铃眸中泪水滚滚而下,不敢相信他竟真的这么狠心。 “你不愿再跟我双修了吗?” 闻言,尹惠舟眸中怒意更甚,周身气氛顿时冷寒刺骨。 “闭嘴!” 他抬手慢慢抚上了尹觉铃的脖颈,猝然收紧。 冷风拂过,带起一阵稀疏草木声。 一片寂静中,一声冷笑倏然响起。 第38章 月团 尹惠舟身子一顿, 警觉地转身。 一道人影静静站在身后,嘴角挂着讥嘲的冷笑,看着他们二人相拥。 尹或月没想到, 自己追出来, 竟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他心中有多么震惊愤怒, 表情便有多么讥讽嘲弄。 怪不得……怪不得…… 尹觉铃从来不让他碰, 躲他如洪水猛兽, 原来却是在这上赶着献身。 “我真是小瞧你们了。” 尹惠舟脸色煞白, 倏然反应过来, 将尹觉铃推开了。 “二师兄,你误会我了。我跟觉玲不是你想的那样!” 尹或月神情全然不信,嘴角弧度越发冷戾,召出地火。 “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什么样,双修的关系吗?” 话落,不容尹惠舟再狡辩, 手中长剑携着滔天杀意刺了过去。 尹惠舟瞳孔一缩,匆忙召出昼日,与其交起了手。 两人在这旷野上打了起来。 凌厉剑意破空, 层层荡开去。周围草木不能幸免, 草叶翻飞狂舞不止。 二人情绪皆激荡不止, 出手不似往日比试那般点到即止, 打得分外激烈, 仿若生死仇敌。 以往荆门山宗同辈弟子比试中, 尹或月向来都是魁首, 屡战屡胜。 这次仍是。 许久,尹惠舟吐出一口血, 手扶着剑,跪倒在地。 尹或月持剑立于地,虽神情矜傲,身上却也已负伤多处,看上去分外狼狈。 待呼吸平稳后,他缓缓走近。看着垂首喘息的尹惠舟,冷嗤一声,而后蓦然抬脚,狠狠一脚踹在肩上,将人踹倒在地。 紧接着在尹惠舟想要起身时,又是一脚踩住他锁骨,脚尖转动,碾得脚下骨骼咔咔作响。 尹惠舟额角青筋暴突,神情扭曲,仰头又吐出了一口血。 “管渡,你不是最爱耍小聪明吗?” 尹或月语气满是嘲弄,“待回到荆门山宗,尹觉铃知道了真相,到时,你猜他会怎么想你?” 尹惠舟挣扎的动作一顿。 尹或月移开脚,发自真心地笑出了声。 被尹觉铃欺骗时,他非常地愤怒以及不敢置信,撞破尹觉铃和尹惠舟的苟且,更是怒火烧心。 但后来他却感到一丝庆幸。 幸好,幸好那不是真正的尹觉铃。 只有这一点庆幸,以及对尹惠舟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嘲弄,才能冲淡他被欺骗的愤怒。 尹或月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抓起瑟缩在一旁的尹觉铃,一步步走回了破庙中。 还好…… 一切都应该来得及。 —— 夜晚,西于国皇宫。 施易安端着自己亲手做的月团,在房门外徘徊一阵,终于还是垂首走了进去。 今日是中秋,阐勒塞派人给她送了许多种月团,都是天启国那边的口味。 她过意不去,只得亲手做些月团送来给他。 房门大开着,刚一跨进门槛,迎面便扑来一阵暖意。 明明是冷月寒夜,屋内却火光曜壁,热得让人浑身生汗。 面前一道高大健壮的人影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有力,布满汗水,正背对着她,手中举着铁锤,一下一下在烧的烫红的长剑上敲着。 这里阐勒塞自己的锻造室,闲暇之事常来此处锻造兵器。 施易安进来的脚步声极轻,阐勒塞本以为是内侍,没有理会。 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离开,不禁扭头向后看去,便见施易安端着一团月团静静站在那儿,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 阐勒塞没想到她会主动来找自己,不禁一愣。 见她一直端着月团,怕她手酸,连忙停下手中之事,走上前想要接过。 刚走没几步,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上身赤|裸的模样,停下脚步,转身走到屏风后,用布巾擦去身上汗水,穿戴齐整后,才又重新走出来,郑重将那盘月团接过。 施易安这才重新抬起头,脸上不知因为屋中热气还是别的,红晕一片。 面前人虽已穿好衣裳,但仍散发着某些特有的粗犷气息,令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自她嫁来西于国后,面前人一直都对她相敬如宾,体贴有加,极为有礼,从没强迫她做过任何事。 甚至连新婚之夜应行的周公之礼,见她害怕抗拒,他也没强迫过她。 虽是睡在同一间房,他却一直睡在榻上,没因分房而让她被宫里人说过闲话。 所做种种,施易安终于知他当日在大殿上所发的誓并非一时兴起。 “多谢。” 刻意放柔的低沉声音自头顶响起,施易安脸上更红,嗫嚅道:“也多谢你送我的月团。” 阐勒塞低头,腼腆一笑。 两人一时无言。 有气息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让施易安心跳加快的同时又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安心宁静。 察觉到这一点后,她心中不禁一慌,眼睫微颤,道:“我先走了。” 闻言,阐勒塞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不舍,双唇嗫嚅,似乎想说什么,但却只能看着她向外走去。 在那道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口时,梗在喉咙的话终于脱口而出。 “长公主,月团合你的胃口吗?” 施易安脚步顿住。 她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轻轻应了一声。 月团的味道和她在宫里吃的很像。 他有心了。 看着施易安的背影离去后,阐勒塞垂眸,拿起手中尚还温热的月团,放入口中。 咬一口,与他们西于国厚重刺激的味道不同,清甜回甘的滋味在口中荡开,便如其人给他的感觉一样。 清雅平和如清泉,只见了一眼,便轻柔地在心间叮咚作响,再也无法忘怀。 阐勒塞又吃了两个月团,又看向空荡荡的门口。犹疑须臾,没再继续管方才未完的锻剑之事,端着月团离开这热气腾腾的屋子。 将月团仔细放在桌上,他沐浴熏香后,便径自去了佛堂处。 这种时候,施易安都会在那念经祈福。 跨入佛堂门槛,一股檀香味在周围萦绕,令人闻之心神宁静。 施易安正跪在蒲团上,瘦弱脊背挺直,纤纤素手合什,闭眸虔心低念着什么。 阐勒塞静静在她旁边的蒲团跪下,学她的样子闭眸双手合什。 施易安将经文念完后,缓缓睁开了眼,扭头看向了身边人。 阐勒塞似有所感,亦睁开了眼,扭头与她对视。 目光交汇,柔和平静。 “今日是中秋,我来陪你。” 闻言,施易安一愣,清眸微微睁大。 而后脸上漾出轻浅的笑意,宛如微风拂过清澈的水面。 一缕青烟缓缓飘散到两人之间,随后被呼吸吹散去 阐勒塞看着她的笑容,一怔,而后脸上亦泛起了笑意。 终于鼓起勇气问道:“你祈福的人中,也会有我吗?” 施易安垂下眸,一向在佛堂中沉静的心泛起了波澜。 “你是我的夫君……我自然也会为你祈福。” 双拳在身侧悄悄握紧,阐勒塞笑容加深,强忍住抱住她的冲动。 “如此,我便心满意足了。” 他知道她有心上人,还知道她的心上人便是那日离开天启国皇城时,面覆银质面具、赠送短刀的年轻男子。 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自然能意识到她在面对那个男子时有多么地拘谨不自然。 就算她忘不了那个男子,整日都念着他,都无所谓。 只要她开始愿意接受他,对他敞开心扉,就足够了。 他就心满意足了…… —— 曲河在山洞中闭关不知多少日,出来后,他便御剑向天启国皇城飞去。 此时正值暮色,天边璀璨云霞灿烂。 橙红暖色映在他脸上,那总是隐隐萦绕在脸上的阴郁黯然之色尽数退去,嘴角勾起一抹怡然的浅笑。 从不见天日的山洞中出来后,那令他痛苦迷离的月夜恍若隔世。 他现在心情无比平静,不愿再去想任何事。 只是缓缓御剑飞着,欣赏着变幻绚烂、有些凄凉的晚霞。 待晚霞消散,暗色隐隐袭来,他才加快了御剑速度。 皇宫上空不便御剑,他便在皇宫外的一隐蔽处捏诀使了一个传送法阵,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中昏暗,各样陈设轮廓模糊,唯有从窗扉处透出几抹微光。 曲河换了身衣裳,正要出门去找施明言,忽然瞥见桌上似乎放着什么。 走近一看,那是一盘月团。 中秋之夜早已过去许久,内侍却没有及时把它收走。月团已然变得干硬,失了色泽,落了厚厚一层灰。 曲河伸手轻轻在桌子上一抹,指腹亦是厚厚一层灰。 他眉头轻皱,凝神细听,忽然发现今日格外的安静。 几乎听不到宫人行走的脚步声。 实在有些不寻常。 曲河心中微微生疑,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径自往施明言的房间走去,离得近了,才听到那匆忙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迎面一个内侍端着一盆水匆匆走来,不经意抬头看到曲河,手一抖,手中水盆险些洒落。 “曲修士!” 那内侍神情甚是激动,仿佛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曲修士,你快去看看四皇子殿下吧!” 曲河心中一紧,声音拔高,问道:“明言怎么了?!” 内侍双唇开合一阵,不知该从何说,最后只是道:“四皇子殿下一直在等您!” 曲河不再多问,大迈步继续朝施明言居处走去。 待进了屋,才发现大多数内侍都在齐齐跪着,气氛死寂而压抑。 一股浓重的药味袭来,曲河一眼便看到了那躺在床上的身影,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跪着的众内侍只感觉有一阵风自面前刮过,下一瞬便看到曲河的身影已是到了床边。 曲河不敢置信地看着床上面容苍白,形销骨立之人,瞳孔骤缩。 他只是离开这么几天,明言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明言……” 曲河声音发颤,轻声唤他。 施明言双眸紧闭,没有反应。 曲河又唤了一声,才看到那眼睫轻颤。 施明言迟缓地睁开了眼睛。 第39章 寒夜 昔日那开朗微笑的少年模样犹在眼前, 无论如何也不能与面前灰败毫无生气的面容重叠。 施明言眼眸微转,缓缓看向来人,带着几分茫然。 曲河好似突然被人从睡梦中唤醒, 回过神来, 双手发颤地连忙拿出了储物囊, 将师叔给的丹药拿了出来, 全都喂给了施明言。 用灵力将丹药化开, 助其咽了下去。 服下丹药, 施明言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 眸中也多了几分清醒。 “曲大哥……” 施明言苍白双唇翕动,声音干涩,气若游丝,勉强将目光聚集在曲河神情破碎的脸上。 “没用的……” 他头微动,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我已经服过……”你给我的丹药…… 曲河愣住,眼前一阵发黑。 良久,双眼才能重新视物。 “明言……”曲河喉咙发紧, 声音沙哑,“是谁……” 施明言缓缓抬起了苍白枯瘦的手,曲河连忙双手握住。 “我输了……” 话出, 施明言双唇发颤, 喉间发出了一声悲怆的呜咽。 黯然的双眸溢上水雾, 凝聚的泪水自眼角缓缓滑落, 打湿了鬓发。 见此, 曲河一怔, 泪水倏然滚落。 屋内跪着的一干内侍默默退了出去, 合上了房门。 “我输了……” 施明言咬紧牙,语气里满是不甘和痛苦, 被泪水浸湿的双眸满是恨意,被曲河握住的手也蜷曲着用力。 曲河喉咙好似被堵住,说不出话来,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个……毒妇……” “那个……蠢货……” “凭什么……” 曲河听到他的话,神情一僵。 脑中闪过一道绯红身影,仿佛一道闪电劈入脑海中,使他浑身发冷。 是翟皇后和施明华害死明言的! 施明言怔怔看着帷幔,口中一字一顿吐出,他毕生所听到的、所知晓的所有恶毒之言,咒骂着翟皇后和施明华。 凄然恨极,不复往日温润有礼少年,痛陈其杀母投毒,远嫁长姐之龌龊事,百般诅|咒,诅|咒二人不得好死,死后入地狱受苦,受尽折磨不得轮回。 他不停骂着,每一个字都渗满怨毒之意。曲河握着他的手,只是静静听着。 良久,施明言骂累了,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最终归于寂静。 泪水干涸在脸上,复又被打湿。 “曲大哥,我想阿姐了……” “好……” 曲河眼眶发红,低低应了一声,松开手。 他小心翼翼将瘦弱的施明言打横抱起,走出房间。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召出邪却,御剑离开了皇宫,直往西去。 剑气呼啸,追着沉没的炎光。 冷风迎面袭来,曲河长发狂舞,衣衫猎猎。他分出灵力护住施明言,看着最后一丝天光消散,天穹被寒凉夜色所取代。 路遥无际,前方一片暗色,不知何时才能抵达。 施明言睁开眼,看着一片昏暗中曲河那模糊的轮廓,双唇开合,似乎说了什么。 那微弱声音在风中破碎,曲河没有听清,抓住了他的手腕,缓缓往其中输送灵力。 察觉到施明言体内破损的颈脉,曲河一怔,瞳孔蓦地收缩。 他抿紧了唇,倏然催动邪却加快了速度。 不知行了多久,曲河脸上已是没了知觉。 他终于察觉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 那灵力来源于他送给施易安的短刀。 顺着那丝灵力,他垂眸看去,透过缭绕的流云,看到了下方星点灯火。 操控邪却俯冲而下,曲河悄悄来到西于国灯火辉煌的殿宇前,而后收起了邪却。 凝神细听,安抚人心的低吟诵经声隐隐传来。 正是施易安那温和轻柔的声音。 曲河抱着施明言,一步一步循声走过去,来到那隐隐透出灯火的房门前。 抬手欲敲门,然而想到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虚弱的施明言,犹豫着,手指缓缓蜷缩,终究没能叩响门扉。 曲河轻轻将施明言放下了。 转身正要离开,衣袖忽然一紧。 曲河一愣,回首看去,灯火辉映下,施明言脸色愈发苍白,乌黑的双眸中满是乞求之色。 曲河神色黯然,轻轻掰开他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指,头也不回地翩然离去,身影逐渐消弭在夜色中。 施易安睁开了眼睛。 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眉头微蹙,露出几分担忧的神情。 不知怎的,今日一整日都心绪不宁,无法静下心来。 施易安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去除杂念,复又合上双眸,低声念诵起来。 “神佛在上,信女施易安虔心诚祈,愿明言、曲大哥……夫君他们平安顺遂、长乐无虞……” 灯中烛火倏然一闪。 有夜风吹进了屋中。 忽有一道熟悉的渺茫的声音随夜风而来。 “施姑娘……” 施易安猝然睁开了眼,瞳孔骤缩。 凝神细听去,四下寂然,唯有烛火燃烧的细微的哔剥声。 仿佛刚才那一声呼唤只是她的错觉。 然而她还是站起身,衣裙发出窸窣声,朝门口走去,打开了房门…… “明言——” 悲恸的呼喊声刺入夜幕,分外凄凉。 立于不远处屋顶的曲河衣衫猎猎,看着那颓然瘫坐在地的瘦弱身影,眸中再次涌出了泪水。 周围吵嚷起来,众内侍护卫纷纷执灯涌来。 曲河看到落泪的施易安被最先赶来的高大男子拥入了怀中,有了依靠。终于放下心,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再次御剑离开。 孤影投寒夜,流云在身边纷纷后退,曲河眸中流泪,心逐渐冷了下来。 —— “太子殿下……” 莫公公躬着身,小心翼翼觑着那座上之人,额头冷汗直冒,温声道:“宫里不允穿白衣的。” 座上之人神情淡然,恍若未闻。 少顷,只是道:“你退下吧。” 声音语调平淡,并没有起伏。 莫公公却感到一身冷寒,不敢再劝,躬身默默退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房内一片寂然。施明华静坐着,一动不动,仿若一具没了灵魂的空壳。 直到察觉到一丝熟悉的灵力自远而近,冲他而来时,施明华眼睫一颤,才有了反应。 他不再似以往那般着艳丽绯衣,而是一身如雪素衣,衬的人如皎月一般清冷。 广袖轻挥,一把素琴无端出现在他膝上,修长指尖轻拨,发出几道悠长古朴的弦响。 缭乱的心绪似乎平静了几分,他抬起双手,合上双眸,缓缓弹起了清心曲。 弹至一半,那气势汹汹的灵力已来至门前。 施明华指尖一顿,须臾间,弹错了一个音调。 门扇忽然被一阵强风猛力推开,撞到两边墙上发出哐啷巨响。 一道提剑身影自夜色中走来,携风缓缓走进了屋内。 施明华缓缓睁开双眸,若无其事地继续拨动着琴弦。 琴声平缓,在屋中缓缓缭绕,安抚人心。 曲河双眸发红,冷冷挥剑指向面前人。 他听出,这曲子是荆门山宗的小祝清心曲,为稳定心神,清除杂念之用。一般常由宗门长老为他们弹奏。 现在却是面前人在弹。 曲河喉结微动,一腔愤怒怨恨齐齐涌了上来。他等不及这首曲子终了,剑尖直往那心口刺去。 不出意料的,刺了个空。 施明华身影倏然消散,化作万点星光。星光散至曲河身后,又结聚成形。 “你要杀我吗?” 曲河抿紧了唇,并不回答,扭身执剑向后刺去。 施明华的身影再次消散。 那缥缈淡然的声音自风中传来,“如果你能抓住我,那我便允许你杀我。” 声音最终在屋外消散。 曲河咬紧了牙,循着那点点星光,追了出去。 偌大皇宫寂静,宫灯昏沉,见不到丝毫人影。 喘息声和心跳声在耳边回荡,曲河一路追寻,终于看到了那一袭雪色身影。 施明华站在高悬的飞廊之上,因月华的照耀,雪衣隐隐泛着冷光,更衬的人仿若要羽化飞升的谪仙。 他眼眸低垂看来,看着底下那因为过度消耗灵力,而喘息不定的人,唇角在暗色中轻轻一勾。 而后身子一歪,猝然自飞廊之上坠落。 雪色衣袂翻飞,仿若破碎无力的白蝶。 便如那次自蛇妖之口坠落,又如许久之前故意翻过飞廊栏杆跌下。 无论如何,全都被同一个人接住了。 这次仍是。 曲河想也不想,纵身疾掠而起,将那雪色身影接住。落地时,将其压在了身|下。 还未完全压制住,身|下人忽然用力,天地颠倒,曲河眼前一花,便被压在了地上。 浑身已然筋疲力竭,只凭着一腔愤怒和怨恨牵引着。他不甘受其压制,腰间用力又将人压在了身|下。 然而转瞬,施明华再次用力,两人又调换了位置。 曲河又使力居其上…… 如此反复着,两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施明华的一身雪衣被弄脏,染上尘土、粘上枯叶。他呼吸微乱,乌发黏在侧脸,神情还是一向淡然,定定看着曲河大口喘息的脸,最终放弃了挣扎,静静地躺在地上,受制于曲河的身|下。 曲河直起身,双腿跨坐在施明华的腰侧,提起了剑,闪着寒光的剑尖对准了身下人的心口。 一双手倏然紧握住了他的腰胯两侧,曲河一愣。 一片昏暗中,他隐约看到施明言的唇瓣开合了几下。 没有声音,他也没有看清。 那说的是…… ——抓到你了。 第40章 回宗 浓墨般的夜色, 昏暗的飞廊之下,唯有清浅的月光隐隐照亮些许轮廓。 一阵寒风吹来,吹去几分狂乱的热意。 曲河乌发微微拂动, 心中冷静了几分。 剑尖并未刺下去, 他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看着身下人, 哑声质问。 “为什么要杀明言?” “你为什么要杀明言?” “我求你不要对他动手, 你为什么还是要害他?!” 说完, 曲河感到紧握自己腰胯的双手猝然收紧了。 施明华神情淡然, 喉结微动,涩声道:“凡事因果,我不可插手。” “你胡说!” 曲河微微俯身,“明言中的毒根本就不是凡间的毒!” 施明言十分警觉,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后,他很快便意识到自己中了毒,当即便将曲河送给他的丹药服用了。 然而丹药只是吊住了他的命, 却没能阻止丹药损毁他的身体。 曲河查探过他的筋脉,损坏严重,十分不寻常。 人间的毒药怎能抵得过灵草炼制的丹药。 除非是中了同样由修士炼制的毒药。 曲河咬牙,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施明华眸色深深, 久久看着他, 轻声低喃:“我无话可说。” 剑尖落下, 刺入心口。 鲜血丝丝蔓延出来, 在雪衣上染出一朵悲艳凄凉的花。 施明华眉头轻皱, 似是痛极, 身子一震,双手猝然用力往下按。 曲河结结实实地坐在了他的身上。 曲河没注意到自己姿势的变化, 他双眸发红,握着邪却的手微微发颤,仍是在固执问道:“为什么?” 他终究还是没有下杀手,剑尖没有刺入心脏,为施明华留了一丝生机。 曲河身子僵硬,紧紧握着剑,感受着那自剑身传来的心脏跳动。 鲜血不断涌出,几乎将施明华整个胸口处的雪白衣衫都染红。 听到曲河的询问,他脸上露出一丝茫然,低喃道:“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声音很低,低到仿佛要随风散去。 曲河紧紧闭上眼,持剑的手越握越紧,用力到指节泛白,筋骨绷起。 许久,他重重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眼,将邪却一点点拔了出来。 好似被抽光了所有力气,曲河垂下肩,身子陡然一松往下沉去,浑身被无力感侵袭。 施明华却倏然眉头轻皱,喉间溢出一声愉悦又痛苦的低吟。 曲河一愣,而后猛地意识到自己与施明华现在是什么样的姿态,自己身下又是何等的异样!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施明华,心中再次蹿起滔天怒火。 想也不想,直起身抬起手,猛地一巴掌扇去。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晚中极响,那张昳丽的脸被扇得偏向了一旁。 曲河再次举起邪却,冷着脸狠狠刺下。 呼啸剑风袭来,满是杀气。 一道沉闷声响起,邪却三分之一的剑身都扎进了施明华颈边的泥土中,锋利剑刃削断了铺散开来的一小片墨发。 异样的灼热似乎还黏连在后腰下方,曲河下颌紧绷,胸口剧烈起伏,愤怒充盈全身,令他全身发颤,又恢复了力气。 愤怒中,他却又隐约多了几丝茫然。 他好像有些分不清了…… 面前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施明华? 身下人一动不动,连神情都未有一丝变化,宛如一具空壳。 扶着剑柄,曲河站起身。他拔出邪却,一步步,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少顷,身后响起声音,随风送到他的耳边。 “你还会回来吗?” 曲河没有回答,连步伐都未停顿一下,就那样直直地朝前走去。 施明华仍居躺在地上,目光直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光如水中破碎的月亮。 一滴泪悄然滑落,洇湿颊边泥土。 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曲河离开了皇宫,离开了皇城。 灵力消耗得一丝不剩,他只能一步步走着,走在荒凉无人的原野上,越走越慢。 伴随他的,只有黑黢黢的草木单调的影子,以及风吹过时发出的窸窣声。 月光似乎越来越黯淡,前方路途遥远,一片黑暗,望不到尽头。 曲河走着走着,忍不住心想,他有没有走对方向? 然而下一瞬,他又在想,他要去往何处呢? 寒风阵阵吹来,寂寥的连一丝丝虫鸣都没有。曲河以剑撑地,缓缓停了下来,脸上一片茫然。 寒冷一点点渗透进肌肤,他缩起身子,抓紧了衣襟,慢慢蹲下身,神情一片无助。 他还有何处可去? “砰——” 一道遥远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里的凄冷单调。 曲河缓缓扭头看去,看到在那遥远的皇宫上空,小小的焰火正绚烂绽放。 “砰砰砰——” 无数焰火升上夜空绽放,五颜六色,自成一片绚烂天光。 一个黯然下去,一个便迅速亮起,不停响着,不断绽放着,仿佛要将皇城内焰火都燃尽,永不止歇。 曲河痴痴看着那片盛大的焰火——那唯一的温暖光芒所在处,仿佛要将过去那些年未能看到的焰火,一次看个够。 他看了许久,焰火亦绽放了许久,在夜空划过斑斓绚丽的轨迹。仿佛一直在告诉他,回来吧,它永远也不会消失,这里是并不孤寂的热闹人间处。 曲河收回目光,黯然垂下眸,缓缓站起身,转头继续一步一步向前方的寂寥原野走去。 焰火在他身后的夜空持续绽放,“砰砰”的绽放声遥遥传来。 曲河再没回过一次头。 寒风吹过,草木轻摇。 他忽然浑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 警觉让他意识到不对时,为时已晚,刚握紧邪却,颈间忽然一麻。 曲河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落在了一个怀抱中。 —— 次日天色微明,宫人还未来得及讨论昨夜为什么睡得那样沉,以及为什么焰火声响了一夜时,便听闻,太子施明华穿着染血的白衣,昏倒在御花园里,周围全是放剩的焰火。 此事一出,宫里所有人震惊愕然,而后识趣地自发沉默,不再谈论此事。 唯有宫外人,茶余饭后热切地调笑议论,那几乎放了一夜的焰火,究竟是哪家痴情贵公子在讨心上人的欢心,却嚷的他们一夜无法安眠。 荆门山宗,九回峰。 葛木榆自打坐中睁开眼,缓缓走出屋子,仰头往微明的天空看去。 待见到一道极为纯粹的灵力流光径自投往玉瑶峰时,勾起了唇角。 他指尖凝聚灵力,快速地写下几个字。 “觉玲师侄,凶手之事已有眉目,速回宗门。”. 眼前是一片昏暗。 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的昏暗,总是有寒风袭来。 曲河一步步迎风走着,心中无比凄凉寂寞。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有了光芒。 ——那是一朵绚烂绽放的焰火。 他想朝那焰火奔去,双腿却沉重无比。 曲河缓缓抬起胳膊,向那焰火伸出手。 却是一阵酸麻袭来。 “嗯呃……” 曲河皱了皱眉,喉中溢出呻|吟,缓缓睁开了眼。 他两边胳膊都麻了。 “觉玲!” 还未看清眼前事物,一道人影便扑了过来,语气里满是焦急关怀。 曲河思绪尚不清醒,眸光缓缓凝聚,落在了那张脸上。 俊美矜骄,一张脸生来便带三分傲。 ——是尹或月! 他怎么在这?! 曲河瞳孔一缩,身子猛地弹了起来,便要与他拉开距离。 他双手撑着向床内缩去,然而刚一使力,不知牵扯到何处,肩膀胳膊瞬间痛麻无力,身子向后倒去。 下一瞬,他的肩膀被尹或月扶住了。 “觉玲……” 那双手坚稳有力,曲河却如被火燎,猛地挣开他的手,连滚带爬地跳下了床,退到了门边。 心念微动,随即一道剑光划过,邪却飞到了他的手中。 手中紧握那冰凉的剑柄,曲河才感到心中踏实了些。 见尹或月要朝他走来,他长剑直指对方,一脸防备,声音沙哑地问道,“你怎么在这?” 尹或月看着他这副冷漠疏远的模样,脸上飞快闪过一抹受伤的神色。关怀之色渐渐退去,恢复成一片平静。 “大师兄,这里是荆门山宗,你自己的屋子里。” 荆门山宗?! 曲河愣住,目光迅速在房中逡巡了一圈。 的确有几分熟悉,但更多的,却是陌生。 屋中多了许多东西,让这个原本空荡的屋子显得拥挤了几分。原来俭朴的旧卧床,旧柜子,旧木桌全都焕然一新,雕琢精致。 连帷帐都换成了桃红纱帐,格外显眼醒目。 若不是尹或月亲口告诉他,这是他的屋子,恐怕无论如何他都认不出来。 开门向院中看去,熟悉的蓝雾树高大挺拔,立于原地。 曲河看着那花叶尽落的光秃枝干,紧绷的身形一松,脸上露出几分怀念感慨之色。 他真的回荆门山宗了。 曲河心绪复杂,还没来得及感慨。忽然想到什么,忙抬手摸了摸脸。 果然,面具已经不见了。 他缓缓放下手,转过身,眸光更冷地看着尹或月。 “我既然已醒,你可以把我送往师伯那处决了。” 尹或月一愣,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觉玲……大师兄,你灵力耗尽,如今体质虚弱,还是多休息一会儿吧。” 曲河不理会他罕见的关心之语,语气仍旧尖锐,“你把我抓回来,难道不是要把我这个妖物处决吗?” “我当然不——” 尹或月忽然顿住,看着曲河,眸光聚集在了那蔓延半张脸的繁复血色莲纹上。 曲河侧过了脸。 尹或月激动的情绪散去,垂下了眼眸。 他伸手,自怀中拿出一样物什,递给了曲河。 正是曲河的那银质面具。 尹或月放低声音,“我不是故意要拿下来的,只是想看看你脸上那奇怪的纹样是怎么回事。” 曲河神情一滞。 少顷,他缓缓伸手,接过面具,戴在了脸上。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曲河受不了这怪异的气氛,转身离开了屋子。 方步入院中,一道声音便自院门处传来。 “觉玲——” 作者有话说: 师尊要登大号了 小剧场: 无辜百姓们(用枕头捂紧耳朵):“到底是谁这么没有公德心,放焰火放个没完了!” 师尊(迎风不觉落泪,默默挥动着手中仙女棒。)《 》 40-50 第41章 对质 “觉玲,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一道青色人影穿过院门,来至曲河面前,伸手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叔, 我……” 曲河看着他的脸色, 脸上划过几分担忧, 怕自己提前回来会有什么变故。 忽然, 空中传来一声清啼, 一只青色灵鸟扇着翅膀徐徐落了下来, 化作几行字。 葛木榆一愣, “原来你还没收到信。” “那真是太巧了。”他意味不明地勾唇一笑。 曲河看到信上的内容,见是让他回来,松了一口气。 “师兄也出关了,既然回来,不妨与我一同去见见你师尊。” 师尊…… 曲河身子一顿,愣在了原地。 他这副样子,怎么去见师尊。 “师叔, 觉……大师兄刚醒,还是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吧。” 尹或月忽然走上前,开口道。 “瞧我, 思虑不周了。”葛木榆晃了晃扇子, “那我先行一步, 觉玲你好好休息。” 说完, 他便离开了院子。 曲河站在原地, 眼眸低垂, 神情黯然。 “大师兄……” 尹或月缓缓走近他, 下意识想要握住他的手。 刚一触到,曲河便如被火燎到一般, 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移开了手。 尹或月脸上划过几分尴尬,神情不自然地将手背到了身后。 曲河没在意他这异样的举动,又向屋内走去。 “我有些累了,二师弟请自便吧。” 说罢,他进了屋,反手关上了屋门。 尹或月怔怔然站在原地,看着那紧闭的屋门。好似看到曲河那紧闭的心门,永远也不会为他敞开。 他没有离开,默默走上前,在那门槛上坐了下来。 他凝神留意着屋内,屋内并没有动静,好似只是一间寂静的空屋子。 尹或月看着院中粲然的桃花和石桌石凳,脑中浮现出往日同尹觉铃的欢声笑语,不禁一阵恍然。 好像是旧梦一场…… 曲河在屋内站了许久,目光一点点自屋中看去。 陪伴他长大的屋子,如今已是面目全非,难寻往日痕迹。 尽管浑身无力,他还是没到床上躺着。 床铺得太厚太软,他睡不习惯。 曲河缓缓挪动脚步,来到柜子前,打开了柜门。 柜中是五颜六色的鲜衣,往日他叠好的旧衣已然不见。 他试图寻找自己往日的旧屋,四处翻找,才在床底看到他的几本书。书都是有关功法修炼的,往日他都悉心保管,如今却被丢在床底,落灰潮湿。 他俯身小心将书拿了出来,轻轻拍掉了上面的灰尘。 正欲站起身,余光却忽然瞥到床底似乎还有一团鲜红。 曲河伸手,将其拿了出来。 那是一团红色轻纱,隐隐散发着腥臊气。 曲河皱了皱眉,拿远了些,将其展开。 那是一件式样颇为轻挑的脏污的红色纱衣……. 玉瑶峰,澄水阁。 “这次如何?”蒋平看着座上之人,满脸紧张地问道。 尹师道眸光低垂,淡淡摇了摇头,雪袖下的指尖轻蜷。 心中空落落的,喘不过气般的闷疼,无论怎么用灵力调息都没用。 这是之前分神附体回来后从未有过的。 然而为不影响修炼,他在分神附体到凡人身上时并无记忆,分神附体后,在凡间的每次经历也都会清除。 故而这种奇怪莫名的心绪,他也不知源头。 蒋平重重叹了一口气,神情沉重。 “果然,这法子也不行吗?” 尹师道不知情爱,勘不破情劫,于修为上有阻滞,与只差一步的飞升甚是有碍。 为此,只得分身附体到凡人身上,感受七情六欲,借此过情关。 尹师道分神附体过三次。前两次都是附在心怀仁义、品德高尚之人的身上。 然而却并没有什么效果。 他们所言所做的,都是他们师尊曾教授过他们的。 这一次蒋平与葛木榆商量过后,便决定把附身人选定于施明言——这个命运多波折,善良仁爱的帝王之子。 然而临了,蒋平却忽然自行改变了主意。既然前两次的正人君子都没什么用,何不试试另一个极端呢? 这般想着,他求成心切,瞒着葛木榆,剑走偏锋,将尹师道的分身附在了骄奢淫逸的施明华身上,只盼能有点效果。 然而见尹师道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便知,又失败了。 蒋平满脸失望,“即然已是回来,你便在宗门内休息一阵。待来日,我与由颐再择附身之人。” “不必了。”尹师道下意识开口拒绝。 说完,他一愣。心中不知为何涌起点点烦躁之感。 “此事不急。” 蒋平又叹了一口气,起身打算离开。 “分身附体极耗心神,我不打扰了,你好好休息。” 说罢,他朝外走去。 然而还未走出屋子,一道传音符倏然飞了进来。 是尹原风和尹惠舟两位弟子要求见他们二人。 尹师道挥出一道灵力,示意他们进来。 蒋平只得重新坐了下来。 少顷,尹原风扯着被缚仙索捆住的尹觉铃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脸色苍白的尹惠舟。 尹觉铃被按着跪在地上。其余两人对着蒋平和尹师道躬身行礼。 “弟子拜见掌门师伯,恭迎师尊出关。” “免礼。你们这是何意?” 蒋平看着浑身狼狈被缚的尹觉铃,问道。 尹原风道:“回师伯,此人假冒大师兄,在宗内滞留多日,不知有何意图。” “假冒?”蒋平眉头缓缓拧了起来,眸子沉沉看着尹觉铃。 “当日尹觉铃遇袭,是我当着你们的面自山洞内将他救出。你们也知,他记忆灵力尽失,若行为举止有何怪异之处,也属正常。说他是假冒的,可有证据?” 尹原风神情端正恭谨,道:“弟子不敢质疑师伯。我们如此笃定此人为假冒,是因为找到了证据。” “哦?什么证据?” 尹原风眸光坚定,道:“我们找到了真正的大师兄。” “什么?!” 蒋平倏然站了起来,眉头拧紧,向来沉着的脸上露出几分错愕。 沉吟许久,他才缓缓重新坐了下来。 “这……执夙,你觉得呢?” 他扭头看向尹师道,征求对方意见。却见尹师道只是怔怔盯着尹觉铃看。 自尹觉铃进门,看到那张脸起,尹师道便再没听进别人的话。 那双向来淡漠没有情绪波动的双眸微微睁大,瞳孔骤缩。再也没能移开视线。 心跳突然快了起来,那本该被他遗忘的记忆如盆冷水临头,骤然侵入了他的脑中。 那莫名的心痛以及失落,由此,终于找到了源头。 室内一时寂静,落针可闻。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尹师道身上,而尹师道的目光,只落在尹觉铃身上。 尹觉铃浑身发颤,满脸惊惧地看着面前清冷绝尘的仙尊。 那淡然的面容好似并非记忆中那般冷漠疏远,深深的眼眸中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尹觉铃心中忽然生出一点期盼依赖。 这份情绪有他自己的,也有来自这份记忆的主人——曲河的。 “师尊!师尊!救救我!” 尹觉铃双眸落泪,哭着膝行上前,倚在了尹师道的膝头。 尹师道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掩在雪袖下的修长手指轻颤。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轻抚尹觉铃的发顶。还没触到,人便被尹惠舟拖了回去。 尹惠舟咬紧牙关,狠声道:“不许对师尊无礼!” 蒋平颇似乎被尹觉铃吵得头疼,冷冷瞥了他一眼,对尹原风道:“你说见到了真正的尹觉铃,又如何证明那是真的?” “是真是假,当面对质不就好了!” 一道声音忽然自外传来,紧接着,一道青色身影缓缓步入了屋内。 “参见师叔。” 葛木榆轻轻颔首,摇了摇手中银扇。 “人就在山腰处,将人唤上来便可。” 蒋平眉头紧皱,看着尹原风,“你们将人带回来了?” “是。” 蒋平看向尹师道,见他眼眸低垂,一脸淡然的模样,似乎是在走神发呆。 但尹师道常年都是那副神情,他也分辨不清,只好道:“既如此,执夙,你便将人唤上来吧。”. 曲河看着银色的传音符在手中破碎后,愣了良久。 知迟早要面对这一切,他走向门口,缓缓打开了房门。 看到坐在门槛上的身影时,曲河愣了一瞬。 他没想到尹或月竟然还没离开。 尹或月站起身,转过身来看着他,并没解释自己为何坐在这里,只是道:“师尊令我们前去。” 两人默默无言,一同离开了小院,一步步上了山,来到了澄水居前。 澄水居正前方有一片小小的寒湖,风从其上经过,便带着些许湿意凉意吹入门扇大开的堂中。 曲河低着头,同尹或月在一片湿润的空气中缓缓步入堂中,向座上三人行了礼。 蒋平看着曲河,道:“你是真的尹觉铃?” 曲河垂眸,低声应道:“是。” “如何证明?” 尹原风道:“真正的大师兄能操纵邪却,这个假的不能。” 蒋平看看尹觉铃,又看看曲河,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曲河答道:“弟子下山前往什花城,追逐妖物至山洞内,不期遇袭,殒身洞内。后被人所救,便在凡间流落。” “你既说身殒,那必是受伤极重,是何人出手救了你?” 曲河沉默片刻,余光瞥见那青色身影只是摇着扇子并不出声,便只是摇了摇头。 “弟子昏迷之中,不知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水澄 蒋平审视的目光沉沉肃然, 打量了曲河许久。良久,道:“你说你遇袭,且将此事细细说来。” 曲河便将深入山洞, 被藤蔓缠住, 而后被一剑自后穿心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一剑穿心, 此等杀招, 你如何得救?” 师伯是在质疑他的伤势。 盯着众人心思各异的目光, 曲河默然一瞬, 只感觉如芒在背。 他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脸上那过于妖异诡谲的花纹。 而后一鼓作气,扯开腰带,双手拉开衣襟,露出了整个胸口。 青年胸腹薄肌青涩流畅,一道狰狞的陈旧疤痕宛如蜈蚣般卧在他的心口处, 边缘隐隐泛着嗜血的红。 “锁魂石?” 蒋平脸上闪过几分诧异之色,眉头拧的越发紧,眉心已然多了两条竖纹。 尹或月满脸惊愕地盯着那伤口, 少顷, 移开目光, 问道:“师伯, 锁魂石是何物?” 蒋平神情复杂, 为几人解释:“此物源自魔界, 有起死回生之效, 甚是稀有,且生于魔界险境, 饶是修为高深的修士,也极难取得。” 说完,他看着曲河,眸光越发锐利。 “看来,救你的,并非寻常人。” 曲河一言不发地穿好衣衫,重新戴上了面具,维持着沉默。 “既是如此,为何不回宗门?” 曲河神情恭谨,道:“弟子在凡间追查凶手,故而没能及时回宗门。” 蒋平神情依旧严肃,“追查凶手之事,岂可由你擅自做决定!甚至都不传信将此事告知宗门……” “师兄,可否容我替觉玲说一句。”葛木榆摇了摇扇子,温声打断了他。 蒋平抿紧了唇,看向他。 “觉玲并非是自作主张,他先前已然传信于我告知此事——是我让他不要声张的。” “为何?” “觉玲遇袭之事太过蹊跷,在查清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且此举亦可让凶手放松警惕,对追查有利。” “那你可查到眉目了?”蒋平冷下了脸色。 “自然。”葛木榆弯了弯唇,“觉玲虽被妖物引去,可却不一定是被妖物所杀。” 蒋平道:“魔修或其他心怀不轨的修士都有可能。” “或许也有可能是荆门宗的人干的呢?” 葛木榆摇了摇手中扇子。银质扇面折射的冷光映到他的眼眸中,显得那弯起的眸子冷了几分。 话出,在场众人愣了一瞬。 空气似乎凝滞了下来。尹或月、尹原风和尹惠舟均是一脸惊愕之色,互相看来看去,神情均冷了下来,带了几分打量与防备。 蒋平眸光紧盯着葛木榆,一字一顿道:“由颐,你说这话,可有证据?” “没有。”葛木榆似是无奈地撇了撇嘴角,摇了摇头。 “那你早就知道这个尹觉铃是假的?” “没错。” “你就任他待在宗门里?” “我探查过他的灵脉,只是一个有了灵识的草木妖物而已,未开多少灵智,对宗门构不成什么威胁。” “到底是谁,是谁派你来的,是谁要害大师兄?!” 尹惠舟似是再也忍受不了这样互相猜忌的感觉,松开紧握的双拳,一把提起尹觉玲的衣领,青筋暴起,厉声质问。 尹觉铃哭出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惠舟……” 整个屋子陷入喧闹中,曲河无动于衷地垂眸站在原地。身处讨论的中心,他却好似一个局外人一般,只是静静听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然而表面虽平静,他的心跳却是一点点加快,变得慌乱无比。 虽低着头,他却是能感受到那一直在自己脸上停留的目光。直白毫不掩饰,如火在炙烤一般。 他知道,师尊是在打量他,或者说,在打量他脸上那诡异的花纹。 锁魂石来自魔界,师尊或许是在想他跟魔界有没有关系吧。 思及此,曲河头垂得更低了,心里越发揪紧了。 他不敢看到师尊那怀疑冷漠的异样目光。 风自外吹来,曲河感到被冷汗洇湿的后背一阵发凉。尹觉铃的哭声还在回荡整个屋子,透出几分喧闹。 蒋平捏了捏紧皱的眉头,“执夙,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话出,少顷,却是没听到回答。他疑惑地扭头看去。 便见尹师道那过于专注的目光又移到了曲河身上。 尹师道极少这样盯着一个人。 他不知尹师道是察觉到了什么,又问了一遍。 尹师道眼睫轻颤两下,回过了神。他轻飘飘看了哭着的尹觉铃的一眼,目光又落到了曲河身上。 “你想怎么处置?” 那询问的语气很轻,听起来格外缠绵温柔,与平时的淡漠大为不同。 声音一出,连尹师道自己都愣了一下。 曲河听到这温和的询问,有些怔愣地抬起了头。 师尊好像没有要质问责怪他的意思。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曲河的身上。 尹觉铃得知自己的命运在曲河手上后,也止住了哭声,一双含泪双眸看了过去。 屋中静谧,那道道目光成了一股压力。 刮过湖面的湿润的风自后吹来,隐隐带着侵骨的寒意。 曲河感受着皮肤上传来的凉意,心底茫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道人影踉踉跄跄地扑了过来。 ——是满脸泪水的尹觉铃。 曲河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没让他倒在自己的身上。 “我没做过恶事啊……我没害过你啊……”尹觉铃双眸发红,泪水不停流下来。 “求求你,饶了我吧……” 他哭得凄惨,姿态卑微,语气甚是哀求。 曲河看着他,看着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露出这副神情,心中五味杂陈。 他说的没错,他没有害过自己。只不过是长了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而已。 虽然对方这般苦苦哀求自己,一副生死由他决定的模样。但事实上,他没想过要杀了他。 而且若是杀了对方的话,他的师弟们也会在心里对他怨恨至极吧。 曲河温和地扶着他被缚的身子自面前移开,对着尹师道躬身行了一礼。 “弟子听从师尊处置。” 他神情淡然,面无异色——这便是表示不追究尹觉铃以假乱真顶替自己的意思。 尹师道轻轻颔首,淡声道:“那便将其逐出宗门。” 话落,尹或月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冷硬的地上。 “弟子恳请师尊,留下此妖。” 闻言,众人脸上划过几分诧异。 唯有曲河对他为尹觉铃求情之举没有感到出乎意料。 蒋平正欲松开的眉头又皱紧了。 “或月贤侄,你这是何意啊?”葛木榆摇着扇子,唇角带笑,“莫不是与这妖相处久了,师兄弟情深,不舍得分别了?” “并非如此,事实上,弟子是为了惠舟师弟求情。” “惠舟?” 葛木榆银扇掩面,眸子向不知所措的尹惠舟看了过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随之看过去,便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沉沉将其裹住。 尹惠舟呼吸一窒,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他惊恐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尹或月,看着对方的嘴角果不其然地勾起了一道微小讥讽的弧度。 蒋平沉声问道:“尹或月,你说是为了尹惠舟,这是何意?” 冷汗霎时自全身冒了出来,尹惠舟浑身发颤,看着那讥诮的双唇开合,瞳孔猛地一缩。 “惠舟师弟与这妖两情相悦,已是结下了道侣契。惠舟师弟脸皮薄,不敢求情。可弟子实在不愿看他们痴情眷侣被迫分开,故为他们讨个饶。” 听到两情相悦,众人已是愣住,听到道侣契三字,更是震惊。 葛木榆笑意僵住,脸上神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尴尬。 蒋平脸色当即黑了下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且不说结道侣契前向来要先告知师尊和掌门。宗门内,亦是不推崇同性结契。 因修士结合生下的子女大多根骨亦佳,天资高于常人,可直接拜入宗门修炼,延续宗门道法。故而整个修真界向来都是奉行男女结契,阴阳交合,是为正道。 同性结契,一般极少,且因不符合阴阳之交,向来被人诟病。 蒋平没想到自己面前就有一对,而且还这么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只觉一个好苗子走上了歪路,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脸色一时青白交加,越发的差。 想要训斥几句,但终究不是自己的弟子,只得沉声问道:“尹惠舟,尹或月所言,可属实?” 尹惠舟白着脸,飞快看了曲河一眼,接触到那有些错愕的眼神后,他匆匆收回目光,垂下眸,身子僵直地跪了下去。 他浑身冰凉,神情绝望,垂着头一言不发。 虽是没有明确回答,但这副样子,显然便是了。 蒋平重重呼出一口气,唇角抿得极紧。 待欲让尹师道这个师尊训斥几句,扭头看去,却见尹师道的目光仍是落在曲河身上,神色莫测,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也不再去猜测自己这个师弟的心思,神色威严,正欲开口训斥。 尹或月却再次开口,语气铿锵,一脸真诚。 “求师尊成全师弟的一片痴心!” 蒋平一口气堵在了喉咙口。 尹师道眼睫微颤,淡淡看向跪着的尹或月和尹惠舟,道:“既是结了道侣契,那便留下吧。” 蒋平和葛木榆闻言一愣。非宗门中人是不许留在宗门的,他们没想到向来恪守礼法的尹师道这次竟如此宽容,多了一丝往日罕见的人情味。 “觉铃。” 尹师道开口轻唤。 曲河身子一顿,正欲躬身应答,身旁人却早他一步出了声。 “师尊……” 尹觉铃哭得抽抽搭搭,屈膝跪下,一双含水的眸子哀哀看着眼前不染纤尘的清冷仙人。 曲河黯然地垂下眼眸。 尹师道看向尹觉铃,“你可有名字?” “他们都唤我尹觉铃。” “尹觉铃非你姓名。往后,你可用若敏二字。” “尹若敏吗?” 尹师道神情淡漠,“非我门下弟子,不可从尹姓。” 若敏有些失落地垂下了头,眸中光芒散去。 少顷,他复又抬起头。 “师尊,那我住在哪里?” “你原来住在何处,今后便继续住在何处。”尹师道唇角微抿,周身隐隐散发出令人无法呼吸的压迫感。 “莫要唤我师尊,我并非你的师尊。” 若敏被灵压压迫地浑身发抖,如小鸡啄米般快速点了点头,心中一时害怕委屈无比,不知道为何方才对他还很温柔的师尊为何突然这般冷漠。 “师尊……”尹原风犹豫着开口,“此妖原先住的……是大师兄的小院……若让他继续住,大师兄要住在哪里?” 尹师道袖中修长双手紧紧握了握,而后缓缓松开。 “尹觉铃,暂住澄水阁中。”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仙姿 其他人陆续离开澄水阁, 曲河仍旧垂首站在原地。 他掩在袖中的双手紧张地握紧,静静等着师尊的指示。 澄水阁…… 他没想到,有一日, 自己竟能有幸与敬仰的师尊住于同一屋檐下, 变得更为亲近。 虽说师尊似乎是对他身上的锁魂石有疑, 亦有静待察看之意。 但总之, 师尊并没有把他单独关起来, 厉声责问。这就已是最大的宽容。 也不知, 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曲河这般想着, 一时有些神思恍惚。 屋中安静,静无人语。曲河等了许久,用余光偷偷瞧着面前端坐的白影,感受对方过于明显的目光,心中惴惴。 带着湿润水气的风自外一层层吹来,吹得曲河衣袂乌发翻卷。 他感觉自己的脊背一点点变得僵硬,额上渐渐渗出冷汗。 而后, 终于听到自己的师尊开口——却不是询问他锁魂石之事。 “你……”尹师道似是顿了顿,“在人间的那段时日,可是在天启国?” 曲河毕恭毕敬, 如实回答。 “是。弟子于天启国皇城中, 自行修炼。” 说完, 他听到师尊轻轻吐了一口气, 似是松了一口气, 又似别的。 师尊向来没什么情绪波动, 淡然仿若冰雪堆成的、会动会言语、不染凡尘的一位仙君。 曲河本就留意着师尊的一举一动, 这么一个代表些许情绪起伏的叹息,他自然也是注意到了。 心中有些许疑惑, 他斗胆抬眸看向面前人。 甫一看到那仙姿玉容,与那如冷湖一般的双眸对视,曲河心中一颤,连忙垂眸,不敢再看。 这么多年来,即使他无数次仰望过师尊,仍是不敢多看那仙容一眼。 那淡漠的眉眼,带着几分霜雪之意。眼尾线条清晰,因少有弧度而显得冷冽,不近人情。长睫轻掩,令旁人窥不破那清冷眸中茫茫大千世界。 润泽朱唇厚薄适中,不染而红,红的恰好,少一分则寡淡,多一分则艳俗。是这神骨俱清、仙肌胜雪的仙尊身上唯一一抹暖颜色。 这么一个仙尊,令人只瞧一眼便自愧是亵|渎。 那凝聚天地灵力的灵压只淡淡逸散处一缕,便无人可近其身。 寻常修士只看一眼,便觉光华万千,莫敢逼视。 ——曲河亦觉得如此。 尹师道只问了这么一句,便没再问什么。 不问他人间经历,亦不问他修为进退。 曲河心中隐隐有几分失落。 还未待他将这份失落暗自消抹去,紧接着又被师尊淡淡召上前。 师尊伸出了手,毫无征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曲河一怔,感到那微凉的指尖搭在了自己的脉搏处。 他低头,去看那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 若非是看到那手背处有些泛蓝的青筋,他都恍惚怀疑这般好看有力的手其实是玉雕成。 微凉的手心亦紧贴他的手腕处,带着几分湿意。手的主人纵使是横绝修真界的大能,在方才,也因紧张而手心泛出冷汗。 未等曲河反应过来,那微凉的指尖轻压,微微陷入手腕。原本苍白的指尖因挤压染了几抹粉意,好似一片最娇嫩的桃瓣,增添了些许血色。 一股带着几分凉意的温和灵力自脉搏处涌进,缓缓流经四肢百骸。 外来灵力乍一入体,有些许不适。曲河眉头不自觉微蹙,很快便又松开。 “你体内的灵力已经干涸了。” 尹师道垂眸淡淡道。 曲河看着他,见那长睫遮掩了那黑玉般的眼眸,投下了浅淡的阴影。 那漠然的眼眸向来带着几分悲悯,如今又似隐隐含了几分欢喜。 曲河疑心是自己看错了,不敢无礼地如此久盯仙容,也不细看,很快恭谨地垂下了眼眸。 灵力一寸寸自体内流过,如甘霖流过干旱的田地,将经脉一点点滋润。 曲河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身子一点点放松了下来,身子逐渐恢复了气力,变为熟悉的轻盈。 丝丝夹杂着几分雪息的冷香缭绕,是师尊身上独有的淡香。随着灵力的流动,曲河轻嗅,感觉自己身上似乎也染上了几分,一时,竟不知,这淡香是从谁身上而来。 熟悉的气息勾起往事,他不由一阵恍惚。 师尊许久,都未这样为他输送灵力了。 上一次,还是在他刚入宗门时的那一年。 那时,他于修炼刚入门,气息不稳,尚不能自如控制体内灵力。运转时,经脉有一处堵塞,无论如何也不能冲破,强行使力,反弄得灵息在体内暴走乱窜。 他吓坏了,忍着疼痛强撑着哭着跌跌撞撞地跑上山,敲响了澄水阁紧闭的房门。 待那一身雪衣之人淡淡打开门,他仰头看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那双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一颗慌乱不安的心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那时师尊便是这般,抽出一丝带着凉意的灵力送进他的体内,温和地将他暴动的灵息压制住,很快就变堵为疏。 而后拿出一块雪帕,携着寒凉的冷香微微俯身,一点点为他拭去了脸上残余的泪水。 低声生疏地哄道:“莫哭。” 回忆的大门一旦打开一条缝,记忆便如潮水般涌出更多。曲河恍惚着忆起了更久远的往事。 初入荆门山宗的那一年,曲河总是跑出只有他一人的小院,一步一步踩着边角生了青苔的石阶,气喘吁吁地跑到玉瑶峰顶,澄水阁前。 他受不了玉瑶峰的孤清,又不能随意去其他地方,便怀着满腔孺慕敬仰,一次次跑上玉瑶峰顶,渴望与这个救了自己又把自己带回来的清冷仙人相处。 被带回宗门的很长一段日子里,曲河站在自己的小院中,看着开满蓝紫色花的蓝雾树,又看向远处泛着冷色的青色山岚,总是恍惚觉得自己身处一场梦中。 怀疑自己其实是已经死了,死后来到一场虚幻的梦境中,这一切都是假的。 否则他怎会有这般的运气,被这般绝尘的仙人收为内门弟子。 每当他有这样的疑惑,百思不得其解时,唯有靠近他的师尊,看到那张清冽漠然的面容,感受自对方身上隐隐传来的微薄凉意,心才会慢慢静了下来,才感到那一分真实感。 是梦也好。 是梦,他也不愿醒来。 那一年,他跟着宗门其他弟子上长老的课,读书识字,修习道法。 在同爹娘生活在那安稳祥和的小村子里时,他也曾上过学堂。那时他调皮捣蛋,一心掏鸟摸鱼去撒欢,并不认真学甚至讨厌去学堂,因此识字并不多。 后来经历过大起大落,尝尽人间冷暖,他才知那段时光是多么温馨宝贵。 他一颗年少躁动的心在经过世事磋磨后安定了下来,在宗门内,开始认真读书习字。 他不如其他弟子聪慧,学的也慢。回到小院后,便执笔在纸上练字。 慢慢地写,横平竖直,如长老所说的,写不出风骨,便先将字写的端正。 闲暇时也写。 天朗气清的白日,他就在将白纸铺在树下的石桌上。 一阵微风拂过时,几朵蓝雾花瓣飘落,落到写了几行墨字的纸上。 偶尔落在刚写过的字上,便不可避免地沾了些墨痕。 待到将一张纸写满,墨痕干透,他才将轻轻将花瓣拂去。 花瓣带着些许凝固的墨,甫一移开,原本所在处的墨迹便比别处浅些。 曲河并没注意到,只匆匆将自己几张写满墨字的纸整整齐齐叠在一起。而后拿着它们兴奋地跑上了玉瑶峰顶,让师尊观看。 彼时他还没意识到这般频繁寻找师尊会搅扰其修炼,只是想找个理由,多和自己的仙人师尊相处。 被打搅了修炼,清冷仙人也不恼,淡漠疏离的脸上没一丝不耐,拿着那一叠纸,一张张地看着。 曲河站在一旁,静静待他看完,紧张地红着脸问仙人,他的字写的怎么样?有没有比之前好些? 便见自己的师尊将其中一张字纸抽出。 透过那一个个端正的墨字,可以看出执笔之人的认真。但因尚未领悟书写的精髓,那些带着几分稚气的字便透着几分呆板。 “有几处写错了。” 清冷仙人这般说着,铺纸蘸墨,雪纱广袖轻挽,手腕轻动,转眼执笔将改正的字行云流水般写下。 字迹苍劲有力,铁画银钩,风骨立现。 曲河已是看呆了。 仙人将字纸交给他,淡淡道:“下次要细心些。” 出了澄水阁,曲河抱着纸一步一步走下了山阶,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中。 他将自己的字纸放在一旁,小心翼翼拿起师尊给他写的那一张,双眸发亮地看着。 而后重新拿出白纸,提笔照着那张纸上的字临摹。 一点点,学着仙人的笔迹。 几张写下来,初具形状,神韵全无。 再多练几日,仍旧如此。 他这才隐隐懂得一些,长老在书写课上所讲的内容。 以字视其人,字灵人灵。 可他字迹平庸呆板,以此观之,资质也平平无奇。 师尊的字,飘然绝俗,无论如何,他都学不来。 修真界不世之材,修为超然的执夙仙尊,亲自带回收入门下的弟子,却是一个资质平庸之人。 “你且居于此,安心修炼。若无要事,莫要寻我。” 声音倏然响起,蓦地将发呆的曲河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灵力输送完,尹师道冷冷淡淡地收回了手。 曲河忙恭谨行礼,好似发誓般急切道:“弟子定不敢烦扰师尊修炼。” 话出,尹师道一双修眉不自觉微蹙。 没再说什么,少顷,他自椅上起身。 曲河低着头,余光看到眼前雪衣轻晃,如清浅雪光荡漾,自他面前缓缓离开。 听着那轻缓的脚步声上了楼,他才缓缓抬起头。 目送那提拔背影彻底消失,而后收回目光。 澄水阁是一座极为雅致的木制二层建筑。尹师道住在楼上卧房,楼下正对处,便是曲河的卧房。 曲河将轻手轻脚自己的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开始安静打坐。 精纯厚重的灵力在体内流转,与自己凝聚的灵力不同,更为磅礴,更为充盈。 他闭目沉心,慢慢将其转化为自己的灵力。 再次睁眼,曲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有风穿窗而来,带着几分寒意和湿气。 屋中昏暗,曲河扭头向窗外看去,见深沉夜幕,星子寥落。 已是天黑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绮念 玉瑶峰顶本就清寒, 深夜寂寥,更添几分冷清。 怕打扰师尊,曲河没有点灯。屋中仍是一片昏暗, 他褪去外衣, 静静躺在了床上。 一时没有合眼。 环境的转变让他有些不适应。 脑中思绪如一团乱麻, 各种念头时不时浮现在他脑海中。不知该从何理起, 从而呈现一片麻木的空茫。 他忽然有些累了, 默念清心咒, 清除杂念, 强迫自己闭上眼睡了过去。 睡至半夜,忽然惊醒。 曲河陡然自床上坐起身,满头热汗,大口喘息不止。 眼前的环境并不熟悉,他呆愣一阵儿,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澄水阁中。 周围隐隐有灵力波荡,他看到帷幔流苏轻晃。 这灵力气息很熟悉, 是师尊的。 怎么回事? 曲河惊疑地抬头,看向房顶。 楼上是师尊所居处。 师尊这是……灵力外泄? 怎会如此?! 师尊竟在修炼时心思不定吗? 曲河擦了擦额上的热汗。 本是凄寒冷凉的夜晚,因灵力波荡, 空气中竟隐隐泛着几分燥热之意, 可见影响之大。 曲河闭目调息体内灵力, 压下那股因受灵力波动影响、隐隐升起来的躁动之意。 良久, 躁动之意消弭散去, 那轻晃的帷帐也重归于静。 曲河再无睡意, 仰头看着房顶。 虽很想关心师尊这是怎么回事, 但想起师尊曾吩咐过的莫要打扰之语,他缓缓垂下头, 起身缓步无声走出屋外。 屋外,清寒冷风阵阵袭来,与屋中微微燥暖天壤之别。 曲河心中残余燥意彻底散去,更为清醒,复走几步,在湖边一块平整的石面上坐了下来。 如墨夜幕冷月高悬,他看着湖面泛着浅淡涟漪,承载着如银月光,波光粼粼,一层层向他荡来,如舞动的轻纱。 曲河心中划过一丝异样,微微歪头看了一会儿。 半晌,才讶然意识到,这如冷玉一般的湖面竟然也会泛起波澜。 记忆里,就算是寒风吹,这湖面似乎就如凝结了一般,从没波动过。 似乎是在严寒的玉瑶峰巅,湖水被冻住了一层。其表面光滑如镜,真真如一块剔透的冷玉般。 或许亦是受到了那灵力的影响吧。 连这般如死水的湖也泛起了波澜。 这般想着,忍不住回首往澄水居二楼看去。 栏杆处,似乎有一抹雪色闪过。 曲河身子一顿,心弦绷紧,凝神看去。 那处门窗皆暗,清冷寂寥,并无任何身影。 曲河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了下来,轻吐一口气,心绪复杂。 少顷,他收回目光,又淡淡看向了湖面。 刮过湖面的风吹在身上渐渐寒冷,曲河没运用灵力御寒,只是动作极轻的蜷起了身子,有些僵硬的两条胳膊缓缓抱住了膝盖。 目光茫然地看着湖面,就这般,枯坐到破晓。 澄水阁二楼,灵力动荡,浓郁冷香久久不散。 一袭雪衣的清冷仙尊端坐在地,一双修眉紧皱,额角渗汗,呼吸不稳,往日齐整的衣衫乌发微乱,与平日的纤尘不染迥然不同。 整间屋子泛着玉瑶峰罕见的燥热。 许久,尹师道猝然睁开眼,一双素来无情无欲的眸子深处隐隐有什么在翻涌,眼中血丝尽现。 一张漠然不动如山的脸上透着几分不敢置信和茫然。 他竟然……精元外泄了…… 尹师道心中愕然震惊,久久无法接受。 可在修行出错前,那一幕幕虚拟的幻象却仍清晰地印在他的脑中。 他的弟子——尹觉铃,双颊绯红,吟哦宛转,在他身下含泪承|欢。 虽明知是假,但再次想起那虚假的幻象,尹师道的呼吸又乱了一分。 有一股邪火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尹师道险些失控。他知道这是因为附身于施明华后的影响,是因为施明华,他才会产生这种幻觉。 施明华求之不得,心存执念。他附身其上,受其影响,也不为怪。 只是,他没有想到,施明华的执念如此之深,连他也不能将这种绮念拔除。 尹师道垂眸,将那有悖人伦的欲念压下,心中不停默念清心咒语。 逸散杂乱的灵息渐渐收束,尹师道体内躁动有所缓解,但一双眸子仍是绯红。 明知不该,他还是起身,悄无声息来到窗边,目光越过栏杆向外看去,沉沉落在了湖边那静坐的身影上。 那身影在夜色中看着单薄寂寥,一动不动,仿佛是湖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无端透着几分黯然落寞。 他忽然感到心中被轻轻一扯。 仿佛有什么结界被打破,在外徘徊的冷寒的夜风夹杂着雪粒倏然灌入了屋中,驱散一室燥热。 尹师道混乱昏沉的意识清明了几分。 几缕发丝被风吹动,黏在了那汗水浸湿的玉容上,微微透出几分凌乱之感。 一身浓郁冷香的清冷仙尊多了几分凡尘意味。 久居玉瑶峰顶这些年,尹师道第一次感受到,这峰顶的风雪竟如此凛冽伤人。 几点白洁的雪粒随风落在了他的发间,尹师道静静站着,目光没有移开。 就这样,静立着直到破晓。 破晓时分,湖边的人身形动了动。 曲河坐了一夜,在天破晓时分站起身,拖着疲乏冷僵的身子回到了澄水阁中,重新躺在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浅浅睡去。 只睡了半个时辰,便起身收拾妥当,拿上邪却,出了澄水阁。 正是清晨时分,冷寒未消,薄雾升腾。 隔着朦胧白雾,曲河看到玉湖中心的玉台上,一道挺拔身影端坐其中。 乌发沾着几点雪粒,一袭雪衣几乎要融于白雾之中。 曲河脚步一顿,而后恭谨立于原地,躬身向湖中人行礼。 “师尊。” 湖中人身形分毫未动,亦没有一丝回应。 曲河默然直起身,转身离开。 他自去找一处僻静处练剑,不在此打扰师尊。 “你去何处?” 还未走远,身后便响起那熟悉的淡然的声音。 曲河脚步一顿,面上一怔,有些讶异师尊竟会关心询问他。 随后又想到可能是他脸上的魔纹有异,不便在宗门内随意走动,便转身恭谨道:“回师尊,弟子去别处练剑。” 少顷,那淡然声音应道。 “去吧,莫要走远。” “是。” 曲河心下了然,静静离开。 不管是出于监管防备,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师尊尚关心他,便是幸事。 他寻了一处僻静地,摒除杂念,专心练起了剑。 直到金乌西坠,才迎着凄凉的暮色回了澄水阁。 曲河首先往玉湖中央看去,湖水微微泛着涟漪,水纹映着即将消弭的金色霞光。 ——玉台上空无人影。 虽早已想到会是这种情景,曲河心中也不禁感到一丝失望。 他还是期望着能再见师尊一眼。 或许本来没期望,自来到澄水阁,师尊吩咐他不要让他打搅之时,他就把自己当成了玉瑶峰顶的一草一木,一缕无声息的微风或是默不作声的一块石头,只愿不给师尊添麻烦。 即使同住澄水阁中,他也没奢望过能见到师尊的尊容。 他本以为,下一次能光明正大求见师尊,是他修为提升,有所心得,需要向师尊请教之时。 可今早却见到了。 见了一次,便想见第二次,心里不可抑制地生出了几分期待。 世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修真界大能,他尊敬仰慕的师尊,救他于水火之中的仙尊,他本能地渴望亲近。 可偏偏他是那般愚钝,不能继承师尊的衣钵,愧为师尊的弟子。 思及此,曲河神情黯然,抬头看向澄水阁二楼处。 木制楼阁清雅,精致的檐角翘起。夕阳寒霜里,一只归鸟掠过,鸣声清脆,拖着长长的尾音,翅膀缓缓扇动两下,显出几分寂寥。 曲河收回目光,放轻脚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里。 打坐一阵,调息好灵力,他脱了外衣,躺在床上,盖被而眠。 …… “师尊,师尊,这是什么?” 年幼的曲河拿着一株通体结霜的草,沿着石阶噔噔噔跑上玉瑶峰巅,急促的脚步声在山路上清晰回响。 他小小的身子绕过清澈平静的玉湖,直直跑进门扇大开的澄水阁中。 “师尊——师尊——” 曲河身子跟随着目光在整个大堂中转了一圈,没见到人,便要往楼上跑。 正跑到木制楼梯的一半处,一道灵力流光闪过。 余光倏然闯入一抹雪色,淡淡的声音自一旁传来。 “何事?” 曲河蓦地收住往楼上跑的冲劲,眸光晶亮,扭头看向那自一旁的屋子缓步走出的仙风道骨的身影。 “师尊!” 他转身又从木梯上跑下来,来到这欺霜赛雪的仙人面前,抬起胳膊,将手中之物展示在对方眼前。 “师尊,这是什么草?” 他修炼疲累,耐不住寂寞,在玉瑶峰山上四处游逛,发现了这株外表奇特、颇为好看的草,就伸手拔了出来。 他不知这是什么,便以此为由,跑上峰顶,询问他这长相清俊的仙人师尊。 仙人垂眸看着曲河兴奋通红的小脸,又看了一眼那被紧握在手心的结霜的草,缓缓道:“这是宗门内的灵植,名唤雪泣,食之可助修士静心修行。” “可助修行?” 年幼的曲河澄澈双眸登时发亮,将雪泣草拿到眼前,而后突然张口,咬住了一片叶子。 腮帮子鼓动着,嚼了没两下,便皱着脸将叶子吐了出来。 “好苦。” 仙尊垂眸看着他表情丰富的小脸,嘴角微不可查地一动。 “灵植向来多用于炼丹,雪泣亦是。日后你上丹药课,长老会教你。” 曲河乖巧地点了点头,将雪泣收了起来,打算日后上课时再用。 自从知道灵植有助修行后,曲河闲暇时便开始满山的跑,寻找各种灵植。 见到外形奇特或颜色丰富艳丽的,便统统摘下来,跑到玉瑶峰顶挨个询问。 “师尊,这是什么灵植?” 仙尊便一一告诉他。 偶尔冷淡的眉目间也会划过几分无奈,倒不是因为厌烦。而是…… “这只是一株寻常的草。” 仙尊轻叹一声,给一脸疑惑期待的曲河解释道。 曲河尚分辨不清灵植和寻常草木的区别,只是统统摘了回来。 待认识了一些灵植后,便专门采了些,轻车熟路地奔上玉瑶峰顶。 “师尊,送给你。” 曲河脸上尚沾着泥,虔诚地将一筐灵植奉给了面前的仙尊。 第45章 旧院 曲河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师尊——尹师道时的场景。 那时他高烧不退, 头脑昏沉躺在父亲的怀中,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眼前倏然一阵白光闪过。 正如村中老人所说的灵异志怪故事一样, 仙人气度不凡, 纤尘不染, 容貌俊美无铸, 临世时满身辉光, 瞬间映亮整座破败昏暗的破庙。 故事中, 临死时, 人会看到将自己的魂魄带走的鬼差。 曲河呆呆看着面前洁如霜雪之人,却无法将其与阴森恐怖的鬼差挂钩,心中能想到的形容词,唯有仙人二字。 仙人问他可愿跟自己离开。 眼前之景如同幻境,曲河无法挪开目光,无法抗拒地点点头。 他懵懵懂懂地离开了父亲的身边,站在了仙人的身旁, 一同踩在了仙人的佩剑上。 他抬手,想抓住仙人的衣袖。 然而自己脏污的手与那洁白如雪的衣袖对比实在强烈,他不想弄脏了仙人, 又缓缓放下了手。 离开前, 一直跪地磕头的父亲忽然自破庙中追了出来, 将乞讨来的半个烧饼塞入了他的怀中。 那是他们仅有的吃食。 “阿河, 照顾好自己。” 说完这句, 便又退开, 恭敬虔诚地跪在了地上, 以头触地,叩拜仙人。 隐隐有灵光流动的剑身缓缓升起, 曲河低头看着地面上那越来越小的身影,看着那为他遮风挡雨的人缓缓直起了身,抬起胳膊,低头埋入了袖中,双肩颤抖不止。 曲河双眼霎时模糊。 月光如银,燥热夜风鼓动衣袖。 豆大泪珠自脸上如断线的珠子般落下,曲河身子微微摇晃,撑不住般抬起了手,无意识地抓住了那微凉有力、修长如玉的手指,由此抓住了自己唯一的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头脑越发昏沉之际,那只比他大了许多的手反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一股微凉的仿佛水流之物自手腕处涌进了他的体内。 那时他还不知这是灵力,只觉其所到之处,令人难受的燥热渐渐退去,好似热汗淋漓之际忽感风雪扑面,凉爽无比。 曲河轻舒了一口气。 这仙人身上也是凉的。 他悄悄向仙人靠近了些。 然而这细雪消融般的凉意并未持续多久,那凉爽的水流消失,一股难言的燥热又升了起来。 曲河难耐地皱起了眉头,忍不住又向仙人靠近了些。 却好像更热了。 那如雪的广袖飘至他面前,外覆的轻纱划过鼻尖,带来浓郁的冷香。 他被那冷香包围,头脑又陷入了昏沉。在越发壮大的燥热中,他失控地扑向了那看起来浑身上下散发着寒意、如霜如雪的仙尊怀中。 然而却与他预想的大相径庭。 ——仙尊的怀中灼热地烫人。 曲河一怔,随即难受地想要挣扎着远离。 仙尊却缓缓地回抱住了他。 紧紧地,牢固地,不容抗拒,不容置疑。 ——浓郁冷香在他脑中炸开。 曲河猛地睁开了眼。 他看着夜色中轻轻晃动的床帏,大口喘息汗流不止。 被子早被他掀开堆在床角,他坐起身,身上衣衫已然被汗湿,紧紧贴在了身上。 屋中燥热异常,和昨夜的情况相同。 曲河胸口起伏不定,喘息着满是担忧地抬头看向房顶。 师尊……又灵力外泄了吗? 可是修炼遇到了什么瓶颈? 想要关心询问,但终究不敢打搅师尊修炼,只得先打坐压下因灵力外泄引起的燥热。 心中却是静不下来。 方才梦中最后一幕,那被师尊紧紧抱住的感觉实在太过清晰真实。 直到现在,都似有隐隐冷香缭绕不散。 心中忽然涌上几分奇异的感觉,心跳亦因此而莫名快了几分。 曲河紧紧闭上眼,默念清心咒,许久,才终于静下心来。 他看着空中时而划过的几丝动荡的灵力,换下湿透的衣衫,施了个净身术,穿上干净衣衫,不敢再多停留,离开了屋子。 屋外风雪侵人,曲河霎时便感到了几分寒意。 他无声来到玉湖边,照旧在冷石上坐下,静待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月映湖光,湖照月影。 湖光粼粼,月影破碎。 曲河看着玉湖泛起的涟漪发呆,心思全都飘到了身后的澄水阁二楼。 不知师尊怎么样了? 他忍不住回头看着澄水阁。 门窗皆暗,冷清寂静地简直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曲河收回目光,伸手探入了玉湖水中,想用手接一些泼在自己脸上,去除那些繁杂的思绪。 他记得玉湖水是寒的,如雪夜的冰水灌入骨髓,针扎一般的寒…… 然而指尖甫一触到水面,曲河愣住了。 这玉湖水……竟是温的…… 曲河照旧在湖边坐到了天色破晓之时,而后带着一身寒意回澄水阁小憩。 极其轻微的门扇开合声响起,几近于无。 澄水阁二楼,躺在地板上的尹师道缓缓睁开了眼睛,俊丽的脸上神情复杂。 他一身雪衣乌发凌乱,双眸绯红,唇色却是发白,形容前所未有的狼狈。 施明华一个凡人,对他产生的影响,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 当初一时意动将曲河留在澄水阁,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尹师道想不明白。 他如今道心不稳,应远离曲河才对。 可一想到要离开曲河,又有几分犹豫。内心应是不愿的。 师父在离世前,只教他如何沉心修道,却从未教他如何应对内心这种奇异的感觉。 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曲河浅睡了一会,如昨日同个时辰出了澄水阁。 隔着如纱般的白雾,他看向玉湖中的玉台。 ——玉台上空无人影。 曲河失望地收回目光。 想来师尊不是每日都在玉湖中心打坐,昨日清晨遇见,只是巧合而已。 曲河迈步,无声地离开。 他来到昨日练剑之处,练了一会儿,休息之际,他抬袖擦着薄汗,忽然想起昨夜的梦境。 心中涌上一番惆怅,曲河顿时没了练剑的心思。 他收起邪却,沿着山路慢慢走下去。 走不多时,便看到了自己以前居住多年的那座小院。 高大的蓝雾树树干挺出院墙,浓密交错的枝干搭建成蓬松稀疏的树冠,上面一片叶子也没有。虽是寒秋时节,草木凋敝,它却仿佛提前进入了冬季,没了生机。 或许对于将承载了他十几年记忆的小院送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他心底还是隐隐有些埋怨的。 过去入宗前的记忆已渐渐模糊,唯有离别时父亲佝偻哭泣的身影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小院虽孤清,却是见证他成长之地。 那里面每一道细微的痕迹,都是小院对他的记忆。 没了小院,好像他就没了在荆门山宗的位置。 可那装饰一新、处处鲜艳、面目全非的小院,再怎么,也不属于他了。 曲河站立良久,渐渐收敛心思,神情黯然,转身便欲离开。 ——身后来路上却忽然多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无声无息,不知何时到来,亦不知站了多久。 曲河身子一顿,脸上划过几分惊讶之色。 他没想到能在这看到对方。 回过神后,不自在地微微颔首,算打过招呼后便垂眸自对方身旁走过。 一时也没有细想对方为何出现在此处——这个能全面看到他小院的地方。 “来都来了,不打算进去看看吗?” 尹或月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传来。 曲河脚步一顿。 少顷,他道:“不必了,我只是路过而已。” 说罢,他抿了抿唇,继续迈步往前走去。 哪有人路过会停留这么久,这话自他口中说出,他自己都不信。 曲河的脚步欲盖弥彰地有些仓促了。 “你的一些旧物,我给你收拾了,就在你屋中的柜子里。” 曲河转过身,一脸愕然。 他当初自小院的屋中醒来时,试着找了找自己以前的东西。但当时屋中都是若敏的东西,他没有仔细翻找,也并没有找到什么。 他以为若敏把他的东西都丢了。 尹或月勾了勾唇角,下巴微抬,倨傲的脸上露出如以前那般略带几分讥讽的笑容。 但又有些不同,笑中又带了几分残忍和凉薄之意。 可那双的眼中的神情却又十分复杂,似乎带着几分温和。两种完全相反的感情同时出现,导致那张脸产生了几分割裂感。 曲河心中隐隐感到几分古怪,但也没多想。 他现在只想把承载着自己记忆的旧物拿回来。 他跟着尹或月并行,沿着山路来至自己往日小院门前。 院门虚掩着,曲河抬手正欲敲门,尹或月轻轻一推,门扇无声向两边打开。 小院如今已易主,对于擅闯别人小院,曲河心中觉得几分不妥。 他扭头看向尹或月,见对方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嘴角勾着笑,笑意越发凉薄,似乎并没意识到这是一个无礼之举。 他放下手,跟着尹或月径直走了进去。 一入小院中,曲河看到院中那原本多出来的桃树已然无踪,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土粒松散的土坑,看情形似乎是被人暴力连根拔出。 土坑周围是散乱的桃花瓣,桃花瓣陷入泥土中,腐烂了大半,呈现糜丽颓败的艳红色。 曲河又向一旁那株高大的蓝雾树看去。 看着那枯黄的枝干,不禁心想,若是若敏不喜花木,他可不可以将这株树带走。 浇些灵泉,待到来年,或许能再看到蓝雾花开满树。 一声呻唤倏然响起,打断了曲河的思绪。 曲河扭头,循声看向屋子。 ——那是若敏的声音。 第46章 迷乱 曲河向屋中看去, 却看到尹或月正站在院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这个方向,似并未被声音吸引。 断断续续的呻唤声不断自屋中传来。 曲河注意力转移, 一时没有细究对方那双眼中的深意。 屋中人受伤了吗? 曲河眉头微皱, 快步向虚掩的房门走去。 然而越是走近, 心中疑惑越重。 若敏的声音有些奇怪, 并非完全是痛苦, 其间夹杂更多的, 竟似是愉悦。 随着离房门越来越近, 曲河越发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 他心中感到古怪,脚步迟缓下来。 直到视线终于穿过门缝,窥见了屋中的场景,身子猛地一震,猝然停了下来。 曲河的瞳孔猛地缩成一点,呼吸凝滞。 屋内,白花花交|缠的两人身影刺进了他的双眼。 地上是散乱堆叠的宗内弟子服, 布满皱褶的两件衣衫暧昧地纠缠在一起。 屋中二人均未察觉到他的到来,狂乱动作未止。 若敏躺在床上,侧过脸, 陷入情|欲的绯红面容清晰地呈现在曲河面前。 他眼眸眯起, 红艳的双唇微张着, 裸|露的身子像风雨中颠簸的小船, 颤颤巍巍。 屋外, 有着同样面容的曲河亦因震惊而微张双唇, 脸色惨白, 身子颤抖不止。 他身体僵硬到极点,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眼中所见, 耳中所听,好像是他做的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 尹或月就站在院中,一动未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将他的所有表情收入眼底。 屋中人忽然一声闷哼,俯下身,低声缠绵地唤了一声。 “觉玲……” 这一声仿佛带着闷热气息的暧昧呼唤,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曲河猛然惊醒,找回了身体的知觉,满脸惊恐愕然,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而后慌里慌张,逃也似的离开了小院。 尹或月紧随在他身后追了上去。 曲河跑得很快,跑出了很远。那原本令他怀念不已的小院一瞬之间,仿佛便成了一个张着腥臭巨口要吞噬他的怪物,让他心生恐惧,让他避之不及。 “觉玲……” 呼唤声自身后传来,却渺远地仿佛来自天际,从耳内划过,未留下任何痕迹。 跑、跑!离开这儿! 他脑中只有这一个声音在响着。 跑了许久,不知跑出多远,曲河才怔怔地停了下来。 他唇色苍白,气息不稳地扶住了身旁的树,微微躬下了身子,胸口剧烈起伏。 尹或月追了上来,好整以暇地站到一旁。 曲河低着头,一头乌发垂下,挡住了侧脸。 尹或月看不到他的神情,只当是曲河乍一看到那种肮脏之事,受了莫大的刺激,一时不能接受。 “觉……”尹或月一顿,将那念惯了的名字改了口,“大师兄。” 想到方才看到的那不堪场景,尹或月嘴角噙着嘲弄的笑,仿若闲聊一般道:“师兄莫怪,惠舟师弟与那妖物早已两情相悦,私下往来是常事,今日被我们撞见,也是不巧。想来……” 他脸上带着得意讥讽的笑,奚落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曲河打断。 曲河扶着树,身子剧烈一震,神情扭曲,竟是直接张嘴呕了出来。 见状,尹或月身子一顿,脸上神情愣住。 体内恶心之感翻江倒海,曲河吐得越发狠了。然而他腹中空无一物,只能吐出一些酸水,直吐得喉咙酸苦。 他的鼻息中似乎还残留着那难闻的酒气,萦绕不散。 那剧烈晃动的两条腿以及那不断耸|动的身影,让他头晕目眩,恶心不已。 一想到那与他一模一样的脸露出那种神情,他内心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排斥之感。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得是自己躺在了那张床上。并非如以前那般静卧休息——而是承欢他人身下。 顿时冷汗齐出,胃里更加翻涌。 而后便想到类似的处境。在天启国时,那绯衣少年太子,设计将他迷在床上,压在他身上时露出的痴迷眼神。 那般灼热,那般露骨。几欲成为他的梦魇。 清心寡欲修道多年,他本对这情|欲之事不甚了解,只道是道侣之间,情至深处,自然为之。 因为在皇宫的经历,他本对此种事的印象蒙上了一层阴影。直到无意撞见方才那一幕,才知是这种糜烂浑浊之感。 于是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恐惧厌恶传递到身体上,让他狼狈地弯下腰作呕。 似乎这样做,便能将那些令人不适的记忆和感觉排出体外。 “觉玲……”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拍着他的背部。 尹或月自愕然中回过神,所有傲然讥嘲的神情尽皆消去,下意识地如往日那般关心起了面前人。 然而尹觉铃是曲河,而不是撒娇依赖他的若敏。虽是面容一样,人却截然不同。 曲河的恶心排斥之感仍盈在心头,像一只惊惶害怕、浑身竖刺的刺猬,被他乍一触碰,双肩一颤,反应剧烈地挥臂挡开了尹或月的手。 而后直起身警惕地后退几步。他沉浸在情绪中,满脸防备嫌恶。 尹或月神情露出几分空白,看着曲河的表情,心中一刺。 曲河对此事反应如此剧烈,超出他的预想之外。 除了知道曲河因撞见此事感到尴尬窘迫的正常反应外,他还窥见了一点。 ——曲河对男子之间的情|爱是厌恶恶心的。 不是所有人都有断袖之好,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看着尹或月似是有些怅惘的复杂神情,曲河渐渐自情绪中抽离出来,眼神清明,恢复了冷静。 今日之经历实在狼狈,他不欲再多说什么。 曲河转身静静离去,独留尹或月一人留在原地。 再未回头. 玉瑶峰常有风雪刮过,凄凉冷清,人处其间,再烦乱的心,也会渐渐静下来。 曲河仰头盯着高处的玉瑶峰,一步步走在石阶上。周身被充盈着灵气的冷寒空气围绕,内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天色尚早,他在一较宽的台阶处停了下来,曲腿坐下,闭目打坐。 怕打扰到师尊修炼,终究还是没有提前回玉瑶峰澄水阁。 近日师尊修炼有异,灵力外泄。 偶尔神思飘荡之时,他甚至还怀疑,是否是自己的存在搅扰了师尊。 吐出一口浊气,曲河清除脑中杂念,再无别的动作。 他默然静坐,不动如山。若非两鬓飘动的发丝,便宛如一座石像般。 身后是蔓延直上的石阶,身侧两边是飘着枯叶的树木。 曲河合着眼眸端坐其间,仿若一清净淡然道人,守于此峰前,融于天地间。 秋风吹过,为其描染些许霜意。 天地之间,一片冷冷清清. 时间弹指过,不觉已至日暮。 斜阳如血,辉光映在曲河脸上,勾勒轮廓,铺就一片暖色。 他慢慢睁眼,缓缓起身。 伸手抚平道袍上的褶皱,一步步向阶上走去。 到了峰顶,仍是第一眼先向玉湖中央看去。 ——空空荡荡。 曲河回了自己房中,躺在床上,看着窗上残余的红霞退去,渐渐沦为一片昏沉。 已有两日没有好好入睡,他合上眼,疲倦之感很快涌了上来,沉沉睡了过去。 前面的睡眠是清净舒适的,后面却又如前两日那般,突然燥热了起来。 曲河起身,下了床,径直走向门外。 仰头看向深沉夜幕,月上中天,圆满如盘,银辉清冷,明亮映人。 曲河坐在原来那块石头上,静等着吹拂的风雪让他冷静下来。 然而并没有风雪,空气沉闷,仿若凝滞。 唯有玉湖的湖面泛着波纹,一圈又一圈,扩展蔓延至他的脚下,荡起水花。 曲河看着那一圈又一圈波动越来越剧烈的涟漪,心中终于察觉到到一丝异样,蹙眉凝目,猛地自石上站了起来。 今夜的月亮实在太亮,映在湖中,仿佛一团白光沉浸在水中,随水波晃动。 湖面渐渐摇晃了起来,仿若暴风雨中翻腾的海浪,溅出的湖水打湿了曲河衣衫。 湖水温热,却令曲河的心如坠冰窟,冷汗齐出。 他脚跟向后挪动半步,正欲纵身拉开距离,脚踝忽然被湖水打湿,而后便是一紧。 紧接着一股拉力忽然自脚踝处传来,不容抗拒地将他往湖中拖去。 曲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坠入了湖中。 湖水向他涌来,将他紧紧包裹,却并不堵塞呼吸 他被一股股凝聚的湖水纠缠着,不停地往湖底坠去。 全身灵力仿佛被压制了一般,没有挣扎的力气,只能感受着一股股湖水自他的衣领、袖口,下摆处滑入,如活物般在身体各处游移,与他的肌肤紧密接触。 曲河惊恐地睁大眼,大喊出声。却只是发出一声闷响,吐出几个气泡,被湖水灌了满口腔。 被湖水划过的肌肤战栗着泛起鸡皮疙瘩,升起一股异样之感。仿佛在体内引了一串小火苗,集中往下|腹汇去。 曲河身子绷紧,皱紧眉头,喉间不自觉逸出一声轻|吟。 声音一出,他神情一僵,抿紧了唇。 有一小股水流徘徊在他的唇角处,仿佛在轻轻摩挲着,带来一阵难耐的麻痒。 似乎觉得曲河那一声轻吟十分悦耳,水流揉动着唇角,划过唇缝,好似想要启开那紧抿的唇瓣,听到这被缚之人发出更多。 曲河被作怪的水流折磨地发出闷哼,猛地侧过头,仍旧死死闭紧唇瓣。 水流绞缠地越发紧实绵密,越来越多的火苗在腹部汇集升腾,越发壮大。 而后终于在某一个瞬间,火焰将他整个人点燃,一瞬之间便烧成飞灰。 与此同时,曲河松开紧咬的唇瓣,脖颈后仰,痛苦又欢愉地喊出声。 至此,湖水沸腾。 热……好热…… 身体是热的,湖水也是热的。 曲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瞧见了那湖中月亮的冷光。 那团皎皎月光缓缓向他移来,那样清冷,那样冰寒,似能驱除他体内燥热,救他于水火之中。 他向月亮奔赴而去,月亮拥他入怀。 ——然而月亮的怀里是热的。 比他还要热。 第47章 慌乱 曲河在黑暗中猝然睁开眼, 两滴因受刺激而凝聚的泪水自眼尾滑落,濡湿两鬓。 他看着晃动幅度明显变大的床帏,双唇微启地喘息着, 浑身汗湿地躺在床上, 半晌未动。 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飘在鼻间, 曲河空芒的双眸渐渐回了神。 他神情麻木, 僵硬地一点点坐起身。 周围一片昏暗寂静, 曲河浑身湿淋淋的, 茫然四顾, 恍惚间竟真的觉得自己刚从湖中捞出来的一样。 可自己现在,的的确确是在澄水阁中,哪里也没有去过。 方才的梦,实在是逼真。 曲河怅惘地盘起腿,想要如之前一般打坐清心。 甫一动,忽然察觉到大腿内侧一阵不同寻常的濡湿。 他身子一顿,低头看去, 而后找到了那股萦绕在鼻间,若有若无的腥味的来源。 曲河的神情一僵,忽然想起方才梦中的场景。 他脸色刷的变白, 而后又变得潮红如霞, 一时简直是羞愤难当。 慌慌乱乱地掐诀念咒, 曲河磕磕绊绊地低声念了几次才顺利将净身术念对。 一连施了好几遍净身术, 那股腥味却好像永远停滞在了他的鼻腔中, 挥散不去。 曲河手上微微发颤地换衣起身, 满心惶恐, 自惭形秽。 他怎能…… 怎能这般思想不净,污了师尊这方清静之地! 师尊让他暂住澄水阁中, 是为他专心修行。他却这般,辜负师尊良苦用心。 实在是无颜继续留在此地! 曲河心中深深自责,穿好衣衫,便要离开澄水阁,去别处冷静。 房门打开,一阵暖风扑面,温和地将他全身包裹住,竟将他吹得往后退了一步。 深秋寒夜,这暖风实在是异样,出现在这凄冷玉瑶峰更是不同寻常。 曲河心中惊异,未及深思,忽然听到楼上一声闷响。 仿若重物坠地,在悄无声息的深夜中格外清晰。 曲河当即警觉转身,抬首往楼上看去。 是师尊吗?!师尊出什么事了?! 看着屋中比以往更为剧烈的灵力波动,又想到这状况持续了几日,曲河不可避免地联想到是师尊的修炼出了岔子,顿时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灵力波动代表师尊修炼时神思不定。用心不一,这对修士来说可是大忌。 轻则做无用功于修为无益,重则一时不慎误伤自己,甚至走火入魔。 怕师尊属于后者,曲河心中焦急,一时忘了师尊告诫他的莫要随便搅扰之语,身形一闪,来到木阶处,疾步向楼上奔去。 少顷到了二楼,紧闭的深色雕花房门就在眼前,曲河满脸紧张关切地伸手猛地将其推开。 “师尊!” 门扇向两边打开,曲河还没看清房内情景,一股浓郁的冷香扑面而来,将他浑身笼罩。 曲河一怔,霎那间,只觉自己整个气息都被那冷香封住。 这冷香并不陌生,甚至深深铭刻在他的记忆中。 ——是师尊身上的。 那味道本极淡,平日只有靠得近了,才能感受到其若有若无地缭绕于鼻间。 此时却如打翻了香料罐子般,过分浓郁。浓郁到以致令人感到炙热,浓郁到令人恍惚间在其中闻到几丝异乎寻常的隐密腥味。 冷香强势地侵入肺腑,将才压制不久的燥热又勾了出来。 脸上不受控制地泛红,曲河恍惚一瞬,回过神后,慌忙屏住了呼吸。 屋中未点灯,一片昏暗,且异常燥热。 曲河喉间干涩,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一滚。 无暇顾及异状,他定下心来,定睛往屋中看去。 修士眼力强于凡人,一般情况下,在夜里也能视物。 待看清眼前状况后,曲河愣在原地。 只见面前地板上,向来端方自持的师尊倒在地上,乌发散乱,掩住半边面容,一身雪衫翻卷,如流云铺泄在地。一动不动,似已昏过去。 见此情景,曲河只觉全身血液冲上脑中,思绪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曲河满脸不敢置信,瞳孔紧缩。下一瞬,他身随意动,瞬间来到昏倒的师尊旁,蹲下身,伸手扶住师尊的双肩。 相触之时,只觉异常的灼热透过那白衣传来。 曲河恍惚一瞬,一时竟觉得这灼热有些熟悉,似乎在某个朦胧的瞬间,与其紧紧相贴过。 然而现下的情形不容多想,他当即排除杂念,将人扶在怀中,急切呼唤。 “师尊……师尊!” 清冷淡然的师尊双眸紧闭,双唇泛白,脸上带着淡淡的疲倦之色。 曲河心中一痛,他何时见过这般虚弱的师尊? 在他心中,师尊是遥不可及,无所不能的,没有谁能伤害师尊,也没有什么能伤害师尊。 师尊不是一直在闭关吗?究竟是怎么回事?! 曲河心急如焚,声音发颤,又唤了几声。 终于,他看到那纤长睫毛微微一动。 一双如玉湖般剔透的眼睛缓缓睁了开来。 与往日的深沉淡然不同,这双眼眸的眼瞳深处泛着奇异的银色,带着些许初醒时的茫然,看清是曲河后,只是怔怔看着,并不移开眼。 那清隽的眼角眉梢染上点点红意,那张本甚是疏淡俊极的面容竟生出几分浓艳糜丽之色。 两张截然相反的气质出现在同一张脸上,产生了非同寻常的吸引力,让人一眼沦陷。 曲河有一瞬竟不禁下意识的目光闪躲。随即又因为担忧,重新看着那双过于专注的眼眸。 一时冷香气息更为浓烈。 曲河只道是离师尊近了,浑不在意,一心只看着眼前之人。见其醒来,脸上一喜,唇畔不禁漾出笑意。 见他笑颜,怀中人一顿。 这次幻境竟如此真实吗? 在情|欲折磨中抵抗了许久,这一瞬,尹师道第一次有了想要放弃的念头。 是他将人强留在自己的身边,欲以其作镜,正视已心,勘破情执。 然而却是事与愿违。 住在同一屋檐下,每日看着这张面容,不过是在饮鸩止渴罢了。 霜寒露重的静谧深夜,他受不住折磨,丧失理智与礼仪,伏在温凉的地板上,感受着那一丝□□人的气息。 让他痛苦不堪的罪魁祸首便安静睡在楼下床榻之上。 被欲|火灼烧的身体仿佛要融化,融成水,一滴一滴渗过地板,纠缠在那人的身边。 紧紧缠绕着,让那人感受与自己一样的痛苦。 可此时此刻,眼前人真诚喜悦的微笑是那么真实,让他反复纠结躁动的内心瞬间静了下来。 就这般看着,也好。 尹师道喉结轻轻一滚,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向来冷淡的双眸中泛出丝丝罕见的柔情,双唇翕动,在心中百转千回、缠绕许久的呼唤就要脱之于口。 “师尊……”曲河先他一步开口。 “你怎么样了?” 怀中人神情一顿。 而后仿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大变。猛地挥袖,将正抱着自己的曲河拂开。 而后又是一拂袖,那宽大的雪色广袖划过,严严实实盖在了腰胯处。 曲河懵然跌坐在地,看着面前流露出一丝慌张之色的师尊,心中不解。 一时竟诡异的觉得对方遮遮掩掩,好似被登徒子轻薄了的良家妇女。 而这登徒子,便是什么也不知道的他自己。 这联想实在对师尊太不敬,曲河连忙摇了摇头,将这念头甩了出去。 “谁允你进来的!”尹师道喉结一滚,神情彻底冷了下来,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似是气极怒极,说完,便侧过脸,不再看曲河。 曲河心中慌乱,双唇嗫嚅着想要解释。便看到自己师尊凝眉闷咳一声,而后嘴角流出一缕血迹。 曲河神情一变,更加慌乱,唯恐自己搅扰了师尊的修炼。身子一动,便要改坐为跪。 “师尊,我……” 双膝还未沾地,一阵灵流裹挟着冷寒劲风倏然迎面袭来。 曲河身子不受控,被其扫出了屋外,撞在了墙上,滑落在地。 大开的门扇砰地一声合上。 曲河脸色惨白,微弯着腰,一手撑地,一手捂着闷痛的胸口,看着紧闭的房门。 身体上的疼痛比不上心里的愧疚,开口想要解释自己并非有意擅闯,又想到师尊方才气急吐血,未待他说完,便直接动用灵力将他赶出了屋子。 想来是嫌恶到不愿再听他的声音,此时再开口解释也是徒劳,只会讨嫌而已。 一股无力感涌上全身,曲河扶着墙慢慢起身,想直接离开,但仍是心中难过不安。对着房门低声说了句“弟子无意冒犯师尊”后,便掐诀瞬间来到了楼下。 整个澄水居内一片昏黑,曲河身子一软,无力坐在地上,抬手捂唇,无声咳了几下。 寒风自轩窗灌入,满室凄冷,此前燥热仿佛只是错觉。 曲河多希望这只是一场错觉,他还在梦里没有醒来。 在床上初醒时的腌臜泥泞和莽撞打搅师尊修炼之事也都只是一场虚幻。 可偏偏…… 曲河眉目低敛,俊秀的面容上一片消沉。 事与愿违。 他终归还是惹得师尊厌烦了。 盘腿端坐,曲河闭上双眼,不停念着清心咒打坐。 却是徒劳无功。 繁杂的思绪在脑中盘旋不去,心里始终静不下来。 寂夜无边。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东边天际才破晓,透出几丝天光。 曲河睁眼,满脸疲倦。 微微抬眼,却看到桌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物什。 ——是师尊给他的。 第48章 失落 执夙仙尊尹师道身为修真界大能, 心境超脱,并不在乎身外之物。 故而澄水阁中一应陈设都很简单自然,空荡的桌面上并未摆放什么, 多了什么一眼便看得出来。 曲河缓缓走近, 将多出来的物什拿在手中。 那是一个盛着丹药的白玉小瓶, 瓶身光滑细腻, 晶莹剔透, 可以直接窥见里面的丹药散发着淡淡的莹润光芒。 竟是最高品阶的治伤灵药。 曲河愣住, 看着手中的瓷瓶, 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师尊给他的吗? 被刻意忽略的胸口的钝痛,此刻又细细密密地泛了上来,而后又被喜悦掩盖了下去。 这点小伤,哪里需要用这么宝贵的丹药? 曲河灰败的心里又泛起一丝雀跃,唇角微微扬起。 师尊好像并非是他想象的那般责怪他…… 曲河握紧瓷瓶,仰头看向二楼处。 师尊不跟他计较,他却不能不以为意。 一步一步走上木阶, 曲河刻意发出脚步声,来至二楼的房门前。 对着紧闭的门扇,他直直跪下, 一脸诚挚道:“弟子昨夜冒犯师尊, 搅扰师尊修炼, 请求责罚。” 屋内没有声音。 曲河静静等着。良久, 仍是没有。 曲河一颗热切的心不禁凉了下来, 多了几丝惴惴不安。 冷淡的仙人虽沉默寡言, 但向来是有话必应。 想到这点, 曲河不禁胡思乱想,师尊是不是其实不想见他? 越思索, 便想到更多师尊不喜他的可能性,修为低下,资质愚钝,做事莽撞…… 越想便越发惭愧,心乱如麻。一时忍不住凝神屋内听去。 修士耳力过于寻常人,可以听见常人所不能听见的细微声响。 整座澄水阁一片静寂,曲河屏住气息。 少顷,只听得面前的屋内没有任何声息,连最细微的吐息声都没有。 曲河缓缓站起身,握着玉瓶的那只手松松垂下,一脸茫然地缓缓走下楼梯。 师尊已经离开了. 胸口仍是隐隐作痛,曲河却并未服用师尊给的丹药疗伤。 一是觉得丹药珍贵,治此伤有些大材小用。二来也是惩罚自己记住这次教训,以减轻些许愧疚感。 疼痛会一直提醒他犯下的错。 曲河眸光涣散,漫无目的地在玉瑶峰上随意乱逛着。 山道无人打扫,枯叶铺满地,踩上去全都是窸窣的枯叶碎裂声音。 他不知不觉又来到了自己的小院附近。 看着那长出院墙的高大的蓝雾枝干,曲河身子一僵,脸色难看。 上次来此的记忆实在难堪,曲河不愿再回忆,脚尖一转,便要离开。 却听到院门一声响,余光里,一道人影匆匆走了出来。 ——是若敏。 曲河脸上划过几分尴尬之色,身形一闪,躲在了一株树后,不愿与对方打照面。 本想待对方离开了,自己再离开。但见若敏行色匆匆,左顾右盼,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曲河见状,心中一凛,紧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思索少顷,还是跟了上去。 曲河一路跟着若敏离开了玉瑶峰,往主峰的方向走去,心中的疑惑更甚。 初时,他曾考虑过若敏或许是去找尹惠舟,还犹疑着要不要停下来。 然而若敏却一路离开了玉瑶峰。 曲河有点好奇若敏要去找谁。 这个与他面容相同、来历不明的妖物,形迹如此可疑,是为了见谁? 玉瑶峰只有执夙仙尊尹师道及其弟子们居住,其他外门弟子禁止擅入。如今多了一个若敏,其他弟子听得传闻,对其甚是好奇。 玉瑶峰人烟稀少,甚是冷清。可出了玉瑶峰,便随处可见宗内弟子。 若敏正在山路上走着,便迎面撞见了一群正谈笑着的弟子。 他避不过,只得低头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那群弟子同样瞧见了他,一瞬间话头顿止,脚步放慢,脸上浮现几分莫测的诧异之色,面面相觑。 “是觉玲师兄吗?” 为首的一位弟子叫住了假装视而不见,正要从一旁绕过的若敏。 已是视若无睹,若敏不能再假装自己是聋子,只好被迫停下了脚步。抬起头,一脸惶惑。 却见对方一脸温和的笑意,他一愣,紧绷的心弦不禁放松了些许。 心中犹豫片刻,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 话未说完,便被对方打断。 “哦——原来是若敏……师弟……果真与尹觉铃师兄长得一模一样。” 对方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说话时拖着尾音,音调陡然提高,在说“师弟”二字前还停顿了片刻。 语气听起来甚是奇怪,脸上的笑容也好似变了。 若敏心中疑惑,有限的人生经历让他分辨不出对方表达的真正含义,只是见对方仍在笑,只得努力扬起嘴角,同样报以对方笑意。 “若敏师弟,你这是要去哪啊?”弟子笑着问道。 “我……我想去找掌门。” “掌门?掌门冗务缠身,忙得很,可不是随便想见就能见的。你找掌门——有何事啊?” 对方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扭曲了些,若敏心跳惊惶地变快了些,不禁又低下了头,嗫嚅道:“我找掌门,有要事……” “要事?”那弟子微微眯起眼睛,紧盯着若敏,“不会是想去求掌门,去参加半个月后的仙宗大会吧?” “仙宗大会?”若敏抬头看着他,眼里一片茫然。 那弟子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意味深长,皮笑肉不笑道:“若敏师弟刚入宗门没多久,应还在筑基期吧,这样的修为,可是连仙宗大会的门都见不到。” 人群中另一个弟子应道:“是啊,仙宗大会乃是为各宗弟子切磋比试,展现各宗能力所举办,你去了,还未出手就落败,闹出笑话,怕是会落了咱们宗门的威风,惹人嘲笑。” “所以啊,还是别去丢人了吧。” 话落,便是一片哄笑声响起。 “不是,我没有,我是有别的事要……” 若敏脸上羞得一片通红,无力地辩解。然而对面一群人只是仰头大笑,笑得张扬,笑得轻蔑。 就算于人情再不通,若敏也渐渐看出了对面并非关心询问,而是嘲弄讥讽之意。他脸上血色退去,一阵青一阵白,表情极为难看。 紧紧地咬住牙,绷地那向来柔和的下颌线条都变得冷硬,他没再理会他们,快步绕过他们,继续向前走去。 若敏没走几步,那为首的弟子冷哼一声,道:“已经有了一个废物还不够吗?还要再来一个一模一样的。”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说的话在场的众人都听得见。 ——也包括不远处的曲河。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阴郁 “这种资质低下的废物到底是怎么能入宗门, 甚至还得了执夙仙尊的青眼的?” “谁知道呢?有一个也就算了,如今竟又多了一个。” “莫不是执夙仙尊就喜欢这样的?” “这长相,丢在宗内的弟子堆里都瞧不见, 有何特别之处?执夙仙尊欣赏他哪里?” “可两人长了一样的脸, 难道还不能说明吗?你要是也长成那般阴郁平凡的模样, 说不定也能进玉瑶峰了。” “哈哈哈哈哈哈……” 比先前更大的哄笑声响起, 与对话内容一同清晰地传进若敏和曲河的耳中。 远处, 若敏的身子一顿。 他没有回头, 头垂得更低了些, 脊背僵直地离开了。 “哈哈哈,谁想要长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要长就该长成陆师兄这般,龙章凤姿,一表人才……” 那弟子看着陆连之,说着恭维的话。 陆连之却是垂眸沉吟着,一时竟是真的在思索改变容貌进玉瑶峰的可能性。 前几日宗门内能参加仙宗大会的弟子名单公布出来, 他并不在其中。 仙宗大会,三年举办一次,在各大宗门轮番举行, 是难得的各宗大能及天资出众的弟子们共同汇聚之地。 这次还是在宗门榜首——万阳宗举办。万阳宗实力雄厚, 灵气充盈。宗门内龙楼凤阁, 辉煌繁华, 恢弘壮丽, 直逼人间皇宫。 想来举办的仙宗大会定是热闹非凡, 盛大无比。 前几次的仙宗大会陆连之都没去成, 如今他自认修为已到宗门众外门弟子的上游,自信满满地以为这次一定能得到一个名额。 然而还是在与其他弟子的比试中落败, 没被选中。 掌门蒋平向来很重视仙宗大会。因代表宗门颜面,带去参会的弟子都是精挑细选的,只求精不求多。 因此去的名额是十分有限的。 各弟子为了能够争取到这个机会,参会开阔眼界,在宗内比试中使出浑身解数,几乎拼了命。 陆连之也拼了命,可终究还是比不过那些更拼命,更天资出众的弟子。 心中的骄傲与自信碎了一地。 除了在大会中要参加比试的弟子,还有一众随行观摩的弟子。 他甚至连随行前去观摩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饶是他们如此拼死拼活的比试,执夙仙尊的内门弟子却可以直接去参会并代表宗门下场作战。 陆连之向来自命不凡,总觉自己的修为迟早有一天会超越尹或月等人。资质较差的曲河,他便是更不放在眼里。 之前多么胸有成竹,如今便是多么的失望愤怒,对曲河便越发妒火滔天。 凭什么尹觉铃能去,他就不能去!那个庸才修为比得过他吗?凭什么尹觉铃能被执夙仙尊收为弟子,他就不能! 不甘痛恨萦绕于心,他心中郁闷不已,憋了一肚子的无名火,在今日遇到若敏后,对着那张脸,终于将其化为嘲讽奚落发泄了出来。 “陆师兄……” 有人唤了一声。 陆连之一顿,回过神来,哂笑一声,将脑中那个改换容貌的荒谬想法弃出脑海。 几人继续往前走去,又聊起关于若敏和尹惠舟的传言,间或提起曲河,恶意揣测着三人之间的关系,时不时发出暧昧讥嘲的笑声。 不远处,一株粗壮大树的阴影下,曲河握住剑柄的手用力到发颤,攥得极紧,紧到几近痉挛。 耳边一片尖锐的轰鸣,眼前也变得模糊。 曲河额角青筋跳动,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全身血气汇聚着滚动着上涌,叫嚣着要爆发出来,爆发出来! 然而心却不停地往下坠去,一直坠入冷寒无底的深渊。 曲河浑身僵硬地站着,在方才他们提到且暗嘲执夙仙尊的一瞬,他是真的想拔剑冲出去,与他们大斗一场。 冷嘲暗讽他早已听得足够多,虽尚未学会释然淡定应对,但已是习惯了忍耐。然而却唯独受不了听到旁人对于自己崇拜敬仰的师尊的一丝调笑与羞辱。 冲动拉扯着他,将理智渐渐侵蚀。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冲出去,定在原地,忍了下来,直到那些刺耳的嬉笑声远去,再也听不见。 出去与他们打一场又如何,归根结底,他们要嘲笑的人,一直是自己罢了。 深深吐出一口气,视野随之渐渐恢复了清晰,耳边急促跳动的血管也安静了下来。 周围一片岑寂,深寒秋风拂过,惟闻树梢枯叶簌簌作响。曲河静静立于树下,一动不动,仿若一株枯木,瘦削身影看上去分外孤寂。方才还紧绷的双手无力垂着,几乎要握不住剑柄。 秋风掀起衣角,灌入衣内。风好似带了一层寒露的湿意,沾染紧贴着肌肤,曲河恍惚觉得自己的身体都沉重了几分。 他脑中一片空白,忘了自己要跟踪若敏的目的,默默地转过身,缓缓向来时路走去。 为什么呢? 曲河这样问自己。 像他这般普通的一个人,师尊当初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收他为徒呢? 方才没有冲出去与那些人辩驳的原因,或许也是因为,他也有着和他们一样的疑惑吧。 茫然恍惚地回到玉瑶峰,一步一步走到峰顶的澄水阁。推开房门,阁中一片空寂。 昨日那高不可攀的存在还与他一同澄水阁中,就算不见其人,但只要知晓了其存在,仿佛略微凝神就能感受到其打坐时绵长的呼吸。虽时时惶恐,但内心也甚是充实。 如今,整个澄水阁却只剩了他一人。 曲河的眉眼嘴角垂了下来。 比委屈愤怒更可怕的,是无人作伴的孤寂感。 心中被各种念头纠缠堵塞着,开口想说什么,双唇微启,半晌,却只是发出了一身叹息。 胸口又隐隐作痛,牵连着全身上下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曲河呼吸发颤,收起剑,一步一步来到床边,身子一软,斜斜倒在了床上。 他深深合上眼,未退外衣鞋履,就这般睡姿不端地躺在了床上,好似只是小憩一会儿。 然而实在是很累,身心都疲倦。 他很快就睡了过去. 曲河一向勤于修行,一天中的大部分时辰也用于此,只在夜色最深最浓重的几个时辰里休息,希望有一日能够实现勤能补拙。 他从未在白日里昏睡这么长时间,因此醒来时,看见漆黑的夜色,茫然愣了许久。 而后回过神来,心中下意识地惊慌失措,只是想着耽搁了修炼,连忙撑着胳膊坐起身。 有什么自身上滑落,曲河低头看去,见是不知什么时候盖在身上的被子。 被子平展地盖在身上,曲河回想着睡前之事,一时有些茫然。 温暖的热气自身体与被子的间隙逸出,曲河打了个冷颤,不禁瑟缩了一下身子。 玉瑶峰冷寒,夜晚更是如此。 前几夜因师尊灵力外泄引起燥热,他没感觉到这般寒冷,如今师尊离开,寒意便肆无忌惮的侵袭而来。 曲河吐出一口白气,发着呆看其缓缓消散开。 也许是他睡时觉得寒冷,自己将被子扯过来的吧。 露出被子的身体很快凉了下来,曲河拢了拢被子,将自己完全裹在被子里,紧紧裹着,紧得仿若一只蚕蛹。 醒来再无睡意,他呆呆坐在床上,无力地微歪着头,瞳孔茫然地散开,失焦地看着眼前什么也不存在的虚空处。 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静静等待着,等待着被子的温暖透过衣衫、透过肌肤,传进寒凉的心底深处。 他什么也不去想,脑中空白一片。 心里明明那么空,敲一下就会有沉闷悠长的回响,却依然堵得喘不过气来。 等今晚过去,明天一早他就继续修炼,绝不会再如今日这般偷懒。 绝不会偷懒…… 曲河这般想着,重复念叨着,不知不觉嘴里依稀发出嘶哑的气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模糊响着。 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好像是在说给别人听。 一遍遍,不断重复着。 过了不知多久,直到某一刻,戛然而止。 曲河双唇微启,脸上露出几分讶然,散乱的目光重新聚焦。 他试着深深吐出一口气,眼前却并没有白气出现。 曲河缓缓松开了紧攥出褶皱的被角,被子自身上滑下,温暖气息逸散,他却再没有冷到发颤。 澄水阁内的冷寒之气,不知何时,渐渐退去了。 温度温良适中,甚是柔和。 曲河下了床,静静站着,听觉重新恢复灵敏,他似乎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是……师尊回来了吗? 脑中闪过这么一丝想法,曲河暗淡眼眸中霎时凝聚出一点光亮,不由屏住呼吸,凝神听去。 依旧是没有听到那细微绵长的吐息声。 良久,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下来。曲河失望地垂下了眼眸。听着自己雀跃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他迈步走出了屋子。 依然是来到玉湖边,在石上坐下,无知无觉地看着湖面柔和的涟漪。 一圈一圈,荡到他的面前。 澄水阁外的空气也甚是温和,并不伤人。 没有冷寒的风,没有冰凉的雪粒,地上也没有将要凝结的白霜。 只是温和。 明明师尊不在,亦无灵力外泄,玉瑶峰顶却还是这般异常。 曲河无心再去探究这异样,只是缓缓伸手,探到湖面,指节轻轻触了触那涟漪。 湖水温凉,刹那间,让他恍惚想起昨夜那个炽热黏腻的梦境。 曲河自嘲的扯了扯唇角,站起身,看着湖面,举步走入了湖中。 他走得很慢,很安静,几乎没有搅起什么水声。 湖水打湿他的衣摆,漫过膝盖,缠上他的腰际,攀上双肩。 而后他身子向前倾去,彻底坠入了湖中,让湖水淹没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苦欲 “师尊, 师尊——” 稚嫩的喊声遥遥传来,回荡在玉瑶峰顶。 澄水阁内,尹师道正执着一卷泛黄的书册坐在窗边, 朦胧天光透窗而入, 映在其身, 越发衬的其风姿端雅, 仪容俊秀。 闻声, 他抬头, 眸子淡淡向外看去。 澄水阁门扇大敞, 门框形成的视野内,天光正好,草木轻摇,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背着竹篓向他奔来。 那身影还尚矮小,寻常大小的竹篓背在他身上显得异常的大,看起来几乎和那小身影一样高。 那稚嫩的脸上满脸专注激动,阳光下, 一双澄澈的眼睛分外明亮。 想来是又寻到什么稀奇的花花草草了。 尹师道心想,默默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了书页上。 “师尊——” 声音由远及近, 少顷, 那欢快的脚步声自外蔓延进澄水阁内。 小小的人裹挟着一团热气奔至面前,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上满是汗珠。 轻抚在纸页边缘的玉指轻轻掀过一页, 尹师道如才看见人来了一般, 微微抬头, 淡声道:“你来了。” 曲河小手摘下背篓,捧到淡然出尘的仙人面前, 一脸期待。 “师尊,我发现一处地方,长了好多雪泣!” 携着玉湖水气的风自外吹来,吹动筐中草叶微微颤动,而后带着雪泣的微微苦涩气息,拂过鼻间。 尹师道看了一眼那满满一筐的雪泣,放下手中的书册,自袖中取出一方柔和雪帕。 雪帕叠得整整齐齐,折痕清晰,带着一丝冷香,被轻轻按在了曲河的额上。 曲河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少顷反应过来后,便乖乖站定不动,任由自己的师尊温柔地将汗水揩去。 能和仙人亲近,他心中格外欢喜,嘴角漾出笑意,直白地表达出了心中喜悦。 然而在柔软的雪帕离开额头后,却听见仙人道:“你以后不必再送这些来了。” 曲河愣住。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心中弥漫的喜悦霎时消散,心弦一瞬紧绷起来。 湖风吹来,方才还发热的身子此刻却冷的发颤。 年幼的孩童已然经历世事折磨,比寻常无忧无虑的孩子要成熟几分,同时也更为敏感多虑。 听到这话,心中下意识想的,便是师尊不想再见到他了。 故而让他不必再送这些来殷勤讨好。 想到这一点,曲河心情仿若跌入谷底,难过不已。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满心疑惑惶恐,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去。 清雅非凡的男子脸上古井无波,无甚表情,辨不出喜怒。 明明是与寻常无二的神情,在此刻曲河的视角下,却多了那么几分严肃的意味。 心里于是更加惶恐,拼命回想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记忆中都是一些寻常之事,实在是想不出来。于是又怀疑是不是不知礼数无意中冒犯了师尊。 他想不明白,只好开口询问请求原谅。 “师尊……” 曲河怯怯地唤了一声,软糯声音带着些许哭腔,格外惹人疼。 还没问自己做错了什么,心中的委屈漫了上来,眼中便先含了一汪亮晶晶的泪水。 他瘪了瘪嘴,努力憋住泪意。 “弟子不知……” 微凉的指背倏然抵上那小小的额头。 曲河睁大眼,而后听到眼前仙人发出一声轻叹。 “又要发烧了吗?” 尹师道看着面前小人眼中将流未流的盈盈泪水,想起上次曲河发烧时也是这样,眼中含泪地看着他,看上去甚是虚弱可怜。 曲河每次来玉瑶峰,都是迫不及待地奔跑着上来,因而每次都是出了一身热汗。 玉瑶峰的风清寒无比,尹师道不受其伤,却不知曲河一个小孩子身子弱,这么一热一冷,风邪入体,便容易发热。 曲河烧的浑身发热地倒在山路上,最后还是被来访的葛木榆发现,及时用丹药退了烧。 尹师道被抱着孩子来到澄水阁的葛木榆当面骂时,还有些疑惑。 与一贯严肃的蒋平和生来冷淡的尹师道不同,葛木榆向来随和亲切,脸上总带几分平易近人的笑意,云淡风轻,几乎从未有过情绪剧烈起伏的时候。 然而此时怀里抱着身子发热的孩子,却是情绪激动,疾言厉色,脸上满是愤怒之意。 “尹师道,你是不是从来就不管别人的死活!” 尹师道静静听着,听明事情的原委,没有辩解,没有反驳,神情仍是一片淡然。 只是有些许诧异。 原来他这小弟子这么容易生病,风一吹就倒下了。 见尹师道没什么反应,自己的质问落了空,葛木榆似是叹息般吐出一口气,忽然觉得很累。 脸上的怒意如入水的火种,无力无奈地烟消云散,他神情委顿,眉眼低垂,有些哀怜地看着怀中的孩子,抬起一只手,捏住袖子,为其缓缓擦拭额上的汗水。 怀中的小人睁开眼,眼眶含着泪水,扭头看向一旁如霜雪般的仙人。 “师尊……” 尹师道那时才知晓些许照顾孩子之事,从此便也模仿葛木榆,备着些帕子,看到曲河脸上有汗了,便亲手为其细细擦去。 不过还是怕曲河这么跑上跑下,不知那刻中了风邪晕倒在地他也不知,况且满头大汗看起来也着实辛苦,便想让他省力些,不必再送这些于自己无用的东西。 然而自己这个小弟子,看起来却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指背触到的肌肤似乎没有发热的迹象,尹师道收回手,再次拿起帕子,擦去曲河额上渗出的冷汗。 擦完,看着那怯怯的眼神,道:“这些雪泣于我修为无助,你带回去自己用吧,” 说完,便见面前的小人脸上露出失望难过之色,垂下了头。 看着那乌黑的发顶,尹师道心中一动,不知为何,又莫名多解释了一句。 “宗内所有的灵植对我的作用都微乎其微,对你会更好些,往后你不必再如此辛苦,专门采来。” 曲河仍旧低着头。 尹师道顿了顿,道:“这些……你若想留下,便留下吧。” 说完,面前的小人才抬起头,眼中又划过一丝希冀。 “师尊,里面不止有雪泣的。” 说罢,曲河伸出双手,在竹篓里翻找着。 两只小手扒拉了一下,一抹亮色自结霜的雪泣草中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朵开得正好的花。 曲河一手握着花茎,另一只小手继续翻找。 又有一朵花出现在竹篓中。 他拿在手中,仍旧没停下翻找的动作。 不一会儿,他手中便握着各种颜色、各种形态的花了。 而后他将手中的五彩斑斓递出去。 “师尊,送给你。花——好看。” 面对仰慕之人,曲河想把一切珍贵之物赠予。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亲手采来的花。 虽对修为提升无用,却甚是赏心悦目。 仙尊伸出手,却并未接过,只是抽出其中颜色最艳丽的一支,声如泠泠清泉,缓缓道:“这种有毒。” 说罢,捏着花茎的指尖微动。雪色灵力一闪而过,整支花眨眼间便化为齑粉,随吹入阁中的风消散而去。 他的小弟子还未筑基,身子弱,这种毒物毒性虽不强,但还是离远些较好。 而后尹师道习惯性地如往常一般,为其讲解剩余几朵花的名字和效用。 讲完见曲河还伸着胳膊,才想起来,这是对方要送给他的。 几朵花都不是灵植,对他来说更是无用。 不想见曲河再露出难过失望之色,尹师道还是伸手默默接过。 同雪泣一同放进了随身的储物囊中。 …… 身子缓缓下沉,沉入漆黑的湖底。 湖水紧密地将他包裹,将一切气息遮掩。也好似将他与外界分隔。 梦终究只是梦,湖水仍旧只是静静的湖水,并不会将他纠缠,带给他欢愉。 手指不觉弹动一下,曲河抬起手,迟疑良久,终于还是伸向了腰腹下。 修士大多清心寡欲,曲河更是以此为严规戒律克制自己,鲜少放纵贪欢。 他极少做这种事,不由有些仓促和生疏。 他躲在这无人之处,只为渴求这一点肮脏的欢愉。 然而欢愉来临之际,痛苦到已麻木的心却是感受到了更为剧烈的痛苦。 眼角流出余韵的泪,温热地划过。随即又牵引出更多,眼角热意不断。 曲河扭过头,感受着胸口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 修士的吐纳憋气之法到了极限,他却浑身无力,不想再游出水面,任由痛苦将他束缚在湖底. 玉瑶峰一处隐秘的山洞内,一片昏暗寒冷,冰雪结满洞壁,泛着微弱的冰蓝色光。 眉目结霜、清俊出尘的男子闭眸端坐在极寒的冰台上,一身白衣,一动不动,仿若冰雪雕成。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结霜的眼睫下是猩红到近乎妖异的眸子,里面翻滚着满是渴求的欲|望。 尹师道一手捂住胸口,身子微躬,张口就是吐出一口血。 那无情无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丝堪称绝望的脆弱神色。 明明已是躲到此处,曲河的气息却仍是萦绕不散。 极力压制,曲河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 他知道,曲河进了玉湖。 曲河在湖中做了什么,他都知道。 玉湖与他神魂相连,是他的静心之所,是他的眼。 曲河搅乱了玉湖,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自认不为所动。 忍到极处时,他有时会癫狂的想,是不是当初以施明华的身体强行要了曲河,便不用顾忌这师徒身份,是不是便不会这般地难捱了? 这念头如游鱼划过,只在一瞬勾动心弦,并未留下痕迹。 鲜血染红双唇,呼吸不可自抑地灼热烧人,沁人兰香越发馥郁。在这极寒之洞里,尹师道修眉紧皱,额角青筋鼓动,热汗一滴一滴流出,自锋利的如玉下颌滴落。 带着冷香的汗水在落至冰面时便凝成了一粒粒小冰珠,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的轻响,如珠玉坠盘。 玉湖中的画面,清晰展现在眼前。 将他心中最隐秘的渴望勾了出来。 尹师道看着湖中人的动作,一只关节泛红的手颤抖着,情不自禁地往腹下移去。 作者有话说:《 》 50-60 第51章 寻常 在即将触碰到欲孽前的那一刹那, 尹师道最终还是没放任自己堕落,恢复了理智。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玉湖中的人,看到湖中的青年嘴角垂下, 扭过了头。 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小小的人影, 好似也是这般神情失落地垂下嘴角, 两边嘴角形成一个向下的弯月形, 看起来格外委屈和难过。 尹师道一顿。 ——那是曲河要哭前的表情。 霎那间, 他清醒了许多, 愣愣看着湖中人, 一点一点收回手,摸向了腰间的储物囊。 将一丝神识探入,少顷,手中微沉,多了一样物什。 那是几颗雪泣草。 若要以药物压制体内的灼热,执夙仙君的储物囊中自是有诸多有奇效的丹药,每样都比雪泣这等寻常灵植要好得多。 但在探寻时, 尹师道犹豫一瞬,还是将这在储物囊角落中呆了许多年的雪泣草取了出来。 雪泣草在储物囊中保存的极好,通体挂着白霜, 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息, 新鲜得一如十几年前曲河刚为他采来的一般。 向来淡漠的仙君静静看着这他此前从未在意过的雪泣草, 无波无澜的脸上闪过一丝惘然。 良久, 那双猩红的眼眸缓缓合上。 那几丝缭绕的妖异气质霎时消散。仙君便似乎又成了往日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 雪泣草递到被鲜血染红的唇边, 他张口咬下。 雪泣草有助静心修炼, 常用于丹药炼制中。生服效用最强, 却是苦涩无比。 尹师道下颔微动,重重嚼了几下, 喉结上下一滚,将其咽下。 苦涩层层蔓延开,他却仿若察觉不到般,不停地咬下雪泣的叶子。 不断嚼出浓郁的苦汁,然后面不改色地将其咽下。 然而,正如雪泣草对他的修为无益一样,其静心的效果对他来说也微乎甚微。 寻常修士这般服用雪泣草,早就如临冰天雪地,身寒心静,无暇再想其他。 尹师道不同。 他自始至终都身处风雪中。 越来越多的雪泣草服下,纠缠在心中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你很难过吗? 阿河…… 为什么难过? …… 师尊……我好难过…… 师尊…… “为什么我资质这么差,师尊还要收我为徒?” 稚嫩的声音带着哽咽,在面前响起。 尹师道挺直的身子一顿,收回了远眺的目光。缓缓转眸,俯视眼前的小人。 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隐隐有水光流动,嘴角微微向下弯,形成两个柔和小弯弧,脸上是一副倔强的神情。 尹师道下意识伸出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没察觉到有发热的迹象后,便收回了手。 而后便回答了曲河的问题。 “因为你我有缘。” “可他们说我资质平平,不配当师尊的弟子。” “你确实根骨寻常,不算上佳。”尹师道淡淡地陈述事实。 曲河身子一顿,漫上双眼的水雾又多了几分。 “我寻你做我的弟子,也并非是看中了你的资质。以你的根骨,就算勤加修炼,百年过后,也只能勉强算作中等之士。” 尹师道天资非凡,于修炼一途几乎是一点就通,修为增长更是寻常修士难以想象的速度。 得以入宗门成为修道弟子已是天资过人,拥有仙缘。那些聪明伶俐、觉悟高的人更是修士中的天纵之才。 修真界中不乏天才。 尹师道是天才中的天才。 一出世便名震寰宇,令人望尘莫及。再自命不凡的修士也不敢否认其实力,羡慕嫉妒之外,也只能低头称尊,自愧不如。 这样的人,自始至终站在顶点,不懂那些在修炼之途上苦苦挣扎之人的痛苦,不知这么一句直白的断言,对曲河这种资质平庸,亦怀着飞升宏愿的孩童,是多么重的打击,更不知话出口会令其多么伤心。 自敬仰的师尊口中说出的话,仿佛肯定了他受到的百般奚落,二者化为一座大山,重重压下来,碾碎了刚破土而出的希望的萌芽,再也不见天日。 曲河弱小的身子再也承受不住,支撑的信念瞬间崩塌,强忍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呜哇哇啊啊——” 他抬起手用手背挡住眼,张着嘴嚎啕大哭,不似往日乖巧,仿若一个因为爹娘不给买心爱之物,从而吵闹任性的孩童。 尹师道看着他悲伤大哭的模样,神情怔愣一瞬。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曲河流泪。 第一次见面时,他们二人御剑离开,曲河就在他身边,默默流着眼泪。 往后直到现在,便再也没见曲河哭过。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曲河难过的心情。 尹师道拿出雪帕,去擦他被泪水打湿的脸。 在他的理解中,泪水应和汗水一样,不被擦去,就会生病的。 然而泪水却是一直流着,无论他怎样仔细擦拭,那张小脸总是潮湿的。 而后,打湿一整条雪帕。 尹师道有些束手无策。 能一剑斩百魔、受众人崇拜的仙尊,第一次感到棘手的情景,竟是面对着一个泪水涟涟的孩童。 这么哭下去似乎对身体不好。 尹师道不知他难过原因,无奈低声哄道:“莫哭了。” 他天生淡漠,即使是要哄一个孩童,语气也没有起伏,只是声音比平时小了些。 好在经过多日的相处,正在哭泣的孩童知他本性如此,能懂他话中的安慰之意。 虽无法止住流泪,但脆弱飘摇的内心好似忽然找到了一个依靠。 曲河小小的身子扑上前,两只有些肉肉的短胳膊紧紧抱住了面前清冷仙尊的劲瘦腰身。 还带着些婴儿肥的脸埋进了面前散发着淡淡冷香的怀中,泪水被那外罩的雪纱擦干,空洞的内心仿佛落到了实处。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仙人如此逾矩。 腰上忽然挂上一个温热的小身子,尹师道身子一僵,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 尹师道向来不喜与人亲近,一身霜雪般的气质几乎能将寻常修士冻在三丈外,向来无人敢靠近。他这是第一次被人抱得这般紧,几乎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将人推开。 一只手搭上那瘦弱的肩膀,正要用力,剧烈的颤抖忽然自手心传来。 身前衣衫很快便湿了一块,凉凉地贴在肌肤上,闷闷的稚嫩哭声自那传来。 尹师道一愣。 掌心的力道与流动的灵力霎时撤去。 手背绷起的筋骨也缓缓平复了下来。 他微微低头,那双形状清晰,好看到有些凉薄的凤眼眸子半垂,眸子里映着身前小人乌黑的发顶。 一阵寒风拂过,夹杂的细小雪粒便沾在了那细软的发丝上,六棱形的雪粒与乌发黑白清晰分明,二者一同在风中轻颤。 良久,尹师道维持着这个动作,一时没有动。只觉得手心下的瘦小肩膀实在太脆弱,仿佛轻轻碰一下便会受伤。 身前的衣衫不断渗进新的泪水,本是湿凉的衣衫渐渐重新变得温热。 碰触到肌肤,近乎灼人。 尹师道心中隐隐觉得好似被烫了一下,手指不由微蜷。 哭声不止,因为哭了太久,身前闷闷的哭声变得有些沙哑。却仍是执着地哭着,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泪水都哭出来。 尹师道想,这么哭下去不行。 他闭眸,回忆了一下曾经所见的人们哄小孩的举动。 脑中闪过一些模糊零星片段。片刻后,他睁开眼。 而后,正在埋头哭泣的曲河忽感腋下一紧。 下一瞬,透过模糊的泪眼,他看到了自己师尊那张清俊绝俗、无甚表情的脸。 恍惚一阵,他意识到,是师尊将他抱起来了。 泪珠自眼眶滚落,自圆润的下巴滴落。没了泪水的遮挡,眼前视野变清晰了些。 曲河茫然地睁大眼,近距离看着眼前的绝色,一时忘了呼吸。 他睁圆的眼睛哭的红肿,眸子犹如水洗过般澄净明亮。因为是以被握着腋下的姿势抱了起来,小小的双肩耸起,使得看起来脖子缩短。配上曲河呆愣的神情,看上去格外滑稽。 尹师道就这样把他举了一会儿,两人大眼瞪小眼。 感到有些奇怪,尹师道想了想,又将人抱到了身前。一只手移到了曲河的臀下托着,另一只手则轻揽住了他的背部。 曲河顺势趴伏在了他身上,两只小手团在了胸口前。僵着身子,一时有些不敢动。 直到有一只大手生疏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背,力道很轻,带着几分犹豫。 曲河才软下身子,两只胳膊环上了那修长的脖颈,下巴搁在那坚实的肩膀上,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莫哭。” 尹师道又安抚地轻轻拍了一下怀中小人柔软的背部。 曲河哭得更厉害了。 很快,尹师道感到肩膀又被打湿了。 他淡漠的脸上划过一丝茫然。 常人不都是这般哄孩童吗?为何他做来没用? 脖颈处的两条胳膊又圈得紧了些,曲河的哽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师尊……” “我想我爹娘……” 稚嫩的声音含着无尽委屈,“我想回家……” 即将落在那柔软背部的手一顿,少顷,缓缓落下来,没再移开。 “既入了此道,就该斩断尘缘。凡人命不逾百,修士壮年长存。孤独寂寞常有之,你要学着习惯。” 尹师道鲜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完,便察觉到怀中的小人安静了下来。 若不是感觉到肩头湿意渐重,他当真会以为曲河不哭了。 尹师道无声叹息,伸出手。 雪白广袖无风鼓荡,一抹灵力顺着劲瘦的腕骨飞出,落在了面前落着些许雪粒的泥土中。 平整的地面仿佛被割破了一个小口。土块被挤压推出,堆成一圈,形成了一个烙饼般大的洞口。 有什么自其中钻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落雪 那是一株一丈高的花树。 周围很安静, 只有轻微的风声。 树干生长,枝干抽条的声音很是清晰。连一朵朵绽开的花都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风一吹,叶花摩擦声簌簌。 但曲河沉浸在悲伤中, 没有听见。 尹师道单手抱着曲河走近前, 伸手摘下枝头开的正好的一朵。 指尖捻着那细细的嫩绿花茎, 他嗓音冷淡:“给你。” 他这小徒弟似乎很喜欢花, 总是摘许多送给他。 旁人哄孩童时便送其心爱之物, 他的小徒弟喜欢花, 有了花, 是不是就不会再哭了。 曲河直起身子,与尹师道微微拉开了些许距离。 些许风雪钻进两人之间的空隙,带走相贴时产生的暖意。那软软的小身子没再完全依赖般靠在自己身上,尹师道眸光微动,一时竟感到些许怅惘。 手中的花被轻轻抽走,几丝花香自鼻尖划过。 曲河低头看着手中晶莹剔透、近乎透明的花,仍是默默垂泪。 尹师道以为他不喜欢这一朵, 手臂微一用力,便将他举高了些,让他自重重叠叠的花枝间自行选一朵。 一头扎进花丛, 扑面的花香与师尊身上冷香极为相似, 柔软的花瓣蹭过娇嫩的颊肉, 好似温柔的轻抚, 为他擦去了脸上泪水。 看着面前的繁花, 曲河仍只是攥紧了手中那一朵, 没有动。 尹师道仍是以为他是不喜欢, 手上灵力浮动,曲河小小的身子便脱离了他的手心, 缓缓向上飘起。 一脸害怕慌张的曲河落在了高处横斜出来的一处较为粗壮的枝干上。 他趴伏着,紧紧地抱着枝干,手中仍是紧紧攥着那朵花。 树身被他压得往下颤了颤,剔透的花瓣纷纷落下。被风一吹,便打着旋儿,如纷飞的雪片儿。 曲河小心翼翼地往下看去,与树下静静仰着头的清冷仙尊对上了视线。 几片斜飞的花瓣儿自二人视线交汇处穿过,树下之人目秀神仪,神骨俱清,淡漠的乌黑眸子神情专注,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找到喜欢的那朵了吗?” 树下之人这样问道。 ——找到了。 曲河心里这般想着,看向了自己一直紧攥的那只手。 手中却空无一物. 曲河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轻缓飘动的淡淡白雾,自梦境中延伸出的怅然若失之感还萦绕在心头,一时没有反应,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他抬起手,淡淡看去。手心是空的,没有任何东西。 只好颓然砸下,手背磕在小石子上,硌得生疼。却也让人清醒了些。 耳中鸟鸣啁啾,手边枯草挂霜,呼吸间是玉瑶峰清晨独特的清寒气息。 曲河静静躺了一会儿,而后才想起昨夜之事。 昨晚…… 他不是在玉湖中躺着吗? 怎么会在这?! 心中一惊,身上当即出了冷汗。 曲河瞳孔一缩,意识瞬间清醒了。他猛地弹起身,坐在地上,扭头向周围看去,发现他所在的位置,是在玉湖岸边。 是谁把他自湖底带上来的? 玉瑶峰顶还会有谁来? 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下意识便往玉湖中央看去。 玉湖中央的白玉台上,果不其然有一道端坐的背影。 墨发雪衣,周身缭绕着稀薄的白雾,朦胧如幻。 曲河呼吸一滞,定定看着,像要确认一般,不敢相信那人真的回来了。 仿佛感受到曲河的目光,那人微微侧头,侧颜精致锋利,半垂的长睫浓密,目光似从眼尾滑了过来。 “你醒了。” 无甚情绪的嗓音缓缓,仿若玉湖水流过心间。 清寒晨风拂过,那人鬓边长发飘起颤动,划过修长的脖颈线条,更增添几分缥缈之感。 真的是师尊! 曲河喉中一紧,嘴角微扬,面露喜色,一声师尊便要脱口而出。 气音已抵在舌尖,他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余音戛然而止。 心虚的目光流连在玉湖水面,曲河脸上血色退去,变得煞白。 他昨晚在玉湖里,都干了什么! 他竟然在玉湖里…… 真是荒唐! 悔恨与惭愧萦绕心间,他眸光涣散、心头发颤地紧盯着玉湖水面,生怕在其中看到一丝污浊的痕迹,被师尊察觉,惹其嫌恶。 湖面广阔,水面澄澈,只是泛着微小的涟漪,仿若与昨日没什么不同。 然而心却安不下来。曲河冷汗成串落下,又想到,如果是师尊将他湖底捞了上来,那他做了那种腌臜事,师尊便不可能不会察觉到。 曲河浑身都颤了起来,呼吸都变得不稳,耳边血管跳动的声响嗡鸣一片。 “你昨夜在湖岸睡着了。” 淡淡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清晰地传入耳中。 曲河的身子一震,心中骤然一轻,感觉全身血液又恢复了缓缓流动。 湖边? 那想来是他不知不觉爬上来的,并非师尊将他捞起。 师尊并未进入湖底,那是不是没有被发现? 曲河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衣裳已然干透,看起来也勉强齐整,没有异处。 他怀着一丝侥幸的心理,有些僵硬地一寸寸抬起头,站起身对湖心中人恭敬行了一礼。声音既弱又低,有些磕巴。 “师……师尊……” 玉湖中的身影道:“半月后的仙宗大会,你想去吗?” 仙宗大会?曲河一怔。 他当然想去,没有哪个弟子不想去仙宗大会,见识各宗翘楚的风姿,以其为榜样,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踏上仙道宏途。 身为执夙仙尊的弟子,曲河都是默认跟着去的。 他不知道师尊为什么突然提起此事,难道是这次不打算让他去了吗? 为什么不打算让他去了?是不是还是察觉到他做的事了,对他的品行感到不齿,不想与他同行。 正所谓疑心生暗鬼,他越想越觉得是这种可能,甚至惊恐地觉得师尊不想要他这个弟子了,不禁害怕地牙齿打颤。 “我想去!” 他急切地喊出声,害怕师尊真的丢下他。 “我想去……” 又怕师尊觉得自己表现急躁,不甚稳重。他弥补似的,微弱地又重复了一句。 然而师尊又扭过头,只留给他一个完整的背影。 曲河将此举理解为拒绝,顿觉仿若晴天霹雳。茫然地微启着双唇,心中彻底冷下来,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眼前一晃,几乎要瘫在地上。 “若想去,便一日一次服用丹药,有助修行。” 师尊的声音再次传来。 旭日初升,淡薄暖光破开云雾,丝丝落在玉瑶峰顶。 好一会儿曲河才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待他反应过来,看向湖心玉石台,那里早已空无人影。 抬手捂住胸口,早已没了之前的隐隐痛感。 他的伤好像忽然好了。 …… 直到出发去参加仙宗大会前,曲河都没能再见到尹师道一面。 他遵从师尊所嘱咐的,每日服一粒那高阶丹药,调节灵力,静心修炼,为即将到来的仙宗大会做准备。 偶尔闲暇时间,便到玉湖边,默然静立。 玉湖边有一株开满了花的树。花瓣晶莹剔透,白洁到近乎透明,层层叠叠,煞是好看。 曲河常看着花树发呆。 在他的幼年记忆中惊鸿一瞥的花树,如今又在重现了眼前。 他疑心这正是他幼年见过的那一株,可这几年间,就算来玉瑶峰顶的次数只寥寥几次,他也再没见过这株独特美丽的花树。 正如幼年第一次见时一样,他这次仍不知这株突然出现的花树从何而来。 这样吸睛、这样耀眼,饶是当初在天启国皇城,施明言施易安为他介绍过千百种奇花异草,他也未在其中见过这种花树。 想来是灵植? 不识得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曲河抬起胳膊,瘦长手指轻触那柔嫩花瓣。 清寒冷风拂过,满树花轻颤。微凉花瓣扑在指腹,好似落下了一个轻柔至极的吻。 花香随寒风而来,轻轻笼罩全身。 那与清寒冷香极为相似的味道,让他恍惚觉得,是师尊站在了他面前。 一瞬间,他想到幼时在这花树前因为失落和思念不可抑制地痛哭,哭着被师尊抱在怀中。 那记忆太过久远,久远到他几乎忘却。 若不是那夜在玉湖边的梦境,他都忘了幼时曾与师尊那般亲近,师尊曾那般温柔待他。 是什么时候,师尊在他的印象中变得那般威严冷漠的? ——是因为他后来不常去玉瑶峰了。 为何不常去了? 是因为师尊对他说不需要再去玉瑶峰送任何灵植花草?还是师尊淡淡地说他无甚修炼天赋? 是因为后来的师弟们修为都轻松地超过了他,他自惭形秽?还是因为其他弟子当面说他愚笨蠢钝,不配为执夙仙尊弟子,他无力辩解? 这一件件事堆积起来,沉沉地压在心里,不愿承认,无力抵抗,在麻木地接受后,便不由变得缄默。 他终于意识到不该因为自己的软弱去打扰师尊,于是便像师弟们一样,埋头修炼,祈求能提高些许修为。 即使早已知未来的结果,还是要一个人继续走下来,在凄凉灰暗的路上走着,等到真的有资格成为师尊的弟子,光明照亮前路的那一天。 曲河却不知,就在他自我麻痹地将心门关起来后,玉瑶峰顶那不染尘埃的仙人,看着澄水阁门口,再不见那小小身影奔来后,霜雪般的眼眸半垂,广袖轻拂,关上了澄水阁的大门。 手背忽然一凉,曲河神思收拢,以为是花瓣落了下来。转眸看去,才发现那是一片雪。 他仰起头,便见天空灰蒙,纷纷如羽的雪花飘落下来,落在了他的脸上。 雪花微融,一滴冷凉的雪水沾染眼睫,仿佛雪落在了眼中。 常年清寒的玉瑶峰顶,迎来了第一场大雪。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风雪 在出发去参加仙宗大会的前一日, 曲河踏着乱琼碎玉,先去了归苏峰,拜访了师叔葛木榆。 山路已被大雪覆盖, 厚厚一层,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大雪纷飞, 遥望群峰, 皆是一片银装素裹, 茫茫无际。 曲河发间沾着雪片, 肩负一层薄薄落雪, 仰面看去,便见前路尽头,一座山峰未染白雪,仍带着几分深浅的绿意生机,在白茫茫的群山之间格外突兀。 ——那是归苏峰。 他朝着这天地间唯一一抹颜色走去。脚步缓缓,行走间下裳裙琚翻起细碎雪沫。 裳摆扫过处,一行深深的脚印留在了空寂无人的雪地上。 归苏峰常年不落雪。 荆门山宗众所皆知, 归苏峰峰主葛木榆闲逸风雅,风花雪月中却唯独不爱雪。 不仅不爱,还似乎甚是不喜。 雪落满山, 这般白洁惬意、众人皆喜的美景, 他却厌恶至极, 不惜耗费大量灵力在整个归苏峰布上结界, 将其拒之门外。 曲河渐渐走至结界前。 他并指一甩, 送出一张传音符。 少顷, 得到应允的回音后, 他举步步入结界内。 穿过灵力流转的结界后,身上的雪即刻消融, 冷凉的雪水濡湿了衣衫。 结界内的归苏峰盈着暖意,风也甚是温和。与结界之外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曲河沿着山路,径直来到峰顶的落芳居前。 便见一道青色的人影正提着长柄铜壶,躬身为屋前花田里的花儿浇水。 “师叔。” 曲河朝人行了一礼。 “你来了啊,觉玲。” 葛木榆直起身,将铜壶放在一旁,目光看向曲河微湿的双肩和裳摆,语气甚是亲和。 “冒雪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弟子来此,是想请教师叔两件事。” “哦?是哪两件?”葛木榆脸上露出几丝感兴趣的神色。 “一是关于师叔予我的锁魂石……” “锁魂石?可是出什么状况了?” “没有。”曲河摇摇头,神情有几分犹豫,“只是仙宗大会迫在眉睫,我担心自己的身体会有碍比试,所以想知这锁魂石……” 葛木榆一语道破,“你担心会有什么隐患?” 曲河有些赧然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葛木榆淡淡笑了笑,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俨然便是一个亲和的长辈。 “锁魂石虽是魔界之物,却是难得的天材地宝,起死回生后,除了身上生出魔纹和对心性稍加有损,再无其他损耗。” “不过躯体已是受创,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日内完全恢复,修为不如从前也在所难免,觉玲你不必过于挂怀。” 听到不会有碍修为,曲河心中微松,点点头,又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师叔。救命之恩,觉玲没齿难忘。” “这么客气作甚,”葛木榆轻笑出声,负手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宇,似是叹息似是无奈,“谁让我是你的师叔呢……” 话语落下,尾音寂寥,连笑都不似平常那般潇洒快意,带着几分心不在焉的落寞。 曲河有些疑惑地看向面前这位师叔的脸。 那张脸是带着几分疲倦的苍白,双唇也无甚血色。仰起的下颌消瘦,嘴角虽是习以为常地微微上扬着,双眸却是一片苍凉,映着淡淡的雪光,隐隐透出几分哀伤。 曲河顺着他的目光仰头看去。 结界外,仍旧静静落着雪,如棉如絮。 雪片还未触及到结界,便消融散去,仿若被风吹散,散做千万的蒲公英。 密密落下来的雪皆是如此。 “不是有两件事要问吗?还有一件是什么?” 葛木榆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些有气无力。 曲河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他,见对方仍旧仰头看天,道:“是关于我师尊之事。” 听闻是关于尹师道的,葛木榆身子一顿,扭头看了一眼曲河,缓缓眨了一下眼。 “哦?你师尊怎么了?” “师尊他……”曲河思忖了一下,谨慎地选择了用词,“似乎修为有滞。” 葛木榆眼中有一抹流光划过。 只有短短一瞬,曲河没能看清其中蕴含的复杂情绪,只觉得那张脸有一瞬间变得很冷。 他还没来得及生疑,眼前便又是那个和煦如春的师叔。 “你师尊修为已至巅峰,再进几分,便是飞升,难如登天。故而偶感凝滞,实属正常。” 葛木榆耐心解释,说完却见曲河仍是一脸担忧的模样。 “师尊他……曾连日有灵力外泄的情况,这是为何?” 曲河本无意向别人吐露自己师尊的修炼状况,但心中实在牵挂,又不敢亲自去询问本人,只好向他信任的、擅长医术的师叔请教。 想问,是不是因为他的存在,搅扰了师尊修炼? 不然,师尊为什么要离开澄水阁? “灵力外泄?” 葛木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之色。 “你确定是灵力外泄?” 他又确认了一遍,原本淡然的面容忽然有些扭曲,形成一个诡异的笑。 曲河惊疑不定地点了点头,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只当灵力外泄只是心思不专,应无甚大碍。但师叔反应如此奇怪,莫非师尊其实是受了什么很严重的伤吗? 曲河想不通还有什么能让师尊受伤? 尹师道虽未飞升,但在曲河心中已成神。 就算修为不进反退,也是天下第一人。 曲河不知,心思不定,灵力外泄,放在寻常修士身上,或许只是一时的心浮气躁,但若是尹师道这种大能也如此,却是近乎走火入魔的危险。 葛木榆却没打算把这种危险后果告知曲河,只是心中感到些许诧异疑惑。 不知是什么撼动了尹师道自生来就坚如磐石的道心? 是面前这个人吗? 他倒是有些好奇这位师侄与那位天启国皇子之间的事了。 “只是灵力外泄而已,师兄修为止步多年,偶尔急躁烦闷也不是什么怪事。觉玲你不必如此担忧挂怀,如今该把心思放在仙宗大会上才是。” 曲河向来相信自己的这位师叔,闻言,终于彻底放下心来,释怀地呼出一口气。 师尊没事就好。 “对了,觉玲,”葛木榆笑容温和,“你回来已有些时日,还没来得及问你在山下的日子,你跟那位……” 扑簌一声,自头顶上空响起。 那声音甚是轻微,葛木榆却灵敏地捕捉到了,话音戛然而止。他神情一僵,猛地抬头看去。 便见头顶的结界某处,因为供应的灵力不足,塌陷了一块,仿若破了一个洞的布,纷纷雪花正自那处呼呼灌进来。 瞧着那回旋飘落的雪花,葛木榆原本带着几分疲倦的面容变得越发苍白,甚至带了几分罕见的慌乱。与平时的云淡风轻大相径庭。 仿佛那落的不是雪,而是什么令人惊怖的物什。 葛木榆双手发颤,凝聚着灵力,细细的一道往那缺漏处汇去。 然而那道灵力却只是如泥牛入海,缺口仍是存在着,不见缩小。 支撑整个结界已是耗尽了他大部分灵力,再分出一道,已是力不从心。 见风雪犹自不止,周身都能感受到渐深的寒意。葛木榆额上渗出冷汗,双唇微微发颤,手背筋骨绷起,狠下心来,正欲一鼓作气,身旁忽有一道带着些许冷寒之气的灵流冲天。 灵流汇入缺口,一点点将缺口填补,又将其恢复成了一个灵光流动的、完整的结界。 葛木榆愕然扭头,看到曲河收回了手,神情恍然。 曲河满脸不解:“师叔,你这是何必?” 只是雪而已,何必如此消耗灵力,做到这种地步? 结界已然完整,葛木榆摇头苦笑,颓然垂下手,没有回答曲河的问题,只是道:“多谢你,觉玲。” 语气神情虽淡,却格外真诚认真。 曲河诚惶诚恐,忙道:“举手之劳而已,师叔客气了。” 葛木榆复抬头,看向结界外纷飞的雪。 曲河想起对方未说完的话,道:“师叔方才想跟我说什么?” 良久,才听到回答。 声音轻而无力,虚弱地仿佛耗尽了最后一滴心血。 “没事了,你只管从前如何,现在如何便好。” 从前他如何?现在他又如何? 曲河走在下山的路上,许久都未想明白这句话。 走在山路上,山路两旁草木深翠,绿的发黑,叶片萎靡,看起来很是沉闷。即使是有结界相护,避免了叶落萧瑟。然而个人强行逆转四时,终究抵不过天地的自然之气。所谓的绿意生机,只是浮于表面,内里最终仍是向枯萎靠去。 “难得看到结界露了一处,还以为终于能见到雪了,没想到师尊这么快就补上了,连这么点雪都容不下。” “没办法,等雪停了,咱们再偷偷溜出去赏雪吧。” 隐约的人声遥遥传来,是葛木榆的弟子在抱怨。 曲河走出结界,抬头望天。雪变小了些,但仍未停。 他忽然又想起师叔那张苍白黯然的脸。 想来师叔此生都不愿欣赏这天地一片白的雪景了。 曲河低下头,朝玉瑶峰的方向徐徐走去。 茫茫天地间,他身影单薄挺直,衣衫在寒风中飘飞。不多时,便又落了满身的雪。像个孤寂的雪人。 这一回去,再离开玉瑶峰,便是在仙宗大会之时。 此时他没有想到,许久之后,当他再次踽踽独行在雪地间,驻足空回首,会恍惚地问自己。 那时会想到自己的人生竟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吗? 要是自己没有不自量力地去参加那仙宗大会,是不是就可以在荆门山宗内平静过完一生了? 要是…… 要是他早知道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雪息 天色微明, 曲河早早起身,穿戴整齐,佩上邪却, 便要去山腰等候师尊。 走出澄水阁, 却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早已立在了玉湖边。身形挺拔, 墨发如瀑, 单手负在身后, 轻握的长指关节微微泛红。雪色衣衫细腻, 外罩白纱如雾, 被冷寒晨风一吹,便轻轻颤动。 没想到对方竟比他还早,曲河身子一顿,而后躬身行礼。 “师尊。” 面前人只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如晨风一般料峭清寒,微微转了转身子,便头也不回地举步朝山下走去。 曲河直起身子, 愣愣地看着那背影走远。而后反应过来,默默跟了上去。 他本想像以前一样去山腰处等候的。 没想到如今却是师尊在等着他。 曲河心中诚惶诚恐,低着头不远不近地缀在那可望而不可及的背影身后, 一同向山下走去。 玉瑶峰顶的积雪还未消融, 通往山下的石阶却是干净一片。那是早些时候曲河一点点扫净的。 此时他低着头, 看着那雪色的裳摆划过一层层石阶, 不染尘埃, 忽然有些恍惚。 他鲜少见师尊亲自走石阶。 这样遗世独立的仙尊早已不拘泥于肉|体, 山峰之间、山上山下来回往返向来是化作一道带着寒息的雪色流光, 纵使百里之远,也只在瞬息之间。 师尊言行向来干脆利落, 今日却一改往日作风,缓缓步行自顶峰走下。 莫非是觉得师弟们也会如自己这般起得晚,不愿再等,所以索性便慢慢走了? 曲河这般想着,眉头微皱,不禁感到几分懊恼后悔,为何自己没再起的早些。 他心中不停自责,自责过了头,渐渐又想到之前干过的许多蠢事错事,便越发埋怨自己。一时心思杂乱,目光失焦地呆呆看着那雪色裳摆,步子便渐渐慢了下来。 不知不觉,两人的距离便越来越远。 “你在想什么?” 一道清冽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曲河身子一顿,乍然回神。惊慌抬眼看去,便见那仿若冰雪堆就的仙人站在十几阶下,正微微仰头定定地看着自己。 淡淡雪光映入那双眼眸中,越发衬的那眸光清冽明净。那双眼中没有一丝责怪意味,似乎只是单纯的好奇。 曲河却觉得心思好似被看光了一般,全身血液一滞,脸色一白,随即又变得通红。 愣了一会儿,才想起师尊刚才问他的问题。 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走个路心思竟也如此飘忽。 曲河眸光闪烁,躲避着那直直望过来的目光。因为心虚或者师尊无意识带来的压迫感之下,说话有些磕磕巴巴:“师……师尊,弟……弟子……” 话未说完,他看了一眼师尊,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见师尊仰着头,他才猛地醒悟过来,自己所在的位置竟是在俯视着师尊,实在是大不敬! 按理说,他身为弟子,下山阶时应走在师尊前,让自己保持低位才是。怎能让师尊在前,在低位仰视自己! 方才失神,竟一直忘了此事。 曲河脸色顿时又变得煞白,两步并作一步,急忙往台阶下走去。 很快便来到了师尊的身边。 “师尊。” 曲河躬身作揖赔罪,却在弯腰时忽然闻到了对方身上那淡淡的冷香,腿莫名发软,身子不由一歪。 紧接着胳膊便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稳稳的力道自那手心和长指传了过来。 “你怎么了?” 那向来冷淡的声音多了几丝罕见的关心和焦急意味。 话落,两个人同时一顿。 曲河听得怔愣,一时忘却心中战栗,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手臂上的力道很快松开。修长玉指又移到了手腕处,轻轻一压,细细的灵流便沿脉搏流入。 微寒的灵力陡然进入体内,曲河身子不由一颤。 察觉到那分颤意,灵力流动速度缓下来,变得温和了许多,如带着暖意的泉水,涤荡全身。 片刻间,灵力流遍周身,未探查到有什么伤势后,便缓缓退了出去。 冬日晨风凛冽如刀,他却因携着暖意的灵力流遍体内,未曾觉寒。 曲河兀自怔愣着,那按在手腕间的长指一时也未移开。 两人维持着这个动作,一时无人言语。 山阶两侧,林木稀疏。雀鸟啁啾,扑棱着翅膀掠过,撞落枝上积雪。 簌簌雪落,曲河猛地惊醒,目光落在了手腕上。 与此同时,面前人缓缓收回手,手腕唯余几分烫人的灼意。 “可曾按时服丹药?” 声音清晰传入耳中,似是比之前柔了几分,曲河感觉双耳有些发麻。 他低着头,不自觉便提高了声音,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弟子谨遵师尊嘱咐,每日按时服用丹药,勤加修炼,未曾懈怠。” “嗯。” 尹师道淡淡应了一声,而后目视阶下,继续往山下走去。 曲河快走两步,走在师尊之前,为其开道。 他走得很快,一口气连下十几级石阶。偶尔听不到身后的声音,便停步,仰面回首,师尊还在身后高远处,一步一步若悠闲漫步般淡然走下来。 天光映着那长身玉立的身影,模糊了身形轮廓,仿若为其镀了一层莹莹辉光,一眼看去,恍若瑶天下凡的仙君,让人心生膜拜。 曲河眸光发亮,一眨不眨地看着。 看着那双清冷脱俗、无情无欲的眸子落在他的身上,一步一步走下山阶,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仿佛是专门为他而来。 心跳因此骤然加快,曲河再不敢妄想,低下了头。待脚步声近了,便继续往下走去。脚步越发快了。 而后再停步,再等待,再继续往下走去…… 就这么走走停停,一路往下走去,临近山腰平台处,便见尹或月、尹原风和尹惠舟三人早已等在了那里。 三人各站一处,距离很远,之间也无任何言语交流,神情各异,气氛很是僵冷。 曲河走过山阶拐角,甫一自一株枯树后现身,原本垂眸沉吟的三人便齐齐抬头,目光深深地望了过来。 身子不由一僵,曲河下意识低头避开那几道过于直白的目光,只觉原本戴习惯了的面具此刻忽然变得突兀起来。 脚步变得迟滞,他索性停下,只当是在等师尊。 然而一回首,雪色撞入眼帘。 那原本遥远的身影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就静静站在他的身旁。 两人站的很近,衣衫相贴。 冷香夹着雪息淡淡传来,曲河吐出一口白气,感到莫名紧张,有些喘不过气来。 相比于不远处三人的目光,他更受不了身边这无形的压迫感。 长腿一迈,步下台阶,衣袖无意间与那雪衫相擦而过,携走了一缕雪息。 少顷,曲河来到三位师弟身边站定,抬眸看了一眼那静静立在阶上之人,复又垂眸。 四人一同向尹师道行了礼。 而后几人再无话,一同去了主峰。 主峰殿前的广阔演武广场处,蒋平与几位弟子已在此等候。 见到尹师道等人来,蒋平目光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同来的曲河,眉头皱了一下,沉吟片刻,道:“执夙,尹觉铃也要同去吗?” 闻言,曲河心中一悸。抬眸惶然地看向自己的师伯,又飞快地低下了头,抿紧了唇。 “他是我的弟子,如何不能去?” 尹师道玉容生寒,微微侧身,挡住了蒋平投向他身后的视线。 听到他冷下来的声音,蒋平神情微顿,道:“我并非……只是尹觉玲身怀旧伤,如何去比试?” “随他。若不愿,便不比。” 有些随意的语气,听得众人一愣。都忍不住朝执夙仙尊的身后看去。 仙宗大会岂是儿戏?说不比就不比? 目光齐齐投来,如山罩顶。 曲河本来浑身紧绷如拉直的弓弦,闻言,有些讶异地抬头,看向面前这高大的背影。 那颀长的身影就挡在他的面前,周身生辉,为他挡去了大多数人的目光,仿佛可以为他阻挡一切。 不想比试就可以不比吗?那这样本该可以不用去的。 可师尊还是带他去了。 是因为他说过他想去吗? 气氛一时有些沉寂,白石铺地的偌大演武广场,几十人整整齐齐地排列静立,竟无一人言语。 直到不久后葛木榆带着弟子前来集合,这氛围才被打破。 “姗姗来迟,让你们久等,实在抱歉。”葛木榆施施然走近站定,掩唇咳了一声,摇着那把银扇笑道。 他脸色苍白,语气无力,一副极为虚弱的模样,摇摇欲坠。 蒋平目光在他的脸上打量少顷,而后沉声道:“无妨,未过时辰。” 蒋平早早便带人在此等待,葛木榆则是时辰将至才来。虽使得旁人在此吹寒风已久,但确实挑不出错处。 当然,蒋平座下弟子均知,这位平日端肃严厉的掌门对二位师叔很是宽容。 人已集齐,蒋平对留宗的管事弟子又交待了几句,便率众人一同离开荆门山宗,御剑直入青空,剑尖指南,朝万阳宗而去。 御剑不过大半日,便到了万阳宗地界。透过缭绕的云雾,可以看见巍峨高峰灵气萦绕,华美殿宇重重。 此时亦有其他宗门之人到来,俯瞰之下,便见诸多御剑的各色身影汇集着朝万阳宗山门的方向而去,灵力流光交错。 讲究些的宗门,便以灵兽为坐骑或驾车,各种灵兽高亢或低沉的啸声贯彻天际,震耳欲聋。疾驰而过,掀动风暴般的气流,拖曳出长长的灵力流光,甚是引人注目。 然而再华丽尊荣,遇到尹师道,见到那透体剔透的履霜剑上的身影,也需一律避让。 故而荆门山宗一行人,周身十丈之内,无修士近身。 第55章 万阳 万阳宗位于天启国南部, 坐落的山脉蜿蜒绵长,为天启国的一段边界,将其与南方几个小国分隔开来。 天启国气候偏暖, 万阳宗位于其南便更是如此。草木青翠, 不见任何枯萎衰败迹象, 更不见丝毫落雪。显然并未受严冬的侵袭。 几个穿着厚衣的弟子已是冒了汗, 又因来到万阳宗, 见到群杰汇集, 心情激动, 双眼放光,脸色发红,又渗出了更多的汗。 他们几个都是第一次参加仙宗大会,见此盛景,不禁御剑互相靠近,兴奋地小声交头接耳,一时没了平日的淡然稳重, 多了几分青年人的热情鲜活模样。 少顷,蒋平嫌他们聒噪,又或是觉得他们这样失了宗门风范, 回首瞪了他们一眼。 几个弟子顿时被他不怒自威的模样吓得噤了声, 冷静了些许, 各自垂首不再多言。 而后便跟随蒋平直直御剑落到万阳宗山门外, 落地时, 激动之色尽数敛去, 又是往常的处变不惊之态, 唯有一双眼睛还湛亮。 万阳宗山门甚是高大,镶金嵌玉, 镌刻万阳宗三个大字,恢弘大气。山阶很宽,几乎能容纳几十人并行。 蒋平收起佩剑玄钰,带人踏阶拾级而上。很快便有万阳宗的弟子前来相迎,相随引路。 待过了山门,忽有一片阴影袭来,便听得声声长唳,平地风生。 仰头看去,便见一华美车架由九只玄鸟牵引而来,车架四周销金帷幔轻飘,隐隐可见其中端坐的身影。玄鸟华美羽翼舒展,遮天蔽日,飞速驶至近前。 这九只玄鸟华美异常,通体流光溢彩,山门外各宗的奇珍异兽与之相比,不由失了光彩。 众人见之,不由为之惊叹! 叹其华美,惊玄鸟之稀少,万阳宗竟用其来拉车架,甚至一用便是九只,何等暴殄天物! 众人仰首而观,玄鸟在青天之中齐齐盘旋几圈,严整地仿若旋转的图腾。 而后便见一道高大瘦削的杏黄身影自车架飞出,负手于身后,衣袂猎猎,徐徐落了下来。 来人高鼻深目,眸光亮而尖锐,眉高唇薄,自带几分阴鸷,发冠挺立,衣上绣金,正是万阳宗宗主齐芳雎。 他正正落在荆门山宗一行人面前,见到尹师道蒋平等人,紧抿的唇角扬起,面上微笑如水晕开的水墨画一般,乍看之下,有些模糊不清。 齐芳雎端重地笑了几声,上前热情迎道:“含章兄,许久未见!千里迢迢光临敝宗,有失远迎,勿怪,勿怪……” 蒋平神情依旧肃然不近人情,拱手与他见礼。 “齐宗主。” 两人寒暄几句,一同往阶上走去。 荆门山宗一行人一时成为众人的焦点。 众所皆知万阳宗宗主齐芳雎向来孤高自持,恃才傲物,从前身为修真界第一人时,便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向年修真界众宗门宗主齐聚共同商议要事,他也以修炼为由推拒,鲜少露面,整个修真界几乎没几个人能请得动。 这样一个眼高于顶、不屑一顾之人,能在仙宗大会露面已是稀罕,出门迎客更是诚意十足,遑论亲自来到山门前来迎。 虽说只对荆门山宗才如此礼遇。 众人大感惊讶之余,心下又不免了然。 毕竟,再如何满身傲骨,这修真界第一的名头也已易了主。 齐芳雎再如何不甘狂妄,面对当今的第一人,也要给几分薄面。 其他大宗的来客自有万阳宗内其他长老相迎,齐芳雎便陪着蒋平、尹师道等人,闲话着一步步往山上走去。 曲河默默走在众人之后,垂眸看着脚下石阶,神情黯淡低落。 来到天启国,便不免想到往事。他神色灰败,无知无觉,与其他心情激动的弟子格格不入。 常年居于玉瑶峰的人习惯了冷寒,无论多冷,向来是一身轻盈薄衫。 风一吹,便是衣袂翻动,贴着肌肤,更加勾勒细瘦腰身。 与旁边一身厚重衣料的弟子相比,便越发显得身形消瘦,通身气质也更为哀郁孤寂。 “大师兄,你——怎么了?” 身旁蓦地响起人声,带着几分关切之意。 似乎是怕突然开口显得有些唐突惊扰,那语气里带了几分踟蹰。 曲河一愣,抬眼看了一眼身边人。 便见尹原风脸上一片认真的担忧之情,目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不知是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 只与那过于专注的目光碰了一瞬,曲河便飞快移开了目光。 他不想跟他们任何一个人再有交集,交流。 可对于旁人真诚的关心,他终究无法做到冷言冷语、视若无睹。 便只轻轻摇了摇头,声若蚊呐地道了一句:“我无事。” “可……” 可为何你的脸这般苍白? 尹原风嘴唇翕动,正欲追问。 人群似乎一滞,前方齐芳雎含着淡淡笑意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执夙仙尊在看何处好风景?” 众人齐齐抬头向前方高处台阶上那霜雪般的身影看去。 曲河仰头看去时,恰好看到那正扭回去的锋利姣好的侧脸。 “无事。” 淡漠的声音好似玉瑶峰顶的风雪,透着些许的寒意。 众人继续稳步往前走去,不再关注这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唯有一人的心乱了。 曲河怔怔看着前方那不染尘埃的背影,心中惊疑,心跳蓦地快了几分。 师尊方才,是在看他吗……. 万阳宗被誉为天下第一宗,宗门弟子个个修为高强,宗内殿群恢弘,灵气涌动,名不虚传。 沿着山阶转过几道弯,便来到一处开阔广场处,雕栏玉砌,壮阔华美。 在此站定,仰头看去,只见长长山阶之旁,尽列郁绿古松,山阶之上,是流光溢彩的九重殿阙。一层又一层,直通青天,仰头看去,肉眼所见,望也望不到头,令观者恍惚间好似置身瑶天仙境,眼前便是封神之路,终身宏愿,就此以偿。 众修士仰头驻足,竟久久没有回过神。 一声厚重的钟声遥遥传来,将怔怔发呆的众弟子唤醒。 齐芳雎下巴微抬,爽朗地笑了笑,对荆门山宗众人道:“诸位远道而来,实在辛苦,今日便先在敝宗歇下,明日,仙宗大会便正式开始。 ” 说完,便有万阳宗的弟子引着众人去客房。 万阳宗为此次仙宗大会准备了许多客房,但架不住参会的修士实在太多,总免不了几人要同住一间。因个人喜恶与起居习惯不同,分房时免不了要商量一番。 然而给荆门山宗分拨的房间却是充足,外加荆门山宗参会之人并不多,一人一间尚且有余。故而并没有这些麻烦。 其他宗门得知荆门山宗被如此优待,除了暗中抱怨外,倒也没有在明面上表现出不满。 修真界实力为尊,看在执夙仙尊的面子上,就算荆门山宗众人一人占了一个院子,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没有分房之扰,荆门山宗众弟子很快便寻了住处休息。 他们的屋子集中在一处,蒋平、尹师道、葛木榆和其他几位长老等人在别处专门准备的屋子歇息。 没了蒋平在近前的压迫管束,众弟子渐渐放松了下来,刻意端起的神情松动,表情活泛,说说笑笑,谈论此行新鲜的所见所闻,一派年轻人的热闹气息。 与之相对的,便是玉瑶峰四弟子。 或许是弟子承其师,克绍箕裘,四人亦继承了执夙仙尊的冷淡气质,均是一副安安静静、生人勿近的模样,气氛一片冷寂。 曲河是自知融不进那热闹气氛,便不勉强自己。而尹或月等人,或许是玉瑶峰少与别峰接触,长年累月久了,他们亦不喜与外人过多来往。 此时这种意念便达到了极致,无形地外显出来,使其他弟子无人敢上前搭话。 尹或月还是一贯的臭脸,尹原风仍是冷硬无甚亲和力,连向来最和善的尹惠舟都垂眸不语,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门前,脸色灰败难看。 这种情形没有维持很久,在曲河率先第一个进屋后,其他三人便也陆续进了屋子。 众人松了一口气,压抑的谈话声逐渐放开。 曲河进屋后,便寻地盘腿打坐。 万阳宗灵气充裕,纳入体内、运转周身都只觉流畅不少。 他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不浪费一丝一毫修炼的时间。 修行无岁月,不知过了多久,正至忘我处,忽闻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响。 曲河将灵力归于丹田,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紧闭的双眸,犹豫少顷,最终起身去开门。 门外,尹原风默然静立。 曲河顿了顿,不愿与对方目光对视,下意识地垂下眸。 便见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伸了过来,手心躺着一只瓷瓶。 “大师兄,这是疗伤用的丹药,效果奇佳,身有旧疾,服之也可不日痊愈,你收下吧。” 曲河微愣,脑中还有些迟滞,口里却第一反应地说了拒绝的话。 “不必了。” 他说的很快,语气也有些冷硬。说完便见对面的尹原风眸光闪了闪,似乎有些失落。 曲河抿了抿唇,缓了语气低声道:“多谢,我不需要。” 说罢,抬手抚上门扇,便欲关门。 眼眸微转,便见尹原风身后不远处还孤零零站着一个人,神情灰败,一双素来和煦的眼眸正凄凄惶惶地看着自己,神情欲言又止。 看到他,曲河心中一紧,手上不自觉用力,砰的一声便关上了门,将二人隔绝在外。 他最不想见到的,便是尹惠舟。 那个摇晃迷离、将他自小长大的小院玷污的场景,他此生都不愿再想起。 只要稍微回忆一下,腹中便又开始翻腾起来。 曲河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喉咙,舌根抵住了上颚,极力压下这股恶心感。 良久,那感觉才缓缓退去。 曲河缓缓松开手,胳膊无力地垂下,心中升起几分悲凉之感,不由苦涩一笑。 以后他想到那曾居住多年的小院,就只能是这种反应了吗? 那他所拥有的,还有什么呢? 曲河心中一痛,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再支撑,颓然坐倒。 为什么…… 为什么要用那张脸,在他从小长大的小院里,在他的床上,做那种事…… 为什么要打破他最后一点记忆…… 曲河问着为什么,问着问着,内心的声音越发强烈,越发地激动! 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恨意,对若敏的恨意,对尹惠舟的恨意,对所有人的恨意。 然而在意识到这股不平恨意后,又不禁愕然怔愣,心中越发悲凉。 他又该向何处讨要公道,向谁讨要公道,又该怎样诉说他的不平心事…… 哪怕只是倾诉……又有谁愿意听呢? 一片落叶悠悠划过,在雕花的房门上轻轻一擦,坠落在尹原风的脚尖前。 在那紧闭的房门前站了片刻,他才移步转身,与尹惠舟打了个照面。 二人心思各异,脸上神情却是相同的难过与失落。 半晌,尹原风叹了口气,伸出手,将未能送出的丹药递给尹惠舟。 “你脸色差得很,这丹药你拿去用吧。” 尹惠舟嘴角颤抖了一下,看着那未被送出去的撑着丹药瓷瓶,惨淡地笑了一下:“多谢你了。不过……” 不过什么,他没有说,默默转身一步一步缓缓离开了。 尹原风兀自怅惘地伸着手,良久,握着瓷瓶的手茫然垂下。 有些伤口,错过了合适的治愈时机,便成了旧疾。随着一日一日过去,便如树根一般往体内扎根,直至透入骨髓,再不如当初那般轻易拔除。 轻轻一碰,便牵起彻骨的痛。 他只是不想让大师兄再痛了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糕点 曲河独自待在屋内, 茫然地睁眼发呆。许久,他听到门前那沉重的脚步声终于离去,杂乱的心思却没半点平复。 他听到隔壁的房门又打开了。 在他隔壁住着的人, 是尹或月。 他听到尹或月出了房门, 脚步声却没有远去, 似乎只是在房门口站着, 站着透透气。 曲河的心又提了起来, 两间屋子只有一墙之隔, 他似乎都能听到那浅浅的呼吸声, 仿佛尹或月就站在他门口一般。 他不由自主想起那个被缚仙索困住的狼狈夜晚,被迫在三人面前露出自己那怪异面目。又想起,若敏告诉他的,三人是怎样的厌恶自己。 虽知他们对他向来是不屑一顾,但自那以后,便是将他们之间自幼以来那唯一一点微弱脸面撕破了。 他和他们本就不是和睦亲近的师兄弟关系,只不过恰巧都是师尊的弟子, 偶尔不得不相处罢了。维持着那一点微弱颜面,想来他们也勉强的很。 不如从此彻底就当他们是陌路人,也好过两相尴尬。 心中下定了决心, 曲河松了一口气, 心中某处好似放下了, 然而却又感到几分不知何从的茫然。 眼前是全然陌生的环境, 全然陌生的陈设, 他眸光空洞地静静看着, 枯坐着。 不知不觉暮色四合。 屋内昏暗下来, 唯有几缕霞光透窗而入,在窗纱上映出轻轻摇晃的树影。 曲河一动不动地坐着, 忘了时间的流逝。 他近日时常陷入这种状态,不是修炼只是发呆,长久不能从其中清醒过来。 除非有外力干扰。 这种状况不多,却也并非没有。 清脆的敲门声倏然响起,打破了寂静。 曲河一怔,蓦地回神。 “师兄——师兄——你在吗?” 敲门声再次响起,伴随着清澈温和的女声。 曲河确认了是自己的房门在响后,茫然地起身去开了门。 门扇打开,门外是两个相貌俊秀、浅笑嫣然的女修。 见到曲河,两人脸上神情俱是一愣,而后疑惑对视。 曲河认出她们分别是师伯和师叔的座下弟子,是一道来参加仙宗大会的。 他与她们先前并无交集,只是眼熟,不知为何她们来找自己,不由犹疑开口:“你……你们……” 一个女修问道:“邱师兄在这里吗?” 原来是走错了。 难怪要唤师兄。她们入宗比他早了许多年,应是他唤她们一声师姐才是。 “他在隔壁。” 曲河挤出了一抹淡笑,指了指隔壁。 两位女修看了看隔壁,对视一眼,浅笑道:“原来如此,是我们打扰师弟了。本来是要给邱师兄送些糕点的,想来也要给师弟一份做补偿了。” 曲河一愣,拘谨地摆了摆手,“不……不用了……” 女修却是执意从食盒里拿了一盘糕点出来,两手端着,微笑着递到他面前。 精致的糕点摆放的整整齐齐,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诱人的甜香霎时便飘到了鼻尖。 曲河推辞不过,小声道了谢,缓缓抬起双手接过,盯着糕点发呆地看着。 光是看着便觉得甜味好似钻到了心里,又从心里蔓延到唇边,将嘴角牵起。 直到隔壁房门打开又关上,两位师姐将糕点送到了她们要送的邱师兄手上,翩然离去后,曲河才一点一点抬起头。 而后猝不及防与一旁定定看着他的尹或月对上了视线。 曲河心中一抖,手里端着的一盘糕点随之起伏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尹或月什么时候站在那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不禁想起许久之前听到的开门声,尹或月是不是从那时起便未离开过。想到这一点,他脸上血色刷的退去。 曲河手指收紧,面容有些苍白地盯着眼前人。 对方斜靠在粗宽的朱红廊柱上,修长身形被廊柱遮了一半,双手抱臂,手边的衣衫被攥出了深重的褶皱。双唇抿得极紧,眉骨下方的阴影浓重,额角隐隐有青筋滑动,就这样面色不虞地看着他。 尹或月看起来似乎心情甚是不佳,曲河不知所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出现打扰了他。 但他也不是故意出现在对方面前,也不是有意在门口站这许久…… 他也不想见到尹或月,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明日便是仙宗大会了,尹或月或许又会成为魁首,而他大概还是会跟以前一样,在几轮比试后狼狈落败。那时庸才和天才之间的差距便会更明显了。 他早该回屋继续修炼了。 曲河垂下眸,长睫掩下种种失落情绪,一言不发,转身便欲回屋。 尹或月却蓦地开口。 “大师兄对自己师弟好心送的丹药冷言拒绝,对别人送的倒是不客气地收下。” 曲河哑然停步,脸上划过一瞬的茫然。不知这两件事中,自己的错处在哪儿,要无端受这样阴阳怪气的指责。 只是僵在原地。 见他如此,尹或月脸色更差。想到曲河面对女修时那腼腆的模样,以及看着糕点那出神的样子,他心中的燥闷之气便越涨越大,顺着喉咙涌上来,冲上了头面,蒙蔽了双眼。 待回过神来,他已走到了曲河面前,一只手覆在了那盘糕点上。五指一屈,掌下灵力汹涌如风刃,霎那间将那盘糕点绞成了碎末,自盘中飘洒了出去,散落一地。 曲河眼睁睁看着在自己手里呆了不到一刻的温热糕点被毁成这般模样,双唇不自觉地发着颤,手背筋骨绷起,指尖泛白。 他厌恶之事有二,一是吃食被作践,二是姿态高傲轻蔑之人。 此时尹或月二者全占。 不管对方是出于厌恶还是挑衅,曲河都感到一种莫大的悲哀愤怒。 到底做了什么算是错事,什么又是正确的?为什么总是这般跟他过不去? 他牙关尽咬,怀着满心愤懑不甘,猛地抬起头,怒视着比他高几寸的尹或月,眼中好似有火在熊熊燃烧,映得灼亮。 看着曲河恼怒的神情,尹或月阴戾的眉眼一松,好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般。 除了有些惊讶自己竟做出这种事外,却是没有半点心虚之意。他不闪不避,微微低着头,直直看着那双寒亮的双眸,直直望进去,看到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脸,虚虚的脸影下是翻滚的汹涌恨意,心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快意。 恨也好,哪怕是因为这种事恨他也好,只要这双眼里,有他的存在就好。 然而这份畸形的愉悦没持续多久,那双眼睛便黯淡了下来,再也瞧不见他映在其中的面容。 仿若被骤然抽空了力气般,曲河低下头,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虚虚捏着那空无一物的瓷盘,幽幽地进了屋。 再愤怒也是无济于事,何必多此一举。 尹或月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进了屋中,看着他反手关上房门,那清瘦的身影最终在窄窄的门缝中一闪,便再也不见。 方才升起的快意消散不见,心中陡然凉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在长廊地面上拖出长长一道。尹或月静静站着,身形挺拔,眸子低垂,眸光透过浓密长睫,去看那一点一点退去的橙色暖光。 糕点的碎末在地面上投出小小的细微的阴影,尚未散尽的甜香沿着地面细细蔓延开去。不多时,便有小小细细的黑色影子凑了过来,绕了几圈,而后又飞快离去。 尹或月静静看着那只蚂蚁回去通风报信,而后便是一群蚂蚁归来,将糕点的碎末一点一点搬走。 直至霞光散尽,天彻底黑下来,那些四散的糕点残渣也没被挪完。 尹或月闭了闭眼眸,扭头看向了那紧闭的房门。里面漆黑一片,没有半丝灯火。 他肩膀又低垂了几分,倾身再度靠在了廊柱上,一片颓然。 夜色将他彻底淹没。 曲河本想回到屋中继续吸收灵气打坐,然而自杂乱的念头中回过神来时,他却正直直地躺在床上,不知已经躺了多久。 夜阑寂静,唯有屋外隐隐传来细弱渺远的风声和虫鸣。 本该继续修炼的,可身上的大部分力气却好像被抽光了,只想静静地躺着。 月光皎洁,透窗而入,铺下一地朦胧。深夜寒意渐重,一寸一寸侵蚀而来,手脚都似乎变得僵冷麻木,仿佛覆了一层霜。曲河忍不住动了动,缩了缩身子,便觉手心被什么硌得生疼。 微微低头,向下看去,便见邪却被他死死握在手中。玄色的剑鞘通体泛着冷光,不知是什么时候到了他手里。摊开手,掌心被剑鞘上的花纹硌的泛红。 他呆呆看了片刻,而后缓缓挪动着另一只手,移到邪却剑柄处,握紧,而后“铿”的清脆一声响,蓦地拔出了三寸。 剑身银白雪亮,剑刃处划过一线冷光,带着无限寒意。 曲河却感到了安心和慰藉。他相信自己的剑,剑不会背叛他。 看了许久,他将剑刃缓缓归鞘。而后将剑紧紧抱入了怀中,蜷缩起身子,乌发披散满枕,合上眼睛静静睡去。 只待明日的仙宗大会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白月 本以为会在紧张不安中难眠, 但最终仍是沉沉地进入了梦乡。曲河被屋外的人走动交谈的脚步声唤醒时,还有些茫然。 陌生的床榻,陌生的屋子, 窗外的鸟雀叫声也陌生, 连裹在身上的暖意都是陌生的。 意识渐渐回笼, 曲河睁大了眼, 猛地坐起身。 他一直维持着蜷缩侧卧的入睡姿势, 这一动, 被子便从身侧滑了下来。邪却自怀中滚落, 还带着温热。 曲河看着堆叠的锦被,神情怔愣。 他昨晚盖被子了吗? 为何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又是他自己恍惚盖上的吗? 他的记忆何时变得这么差了? 自己本就比不上同门弟子,如今却又是不进反退。 曲河盯着锦被黯然伤怀,明亮鲜艳的颜色在他眼中逐渐退去,变成一片萧瑟的灰暗,身子冷得发抖,神情恍恍惚惚, 一时竟不知身处何地。 忽有三三两两人影自他门前经过,涨大变形的影子划过门扇,隐隐的谈笑声传来, 其间夹杂着的“仙宗大会”字眼, 一下子就震醒了曲河。 他身子一颤, 惊恐地自床上跳下地, 一把将邪却捞在手中, 攥得极紧。 他这才想起今日是仙宗大会。 连忙收拾了, 惊惶地奔出门去。 外面尚是一片暗色。 来至院中, 便见满院弟子们一个个神清气爽,斗志满满, 三五成群谈笑风生,已是万事俱备的模样。 看到他们脸上的意气风发的自信神情,曲河微愣,脚步渐渐慢下来。一时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不自觉便停了下来,孤零零立于一处,清瘦身形宛如一株萧瑟的枯木。 “师弟……” 身后蓦地响起一道温和清澈的女声,宛如春风化雨,带来生息。 曲河不觉得那声音是在叫自己,但听着有些熟悉,便迟缓地一寸寸转了身。 两位俊秀的女修并肩向他走来,带着浅淡笑意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显然是在唤他。 ——正是昨夜敲错房门的两位师姐。 “师弟脸色怎得这般差,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女修看着曲河的脸,关切地问道。 闻言,曲河一愣。少顷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关心自己。 他资质差,修为低,寡言少语,脸上没有表情时看起来分外冷漠,不甚亲和,宗门内向来没什么人愿意靠近他同他搭话,更无结交的念头。 因而面对突如其来的关心,他便如反应迟钝一般,半晌都没有回应,显出几分呆滞。 这样的反应本该让等待回答之人失去耐心,然而两位女修脸上的温和神情仍旧不减,反而增添了几分担忧之色。 “今早邱师兄说昨日的糕点过于甜了些,食之有些令人难以入睡,不知师弟可受其害,昨夜可得安眠?” 曲河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转瞬即逝。 他昨夜似乎是有些难眠,却是与糕点无关。 牵起嘴角,扬出一抹淡笑,如淡淡清风拂过,他道:“昨夜睡梦酣畅,糕点食之,味道甚好……” 说完,还想补充一句并不觉得很甜,便见两双澄澈瞳孔看着自己,眸光如水般闪烁。 曲河喉中一噎,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们真的只是在问自己糕点的事吗?昨夜他与尹或月那短短的争执,真的如那散去的糕点碎渣,没有一点痕迹吗? 邱师兄真的会因糕点过甜而特意提起吗?两位师姐又何必用这般探索的眼神看着自己? 是以为他和尹或月是因为那盘糕点起的争执吗? 曲河心神飘忽,眸光不由一散,眼前一片模糊,少顷,再次聚焦时,落在了不远处的一道颀长身影上。 曲河出来的匆忙,房门只是随意的一甩,因而关的并不紧,露出一道一掌宽的门缝。 门缝不远处,尹或月就站在那儿。 曲河站在院中,尹或月站在门前,俩人隔着几个台阶的高度。曲河眼皮微抬,视线与对方冷冷俯视着自己的目光交汇。 他近乎发呆地看着对方,与对方对视,脸上神情带着一丝丝迷惘不解,近乎呆滞。 不知相互看了多久,而后,尹或月似是嫌恶地率先别过了脸。侧脸线条冷硬,一条青筋在白皙的额角浮动着。 曲河一顿。 双唇微动,最终又安静地合上了。 一道浑厚悠远的钟声忽然自远空传来,响在众人耳边,使得灵台一清。 有万阳宗弟子前来,带领众人前往仙宗大会。 两位女修去与其他人会和,临走前,对曲河挥了挥手,广袖轻摇,笑容淡雅,道:“师弟,我们期待你在仙宗大会上的表现。” “糕点来日再赠你一份。” 曲河只是愣愣看着她们走远,待她们的身影消失后,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回应。连忙对着面前的虚空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做完这一切,又是一愣。而后意识到此举她们瞧不见,错过了时机有些于事无补,又有些傻气。 曲河自嘲一笑。 “大师兄,我们该走了。”尹原风的声音忽然传来。 曲河循声扭头看去,发现他与尹惠舟亦站在自己房外的屋檐下,仿若一直在等待自己一般。 曲河心中微感讶异。 说来可笑,方才他自屋中走出,这站在他房门外的三人他竟是一个也未瞧见,更可笑的是,他竟然会产生他们在等自己这样的错觉。 曲河苦涩地微微咧了咧嘴角,目光却忽然看到尹原风对自己露出了一种难言的怜悯般的眼神。 尹惠舟亦是哀哀地看着自己,眸中隐隐含泪,似是在看什么可怜人一般。 他心中忽的一刺,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难以呼吸。只觉这种神情比轻蔑冷嘲更令人难以忍受。 不自觉地抿紧了唇,曲河两侧唇角形成了微微向下的弧度,显出几分倔强,加上麻木又略显呆滞的眼神,看起来沮丧又不讨喜。脸上神情僵直,又恢复成了先前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有弟子前来引路,四人再无话可说,维持着沉默怪异的气氛随之前去了仙宗大会。 尹或月脸色又黑又臭地远远走在前,曲河等三人缀在后面,引路弟子走在中间,瞻前顾后,看着几人的脸色,一句话都不敢言。 仙宗大会的举办地点是在万阳宗九重宫殿的第五重,恰好位于殿群的中央位置。 殿前有一处极为宽阔的广场,苍石铺地,中央突起一处三丈见方的高台,是仙宗大会开始时众弟子比试之地。 走上层层宽阔的台阶,引路弟子领着人来到广场后,听到周围隐隐喧嚷的人声,终于松了口气,匆匆行了一礼后,逃也似的飞快远离了气氛低沉怪异的曲河四人。 曲河等人是最后到达的一拨人,仙宗大会尚未开始,其他宗门的弟子已然齐集,列队整齐地分布在广场周围,谈论地热火朝天。 无非是修为精进多少,待会比试何人会夺得魁首之类…… 曲河静静垂眸听着,听着那魁首人选中,尹或月的名字时不时飘入耳内。 上一次的仙宗大会便是尹或月夺得了魁首,其出众的表现令人记忆犹新,这次他不出意外地成了众人押宝的首选。 众人时不时侧目朝荆门山宗的方向看来,处在讨论中心的人岿然不动,仍旧是那副又黑又臭的脸色,下巴微扬,一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的模样,对那些夸赞亦是不置可否。 仿佛被众人讨论的人不是他,而是旁人。 这种讨论的嗡嗡声直到一道霜雪般的身影降临,才戛然而止。 仿若坠入尘世的冷月,出尘脱俗、纤尘不染,众人的目光忍不住追随而去,又因其强大的威压,纷纷收敛了目光不敢直视。 一股隐隐的霜雪之意渐渐铺散整个广场,为本就泛冷的清晨更增添几分寒意。 被万阳宗温暖气息迷惑的众人不禁有些恍惚,嗅到风中清冷的雪息,而后这才想起,原来已是凛冬时节。 远处山峦透着着模糊的青色,周遭尚是一片破晓前的暗蓝辉光,不多时,朦朦天宇的云层缓缓散开,几道苍白的天光透了出来,照在那霜雪身影上,仿若为其蒙了一层淡淡清辉,仿若神祇降世。 曲河忍不住抬眸,满脸仰慕之情地看着面前不远的这道背影。 尘世纷纷攘攘,那人一出现,便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那人间或侧首,听着身旁蒋平的嘱咐之语,低沉的嗓音偶尔轻轻应一声。 看着那精致锋利近乎姣美的侧脸,看着那一头如水墨发整齐披在雪衫上,曲河眸光渐渐恍惚,一颗心堕入了难言的失落空茫中。 明明只在几丈之外,却觉得远在天边,如同破晓时还未落山的白月。 而面前这道身影,只是那极远之处投来的一道虚幻的蜃影。 或许曾经其他弟子们也幻想过,只要刻苦修炼,就能不断提高自己的修为,不断接近那高远的白月,甚至比肩,甚至超越,成为被众人仰慕的存在。 曲河当年刚入宗门时也曾这样想过,也幻想过当自己修炼至顶峰,有资格站在那人身边时,会是多么的风光无限、荣光加身。 但他很快就将这个狂妄美好的梦亲手掐灭了。 平庸的资质,他人的质疑嘲笑,师弟们的修为赶超,师尊不留余地的断言,残酷的现实一点一点逼着他认清了自己,将他的壮志磨灭了。 他只是一粒尘埃,虽有幸被风吹起在空中飞舞,得一时的自由,但终究还是要落地,泯然众人矣。 只有星辰,才能更近距离地触摸冷月清辉,才得以同感寰宇浩渺。 他不是星辰,这里却到处是星辰。 点点星芒微光映入眼中。 “这位道友,”一道声音忽的响起,唤回了曲河的心神。 一只手递到眼前,一块翠色玉牌静静躺在其掌心中。 曲河眸光聚焦,见面前是一名万阳宗弟子。 “请用灵力将姓名与宗门刻在此玉牌之上,以作待会抽选比试之用。” 曲河颔首接过玉牌。 环顾四周,参加比试的众人手中已有了同样的翠玉牌,正用凝聚着灵力的指尖肆意飞快地滑动着,书写着自己的姓名。 一片灵力流光闪烁着,映进曲河的黑沉沉的眼中,宛如深夜的浩瀚星海。 众人很快写完,灵力流光渐次熄了下去。曲河的双眸中的星辰也一颗颗暗了下去, 他低下头,将灵力凝于指尖,覆于玉牌之上,一笔一划将姓名写下—— 尹觉铃——荆门。 写完,最后一颗星辰也失去了光芒。他的双眸重新恢复了深沉的黯淡。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比试 天色越发透亮, 远处山峦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辰时至,仙宗大会正式开始。 一道杏黄色身影走至广场中央,正是姗姗来迟的齐芳雎。 只见他一掌托天而举, 霎时凝聚磅礴灵力, 而后掌心朝下, 猛地将灵力掼于脚下的苍石地面。 灵力骤然分作四股, 朝东北、东南、西北、西南四个方向而去, 冲向广场的四角。 紧接着便听隆隆声响, 众人只觉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凝眸四下看去, 便见广场四角金色灵流冲天,砖石分开露出一个洞口,四座云楼拔地而生,遮天蔽日。 飞檐精巧,琉璃瓦散彩,观之通体玲珑宝气。几层楼身乍一眼看上去像是木制,但仔细看来, 却隐隐有些透色,又有几缕薄云缠绕,令人无法瞧见入口处, 显出几分虚幻, 似实非实。 乃是名副其实的云楼。 众人观之, 不禁为之惊叹。对万阳宗的奢阔又有了新的认识。 齐芳雎邀请诸位宗门宗主及长老登云楼观战, 比试以及观战的弟子们便在广场等候。 诸位宗主长老对各自的弟子们嘱咐了几句后, 便分作四波, 御剑飞向了云楼。 尹师道转身面对着自己的四个内门弟子, 漠然的玉容无甚表情,淡淡道:“点到为止即可。” 曲河等四人朝其行了一礼, 应了一声“是”。而后垂手侍立,便再无话。 片刻后,蒋平对众弟子也嘱咐完毕,准备同宗内其他长老离开。 然而他却是没直接离开,而是自众弟子面前走过,临近曲河时放慢了脚步。 曲河垂着眸,感觉面前多了一道阴影。 他有些疑惑不安地抬眸看去,看到了掌门那张严肃的面容,那双凌厉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自己。 他被看的心里一紧,越发不安起来,又仓促垂下了眼眸。 “你有伤在身,比试时量力而行,不必逞强。” 冷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内容充满长辈的关怀之意。 曲河身子一顿,脸上露出一丝愕然,缓缓地再抬眸,却只看到了蒋平的背影。 他愣愣看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一道霜雪般的身影忽然自眼前划过,瞬间占据他眼前的大部分世界。 尹师道也要离开了。 曲河的直愣愣的目光忍不住追随而去。 便见那从容离去之人,长睫掩映之下的眸子微转,似乎是不经意向他这个方向暼了一眼。 再仔细看去时,已是只有一道背影。 他看着师尊和掌门各自御剑,直冲云楼顶部而去。师尊宽大的衣衫在风中翻飞,如一朵怒张的白莲。 道道身影进了云楼顶层,外有薄云遮掩,广场上众人便再也瞧不见。 曲河收回目光,望向广场中央。中央的高台上,也有一道金色光柱冲天升起。 一位身穿万阳宗宗服的中年修士登上高台,气沉丹田,高声宣道:“请各位修士交上玉牌,现在开始第一轮抽选。” 而后金色的透明柱身流光一闪,众人微微抬手,手中玉牌受到了光柱的牵引,齐齐飞了出去,沿着光柱流转。 灵力虽都是由修士吸收天地灵气炼化而成,但不同宗门之间,修士灵力的灵息还是有些微的不同。 光柱便根据此,将玉牌层层分开,每一层便是同宗修士的玉牌。 玉牌沿着光柱不断旋转着,渐渐升高。而后陡然从其中两层各射出一个玉牌,像中年修士飞去。 中年修士随手一握,将其接住。 他摊开手,垂眸扫了一眼,而后运气高声道:“第一场比试,荆门山宗——尹或月,对战,万阳宗——许煋。” 话一出,全场哗然。 众人视线齐刷刷投向被念到的两人,激动兴奋的目光不断在两处来回扫动。 荆门山宗执夙仙尊的弟子与万阳宗掌门的首徒对战,上一届仙宗大会的第一与第二,第一仙尊的弟子与曾经的第一仙尊的弟子…… 第一场比试就这么精彩吗? 竟是一次就抽到了此次比试最受瞩目的两个人。 若非此次是当众抽取比试人选,众人都不禁怀疑这是万阳宗有意为之。 虽说天下第一人的弟子也是第一是理所应当,但万阳宗似乎并不心甘口服地看到两个第一的头衔都在同一个宗门内,因此这般安排来观察尹或月修为长进多少。 当然,两人没有经过层层比试而是直接遇上,也可能是巧合。 第一轮比试抽选完,光柱柱身又是流光一闪,地面苍石砖缝间隐隐有灵力流光划过。 一道透明结界陡然以光柱为中心扩散开去,罩住了整个高台与周围广场空地,以防比试二人误伤到他人,又防他人烦扰,做隔离保护之用。 中年修士手掌一翻,将两枚玉牌甩了出去。 带有姓名宗门的玉牌各自飞向两人。 尹或月,许煋抬手各自接住,二人周身都因人群散开而留出一小块空地。他二人握着玉牌,不再犹豫,直接纵身飞入了结界之内,高台之上。 中年修士退下高台,但没有离开结界,而是站在一处不容易受波及的安全之地,监督比试。 高台之上,许煋抱剑向自己的对手行了一礼,“道友,请赐教。” 尹或月脸色仍是极臭,除了尹师道在时有几分收敛,几乎时刻都是这副黑脸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心情差。 修士讲究心平气和,清静淡然,尹或月情绪太过流露表面,难免让人误会其太过狂妄,心境太浅。 此时尹或月不管旁人作何想,抱剑回了一礼,道了声“请赐教”后,再不多废话,拔出佩剑地火,身形化作一道急速的虚影,便直指对方刺去。 许煋神情一凝,没料到他出手会如此干脆。忙拔出佩剑,也不避让,直接迎了上去。 两人交上了手,一时剑气灵流猛地爆发出来,呼啸不断,道道波及到结界处,引得结界表面涟漪不断。 观看的众人没有因结界的撼动而后退,而是不断靠近结界处,看的激情高涨、甚是兴奋。 曲河这边,观摩的弟子一齐涌上,他被挤到了最后。 这比试刚开始,台上两人出手也不试探,如此不留余地,招招狠辣,看得众人很是过瘾,满足了他们极高的期待。 众人无一不目不转睛地看着,心都提了起来。 台下如此,云楼之上的雅间内,诸位掌门长老亦是如此。 他们看着下方的高台,缭绕的云雾并不会遮挡楼内之人向外看的视线,所在的位置使他们对台上两位弟子的每招每式都一览无余,从而对两人的修为和比试的结果都有更明确的判断。 齐芳雎眸光如电,面无表情地盯着高台之上二人比试的状况。看着看着,眉头不自觉拧紧,露出几分阴鸷。 自从上一次仙宗大会,许煋败在尹或月手下后,三年里,他对自己的徒弟倾囊相授,用尽天材地宝,助其修为快速增长,就是为了如今在这次比试中扳回一局。 然而如今的局面,和他想象的却有些不一样。 台上尹或月步步紧逼,许煋从容应对,二人的比试看起来似乎相持平,甚至是许煋隐隐有占上风的趋势,但却只是假象。 为什么他能看出这是假象? 齐芳雎嘴角微勾,冷哼一声。 当然是因为——他当年就是以这种心态败在了尹师道的剑下。以为自己稳中求进、必赢无疑。结果却还是输了。 尹或月的攻势虽看起来粗疏狂放,过于急躁,但落剑处,却无一不是许煋的破绽处。 有些隐秘细微的破绽,甚至连许煋自己都未察觉到。 齐芳雎看着那道身着荆门山宗服的身影,心中无声轻叹。 不愧是尹师道的内门弟子,跟尹师道一样,对敌手的破绽简直一览无余。 真是天纵之才啊! 怎么资质这般顶尖之人都到荆门山宗去了?尹师道,尹或月,还有尹师道另外两个格外出类拔萃的弟子,都入了荆门山宗。 荆门山宗有何吸引人之处,那上任早死的掌门眼光倒是毒辣,运气也真是好,竟有这么几个璞玉般的弟子…… 思及此,齐芳雎眉眼阴翳渐重,眉心竖纹也越来越深。晦暗的眸光不动声色地朝一旁的尹师道投去一瞥。 出乎意料,尹师道却并未在认真关注台上二人的比试,眸光飘忽,显然在看向别处。 见此,齐芳雎某眸光一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为尹师道的轻慢感到恼火。 就这般笃定自己的弟子会赢吗? 连比试都不屑再看了?! 见尹师道的目光专注,久久未动,齐芳雎双眸微眯,顺着其目光看去,落到了结界外荆门山宗众弟子所在之地。 锐利的眸子将那群人细细扫过,却未看到什么奇特之处。不知有何处值得留意。 然而尹师道却是久久凝望着,长睫掩映下,眸子深沉。 齐芳雎冷笑一声,顿觉无趣地移开了目光,再次看向了高台。 “砰——” 数道符篆挟雷霆之势自许煋手中飞出,却因尹或月鬼魅般移动的身形,道道错过目标,拍在了结界之上,灵流的冲劲摇撼了整个结界。 齐芳雎看得眼角一抽,暗自轻啧,对许煋的表现极为不满。 但又不禁暗忖,对许煋的教导是否有些拔苗助长,一时助其炼化太多灵力,短短时日内对灵力的控制难免有所欠缺。 急于求成,在与实力旗鼓相当的敌手比试时,贸然使用尚未熟练掌控的招式,隐患极大。 他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尹或月瞅准了这一时机,再没耐心与许煋胶着下去,一剑挥出,在对方横剑抵挡凛冽剑意时,身形一闪,来至近前,趁其凝蓄灵力时,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出正中其胸腹,将其拍下了高台。 许煋摔落在地,顿时想要起身。然而手肘刚一撑地,便忍不住扭头吐出了一口血,染脏了身上衣衫。 尹或月站在台上,睥睨他那狼狈的模样,手腕一转,从容地收起了佩剑地火。至此他心中的积存许久的郁气终于散去大半,脸色好了些。 在结界内不停游走躲避的中年修士稍作歇息,而后缓步上台,面无表情、声音冷淡地宣布结果,“第一轮比试,荆门山宗——尹或月胜。” 众人一阵沸腾赞叹,对结果并没有太过惊讶。 然而看着尹或月不可一世的神情,初时其实有不少修士暗中希望其落败,以看到尹或月狼狈落败、傲骨摧折的模样,让这个狂妄的青年受点教训。 然而可惜,他们这个愿望终究还是落空了。 尹或月虽年少气盛,但比试时倒从未放松过警惕。一招一式,心如明镜。 毕竟仙宗魁首的名声不是白来的。 第二轮比试抽选即将开始,尹或月使了个净身术清尽身上热汗,而后潇洒地从高台上飞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立于结界最外围的曲河面前。 恣意高傲、获得胜利的青年,从容的外表下,加速的心跳还未平复,身上还残存着战后的余热。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阴郁苍白的大师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那双发亮的眼眸的映衬下,耀眼无比。 许多目光随之落了过来,曲河一时被迫也成为了众人的焦点,顿感不自在起来。 尹或月伸手,轻轻抚了抚比试时被剑气割破的衣襟,看着面前人,语调微扬,低低唤了一声。 “大师兄。”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茫然 “我赢了。” 曲河身子僵直, 看着眼前带着些微笑意的尹或月,只觉得其中满是炫耀嘲讽的意味,甚是刺目。 被众人瞩目的尹或月神采飞扬, 耀眼如炽阳, 在其照耀下, 他只能越发感到自己的渺小软弱。 我赢了, 这是众人亲眼所见且相信的事实。 大师兄, 同样是师尊的弟子, 你连跻身前十甲都做不到, 有跟我在这个高台上比试的机会吗? 曲河似乎看到了尹或月满脸鄙薄地这样对自己道。 奚落与讥讽,这是他能想到的,尹或月离开高台后就站在自己面前的原因。 曲河的视线忽然变得迷蒙。眼前尹或月的神情好像真的变成了他想象中的模样,厌恶又嫌弃。 众人看他的目光也是如此,厌恶又嫌弃,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曲河的双耳开始轰鸣。 尹或月盯着那张愈发苍白的脸,本想看到一丝喜悦或是崇拜的神情。然而对方瞳孔微扩, 好似只是在发呆。 忽有一阵和风拂过,吹得衣袖飘飘。 尹或月看到自己的衣角向曲河所在的方向飘摇着,像指引前行的旗幡。 心中的热血还在翻腾, 他犹豫的眸子一定, 双唇微动, 待要说什么。 一名万阳宗弟子忽然近前来, 温和得体地微笑道:“道友, 方比试完, 想必身子疲乏地很, 敝宗云楼雅间可供休憩,不如去那处以观接下来的比试。” 即将出口的话被打断, 尹或月有些不耐地皱起了眉头。又是往日那副矜贵不易亲近的模样。 万阳宗让比试完的弟子去云楼,一是提供休息之处,而是避免其与同宗未比试的弟子有过多的交流,影响比试。 尹或月也知其意图,他自然亦是不屑总结什么经验告诉同宗弟子们。但自比试以来,心中便有一缕疑惑盘旋不定,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实在放心不下。 尹或月没有离开,反而迈步向曲河走近。 万阳宗弟子微笑着催促道:“请道友去云楼歇息。” 尹或月没有分出一丝眼神,在曲河身前站定,微微俯下了身。 他双唇凑近曲河耳侧,呼吸灼热,声音低哑,近似亲昵。 “万阳宗弟子灵力有些不同寻常,若遇上他们,你要当心。” 说完这句,他缓缓抬起头,而后转身向云楼走去。 众人的目光随之离去。 曲河在模糊的视线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双手不自觉地越握越紧。紧到指尖陷入掌心,清晰地感受到了掌骨的轮廓。 为何单单告诉他一个人? 是觉得他输了会让宗门丢脸吗? 尹或月的特意提醒,让曲河越发不想、不敢面对失败。 在耳内的一片轰鸣中,他听到了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他呼吸逐渐艰难,浑身开始冒冷汗,眼前天旋地转…… 曲河的身子向后轻晃了一下。 双肩忽然被人扶住。 而后便是一道满含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师兄……你脸色很差。” 尹原风紧紧注视着那苍白的侧脸,一只手自曲河肩上松开,移至手腕,二话不说便开始用灵力探测曲河的身体状况。 探至一半,尚未发现曲河身体有何异样,却是察觉到另一股游走的外来灵力。 尹原风抬眸,看到曲河的另一只手被尹惠舟紧紧握住,尹惠舟二指亦搭在了曲河手腕处,神情紧张担忧。 他看到曲河尹惠舟近乎十指相缠的手,不由一怔。 须臾,他默默收回目光,继续用灵力探查曲河的身体。 “第二轮比试,荆门山宗……对战浮音宗……” 尹原风低着头看着指腹下的手腕。比试第二轮的人选是谁,他并没有听清。 中年修士宣布完第二轮比试的人选,云楼之上,浮音宗长老笑着对一旁的蒋平道:“含章兄,这次是我们二宗弟子之间的切磋了。” 蒋平端起一丝笑,颔首道:“贵宗人才济济,含章拭目以待。” 浮音宗长老爽朗地笑了几声。笑着笑着,却忽然感受到一阵寒意。 这寒意并不是直指他而来,却是一瞬间笼罩了全身,让他罕见地打了个寒颤。 他疑惑抬头望天,便见晴空万里,日光普照。无风亦无雪。 这寒意从何而来? 浮音宗长老疑惑四顾,在触及到那霜白身影后,眸光一顿,终于找到了这股寒意的来源。 不远处,执夙仙尊正冷冷地俯视下方,绷紧的侧脸冷得吓人,近乎阴沉。 浮音宗长老心中稀奇,尹师道在世人面前,向来是清净淡然、无悲无喜的。似乎极少见到这位执夙仙尊这般显露情绪。 尹师道也有在意的东西吗? 虽只是不悦冷脸,但就这么一个变化,好像把他心中关于“尹师道已近半仙之体”的观念打破了些许。 尹师道与生俱来不为外物所动的神性好像暂时隐去,变得更像人了。 “执夙,比试开始了。” 离得最近、最能感受到尹师道逼人寒意的蒋平看着下方高台,低声提醒道。 尹师道微愣,目光有一瞬的迷茫。旋即他神情恢复如常,古井无波,又是往日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模样。 陷入短暂眩晕的曲河清醒过来后,看到身旁的二人,悚然一惊地又冒了一身冷汗,躲瘟疫般迅疾地抽回了双手。 尹原风被一脸惊恐的曲河推开,手心里是空的,心里也是空的。 他呆呆地站着,直到一块翠玉牌飞来,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翠玉牌没被其主人接住,弹了一下,摔在了苍石地面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尹原风看向那一抹绿色,看到了那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宗门。 原来第二轮比试之人——是他。 他缓慢地弯下腰,捡起翠玉牌。而后看向高台,直起身一步步朝其走去。 高台之上,他的对手已然拔剑等候。 尹原风恍惚迟滞的模样看的蒋平眉头轻蹙。 他终于明白执夙为何会忽然不悦了。弟子这般没有斗志,想来做师尊的难免有些失望。 更何况像执夙这般一心专于修行之人,对弟子的要求便更高了。 但比试结果为何,终究未定。 毕竟上一次仙宗大会,尹原风只败给了许煋一人。他的资质,同样高的出奇。 尹原风登上高台,向后看了一眼。 他看到尹惠舟一脸恳切地再次靠近曲河,挨得极近,在说着什么。曲河任他拉着,双唇微动,好似在回应。 尹原风扭过头,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他拔出佩剑神玹,缓缓闭上眼眸。 “道友,请赐教。”浮音宗弟子万鹤云等待多时,早已迫不及待,说完,便抢占先机,执剑急冲而来。 霎时,她的身影化作十几道,齐齐执剑,剑光湛然,向被围住的尹原风刺去。 浮音宗剑法并非顶尖,但却自创了一套与法器结合的剑法,在使出剑法时展开大幻境。假中有真,真中有假,在对方迷茫措手不及时,一瞬取胜。很是难缠。 在十几个袭来的万鹤云中,只有一个是真的。 剑气破空之声凛然,在剑尖离身只有几寸的距离时,尹原风猛地睁开眼,一双眼睛坚定冷静。 下一瞬,他身形一闪,避过了围攻。 与此同时,他执剑向万鹤云的一道身影刺去。 自己的真身竟被一眼识破了?! 万鹤云瞳孔一缩,迫不得已,立即扭身横剑回防。 剑气呼啸而过,削掉了她一缕长发。还差一点,她的左肩便要负伤了。 万鹤云额上微渗冷汗,腰身一扭,一剑挥开,两人拉开少许距离,变换了位置。 身影交错之时,她听到尹原风对自己低低道了一声。 “请赐教。” 自己的手再次被握住时,曲河浑身不由得剧烈一抖。手臂下意识地用力往旁边一甩,仿若被什么恶心的东西缠上一般。 尹惠舟却不肯轻易放手,两手攥得死紧,放低了嗓音,柔声道:“明明身体无恙,脸怎得这样苍白,我这儿有些补身的丹药,你乖乖吃些,别闹。” 曲河听着他这柔情蜜意的语调,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某些不愿回忆起的画面,顿时鸡皮疙瘩爬满全身,脸色越发难看。 他别过脸,努力压制胃中翻腾的作呕的欲|望,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冷冷道:“师弟,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师兄——我没有认错……” 尹惠舟近乎痴迷地盯着曲河那未戴面具的、绷紧的侧脸,眸光闪烁,喃喃低语。 “师兄,你乖乖吃药,身子才会好……” 曲河心里一惊,只感觉尹惠舟莫不是有些疯魔了。 若非如此,怎会用这种好似同如敏讲话的语气待他? 曲河受不了那灼热的目光,受不了那轻哄似的暧昧语气,迫不得已之下,冷着脸,凝聚灵力到被抓住的那只手中,打算强行将其推开。 灵力凝于手中还未发,束缚的力道却蓦地一松。 曲河微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将手自尹惠舟手中挣脱。挪动脚步,拉开了三丈的距离。 尹惠舟站在原地,垂眸看着自己忽然变得僵硬的手,又看向曲河手中隐隐消退的灵力流光,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大师兄,我……” 尹惠舟似乎又想靠近,神情却忽然一变。 不知何处而来的寒意侵袭,他的身子也僵住了,寸步难行。 他似有所觉地抬起头,看向云楼高处。 缭绕的薄云后,似有一双冰冷的视线在看着自己,含着淡淡的警告意味。 尹惠舟艰难地一寸寸放下手,垂下了头。 曲河一脸戒备地看着他,见他半晌再没别的动作,默默松了一口气。 继续看向高台,原本就紧张的内心又多出了几分杂乱。高台上二人你来我往交手的身影变成了一道虚影,一招一式的精髓尚未揣摩,再回过神来时,比试已经结束了。 神玹剑尖悬于万鹤云面前,携着凝而不发的凛冽剑意,她再无任何阻拦之势。 胜负已定。 神玹归鞘,万鹤云无奈轻叹一口气,抱剑行礼,“鹤云甘拜下风。” 说罢,她主动走下高台,自愿认输。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昼日 “贵宗真是人才辈出啊。” 看到结果, 浮音宗长老一声感慨,对蒋平道。 “侥幸而已。” 蒋平谦虚颔首,向来抿紧的嘴角扬起一丝微笑。看似平静的眉宇间也隐隐有了一丝得意之色 执夙的弟子, 自然都是不差的。 蒋平对尹原风的表现很满意。然而身旁之人下意识散发的寒意却久久未散。 蒋平以为尹师道仍是对自己弟子的表现不满, 不禁暗忖其要求太过严格。 却不知尹师道其实是在自我厌弃。 那如霜雪般静然凛冽的眼眸久久注视着广场上某一点, 久久未移开。 直到那广场上脸色苍白的青年似有感应一般, 不经意朝其望了一眼, 尹师道才有些仓促地收回视线, 而后闭上了双眸。 半晌,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凉薄地自嘲一笑。 他竟然在妒忌自己的弟子…… 嫉妒他们可以坦然地亲近那夜夜搅扰他梦境之人。 实在是不可理喻。 曾立誓要以苍生为大道的他,心性竟变得如此狭隘,竟堕落至此。 如此怎能勘破大道,实现飞升宏愿…… 前方本来没有路,历经波折终于找到一丝方向,他往前走去, 却是天堑。 不可飞越,不可填平,不可消抹…… 名为“曲河”的天堑。 尹师道缓缓睁眼, 长长眼睫轻颤, 宛如清冷的蝴蝶振翅。只是瞬间, 脸上神情又恢复了漠然。 比试一直持续到下午。 高台之上的二人正打的热血激烈, 低下的众修士们却看得百无聊赖, 有的眼神游离, 有的侧头与身旁之人低语…… 众人站着看了将近一天的比试, 虽体质都远远超于寻常人并不觉得累,但最精彩最期待的比试已在最开始就比过了, 珠玉在前,剩下看多了之后,便总觉得差那么点意思。 旁人看得困乏懒倦,还未比试的弟子有的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的暗自琢磨各宗门招式的应对方法,做着准备。曲河却紧张地身子绷直,目光空茫地盯着高台,既不期待,也没有在做准备。 这抽选似乎格外钟情荆门山宗,抽中的大部分修士都是荆门山宗的弟子。 曲河很害怕自己被抽到。 每一次抽选,他都紧张地心跳加快,冒着冷汗紧紧盯着那不断旋转的玉牌,仿佛那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他也不知道是希望其再一晚一点落下来,还是快些到来给个痛快。 高台上的比试结束,新一轮抽选开始。 翠绿的玉牌绕着光柱飞速旋转着,而后有两个自其中射了出来。 监督比试的中年修士伸手接住,飞快瞥了一眼就扔了出去。 “第十二轮比试,荆门山宗……” 话还未说完,一块玉牌已朝荆门山宗弟子所在的方向飞来。 曲河看看直直飞来的玉牌,脑中一片空白。 心脏仿佛停跳了一瞬,他下意识握紧了腰间邪却的剑柄。 玉牌飞来的轨迹仿佛在他眼中缓慢了下来,一寸一寸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曲河屏住呼吸,看着它离自己越来越近。 “叮”的一声,玉牌砸在了一只冷如寒冰的手上,发出仿佛金玉相击的脆响。 又一块玉牌摔落在了苍石地面上。 少顷,其主人活动了一下被冻得僵硬的修长手指,从容俯身将玉牌捡起。 曲河缓缓顺着那只手看去,看到了尹惠舟那张略显青白的脸。 尹惠舟对他微微笑了笑,道:“大师兄,这次轮到我了。” 曲河微愣,而后别过脸去,松了一口气。 只是想,还好,自己还未被抽到。 在头顶悬着的那把刀还能再悬一会儿…… 尹惠舟并未急着上台,眸子闪动,看着曲河,语调凄凄哀哀,“大师兄,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但待会比试时,看着我好吗,就这一次,用你那双眼睛看着我……” “只要你看着我,我就有信心获胜……” 他嗓音很轻,在曲河的耳边缭绕。双唇的开合幅度很小,似是翕动,说话的内容,只有曲河一个人能听清。 他的语气近似哀求,曲河紧绷的神情微松,似有一瞬间的动容。 “砰!” 尹或月双手猛地拍在云楼的栏杆上,身子前倾探出栏杆,愤怒的目光死死盯广场上的某一处,咬牙切齿道:“他磨磨唧唧地在干什么,怎么还不上台,瞧他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整天就在那装可怜,哼!” 尹或月心中怒火熊熊燃烧,几乎瞬间就想要跳下云楼,冲到尹惠舟面前,一拳把他脸上虚伪至作呕的表情打碎。 就在之前尹惠舟不要脸地纠缠强拉曲河的手腕时,他就想这么做了。 可恨的是,万阳宗的云楼有禁制,将他死死困在了这里面。 更可恨的是,尹觉铃似乎真的相信了尹惠舟伪装的可怜样。 “狗杂碎、贱人、卑鄙无耻、畜生……” 诸多不堪入耳甚至低俗的辱骂之语,从尹或月的口中迸发出来,带着浓重的怨念,近乎恶毒。 这有些歇斯底里的哑声咒骂,与尹或月倨傲高贵的外貌和身份甚是不符,若是外人听了,会不由产生几分割裂感。 尹原风静静站在他身旁,听着那些咒骂之语,未回应,也未制止。他垂眸与尹或月看着同一处,默然不语。 尹或月一直恶声恶气骂着,直到尹惠舟走上了高台,与人交起了手,骂声才渐渐止歇。 看着比试时还时不时往台下看的尹惠舟,尹或月牙咬的咯吱作响,握着冰凉栏杆的双手逐渐收紧。 他眸光冰冷,几不可闻地自言自语,“管渡,同样的手段,你以为这次还能成功吗?” “装可怜、博同情,对他来说是没有用的……” “因为以后,一看到你,他就想吐啊……” 他低声喃喃着,说完,阴恻恻、快意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笑意却渐渐扭曲,露出几丝凄惨悲凉。 尹觉铃不会喜欢尹惠舟,因为他不喜欢男子。 但他也是男子……所以尹觉铃也不会喜欢他. 曲河被尹惠舟的话弄得心绪越发烦乱。 虽说每场比试都有观看揣摩的价值,但他原本就打算避开尹惠舟这一场,减少看到那张脸的次数。 但尹惠舟却对他说了那般莫名其妙的话…… 曲河低垂着头,一直犹豫不决。 他最不擅长的,就是拂了他人的心意与期盼。因为很少会有人对他说这种话。 “砰”的一声,好似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忽然自高台上传来。 曲河听到挤在前面的同宗弟子们低低的惊呼声,不由得抬头看去。 高台之上,尹惠舟摔倒在地,呕出的鲜血染红了苍白的下巴。 “惠舟师弟怎么回事,竟然没有避开这一招?” “对方这一招看似凶猛,实则攻势迟滞,以他的修为身法,不应该躲不开呀?” “我看惠舟师兄上台前脸色就甚是苍白,莫非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我瞧他神情恍惚,难不成,是有什么心事,心境受阻,所以才发挥失常?” “若是如此,那可真不妙啊……” 众弟子议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各种揣测,满是担心。 曲河听得越来越心惊。 他想起尹惠舟上台说的话,不由把对方的表现失常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只觉若是尹惠舟真的就这么随便输了,那便是他的错了。 他看向尹惠舟,没有移开视线,带着一点殷切的希望,希望对方能振作起来,发挥出以前的实力。 或许是福至心灵,尹惠舟扭头,目光看了过来,与曲河对视。 曲河一瞬慌乱,下意识地垂眸避开,可下一瞬,他又抬眸,喉间微动,强迫自己的目光继续与之对视。 没事的,只不过是看着那张脸而已…… 师弟要是赢了,师尊会高兴,掌门肯定也会高兴。 曲河在心里不断宽慰自己。 虽然有一瞬间,他心中有些迷茫,为什么尹惠舟的比试成败要跟自己挂钩? 可他心里却又有些恐慌,若是尹惠舟真的败了,众人也许都会怪他。 怪他心胸狭隘,这么一点小事都不愿意做,害的尹惠舟心境不稳,没让这个天纵之才发挥出该有的本事! 想到那些可能会出现的骂声,曲河心里苦笑,为什么尹惠舟要把这般压力加诸到他身上,尹惠舟如何如何,为何要跟他有关? 尹惠舟躺在高台上,看着曲河的脸,咧了咧嘴角,笑意有些粲然。 他乌黑的眸子发亮,比起方才脸色惨淡的样子,好像突然涌入了生机。 比试的对手方才见他如此颓然,几招之内就被自己所伤,戒备心稍松,运转凝聚灵力,猛地伸手挥出一道仿若摧枯拉朽的气浪,便想要将其直接扫下高台,结束比试。 尹惠舟眸子微转,看向自己的比试对手,笑容敛去,只余下淡淡冷笑。 看上去向来温和可亲的青年,一扫颓废之态,眸子冰冷,在气浪袭来前,身子一闪,就消失在了原地。 对手心里一惊,而后极快反应过来,连忙扭头四下寻找。 此时正是未时时分,是常人一日当中最泛最懒倦的时候。 那人寻了一圈没瞧见人,额上当即渗出了一层细密冷汗。 忽然,那人想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去。 炽热金乌悬在明净的天空中,一道强烈的明光照在了他的眼上。 然而,那却不是日光。 作者有话说:《 》 60-70 第61章 困兽 那人被光照得眯起了眼, 迅速抬起一只手挡在眉眼前。 手遮的阴影下,他这才看到,那光芒并非金乌的直射之光, 而是雪亮剑身反射的日光。 是那把名叫昼日的剑。 剑后, 是一个在逆光中, 颀长矫健的昏暗人形剪影, 正持剑, 双指比着剑诀。 一双眸子如剑尖般寒亮。 手腕一转, 胳膊一抬。晃眼的剑光撤去的同时, 昼日的剑芒猛地刺了下来。 那人瞳孔蓦地一缩。 连忙往旁边一扑,脚步踉跄,神色狼狈,再无先前的那般云淡风轻。 “铿”的一声,金石摩擦的刺耳声音荡开。昼日近乎一半的剑身刺入了高台。 而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下巴还沾着血的青年, 紧接着腰身一转,将通身璀璨、好似散发灼灼日光的昼日自高台石缝中拔了出来,继续向对手刺去。 那人不再犹豫, 忙祭出法器, 一道流光溢彩的护身罩顿时罩在了他的身上。 剑尖刺在护身罩上, 引发了护身罩强烈的撼动。 避身在其中的修士尽管未受到直接的冲击, 但还是被间接的威压震得胸口一闷, 一股腥甜当即涌上了喉咙。 他眼前一黑, 少顷, 视野再度清晰时,眼前已无青年的人影。 扭头四顾, 仍是没有,抬头望天,唯有明晃晃的日光照了下来。 修士的心,霎时凉了下来。 云楼之上,看得一脸认真的尹原风沉声道:“惠舟终于认真了。” 身旁尹或月黑着脸,双手环胸,轻蔑地俯视身下高台,冷冷哼了一声,又低声咒骂起来。 在他眼中,尹惠舟的这种改变就好似流着哈喇子的饿狗,穷尽一切撒娇卖好,才终于得了一块骨头一样。低贱又无耻,令人瞧不上眼。 他看了一会儿,见尹惠舟再没有要输的迹象,不耐地移开了目光。 尹惠舟被打,他喜闻乐见。可若反过来,他便觉得再无乐趣。 高台下,护身罩加身的修士惊恐茫然地团团转,寻找着对手的身影。 可尹惠舟身形快如疾风,挥舞着昼日,无数如日光璀璨的耀眼剑意交织成一片剑网,配合着身形的移动,形成了短暂的隐身效果。 身影每每在修士眼角余光堪堪瞥见前便消失。 或许是为了一扫之前被一掌击吐血之耻,或许是有所忌惮,或许是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尹惠舟迟迟未进攻,宛如猫逗弄老鼠,延长着修士维持护身罩的时间。 他只一人,却好似作出了百人围困之势,修士处在垓心,四面楚歌。 台下观战众修士同样揣摩着进攻的好时机,猜测尹惠舟何时会出手。 尹或月早看的分明,以他对尹惠舟的了解,知道不把对方逼得使出压箱底的招式,尹惠舟就会这么一直磨下去。 什么忌惮、什么等待时机,他只是在等着对方心里崩溃,以之取乐罢了。 毕竟,尹惠舟最爱戏弄人了。 这个卑贱的宰相府的庶子,可是连他都敢戏弄呢。 尹或月斜暼了一眼高台,想起了往事,神情有一瞬的扭曲。眼眸涌现的恨意,浓烈到几乎凝聚成杀意。 看到高台上不时闪过的昼日剑身反射的日光,他勾了勾嘴角,满是讥嘲之意。 昼日。 荆门山宗宗门录中记载,昼日乃是几百年前修真界与魔界的大战中,一位陨落的大能的遗物,后自行飞归于万剑冢。 集日曜之精华,传言可一剑劈开世间所有黑暗污秽之处。 尹惠舟表面无辜温良,实际心肠好似浸在毒药汁里一般黑,这般心思阴沉晦暗之人,佩剑却是一派正大光明的气象。 真是可笑啊! 尹或月不屑地撇撇嘴,而后,目光不自觉地,又往广场某一处滑去,轻轻落在一个苍白静立的青年身上。 方才才翻腾愤懑的心,便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高台之上,修士仍在做困兽之争。 他早就听闻,荆门山宗弟子以剑法身法见长。运用身法时,其身影如鬼如魅,凌驾于众宗门之上,极为棘手。 尹师道自不必说,半仙之体,修为大成,几近可冯虚御风,无影无踪。再往下,除去一干长老和掌门,便是玉瑶四子。 个个得了身法的真传,快如随身之影,让人难以捕捉。 被抽选到与之交手,运气委实不太好。 修士颓然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维持着法器不禁耗费灵力,旁人观之,也只会觉得他有龟缩懦弱之感。 只能卸下防备,诱其进攻,才好寻对方破绽。 正欲撤去护身罩,他浑身却忽的一寒,只觉一股凛冽杀气自身后逼来。 修士想也没多想,顿时将全身灵力灌入法器,抵挡了自身后袭来的一击。 护身罩微微一震,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尹惠舟只袭来这一击,便不再继续,又隐藏了身形。 半晌过后,修士再次想要撤去护身罩,剑意却再度逼来。无奈只好先行防御。 如此重复多次,修士每每想要撤去之时,便会有一剑袭来,让他心神一震。 偏偏每次只有一剑,不像是趁他露出破绽袭击,倒像是挑衅逗弄,甚是轻慢。 思及此,修士既尴尬又恼火。他随时提防着,心弦绷紧,早已汗湿全身,草木皆兵的样子露出几分狼狈之相。 良久,他心一横,再不犹豫。空出一只手,祭出他的压箱底法器。 一只雕山刻海的铜炉自他袖中飞出,升上高空,在修士低声吟诵的法咒中,慢慢变大,如山一般遮天蔽日。 巨大的阴影覆盖下来,隐约之中似有海啸之声。没了日光,尹惠舟不断奔行的身影渐渐有了痕迹。 修士终于看到了他的身影,心中一喜,信心满满地撤去了护身罩,加快了口中吟诵的速度。 海啸之声越来越大,带着威压,震人心神。让人觉得,似乎下一瞬便有丈高海浪扑面而来。 尹惠舟浑然不惧,甚至微微一笑,看着修士露出些许得意之色的面容,身形一顿,而后改变方向,执剑猛地刺了过去。 修士瞳孔猛缩! 他相信他的法器能压住尹惠舟。但前提是,他必须全神贯注将法咒吟诵完。 只差一点了! 尹惠舟已近至身前,嘴角仍带着似是讥讽的淡淡笑意,剑意凝成的刺目白虹紧接着刺向他胸口。 修士未来得及分出一丝灵力护身,巨大的法器便向他们二人压了下来。 如山法器压在了高台上,轰然作响,金石震颤之声不绝。 一道身影飞了出去,跌在了广场地面上。 正是哇哇吐血的修士。 昼日的剑尖虽未刺到他的身上,但还是伤到了他。灼热的剑意刺透了他的胸口,虽未有性命之忧,却让他脏腑俱震,受了不轻的内伤。 而罪魁祸首就飘然站在铜炉顶部的一角,收起了凶器昼日,而后悠然自怀中拿出一块方巾,慢条斯理地擦去了下巴处几近凝固的血迹。 “此次比试,荆门山宗尹惠舟,胜——” 中年修士高声宣布结果,而后走到那被打得吐血不能起身的修士前,将人搀扶起,交至结界外修士的同宗弟子。 修士被同宗弟子扶着,吃了一颗丹药,勉强止住了吐血,恢复了些许精气神。 他心念法器,清醒后忙伸手向高台方向,运用灵力,手腕一转,将他的宝贝法器收了回来。 高台上,铜炉又由大变小,炉身内翻涌的海浪声也渐渐消失。 尹惠舟脚尖一点,身形自铜炉上轻飘飘地落到了地面上。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结界外、人群后静立的苍白青年。 法器变换产生的气浪向他轻轻扑来。尹惠舟衣衫墨发飘动,迎风而立,嘴角笑意更甚。 他一个纵身,飞出了结界外,潇洒从容地朝着某个认定的方向走去。 出了结界,还没走几步,却有两名万阳宗弟子微笑着挡在了他的身前。 尹惠舟脸上笑意一僵,而后笑意逐渐收敛,神情渐渐阴沉了下来。 两个万阳宗弟子如木桩般杵在原地,笑着的神情柔中带硬,隐隐含着几分坚决,显然不愿让尹惠舟再往前多走几步。 尹惠舟眸光一转,不甘地朝他们身后瞥了一眼。 不远处,独自静立的青年神情冷淡,目光空洞涣散,半分没往这边投来。 最终尹惠舟没再多说什么,怀着满心的怨念愤懑,无奈地被“请”上了云楼。 剑痕纵横、斑驳破碎的高台上金色流光一闪,而后没过多久,在法器的作用下,便又恢复了原样。 中年修士登上了高台,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抽选。 尹惠舟刚登上云楼,一道迅疾的身影便冲到他面前,拳风破空,直冲他面门。 他反应极快地侧了一下头,但还是来不及完全躲避,被那只攥紧的坚硬拳头擦到了脸颊,嘴角当即就渗出了几丝鲜血。 下一拳紧接而来,尹惠舟刚比试完,此时体力不济,再无余力以身法躲避。 更何况对方身法并不比他弱。 他抬起手护住脸,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身子随着那极大的力道摔了出去,撞在了地上。 冲击的剧痛自肩膀处传来,尹惠舟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一双阴戾的眼眸,怒视向对方。 对方一双眼眸如发疯的野兽般布满血丝,冷冷俯视着他,满含愤怒与轻蔑。 尹惠舟看着他,忽然嗤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混战 广场上的人静静看着比试, 云楼内却忽然喧嚷起来,满是拉架劝架之声。 一直静静站在栏杆边的尹原风,看到新一轮的抽选结果后, 才不紧不慢地转身去拉架, 试图把失去理智、凶狠打在一起的师兄师弟分开。 然而两人打得实在厉害, 比高台上比试的弟子还要投入、还要认真, 身形变换极快。 旁观众人有些想要拉架, 却要保护自己不被误伤, 又要当心不误伤到其他人。种种束缚之下, 竟有些无从插手, 尹惠舟和尹或月两人打得毫无顾忌,全然不顾自己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也不细想这么做会不会有失宗门风范、修士风雅,只是如对待生死仇敌一般,凛冽杀意迸发。 尹原风既要拉架,又要注意不要让他们伤到旁人, 身不由己,渐渐地纠缠进其中。 他知道二人心中都有一股蕴藏已久的怒气,尤其是尹或月, 因为如敏之事被骗了那么久, 估计是真的想杀了尹惠舟的心都有。 尹惠舟呢, 其实也很讨厌尹或月。 他知道, 其实尹惠舟一开始便不想修什么仙, 不想怀着终有一日得道飞升这种虚无缥缈的期望, 过这种清修的苦日子。 尹惠舟, 或者说管渡,彼时一个初露锋芒的庶子, 只是想在天启王朝建功立业,出人头地。 但被皇帝指派陪尹或月一同入宗修行,管渡没得选,或许由此,便恨上了尹或月,这个害他远离人间富贵之人。 如敏之事,阴差阳错。尹惠舟最初,或许只是利用如敏,以此来报复尹或月。 结果却是这样荒谬的结果。 他压制欲|望,不敢多接近的人,差点被利用,差点成了别人的道侣。 自当年意识到自己萌生的情愫是什么后,他一再退让,只是站在远处,默默注视着。 却始终没看到那人,露出真正的笑颜。 尹原风微微愣神。 眼前交手的二人灵力余势忽然激荡开来,尹原风离得最近,无可避免地受到了波及。 “砰”的一声,打在他的胸膛。 他听到自己胸腔内发出闷闷的一声响,而后,在空落落的心里荡起一道道回声。 在一刹那,尹原风忽然想通了什么,不再一味避让。掀起眼皮,双掌忽然同时挥出,不留余地,各自打在了尹惠舟和尹或月身上。 他们积怨已久,他又何尝不是! 或许,他们三个早就该好好地全力打一架了。 二人的战斗变为了三人。 旁观众人神情迷茫愕然,只觉更为头疼。场面的发展有些匪夷所思,实在出乎他们意料。 怎么原本阻拦的人也突然掺和进去了?! 偏偏他们还拦不住发了疯似的三人。 只能心中啧啧道,这玉瑶四子看着一个比一个冷静漠然,八风不动,没想到却是这种二话不说就当场动手的火爆性子。 实在是人不可貌相。 三人你来我往,声势浩荡。若非云楼实为法器,又有灵力加持,像寻常那般木石建造的早就被打烂了。 众人看了看底下高台,觉得其精彩程度还不如楼内,便一边防御躲避着,一边观站。 同处其中的万阳宗弟子自然不能抱着轻松看热闹的心思,连忙掐诀挥出一道传音符,通知管事师兄赶紧前来镇压这混乱的场面。 三人缠斗久,各自对付两人。 打得这一方势弱,那一方却又占了上风。好不容易压下了,原本势弱的那方又缓了过来,再次变得难缠。 众人看得起兴,赶来的万阳宗管事弟子却被三人害得身形不断闪避,看起来好不狼狈。 时辰弹指过,鎏银白云往来迁移,日头由东到西徐升缓落。 西天边变成暖黄色,几朵厚重的云托在落日下,万道金光自云朵边缘缝隙射出,甚是辉煌灿烂。 不知又过了几轮比试,光柱中的玉牌再次转动了起来。 曲河微微仰头定定看着,多次因为抽选而紧张而不安的内心此刻已是变得麻木。 当玉牌自一个眼熟的位置飞出,被高台上的中年修士接住时,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预感。 果然,他听到高台上的中年修士高声宣道:“荆门山宗尹觉铃,对战,万阳宗裘照湳。” 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的。 天地好似一瞬万籁俱寂。曲河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抬手接住了直直飞来的玉牌。 他紧紧攥住,攥得手心发疼。 少顷,天地之间的声音随着疼痛重新涌入身体。 远处,其他宗门弟子仍旧没提起多大兴趣,闲谈似的讨论着,隐约可听见玉瑶四子、执夙仙尊首徒等等字眼。 近处,却是安静地可怕。 挡在前面观战的荆门山宗弟子们全都转过头,几乎都是面无表情的漠然模样,齐齐看向曲河。 曲河手攥得更紧,另一只手下意识紧紧按住了剑柄,神情木然,孤身越众而出。 他向前一步步走去,在进结界前,听到身后隐隐传来一声嗤笑。 曲河脚步微不可察地一滞,而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 他听到同门们在小声嘀咕。 “估计要输了……” “又要丢宗门的脸了……” 他脚步渐渐变得迟重了。 裘照湳早早纵身落在高台一侧,看着慢慢走来的曲河,一脸温文尔雅的笑意。 曲河穿过结界,深深吐出了一口浊气,抬手将玉牌收入了怀中。而后一个纵身,衣袂翻飞,落在了高台的另一侧。 裘照湳嘴角上扬,落在曲河身上的目光上下扫视,将其打量了一番后,有些懒洋洋地抱剑行礼。 曲河脸色比之前变得更苍白些,他目光飘忽,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抱剑还了一礼。 裘照湳笑意更甚,道:“早就听闻尹兄大名,执夙仙尊的首徒实力想来自是不凡,今日有幸与尹兄同台比试,还请尹兄——不吝赐教。” 他姿态甚是谦和有礼,曲河听到这番话,脸色却更加苍白,越发死死握紧了剑柄。 寒暄过后,裘照湳拔出湛然长剑,身形如风,剑气磅礴,猛地袭来。 曲河神情一凛,骤然回神,拔出邪却,身形辗转腾挪,以剑相抵,亦攻亦守。 剑身相击,曲河神情划过一丝愕然,执剑双手用力到发颤,只觉宛如有罡风压来。对方力道极大,灵力沛然,剑芒刺目至极。 一时之间,他恍惚想起了尹或月曾同他说的,万阳宗弟子灵力不同寻常之事。 如今甫一交手,他便深切体会到了。 对方的灵力汹涌如决堤之江河,源源不绝,气势骇人。 若正面比拼灵力,绝无胜算。 曲河心中哑然失笑。 尹或月的这一提醒,好似预判了他的比试一样。 对方竟真的是万阳宗弟子,并且还是宗主齐芳雎内门弟子,实力不俗。 剑身上传来的力道渐重,曲河憋着一口气,双脚稳扎地面,将全身灵力集中于剑身。 邪却剑身散发着淡淡灵力莹光,灵力流过剑身上古朴花纹,散发出古朴浑厚的剑意。 灵力鼓荡中,他墨发衣衫翻飞,脸上的银质面具被灵力光芒映照,泛着冷冷的银光,衬的他神情更冷。 之前服用的那些丹药此刻发挥作用,曲河的灵力比之前更厚重绵长,方能抵住裘照湳那如瓢泼大雨般的灵力冲击。 最终,邪却发出一声清鸣,势头渐渐压过与之相抵的长剑。 裘照湳手上筋骨绷起,嘴角仍是上扬着。眸子低垂,瞥了一眼曲河手执的邪却,嘶声道:“真是一把好剑,可惜……” 他话未说完,曲河咬牙,奋力一挥。 裘照湳被这力道击得向后飞去。 裘照湳身子在空中拉平,眸子彻底冷了下来,双腿紧接着一蹬,朝曲河的胸口踹去。 曲河一时不察,没有防备,胸口正中了这一脚,霎时气血翻涌,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 二人距离拉远,各自滑到高台边缘,以剑尖刺地,才稳住了身体。 裘照湳紧接着拄剑扭腰站起身,一手掐诀,一手掌心飞快凝出灵力团,一记一记向曲河砸去。 如流火般的灵力袭来,杀意骤至。曲河眸子被映得发亮,身随心动,急如风掠,接连避开。与此同时口中低声念诵,手中亦飞快掐诀。 “八风——诛杀术!” 法咒铿锵落地,高台之上,八卦图之八个方位,有旋转的风流无根自生,迅疾如刀,割破虚空,啸声尖锐。在曲河的控制下,齐齐向裘照湳攻去。 压迫袭来,裘照湳被迫暂收手中灵力,竖剑于前,剑尖指天。厚重灵力携着剑意荡漾开去,一点一点将袭来的风刃锋芒消减。 趁他被拖住,无暇攻击自己。曲河眸中一亮,趁此时机,执剑纵身冲去。 一招风刃如流,干脆利落. “此次比试人选竟又是玉瑶四子之一。” “待会莫不是也要来这儿吧?这儿的三位已经够麻烦了。再多一个不知要乱成什么样?” “是那位名唤尹觉铃的?好像没怎么听说过他。” “听闻此人资质平庸,修为也不出众,上一届的仙宗大会上,表现更是平平无奇,故而无人谈论。” 这一修士刚对众人解释完,敏锐地忽然觉得一寒,身子当即退后。 一道来势汹汹的灵流冲向他原来所站的位置,冲出云楼,而后被禁制拦住,在琉璃栏杆处炸散。 余波荡起周围一圈人的衣衫,猎猎作响。 禁制结界上篆文一亮,金色流光划过,是被强烈撼动的反应。 差点被击中的修士心中悚然,又觉得有点气愤。 他自方才起,便老老实实地待在一处,既没劝架,也没拉架,只是静静看热闹。那灵流却仿佛是冲他而来的一般,差点让他受了这无妄之灾。 他愤愤扭头看去,却与一双戾气翻腾的眉眼对上了视线。 想到方才对方与其师弟们下死手的疯狂模样,他略一思量,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实力,终究还是没出声计较。 一道虚影一闪,眨眼间出现在栏杆边。 眉宇之间还带着几分残余的烦躁和怒气,正是不再恋战,清醒下来的尹或月。 他面容矜傲,目光紧紧追随着高台上的身影,神情专注,隐隐透露出几丝紧张之色,比之前看的任何一场比试都要认真。 尹原风停下手,看着神情癫狂、已经筋疲力竭的尹惠舟,顿时没了继续打下去的心思。 他叹了口气,将佩剑神玹收了起来。 见状,在一旁一直试图拉架的万阳宗弟子终于松了口气,苦笑道:“三位是同门师兄弟,若想要切磋,云楼内终究太过狭窄,何必急于一时。敝宗有多处演武场,可供三位大展身手。” 听到这含着几分怨气的话,尹原风沉默不语,缓缓闭了闭眼。 少顷,他哑声道:“实在抱歉。” 缓过一口气的尹惠舟踉踉跄跄站起身,扑到了栏杆旁。 低头看到高台上那主动进攻的身影,他瞳孔却蓦地一缩。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前几章几处用词不当的地方,文章内容没变,已经看过的小天使们不用再往回翻了哦~ 第63章 输赢 在长久的抵抗下, 八风诛杀术的威力渐消,然而最终西南谋风仍是冲破防御,朝裘照湳背后袭来。 裘照湳猝不及防正中这一击, 身子当即不稳, 摇摇晃晃, 似要倒地。凝聚的灵流亦泛出不稳定的涟漪, 隐隐有溃败的趋势。 曲河握剑的手一紧, 眨眼间, 身影闪至裘照湳身前。 对方嘴角渗出一缕鲜红艳色, 黑沉沉的眸子与他对视。嘴角仍是淡淡上扬,丝毫没有几分落下风的颓势,看上去有几分莫名的诡谲。 曲河心中一定,神情凛然。 输赢,也许就在这一招之内了! “别过去!” 站在云楼上的尹惠舟眉头拧紧,脱口而出。 可惜曲河并不能听到他的提示,手中邪却已是剑意勃发。 尹原风紧紧盯着高台上那道人影的动作, 似是亦觉得不妥,眉宇紧皱不松。 其实直至出剑前,曲河都有一种隐隐的直觉。觉得自己不应这么冲动, 应该多加思量、谨慎沉稳才是。 但机不可失, 时不再来, 对方不可能总是露出破绽, 曲河想赢的心迫切, 看清这一瞬, 身子顺着未消的风势, 还是一剑刺去。 在曲河出手后,尹或月已隐隐察觉到端倪, 但他仍旧神色冷静,并不觉得有什么。 这样声东击西的小花招,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提,没有值得防备的必要。 “轰!” 看起来似乎无暇出手的裘照湳,看着逼来的剑尖,鼻中轻哼着冷笑了一声。 而后空出一只手,一个呼吸间就凝出一记灵力暴击,抬手猛地朝曲河脸上按去。 变故突生,曲河神色亦骤变,冷汗当即渗出。忙变攻为守,收剑横在身前,挡住对方那攻势。 与此同时,终于明白裘照湳不敌受伤是假,诱他近身才是真。 尹惠舟双手撑在栏杆上,满脸担忧之色,对此情形并不意外。 早在裘照湳先前假意受了一招受伤时,他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了。 这招他太熟了——熟到屡试不爽。 不远处尹或月神情有些错愕,而后又变得愤怒。 好似不是曲河被骗,而是他被裘照湳骗了一样。 那一招,他自以为能躲开,便以为曲河也能躲开。 但曲河却没能躲过。 正执剑与裘照湳胶着的曲河额角青筋跳动,忽然一回头,眼角一片灼亮。 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灵力团蓦地出现在身后,猛地朝脸上袭来,呈夹击之势,避无可避。 不知裘照湳是何时凝聚出,又不知是何时使其自背后偷袭而来。 曲河呼吸一滞,心念电转,思考对策。 两边袭来的灵力均强盛无比,若分出一份力两方防御,肯定两边都抵挡不住。两道灵力暴击都朝头上袭来,杀意凛冽,若被击中,就算不死也是重伤。 如此情形,他只得两害相较取其轻,千钧一发之际,他做出决策,身子踊身腾起,手上掐诀护在身前。 可惜他的身法虽快,却并未至臻化境。堪堪离地二尺后,前后两道灵力暴击便相继而至,正中他前胸后背。 巨大的冲击力与灼痛使曲河眼前一黑。 虽有灵力护体,但他仍是感觉胸口好似猛地灌了一股气流,搅得五脏六腑天翻地覆,肋骨好似被压紧至一点,在齐齐崩断的边缘。 是一种无法言喻,难以形容的痛苦,连呼吸都牵起撕裂般的疼痛。 曲河身体摔在高台上,墨发衣衫铺散在地。冰冷坚硬的地面硌得他身体更为疼痛,仿佛一把把冰冷的刀刺进了他的体内。想蜷缩起身子,却是疼地挪动不了一丝身体。 他眉头拧紧,神情扭曲痛苦,颤颤巍巍吸进一口气,呼出时却猛咳一声,鲜血自他唇间喷涌出来,顺着下巴滑落,蜿蜒出狼狈的血痕。 他静静躺在地上。少顷,眼前黑晕才缓缓散去。 曲河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广阔天宇。 天色已近傍晚,暮色柔和。东边天宇还是一片蓝,蓝的纯粹透明。 有归鸟振翅流线般掠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呆呆看着,忽然一阵恍惚,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也不知自己在干什么。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好似飘飞了出去,脱离沉重的□□,像归鸟一般翩然离去。 一道金石摩擦之声忽的在耳边响起。 曲河僵硬的脖子转动,一点一点扭过头。 他看到了他的佩剑邪却,横在他的手边不远处。邪却的剑身上,一只穿着金丝锦靴的脚紧紧踩在了上面。 曲河瞳孔一扩,灵魂重重坠地。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何处。他在比试的高台上,在不怀期待的众人眼下不出意料地输了。 认清这一点,曲河一愣。 那柔和的嘴角不自觉地下弯,脸上神情有一瞬的扭曲抽搐,是一种近乎崩溃绝望的神情,好似下一秒就要恸哭不止。 然而那神情很快就消散了,仿若是个错觉,无人察觉。 高台上,只是那个躺倒在地、双唇紧抿、脸色苍白呕血的青年。 青年极力控制住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翻动的心绪。 那微凉的空气让他胸口如刀割。他咬紧牙关,毫不在意,暗自运转灵力。 断断续续,一片滞涩,如堵塞的河道。 曲河惊惶地睁大眼,如遭当头棒喝! 他不死心,再次强行运转灵力气机,反反复复,重复多次,除了引起疼痛咳嗽吐血外,并无任何效果。 曲河只能被迫接受了他不愿接受、也不想接受的真相。 方才的那一招的确决定了输赢。 但却是裘照湳赢,他输了。 输的甚是彻底,再无反击余地。 “哎呀,执夙仙尊的首徒,就这种实力吗?这第一个弟子,执夙仙尊收得也太随便了些。” 刻薄的嘲讽声自上方传来,带着轻蔑的冷嗤。 “荆门山宗是没人了吗?怎么你这种修为低下的蠢货,也配用这种好剑?” “可惜,再好的剑,被下等人用了,就是名不见经传的下等剑了。” 说着,脚底碾动几下,碾得那古朴剑身咯吱作响。 曲河轻轻眨了一下眼,眼眶倏然泛红。他忍着疼痛吸了一口气,缓缓挪动手臂,伸向邪却的剑柄。 微颤的指尖离剑柄还有几寸的距离,那只穿着金线绣就锦靴的脚忽然挪开。 而后,一脚踩在了他的心口处,势大力沉。 这一脚好似山压在了身上。曲河身子弹了一下,张开嘴,咳出一泼鲜血。 他好似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手臂随着疼痛往前一伸,而后死死攥住了邪却的剑柄,再不松开. 云楼顶层,已是寒息凛冽,霜雪横溢。 一众掌门长老们眉眼发间挂上白霜,冻得双唇苍白,却无一人敢表示不满。 蒋平盯着高台上的场景,眉头拧的死紧。 他面容甚是严肃冷峻,压着隐隐的怒意,扭头对一旁悠闲坐着品茗的齐芳雎沉声道:“齐宗主,仙宗大会向来都是弟子们切磋琢磨、彼此相习,点到为止。贵宗弟子如此行径,羞辱我宗修士,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齐芳雎垂眸看着下方高台,神情无动于衷。 少顷,他朗声一笑,不顾那正释放威压的霜白身影,道:“比试中你来我往,偶尔一不留神,受伤流血是常事。蒋宗主怎得这般沉不住气?难道,只许你家动手,不许别家动手?这未免有些过于霸道了。” 说罢,齐芳雎将早已冷掉的茶杯递到唇边。 “砰!” 茶杯砰然炸裂。茶水四溅,细瓷化为齑粉,自指尖散落。 齐芳雎脸色陡然阴沉下来。 他早已运起灵力护体,虽未受伤,但茶水污了衣衫,也让他甚是烦躁。 更何况,越来越重的寒息侵袭,灵力运转抵抗之下,竟隐隐有些艰难,他不得不正视起来。 齐芳雎弹了弹衣衫上已然凝成冰的冰珠,闭了闭双眸,而后复睁开,笑道:“执夙仙尊护自家弟子,是人之常情。不过,技不如人,被压一头,也是合情合理。比试尚未结束,今日我宗弟子手下留情,来日修仙道路上,若遇非自身不能渡之绝境,难道贵宗也要逆天改命,强行对座下弟子出手相助?” 蒋平一脸正色,嗓音极冷,“这并非生死之战,无需这般折辱损毁道心。敝宗弟子尹觉铃已身受重伤,无力反击,算是——输了。贵宗监督修士合该叫停比试,让尹觉铃快去疗伤。” “陈辽虽监督比试,判断输赢。但未离开高台且未求饶的修士,是不能随意判输的。若贵宗弟子想要再继续坚持,厚积薄发,陈辽怎能不成人之美?” 蒋平神情更为凝重,疾言厉色道,“尹觉铃他身有旧疾,如此下去,会有性命之忧……” “铿——” 三尺长剑出鞘的清鸣之音,打断了蒋平未尽之语。 履霜莹亮剑尖直指那杏黄身影,寒意几乎将空气凝滞。剑主人所站之处,霜雾浩瀚澎湃,霜冰寸寸凝结蔓延,顷刻间,就将云楼雅间变为了一处冰窟。 其余众人抵挡不了这半仙之尊愤怒下寒意威压,灵力通身飞快流转着,却仍觉得自己似是三冬严寒下,单衣站在雪地里的凡人,个个冻得脸色青白,吐息间白气纷飞。 蒋平也好不到哪里去,颌下长须根根硬似铁针。 他知晓因对方羞辱,尹师道这是真动了怒。 虽说以尹师道常年冷淡的性子,这反应有些剧烈,但蒋平亦是心火翻腾,不再多想什么,只任由冲突发展,等齐芳雎一个说法。 他运行着灵力,朝周围看了一眼。 便见葛木榆缩在角落里,脸上毫无血色,如纸苍白,双唇泛青,冻得瑟瑟发抖。 蒋平轻吐一口气,举步缓缓走去。 他手指刚要去探葛木榆的手腕,对方便将两只手都拢在了袖中,默然拒绝了他的关怀。 蒋平也不强求,取出一瓶养身补灵的丹药递了过去。 葛木榆没接,只是别过了脸。 热脸贴了冷屁|股,蒋平脸上也没什不悦,一直维持着递丹药这个姿势。 少顷,眼见寒意越来越浓。葛木榆似是实在受不了,才自袖中探出手快速接过,低低说了一声“多谢。” “你待会离远些。” 蒋平嘱咐了这一句,便转身离开,来到了尹师道的身后。 几个万阳宗的长老已是站起身,站在齐芳雎两侧,紧紧盯着对面的霜白人影,神情忌惮,蓄势待发。 被剑直指着,齐芳雎长袖一甩,从容站起身,瞥了一眼通体盈满浩瀚灵力、威压甚强的履霜剑身,神色阴晴不定。他抬眼看向剑主人,皮笑肉不笑道:“执夙仙尊,这是作何啊?” 向来清冷淡然、处变不惊的仙尊此时眉眼冷厉,怒容清晰,周身寒风凛冽,风中有冰片割面。雪色广袖猎猎翻飞,袖口处一截修长白皙的腕骨上,一个晶莹剔透的冰色玉镯慢慢显现出来,灵气缭绕,显然是极为罕见的天材地宝。 然而此时那本该完美无缺的玉镯上,几道裂纹隐隐现了出来。 清冷仙尊沉沉开口,声音如朔风过境。 “让他下去。或者——” “你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心死 云楼之上, 尹或月、尹原风和尹惠舟三人看着高台上的情景,脸色已是阴沉如水,风雨欲来。 他们三人停止打斗后, 云楼内便再无热闹可看。众人都齐齐看向楼下高台, 看到了比试的全过程。 尹原风额角青筋暴跳, 勉强维持着理智, 近乎低喝地向一旁的几个万阳宗弟子质问。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万阳宗众弟子甚是尴尬。 本来因荆门山宗几人随意在云楼内打斗, 他们在情理上站了上风。如今又因自己宗内弟子不留情面的行为, 得罪了对方, 削了气焰。 一片静默中,那方才赶来劝架的万阳宗弟子站出来,神情仍是带着几分倨傲。 就算宗内的裘照湳做出踩修士佩剑和心口这等辱人之举,他也觉得没什么。 当众折辱修士不亚于折辱修士所在的整个宗门,许煋身为掌门的大弟子,天资何等出众,根骨何等奇佳, 在宗内何等风光无限,结果还不是被尹或月一掌不留情面地拍下了高台。 虽亦是玉瑶四子之一,楼下那位修为资质可比眼前三人差远了。修真界实力为尊, 这是修士公认的事实。修为低下, 自然没有人在意。受辱挨打, 更是常事。 估计是觉得玉瑶三人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那弟子撇了撇嘴, 有些不屑道:“比试便是比试, 出手难免失了力道。若是受不了疼, 讨饶认输便是。” 闻言,尹原风霎时心火直蹿三丈高。 他怎不知只要说句认输就好了。可那人……那人是那般在意输赢之人, 是就算会受重伤也要往前冲之人,不喊痛不喊累,什么话都往肚子里咽的人。 要说出认输,是何等艰难! 他宁愿尹觉铃被一脚狼狈地踹下高台,也不愿看他这等痛苦受折磨。 所有痛苦屈辱他仿佛感同身受,尹原风气得双目泛红,手指捏得咯吱作响,紧抿着唇正欲发作。 一旁尹或月已是抓过那万阳宗弟子,神色可怖地一拳挥过去,带起呼啸的破空之声,打的那弟子口中牙齿鲜血迸溅,怒吼道:“你们是不是想死?!” 尹惠舟自储物囊中取出几粒丹药胡乱塞入口中,未休息片刻待丹药发挥作用,便执剑抵上一个万阳宗弟子脖颈,脸色阴寒,声音好似自齿缝迸出。 “把禁止打开,放我们出去。” 刚清静一会儿的云楼再次混乱起来。 高台上,曲河鼓足气力,全身灵力凝聚于腰身,忍着剧痛,想要冲破裘照湳的压制。 他胸口抵着裘照湳的一只脚,上身努力撑起了些许。 可下一瞬,又被狠狠踩在了地上。 “尹大弟子,不如多躺着休息一会儿?说不定待会儿,还能自己走下去呢。” 恶意的嘲讽盘旋在耳边,挥之不去。 裘照湳说着,碾动着鞋底,加重了力道。 曲河浑身失力,被踩地一阵猛咳,鲜血染红整个下巴,喘息加剧,狼狈不已。 裘照湳似乎很喜欢看他这狼狈的样子。脚底一下一下踩着,看着曲河嘴角一股一股深红的鲜血随之涌出来,笑容耐人寻味。好似在看着脚下人的生机之线被他一点一点抽了出来,渐渐变得破败。 他还嫌对方心如死灰的神情不够彻底,微微俯身,盯着曲河的脸,侧了侧头,故作疑惑语气,“尹大弟子,怎得以面具遮面?不以真面目示人?” “怎得不说话,莫非是容貌见不得人?我可真是好奇。” 他说着,伸手便要去揭曲河脸上那半张银质面具。 伸至一半,被一只颤抖的手拦住,掐住了手腕。 裘照湳垂眸,嘴角带笑看着脚下还在负隅顽抗之人,笑意不达眼底。 瞬间体内灵力集中于手腕,将那只不知死活抓着他的手震开。 那只手无力地砸在地面上,骨节与坚硬冰冷的台面撞出脆响。 手心焦灼生烟,手背血肉模糊。 “砰!” 曲河脸猛地侧向一边,脸上银质面具被裘照湳一拳狠狠砸下,咔嚓一声,碎成几片,锋利的边缘陷入了肉中。 “我不喜脏物,你还是不要随便碰我的好。” 裘照湳揉着被触碰过的手腕说着,声音冷寒。而后,挥起整条手臂,又是狠狠砸下。 这一下,碎裂成几片的银质面具更加深地嵌入了他的脸上,扎进了骨中。 “既然这么不想让人看,那就永远戴着这面具好了。” 曲河茫然地睁着眼,脑中一片空白。 在疼痛到来之前,他先想起的,是记忆中的那个和煦有礼、像家人一般温暖的少年。 那个总是尊敬地称呼自己“曲大哥”,又亲手为自己做了面具的好似弟弟一般的人。 如今他赠给自己的最后一样物什——银质面具。少年曾说不轻易损坏的面具,也如当初的木制面具一般损坏了。 曲河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暖流自许久不见天日的侧脸流淌下来,一点一点划过鼻梁,流进另外半张可以见人的脸的眼窝,蜿蜒着拖出痕迹。最后在眼角汇聚,滴落地面,像是一滴滴血泪。 不断有拳头砸下来,砸在同一个位置。只砸在银质面具碎片镶嵌的脸上,砸的碎片间隙溅起血花。 越来越多的血流下来,一道一道,渐渐染红了另外半张完好无损的脸,贴近高台处,渐渐汇出了一小滩血泊。 沿着脸部轮廓,道道猩红的痕迹在曲河脸上交错,仿佛瓷器的裂纹。 银质面具的裂纹与血纹巧妙地衔接在一起,仿若一整张碎裂的面具。至此,那副镇定冷静的表情,全然退去,再也无法掩饰其后的恐惧与懦弱。 曲河耳中一片嗡鸣。本该是什么也听不到的情况下,他却好像又听到了无数道冷嗤与叹息。 “果不其然又输了……” “自不量力,这么给宗门丢脸,还不如当初把名额让给其他人。” “其他宗门都在看我们荆门山宗的笑话……” 声音直往耳内钻去,他不知究竟是自己幻想出来的,还是真的听到了结界外的同门们真的这么说。 宗门因他感到耻辱,师尊也会因他感到耻辱。 甚至也许会后悔,当初竟会收了这么一个庸才为弟子。 曲河茫然惶惑地睁大了左眼。 ——他那只被银质面具覆盖的右眼已经被打的睁不开了。 他轻轻眨了眨眼睛,一道温热的血流渗入睁着的左眼中,覆盖在眼瞳上,将眼前天地染成一片诡谲的猩红色。 血在眼中仍旧在往下流着,渐渐变得滚烫,从另一边流出。 血滴落在高台上,颜色变浅了些,却是变多了。 泪水一滴滴流淌下来,与血痕的痕迹重合,遮掩了些许懦弱。 脸上极为剧烈的痛感传来,密密麻麻针扎似的痛,被重击时眩晕的痛。都抵不过心口的疼痛。 曾经被一剑捅穿的地方,愈合的伤口再次开裂,仿佛再次被一把剑慢慢捅穿,撕裂血肉。 他被钉死在高台上,仿若被钉在了邢架上。 心口处传来的力道,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让他疼地难以忍受。 他输了啊。 当真是为师尊,为宗门丢脸了。 曲河自嘲一笑。 他艰难地呼吸着,喉咙上下微滚。 忽然想起在来仙宗大会前,师尊在浓雾缭绕的玉湖边的询问与嘱咐。 问他是否想来,嘱咐他每日服用丹药。 可原来就算来了,就算师尊额外给了他丹药,他也仍是这般没用。 裘照湳的击打仍未停下。 他那自称好洁的性子这时没了避讳,任由手背指骨上沾满鲜血,只是挥舞着胳膊,一拳又一拳,打得曲河眼前发黑,脑中眩晕。 若非曲河常年锻体外加有灵力护身,只是这样的打法,就能让他当即殒命在高台上。 曲河不想输,不想再次面对自己的失败,更不愿离开高台后,看到宗门众人眼中的失望轻蔑之情。 师尊想来不会对他失望,仍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因为师尊从未对他产生的期待。 他的资质,他的差距,他的毕生顶点,师尊都已经提前看到了,也为他下了断言。 所以无论他表现得怎样平庸普通,师尊都不会意外。 曲河最害怕见到那双不悲不喜、古井无波的眼睛。 他甚至希望裘照湳不要停下这侮辱般的殴打,不要将他过早地赶下高台。 好像在这高台上挣扎越久,他的表现就越没那么不堪。 ——即使被打的血肉模糊,狼狈不堪。 他产生了这种错觉。 其实输了就是输了。无论是体面地输,还是狼狈地输。 曲河混乱的脑海中认不清这个道理、也拒绝认清这个道理。凭借着这一点自欺欺人的心理安慰,他只是咬紧牙关,握紧手中的邪却,默默地承受疼痛。 有了这一点点坚持,会不会师尊就会对他有那么一点点的改观。 哪怕一点点。 “砰、砰……” 是裘照湳拳头落下的声音。 “砰……砰……” 是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两道声音渐渐重叠,变得低沉又渺远。 曲河听着这声音,思绪也跟着飘远。恍惚间,觉得自己好似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小村庄。 温凉的夏夜,星子闪烁,那小小的院子里,虫鸣轻响,他被母亲抱在怀里,父亲在一旁为他轻轻扇着风。 他伸手指着夜空数星星,母亲轻轻摇晃着,手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轻轻哼着小调哄他入睡。 曲河眼皮渐沉,忽然累极,竟然真的就想这样沉沉睡去。 不再面对令人失望的一切,沉浸在那久违的令人安心的温暖中。 曲河渐渐闭上眼。他的眼皮无力,无法完全闭上,只留下一道眼缝,眼缝中的瞳孔渐渐涣散无光。 目所能及的景物渐渐模糊。隐约中,他好似瞥见了一抹霜白。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翻覆 一股带着几分雪息的灵力涌入心脏, 在其即将停滞跳动前护住了最后一缕生机。 这股精纯的灵力在曲河体内盘旋已久,其主人本意是予以护身之用。万万没想到,这股灵力会在曲河心灰意冷, 即将气绝身亡之际, 起到关键作用。 尽管心跳微弱, 曲河仍是在混沌中被强力保留了一丝意识, 眼睫忽的一颤。 灵力在心脏轻轻盘旋萦绕时, 他恍惚间, 竟觉细雪扑面, 冷香盈鼻。仿若幕天席地,一片银白,他与那霜白身影走在山阶之上,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曲河指尖泛白,握着邪却剑柄的掌心已是鲜血淋漓。 鲜血浸透了邪却剑柄,古朴花纹间隙被血填满,透着几分诡谲凄美。 忽然, 邪却剑身流光一闪,嗡鸣一声。 无人察觉处,整个古朴剑身腾起不易察觉的淡淡黑雾, 宛若黑炎灼烧。靠近剑柄处刻就的邪却二字被灼烤得隐隐扭曲变形, 似是在挣扎。 曲河握剑的指尖微颤, 原本灰暗的眼眸里渐渐有一丝微光凝聚闪烁。 “喂, 小子, 你还想赢吗?” 漫天细雪飘落, 曲河被困在冰天雪地里, 仰头看着淡红的天宇时,有一道低沉醇厚的女声自辽远天际传来, 这般问他。 赢?赢什么? 曲河轻声自言自语,满面茫然。 “比试,仙宗大会的比试。你不是很想赢吗?” 女声回答他。 比试? 曲河微微歪着头,努力地回忆着,神情看上去甚至艰难。 片刻后,他恍然大悟,而后低声喃喃。 “我不是已经输了吗?” “可我却能帮你赢回来。只要——你把身体交给我。”女声自信又狂妄,又带着一□□哄。 “赢……回来……”青年神情有些怅惘。 “没错。”女声低沉又肯定,让人无端地就相信她。 “你赢了,宗门里的那些人就再不会小瞧你了。” “没人会说你废物,也不会有人质疑你的能力。” “你会夺得魁首,被万人簇拥,他们会崇拜你,仰望你,以你唯首是瞻。” 声音浩荡,环绕不息,震人心魂。 曲河嘴唇微张,内心地动天摇。被那女声蛊惑,他眸光渐渐发亮,好似真的看到了那般辉煌灿烂光景。 女声循循善诱。 “你的掌门会以你为荣。” “你的师尊也会以你为傲,把你当成他最得意的弟子,为你欣喜。” 曲河身躯一震。 女声里已带了一丝笑意,“你看……” 她话音方落下,一道颀长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曲河面前的雪地上。 曲河愣愣看去,忽的一顿。 雪面晶莹洁白,泛着雪光。一身霜白、不染凡俗的清冷男子长身独立,静静看着他。向来淡漠无甚悲喜的脸上,嘴角上扬出一个明显的幅度,露出一个真真切切的笑容。 曲河从没见过师尊这般笑过,此时面前人这么一笑,他竟觉得,那神祇般的面容有那么几分陌生。 师尊只对他笑了这么一下,便转身,往远处茫茫雪地走去。 细雪纷飞,远处淡红天际与雪原交界处,是一片朦胧灰暗的虚空。 那道身影便向那片虚空融去。 “师尊……” 曲河心中一动,张嘴喊出声,拔步向那道背影追去。 “师尊……师尊……” 可那道身影渐去渐远,再不回首。 他不是想追上那人,只是想一直能望着那人的背影而已。 “怎么样,要跟我一起赢吗?” 女声慵懒开口,已是十拿九稳。 果不其然,曲河踉跄着停下脚步,垂下头,木然着低声喃喃。 “我要赢……我要赢……” “我要赢……我不能输……” 他抬手抱住头,沉浸在自己的方寸之地中。 就这么低低念着,念着念着,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带上了一丝哽咽。 “我不能输……” “我不能输……” 赢了才配当师尊的弟子,赢了才配当师尊的弟子…… 赢了才配当…… 在好似濒死之人回光返照的短暂激昂之后,他声音又渐渐弱了下来,仿佛不堪重负一般,腰越来越弯,直至跪倒在地。 晶莹泪水一滴滴落下,滴落在冰雪之地,形成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小圆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一片,形成一滩小水洼,映照出淡红诡谲的天空。 倒影中,天空云雾翻涌,逐渐猩红。猩红又逐渐加深,越来越厚重,直至变成了浓郁的黑色。 而后噌的,水洼处黑炎跃动涌起,携着摧枯拉巧的气势,向四方八方蔓延而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由低到高,由压抑到狂妄的笑声在整个天宇回荡。重重黑雾翻滚不息,有什么东西就要破之欲出。 邪却剑身一阵嗡鸣。 “嗯?” 被这响动吸引,裘照湳胳膊一顿,维持着这个姿势,扭头看去, 便见整个邪却剑身腾起缕缕黑雾,“邪却”二字扭曲形变,似乎在一阵拉扯中,最终随着其主人的意志放弃抵抗,被那隐隐的力量扭曲成另外二字。 “百殃……” 裘照湳双唇微动,轻轻念出那二字。 看着剑身变得纤薄、改变了剑名的三尺青锋,他脸上闪过一丝惊奇,眼中精芒乍现。 这把剑倒是有点意思,果然不是凡品。 都说荆门山宗万剑冢灵剑多,看来传闻不虚。 正欲拿起细看,脚下原本微弱的心跳却忽然有力起来,胸口起伏也变大了些。 裘照湳一愣,垂眸看向脚下,恰与一只黑沉沉的眼眸对上。 那眸子黑暗沉郁,仿佛聚集了天下一切浊黑,透着几分与青年外表甚是不符的沧桑。 有趣。裘照湳挑了挑眉。 他还以为脚下人会一直像坨烂|肉一样,任他打到厌烦呢。但现在看来,这尹大弟子似乎还是不自量力,欠点教训呢。 裘照湳活动了一下手腕,指骨捏得咯吱作响。 脚下青年见状,神色平静,没有惊恐,没有绝望,更没有视死如归的决绝,只是咧嘴一笑。 那笑意衬的那唯一一只睁开的眼眸发亮,一瞬间,那张血迹斑驳的脸上竟有几分容光焕发之感。 裘照湳却是骤然心里一紧,看到那笑意,只觉得全身乍寒,霎时起了一身冷汗。 那是一种仿佛兔子感受到老虎存在似的直觉。 然而尽管心中莫名惧怕,在强盛的自尊和自傲下,他并没有挪开脚,仍是紧紧踩着,只当那直觉是错觉。 脚下人已是强弩之末,再翻不起什么水花,何来忌惮可言? 脚下一脸血污的青年眼睛微弯,眼角隐隐有黑雾腾起。双唇微启,嗓音低沉,恶声恶气。 “小兔崽子,向来谁不是把我高高供起,唯有你嫌命长,敢把我踩在脚下。” 裘照湳悚然一惊,寒意直蹿心底。 未来得及细思面前人的异样,一股不容抵抗的阴冷气浪排山倒海般倏然袭来,他整个人猛地被掀飞了出去,直直地往结界撞去。 这气浪仿若通天彻地,力道不消,旋即便要将他整个人冲出结界外。 修士比试中,若是御空离开结界范围,也算是输了。 裘照湳瞳孔缩如针尖,急中生智,忙掏出玉牌,扔向高台。 玉牌砸落在高台的同时,他的身体也“砰”地撞上了结界。 没有玉牌的修士,无法自由穿行结界。 因此,裘照湳得以没被直接打飞出结界外。然而他的身体被那股气浪按在了结界之上,被迫受下了这宛如山岳倾轧般的冲击。 整个结界亦是“轰”的一声,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摇撼不止。 这一击的威力并不只是局限在结界内,余势传到结界外的广场上,众人骇然地察觉到自己脚下的地面亦在隐隐震动,满面愕然。 本来兴致缺缺的闲散众人霎时凝目于高台,看着莫名翻覆的局势,震惊疑惑,不敢置信。 那一直在高台上挨打、他们认定了会输的青年,陡然爆发出这么一股气势,实在是令人瞠目结舌。 气浪翻滚汹涌,如千军万马,其间隐隐有丝丝缕缕的黑雾缠绕,好似携雷乌云。 结界表面不断有流光划过,金色铭文闪烁。而后,几道碎裂声响起,蛛网似的裂纹,以结界受击处为中心,蓦地显现出来,八方蔓延。 同处结界内的中年监督修士陈辽,看的目瞪口呆。 他这人神情向来冷漠木然,如死水般无甚波澜,能露出如此罕见波动,实在是因为内心过于震惊,甚至是有些无法理解。 这结界可不是普通的结界,坚固无比,非同寻常。寻常修士绝无可能自行攻破。又有四角云楼坐镇,有法器加持,是可困千年大妖的程度。 一个修士,能把此结界毁坏到这种程度,似乎不能只用天资卓绝来形容了…… 陈辽神情凝重,仰头盯着那处裂纹,心中疑云密布。 那气浪横冲直撞,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结界上裂纹纵横,摇摇欲坠、几欲破碎,才渐渐消散而去。 众人个个看的心惊,屏息不言。 这一招的威力,对于一个弟子来说,实在是有些过于夸张了。 不愧是执夙仙尊的首徒,实力如此骇人,前面的假意中招,被动挨打,果然都是故意为之。 结界蛛网裂纹中心,裘照湳张嘴呕出一口血,身子一软,向下坠落。 虽是受了重创,但他还未失去意识。即将坠地前,凭着御剑缓冲,他竭力一扭,堪堪落在了高台边缘处。 下一瞬,支撑不住般,身子一躬,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对面高台另一侧,满脸鲜血的青年以剑尖拄地,缓缓起身。仿佛不适应般,有些僵硬地扭了扭头,活动了一下脖颈,神情闲散随意。 青年气息邪魅森然,一头墨发披散在背后,颊侧浸血的长发往下滴着血珠,血色与墨黑交缠,整个人宛如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修罗。 “我赢了。” 青年微微一笑,低沉喃喃。 “我赌赢了。”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破碎 “还是我赢了啊。” 青年仰头, 朗声大笑,神情隐隐透出几分癫狂。 裘照湳听到这笑声,霎时气血翻涌, 躬着身, 当即又是呕出了一口血。 他抬手, 捂住嘴, 血从指缝丝丝缕缕渗出。 胜负还未定, 他还没输呢, 这废物真是狂妄! 裘照湳咬牙切齿, 神情狰狞,抬起猩红双眼,眸光狠厉,死死盯着那笑得忘乎所以的青年,喉结微微一滚,将偷偷塞入口中的丹药吞下。 药力发作,体内气机随之运行, 丹田翻腾,灵力渐渐恢复。 他渐渐握紧了手中的剑,眼珠转动, 飞快思索, 心中极为愤懑不甘。 这废物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反击, 怎么能使出如此杀招?! 明明方才还被他踩在脚下, 怎么如今是他变成了这般狼狈惨淡模样?! 之前交手时, 他已经确定那尹觉铃灵力并不浑厚, 所以方才那一招, 肯定不是尹觉铃自己的修为本事。 他曾向荆门山宗的弟子打听过玉瑶四子,对方对其赞不绝口、憧憬神往。唯有对这尹觉铃, 问其资质悟性时,只是微微一笑,避而不谈。 这么一个同宗之人都不屑提起的废物,怎么可能会打败他呢? 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花招! 肯定是执夙仙尊给了尹觉铃什么灵丹妙药、法器异宝,才让他得以发出如此恐怖的一击! 对,没错,定是如此! 想清这一点,裘照湳心中稍感宽慰,吐出一口浊气,那一直强压心头的厚重压迫感稍稍散去些许。 裘照湳的猜测并不算错,相比其他弟子,尹师道确实多给了尹觉铃一瓶品阶较高的丹药。 但不过只是助长吸收蕴养灵力,养体补身而已,并不能在顷刻之间就暴涨灵力修为。 身体疼痛减缓,灵力空前汹涌。裘照湳缓缓直起身体,眼中杀意沸腾,唇角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容。 手腕微转,他手中长剑划过一线冷冷的流光,剑尖指地,浑厚剑意悄然凝聚,阴戾凛冽。 然而这份气势,在对面青年犹未停下的大笑中显得并不强盛。 明明青年满脸鲜血,看着更为狼狈。然而给人的感觉,却是一直在稳占上风。 感受到局面的失控,裘照湳神色渐渐癫狂。 数个灵力团悄然在青年背后凝聚,灵力光弧呲呲闪光跳动,光芒灼灼,威力撼动人心。 台下众人看的神情专注,目不转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程度,可不只是单纯的比试了。 这是动了杀招了! 可监督修士陈辽,仍旧只是静静站着,没有阻止。 “去死吧!” 裘照湳嘶哑着低喝一声,身形陡然暴起,冲向对面无知无觉的青年,剑身凝聚出浓烈剑意,猛地刺去。 “铿”的一声刺耳声响,两剑相击。 青年不过执剑信手一挡,正眼也没瞧一眼,便将这杀意凛冽的一击挡住了。 裘照湳身子一震,满脸错愕不敢置信。不敢相信,自己在高阶丹药加持下的全力一击,竟宛如小儿挠痒一般,被这般轻松化解。 霎时,他耳边轰然作响,多年来坚守的道心破碎,化作尖锐的一片片,扎得鲜血淋漓,整个人都陷入了迷茫。 比起被对方一招制服,更令他难堪的,其实是青年闲散无聊的神情和无视的目光。 仿佛是被迫与一个三岁小儿比斗,懒得出手却又不得不出手的淡淡厌倦之感。 就算是天下无二的法器和珍贵灵药,能助修士暴涨修为实力,难道连心性也能改变? 就算心性可以强装,可青年散发的侵入骨髓的阴冷厚重的威压也是能装出来的吗? 裘照湳一层层想下来,不禁怀疑自己,究竟是自己太弱,还是对方在韬光养晦,隐藏实力? 可被他一拳拳打下去的时候,面前人眼中的绝望和悲哀绝非作伪。那的确是一种因无力反击的黯然自我厌弃。 难道这废物,真的在道心破碎之前,于绝境中领悟了大道真意,由自身发挥了这等超凡实力,修为境界攀升,摇身一变成为高手,自此与之前判若两人!? 不,不可能!裘照湳额角青筋暴跳,眸子嫉妒地猩红,呼吸越来越乱。 废物就是废物,就该任人踩在脚下才对,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凭什么偏偏就他翻身了?! 凭什么?! 数个灵力团随主人的心意又瞬间暴涨几分威力,而后,耀眼如闪电般,猛地朝青年背影轰去。 与此同时,裘照湳狞笑一声,执剑力道一松,身子向后撤去。 这本是很迅疾的一瞬,然而他身子腾在空中时,却只觉眼前的场景忽然莫名变得慢了下来。 一幕一幕,仿若走马灯一般。 青年黑漆漆的眸子微转,终于看向他,眼角淡淡黑雾腾腾,微微一笑,笑容凉薄至极,看得人一瞬间就冷到了骨子里。 裘照湳神情一僵,双眸睁大,身子落地,不由后退两步,脚步发虚。 数个灵力团转瞬而至,将孤身而立的青年包围,齐齐砸下,炸出灼目刺眼的光芒,将其淹没。 邪!实在太邪了! 裘照湳方才被一招打懵,陷入惊异、茫然、不甘与痛苦中,此刻再次被一个眼神吓出冷汗,终于清醒过来,如醍醐灌顶,想通了对此刻尹觉铃最确切的描述。 那通身的阴冷气质,以及隐隐缭绕的浑浊黑雾,不像一个看破一切、道心圆满的修士,反而更像是一个…… 邪魔! 这两个字蓦地自心底蹦出来,裘照湳不由得惊了惊。 这尹觉铃莫不是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想到这一点,他心底竟有几分暖流流动,不甘怨愤慢慢消解,脸上露出几丝原来如此、幸灾乐祸的笑容。 一个道心不稳,走火入魔的修士,杀了就更理所应当了。 裘照湳双眸紧盯着那灵力光团,眸子被映得发亮,满是期待地等待着一具焦炭尸体出现在眼前。 少顷,灵力光弧滋滋声渐弱,灼灼白光尽数消散。 炸出的碎石粉末飘飞而去,渐渐露出其中的人影。 裘照湳瞳孔猛缩,双眸睁大,再无一丝光亮,满是惊栗之色。 一片狼藉的高台地面之上,青年长发轻飘,神色淡淡,他抬起一只手,垂眸静静看着最后一丝淡淡黑雾自苍白指尖逸散。衣衫完好,身形不改,仍旧是方才的模样。 青年姿态从容,全身上下,丝毫不见对方这竭尽全力的一击对他有什么影响。 好似方才只是玩弄一团小小的火,他不过轻轻一用力,那小小的火便微弱地在他掌心熄灭了,只余黑烟缭绕。 “同样的招式,再用一次,就没意思了。” 青年声音凉凉,传到耳中,好似一条冰冷滑腻的蛇绕上了脖颈,张嘴露出了獠牙。 裘照湳全身血液都好似凝滞了,呆呆地站在那,全身不住地战栗,牙关咯吱作响。 青年只是轻轻掀了掀眼皮看向他,他便好似被踩了痛脚一般,嘶吼着冲上前一剑刺去。 那恐惧到达极点爆发的反击,决绝的神情像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这个词,他本来是打算用来形容方才的曲河的。 现在却更适合用来形容如惊弓之鸟的他自己。 剑光逼近,面对袭来的攻势,青年站在原地,只是轻轻勾了勾嘴角,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配上满脸鲜血,更显诡异。 裘照湳顿觉头皮发麻,气都喘不过来,心中划过一丝犹豫,剑意也随之一滞。 但现在已然没有退路,他那丝犹疑稍纵即逝,仍是执剑刺去。 剑尖在离青年面容三寸处倏然停下,再不能前进一点。 这并非裘照湳再次心生放弃,而是迫不得已地被动停下。 浩瀚的威压挡在他面前,令他再不能前进一分。 这时他才意识到,只要青年愿意,他连近他的身都做不到。 裘照湳神色狰狞扭曲,眼睁睁看着,手执的精光湛然的长剑剑尖上,忽然冒起一簇极为阴冷的黑焰,顺着剑身烧去,像是为其蒙上了一层阴翳。 青年手中,已改名为百殃的长剑上,自方才起,便笼罩一层淡淡黑雾。 那黑雾充满邪性却又甚是乖巧,老老实实地萦绕在剑身周围,并不逾矩。 而反观裘照湳,他手腕长袖都被急蹿的黑焰点燃,跳动的黑焰蔓延整个剑身,烧的那萦绕的灵力越来越暗,整个剑身都随之黯淡了下去。 不过少顷,一把神兵就被烧成了一块凡铁。“当啷”几声,碎成几段,跌落在地。 佩剑自修士入道时就随身不离,在漫长的修道之路中,陪着修士斩妖除魔,匡正除恶,寄托着修士的希望,见证了修士的成长,人剑合一,几乎是左右臂的存在。 有甚着,更是将佩剑看做与自己的性命等同重要。 剑毁,无有修士不会惋惜感慨,痛心疾首。 裘照湳亦不例外,见此,他神情悲怆,只觉头疼欲裂,一口气冲到喉咙口,几乎就欲仰头长啸而出。 本以为毕生最大羞辱,也莫过于此。没想到却又听青年漫不经心道:“对本尊如此不敬,本不该让你如此轻松了结。但念在助本尊夺了这肉身,就——给你个痛快好了。” 嘶哑的声音阴冷仿佛来自深渊,话落,好似一把斩头刀落下。 尹觉铃怎么会自称本尊,眼角与佩剑那滚滚的黑雾是怎么回事,以及碎裂被毁的佩剑,裘照湳已经不想知道,也不在乎了。 只有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尖啸着。 逃!快逃!快逃离这儿! 然而身体却不受他的控制,僵住了一般,一丝一毫都动不了,只能死死站在这。 他低头看向自己原本执剑的手,那里只徒劳握着一个剑柄。 将灵剑烧毁,黑焰并未到此为止,继续蔓上了他的手,将他手指的皮肉炙烤地收缩扭曲变形,变成焦黑色,露出灰白的指骨。黑焰跳动了一下,而后那指骨也变成焦黑色,很快,便化为碎末,扑簌簌飘落。 黑焰继续蔓延。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人彘 裘照湳茫然地张大嘴, 愣愣地看着自己化为灰飞的手,与其张扬个性颇为不符的呆滞神情看起来有些可笑。 那本是执剑的手,灵巧有力, 生着薄茧, 翻转剑花和挥舞长剑时, 衬得其主人意气风发, 颇为自得。 现在那手与其所执的剑顷刻之间一同销毁了。 灼热的炙痛传来, 裘照湳痛得脸上皮肉抽动, 该有的恐慌反应这才后知后觉地显现出来。 他惊骇地嘴唇剧烈发颤, 牙关不断磕碰在一起,开始疯狂挥舞着那个胳膊,想要把那像扭动的黑蛇的黑焰扇灭。 他还伸出另一只手去拍打,结果却发现,另一只手也没了,黑焰正在那小臂上烧着。 黑焰也烧上了他的脚,那双绣着金线的锦靴亦灰飞烟灭, 他的脚踝下空空如也。 全身都是难以言喻的痛苦。 裘照湳双眼暴睁,眼球里全是血丝,惊惧的眼泪喷洒出来, 仰头撕心裂肺、凄惨无比地喊出了声。 “啊————!!!” 这一喊是真正的扯破了喉咙, 声音由尖利很快转为嘶哑, 湿热的铁锈味堵在了喉咙处。 “救命!救命啊——!!!师尊——” 裘照湳朝着那高耸入云的云楼呼喊求救, 哽咽狼狈。 他不要失去自己的手和脚, 不要成为人彘, 不要成为废人! 凄厉的呼喊层层回荡在结界内, 久久愣在原地的陈辽终于回过神来,劈手拔出佩剑纵身飞上高台, 凝聚灵力,帮裘照湳灭火。 然而一番急匆匆的尝试,却是没什么效果,黑焰仍是不绝,吞噬着血肉。 “师叔,救我,救救我!” 裘照湳涕泗纵横,神情扭曲癫狂,疯狂向身边的陈辽求救,尾音重重落下,似哀求又似命令。 陈辽面色动容,神情复杂。为一位天之骄子的陨落,以及,那一声师叔。 裘照湳是万阳宗掌门齐芳雎的内门弟子,修为实力虽比不上首徒许煋,但狂妄自大、恃才傲物的性子却跟其师尊学了个十成十。向来是眼高于顶,自恃是掌门的内门弟子,在人才济济的万阳宗内,对于修为资质并不甚是出众的前辈陈辽,从未客气地叫过一声该叫的师叔,向来都是直呼其名。 第一次叫了这师叔,便是在此时他性命危机之际,无力反抗,孤苦无依,绝望之中只能依赖身旁这个从未放在眼里的人。 因着一声师叔,陈辽胸口发热,一股难言的爱护后辈的豪迈之情自心中升起。 不仅是以监督修士的名义,同时也是以裘照湳师叔的身份。 再怎么着,同在一宗,他们之间就算有什么过节,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子,绝不能让外人这般欺侮了去! 他看向神情淡然却浑身邪魔之气的青年,怒目暴喝,“尹觉铃,你是什么妖魔,还不快将邪火灭了!” 中年修士声如雷霆,散发迫人威压,话音刚落,便紧握精光湛然的长剑向青年刺去。 此子如此反常,若非被夺舍,那定是走了邪魔外道。 若是后者,那定要尽快铲除! 青年无动于衷,置若罔闻,身子挺直站在原地,毫不在意袭来的悍然剑意,只是皱了皱眉,不耐道:“太吵了。” 随后,扬起黑雾缠绕的长剑,猛地挥下,黑雾凝成一道紧实的弧线袭去。 这只是极为普通的一招,并不眼花缭乱也不角度刁钻。 只一招,便分出了胜负。 中年修士睁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执剑的身子一滞,霎时慢了下来。 一圈多出的血线横亘在他脖颈处。 血肉绽开,颈骨断裂。 他的身子仍是往前,头颅却向后滚去。 颈部平滑的伤口霎时鲜血喷涌如注,几滴鲜血溅在了呆呆地专注看着二人的裘照湳脸上,他满心期待的神情陡然僵在了脸上。 头颅滚动到他面前,仍是惊愕地睁着眼,二人四目相对。 资质上乘、入道百年的修士,就这么被青年轻易一剑枭首,身首分离、死不瞑目。 裘照湳呆呆看着,面容好似霎时苍老了许多,扭曲狰狞,随后再次仰头尖叫起来。 却只是发出破碎嘶哑的气音。一边叫着,一边恸哭。 青年问他:“想死还是想活?” 裘照湳哽咽着回答:“想活!想活!” 说完,他脸上却是闪过一丝茫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烧的短短的身子,几乎是一个人彘了。 以这种丑陋的姿态活在世上,什么都做不了,从高高到深渊谷底,活在世上,体会到的唯有痛苦。 他动了动嘴唇,又道:“想死……” 青年恶劣地勾了勾唇角,“那我就让你活着。” 说罢,再不管裘照湳绝望的哭喊,蝼蚁的挣扎无甚欣赏之处。青年仰头,浑身黑雾翻腾,陡然暴涨,长啸一声,声音层层荡开去。 那声音透过布满裂纹的结界,传到广场之上,变为刺耳的低鸣,震醒了骇然愣住的众人。 变故横生,猝不及防。来不及反应的众人骤然惊醒,看着那脸上血迹斑驳的青年,以及那鲜血四淌的高台,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敢相信,一个万阳宗的天之骄子,与实力出众控制全场的中年修士,就这么轻易被杀了?! 这些发生在短短片刻之内,快得让众人都反应不过来。 但让他们更为震惊的还在后面。 自结界内传来的低鸣逐渐变得宏大,引得地面也开始颤动,连矗立在四角的云楼都似隐隐开始晃动起来,好似天崩地裂的前兆。 声音直灌入众人的耳中,听得人头脑微微发胀,不得不运起灵力抵抗。 一片激荡的低鸣中,一道缓缓的声音自其中突显出来。 似牛哞,似虎啸,悠长寥廓,响彻九天,撼动寰宇。 众人惊愕地张开嘴,纷纷仰头看向那声音的源头。 黑雾凝聚处,由其凝成的庞大的雾龙,张开巨口吐出一口如罡风般的龙息,修长的脖颈向后一缩蓄力,而后一冲,猛地撞向了上方的结界处。 结界处的蛛网裂纹即将自行恢复,下一瞬,骤然被冲破,化作黯然失色的金色碎片,片片坠落。 雾龙势头不减,携着罡风,直冲天际,化为翻腾黑云,重获自由。 正欲打开云楼禁制离开的尹或月三人目光越过栏杆,看着黑雾弥漫、向上冲去的硕大龙身,都呆住了。 龙吟震耳,无需亲自动手,阻拦的结界已被震碎。 他们形容有些微凌乱,方才的一番折腾都是徒劳。 他们都想去救那个在高台上被打得凄惨的青年,如今却是没那个必要了。 鲜血染红的高台之上,唯有青年一人在站着。 高台上的青年仰头,长笑几声,目光明亮冷锐,执剑猝然拔地而起,身形浮在半空中,轻蔑地俯视着众人呆滞的脸。 修真界久无控龙者,一出现,向来便是独占一方的霸主大能,故而众人均不由得看傻了眼。 “照湳!陈辽!” 结界一撤,一个万阳宗长老最先自震惊中回过神来,身子朝高台掠去,将躺在地上的裘照湳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探其生机。 裘照湳四肢具失,只余头和身躯,已是没了一丝气息。 他双眸睁得极大,脸上是僵化的惊慌绝望之色,灰败狼狈,再无往日天之骄子的模样。 长老看得一阵悲痛,怨愤涌上眼角,化作赤红。 培养这么一个修道的好苗子多么不容易啊! 宗门用尽天材地宝,耗费耐心精力,就是寄希望于有朝一日能看到其悟得大道、得以霞举飞升,光耀宗门。可如今,就这般死了,以前种种倾尽全力栽培,只是徒劳。 长老正打算将尸身收敛,方要动手,却留意到裘照湳扭着头,脖颈随之前倾着,似是死前在努力去看,或者去够什么东西。 他顺着那早已消弭的目光看去。 结界被强破,维持高台的法器也因此收到了波及,无法再修复一片狼藉的高台。 碎石散乱,一条扭曲的高台裂缝里,长老看到一个翠绿物什卡在其中。 他伸手拿起。那是一块玉牌,上刻六个字。 “万阳宗——裘照湳”。 字迹狂放,每个字尾端都拖出长长一道,显得有些虚浮做作,故作飘逸。 可以想见,当初凝着灵力刻字之人,是多么志得意满,势在必得。 长老垂眸沉吟,将玉牌塞到了裘照湳破烂的衣襟中,而后伸手,合上了那对睁得大大的眼眸。 执玉牌者可穿行结界,当裘照湳无力地躺在高台上,忍受灼身之痛,看着自己越来越残缺时,会不会后悔自己一时逞强,丢掉了玉牌。 若是之前拿着玉牌离开高台,不为了强顾面子而顺从地被打飞认输,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青年曾说要给他一个痛快,后来又改变主意,说要让他活着。然而这二者并不违背。 青年并未直接杀了他,而他自黑焰沾身,到死不过一炷香的时辰。 外人看来,他受折磨的时间并不长,但于裘照湳而言,却好似百年暗夜。傲骨摧折,道心破碎,再不见天日。 他躺在高台上,在没有致命伤的情况下,惊恐痛苦悔恨交杂,达到极点,心衰而死。 心脏停跳的前一瞬,裘照湳走马灯的人生回忆的最后一幕,是不久前,被他踩在脚下的青年那绝望灰败的神情。 在临死前的这一刻,他忽然完全理解了当时青年的感受。 心比天高、高傲睥睨的天之骄子,在被当成蝼蚁踩在脚下后,才明白,原来蝼蚁被碾动踩死时,是这么痛彻心扉。 万阳宗长老将二人尸骨收敛。 广场上空,乌云翻滚,遮天蔽日,天色骤暗。 狂风起,青年浮在半空,衣衫墨发翻飞猎猎,黑雾在他背后扭曲翻滚着发出撕裂空气的怒号,仿若要吞噬一切。 几十个身着万阳宗袍服的人跃上半空,将青年团团包围。 一位老者指着青年,喝骂:“妖孽,你走的什么邪魔外道,修的什么妖邪术法,连害我宗两名英才,心狠手辣、恶毒至极,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青年并不正眼瞧他,冷哼一声,不屑道:“凭你吗?呵!” 老者因这狂妄语气勃然大怒,脸色铁青,声音沉沉,“妖孽,你以为有邪气加身,就觉得老夫拿你不得吗!” 青年仰头笑了几声,笑声竟有几分宽容无奈,像是被孩童妄言逗笑的大人。 “你究竟是老眼昏花,还是头脑简单,竟有这份自信?” “当年本尊就算只剩一口气,也没人敢说能以一己之力打败我。以你的修为,说这话未免还是有些太嫩了。”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白央 老者眼角一抽。没想到有生之年, 竟还会听到有人用嫩这个词来形容自己。更没想到,还是从一个后生晚辈的口中听到! 他被一个毛头小子平白教训一通,脸愈发气得发乌, 周身威压凌厉凛然。 “长老, 何须您亲自动手, 这小子如此不知深浅, 待让我们好好教训他, 让他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一个中年模样的修士愤然说罢, 在各个方位的几人身形一动, 默契地同时执剑向被围在垓心的青年逼去。 青年微微扭头,眼角黑雾腾腾,仿若上挑的眼尾,随意又漫不经心。 剑气流光闪耀,灿若流星,几把灵剑剑尖倏然合围,上下左右各指致命处, 甚是配合。 眼看就要刺出几个血窟窿,青年却骤然化作一蓬黑雾,消失在原处。 几乎与此同时, 青年出现在那中年修士身后, 抬起腿, 猛地一踹! 修士遭到偷袭, 心中陡惊。那一脚踹得力道极大,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撞入了本该是青年所在的包围处。 “噗”的剑刃入肉之声,几把长剑同时穿透了中年修士的胸口。 执剑几人神情震惊愕然, 呆呆看着彼此之间那刺出的、沾血的剑尖,均没料到事态竟如此发展。 中年修士无力地张着嘴,神色茫然。他看着对面之人——他的多年好友,露出了不敢置信的惊恐之色。 多年配合,二人之间第一次出了意外,也注定是唯一一次。 好友瞳孔骤缩,一双眼睛渐湿,眸光闪动,颤抖着手松开了剑柄。 “小——心——” 中年修士双眸睁得极大,嗓音嘶哑,临终前,用最后一口气提醒好友。 好友斗志已是失了一半,一滴热泪将将滚下,忽然察觉到什么,全身骤然一寒。 中年修士惊恐的眸光凝聚的地方,并非是他,而是——他的身后! 下一瞬,便是一股撕裂空气的劲风自脑侧袭来,快到让人根本来不及做防备。 青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一脚横扫而来,准确击中修士的太阳穴。 这一击势大力沉,修士颅骨破碎,脖颈因这一踢歪折出一个极为扭曲的角度,七窍流血,身子在空中颠倒,头朝下直坠而去。 坠落前,他死死握紧了自己的佩剑。 佩剑顺着他的力道自他的好友胸口拔出,带出一泼鲜血。 一个呼吸后,修士轰然坠地,砸在了破损不堪的高台上,烟尘四起。那几滴属于好友的鲜血随之落在了他的脸上,砸出几个血点。 而后,最后一丝生气散灭,他气绝而死。 全场为之一寂。 老者愣在了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皱纹仿若古树的斑驳树皮,凝滞的神情好似要当场羽化寂灭。 他活了几百年,见惯风风雨雨,奇闻轶事,对种种异象早已是见怪不怪。 但青年连杀几位实力不俗的宗门弟子,且几乎都是瞬间毙命,几人连反抗之力都没有,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这几个可不是什么入门不久,修为低弱的小弟子,可是实实在在的天纵之才啊!究竟是什么邪魔附体,才令青年爆发出这样的实力?! 老者心中摇撼,随之却是更为愤怒。 此妖魔实力不俗,他非亲自出马不可,此仇不共戴天! 正要出手,忽觉头顶一股骇人威压袭来。 老者抬头望去,神色不由一凛,随即低喝,“都闪开!” 几个呆住的修士骤然回过神来,察觉到那股威压,下意识身子挪移,纷纷分散避让。 一道全身金色灵气围绕的颀长身影自云楼顶层跃下,仿若一只金色箭矢,带着滔天之势,又似灵河倒灌,朝黑雾缠身的青年逼去。 青年仍旧低着头,只是身后黑雾忽然剧烈翻滚起来。 “嘶——”青年轻轻吸了一口气,黑沉眸中划过几丝不耐,手捂住肋侧,将因方才剧烈动作而移位的肋骨复原。 这具身体伤得有些重啊。真麻烦! 青年垂眸看着被血染红的整个手心,沉吟不语。 金光已然逼近,如金钟罩顶,压得人呼吸艰难,双肩如负重万斤,双膝颤颤弯曲,直欲跪地。 齐芳雎不怒自威,庄严凌厉,张口舌绽春雷,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仿若九霄之上天神宣判,荡起阵阵回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宵小,以死谢罪吧!” 是宗主,太好了! 万阳宗众人眼见那道气势冲冲的杏黄身影,眸子一亮,终于得以舒了一口气。 有宗主在,那残忍阴毒的小子就算再魔性,也翻不出花儿来了! 待将那小魔头抓住,定要将其千刀万剐,以血祭奠死去的同门。 荆门山宗的掌门也不能放过,定要好好问罪! 你将一个小魔头带来仙宗大会,肆意残害无辜,有何意图?! 金光剑意厚重凝实,璀璨耀眼,直掼而下,却被无声漫溢的黑雾层层削弱。 稠如墨的黑雾层层翻滚涌动,阴风阵阵怒号,仿若万鬼在其中挣扎,吞噬一切。 青年仰头,昂昂不动,不屑地瞥着那金光人影,淡淡伸出一只手,嗓音低沉闲散,轻声唤道。 “邪缺。” 音落,青年背后的漫天黑雾倏然狂风骤起,轰轰作响。 黑雾翻涌中,一只几乎有半个云楼高,修长的白骨巨手自黑雾中探了出来,随着青年带着几分潇洒之意的动作,手腕一转,指尖微握,将那金光人影困在掌心的白骨牢笼中。 瞧见那只白骨巨手,在场众人浑身一僵,汗毛倒竖,鸦雀无声。 半晌,不知是谁颤声吐出一个名字,如雷霆直劈众人脑门,引起全场哗然。 怎么可能呢? 众人面色苍白,瞠目结舌,仰着头,目光直愣愣盯着那浮在半空中,正缓缓收紧手指的青年,以及青年背后的巨大法相。 白骨巨手修长的臂骨上,雾龙旋转缠绕,宛如黑色臂环,张口喷吐黑焰,灼烧困在白骨掌心之人。 雾龙……白骨法相…… 能同时有这二者加身之人,在场的众人唯有在古籍上看到过,有且只有一人。 那是千年前搅动腥风血雨、以一己之力合并魔族乌合之众,结束分散局面,又以铁血手腕严于律下,统一魔族大军的魔道巨擘——白央! 那本该被各宗大能合力镇杀的女魔头,怎么,怎么会在这?! 白央! 这个令人心惊胆颤的名字在人潮中起起伏伏,波浪般越扩越大。 传到一旁观战的老者耳中,彻底坐实了其心底的疑云。 仿若冰水兜头浇下,老者脸色发灰,原本冲上头、急欲与青年对战的汹涌热血一下子凉了下来,愤怒的心也瞬间冷静了下来。 想到青年方才那干脆果断的出手,一击毙命的招式,又是轻松冲破了他们云楼镇压的结界,老者额上冷汗直冒,只觉冷风嗖嗖。 相比起来,他确实还是太嫩了。 他幼时就曾听其传闻,宗内师长告诉他,那场与魔族的大战甚是惨烈,修士陨落大半,尸横遍野。战后更是宗宗戴孝,一片凄凉。 女魔头白央杀戮成性,不顾道义。如果真是此人重新现世,别说他们了,恐怕整个万阳宗之人都不够她杀的。 如今之下,唯有宗主…… 或许唯有宗主能抵挡一阵儿!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猛地看向白骨巨手掌心。 指骨合拢处,那里黑雾腾腾,黑焰烈烈,隔绝内外,外人根本瞧不见其中情景,不知困在其中之人是生是死! 老者心猛地一提,焦躁恐慌起来。 说到底,宗主修为再高,又怎么能与上古大魔相抗衡!他未免太过信任宗主了! 老者握紧剑柄,正欲冲上前,以身助齐芳雎破开一条路,便见白骨指缝处,忽有数道金光刺破黑雾黑焰,透射而出。 轰的一声巨响,白骨巨手猛地炸开,一道杏黄身影自其中窜出,飞快远离了那巨大法相。 见状,青年眼眸眯起,不耐地啧了一声。 齐芳雎鬓发微乱,脸色有些许苍白,看着又缓缓复原的白骨巨手,神情极为难看。 到底是曾经的修真界第一人,对上死而复生的上古大魔,能够毫发无损地死里逃生。 只是齐芳雎没想到,那青年,竟是被白央给夺舍了。 事情霎时变得棘手了。 白央眼珠微转,盯着那杏黄身影,似笑非笑。阴冷的视线配上满脸斑驳血迹,令人不寒而栗。 似乎是意识到齐芳雎比其他修士还要难对付些,青年抬起了另一只手,双手渐渐合握。 与此同时,在他身后翻腾的巨大黑雾中,又一只白骨巨手探了出来,随着青年做同样的合握动作。 合握的中心,仍旧是齐芳雎。 擒贼先擒王,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宗主,小心!” 老者瞳孔一缩,惊呼出声。提醒的同时,他亦向着那杏黄身影扑了过去。 他能看的出,宗主方才能从那白骨巨手中逃出来,已是勉强,若再被困一次,那真的就是生死难料了。 白骨巨手渐渐压下来,带着浓重翻滚的黑雾,仿若要毁天灭地,几乎让人喘不过气。阴影清晰映在齐芳雎鹰隼般的双眸中,越来越大,那绷紧的面容罕见地露出一丝恐惧慌乱之色。 他避无可避,生死存亡之际,只得孤掷一注。他忽的抬手,执剑指天,浑身灵力暴涌,金光粲然。 白骨巨手迫在眼前,指尖已然交握。将齐芳雎和匆匆赶来的老者困在其中。 白央微微一笑,猛地扣紧掌心。 然而白骨巨手却没再继续动作。 青年神情一愣。 “嚓嚓”轻响,便见有层层白霜自白骨指尖凝结,沿着指根流淌,而后飞速沿着手背手臂蔓延,为其裹上了一层霜晶,强行冻结了其动作。 微凉的雪息自身后笼罩而来,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在身后轻唤。 “觉玲。”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法相 青年微微侧首, 挑了挑眉毛,眼角黑雾更盛。 她未理会身后呼唤之人,仍是紧紧合握双手。 整个天宇仍是一片暮色, 唯有万阳宗上方是阴影笼罩、黑雾滚滚, 其间隐约有电流闪过。 狂风大作, 隐隐绰绰的黑雾中, 一个森白的巨大骷髅躯干逐渐显现了出来。颈骨微动, 微微垂头。空洞洞的双眸俯视着众人, 宛若在看脚下蝼蚁。 骷髅并非只是一身白骨, 而是身着一袭有些褪色的月白锦衣,发顶还留有一头墨发,墨发由高冠束起,一丝不苟,看起来是一个男子打扮。 场中众人一阵惊哗。 眼前这高达十几丈的骸骨,即使没了皮肉,只剩下这骇然单薄的骨架, 亦是给人一种翩翩公子的感觉。可想而之,此人生前,是如何温文尔雅, 气质非凡 令众人惊讶地却不止于此。 而是传闻竟真的显现在了眼前。 传闻女魔头白央无恶不作, 丧心病狂, 正邪之战时, 为了突破正道围困, 没有丝毫犹豫, 就将自己的丈夫身躯炼成法相, 用来驱使庇护自身。 旁人闻之,叱骂她是丧心病狂, 蛇蝎心肠的毒妇。连相携十余年的丈夫都如此对待,简直毫无人性。 白央闻言,只是仰头大笑。 “我是魔头,又怎会有人性!” 贤夫扶我青云志,我赠贤夫一丈棺。 彼时的女魔头白央,就靠着由自己丈夫炼出的法相,绝境反击,安然无恙冲破了正道的围捕。 后来过了许久,才在众多大能合力围剿、以身殉道之下,被彻底镇杀。 如今,众人在此处,亲眼见到那法相,震撼之余,又是一阵唏嘘。 曾经的枕边人,从此变成骷髅一具,以此相伴,神魂不离。 魔头就是魔头,连至亲之人都害,白央之血腥残忍,令众人只觉毛骨悚然,寒意自脚底蹿起。 “轰——” 白骨巨手暂时受制,齐芳雎趁机将其破开打通出路,与老者脱身而出。 白骨裂成碎片,并未如之前那般及时恢复,雾龙张口怒吼,二者一同化作浓浓黑雾消散。巨大的白骨法相开始不稳地摇晃,隐隐有消散的趋势。 青年神魂受损,眉头骤然一拧,低头呕出了一口血。 忽然一股浓重杀意袭来,她抬眸一暼,看到一抹金色身影箭矢般向她冲来。 剑意直冲面前,剑芒凛冽,即将刺透青年肌肤时,却忽然被另一把剑截住。 履霜剑身寒雾缭绕,布满细密霜花纹路,威压迫人,如狂风密雪集于一处,寒意如细针一般密密扎入皮肤,令人只觉仿若僵化一般。 “尹师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齐芳雎双眉压紧,眸子阴鸷,厉声质问着挡在他面前之人。 这魔头显而易见已然受创,且实力下降,此时正是一举歼灭的好时机! 若是待她彻底适应了这夺舍的身躯,养好伤势,那就要又是一场大乱了! “你想袒护你的弟子,也要看清形势,以大局为重!那魔头可是白央!” 齐芳雎低声叱骂眼前人,而后扭头扬声吩咐众弟子:“拦住他,不可让魔头再为祸人间!” 一片杏黄人影应声。 “他不是。” 尹师道黑眸幽深,嗓音低沉,履霜剑身倏然剑光大盛,猛地一挥,雪色灵光荡出一圈弧度,如风雪压境。 “他不是魔头。” 齐芳雎面容扭曲,衣衫向后剧烈鼓动,灵力不敌,剑身被迫朝自己身前压来。 倏然剑身一颤,他身子倒飞了出去。 “他只是我的弟子。” 尹师道淡漠俯视着那下坠的杏黄人影,声音很轻,轻如细雪落地。 “宗主!” 齐芳雎坠落的身子被老者及时接住了,没落个太过狼狈。 体内气血翻涌,灵力紊乱,他一扭头,咳出了一口血。 接连同尹师道和白央两大实力巅峰交手,他力所不及,无可避免地受了重伤。 齐芳雎多年未曾这般狼狈过,愤怒之下,他直起身,推开老者的搀扶,自行调息后,高声喊道:“诸位,魔头意欲逃窜,为祸人间,我等当合力阻拦,义不容辞。” 邪魔附体的青年腾空向西飞去,黑雾滚滚,满脸不耐。 她现在神魂不稳,法相都不能召出全身,这身体也伤得严重,不在全盛时期,对付不了这儿的难缠的修士,不能再继续肆意妄为下去了。 正要自两座云楼之间穿过,眼前忽然多出一片杏黄,是一群集结起来严阵以待、拦路的万阳宗修士。 “觉铃。” 又是一声轻唤自身后传来,似是微寒冷霜轻轻扑来。 青年无可奈何,停住疾飞的身形,似是叹息般吐出一口含着血腥味的气息。 他缓缓转身,与身后的霜白人影正面相对,露出了那张骇人的脸。 清冷仙尊似是身子一震,神情复杂难言。 “你要拦我吗?” 青年开口问道,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屑。 这一开口,牵扯了唇角的伤口,温热的血又流淌下来,新血覆盖在了先前干涸的血迹上。 青年抬起手,揭下了唇边的一块银质面具碎片,碎片造成的狭长伤口处,又淌下一缕鲜血。 青年瞥了一眼面具碎片上的血迹,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勾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手指一松,那被染红的碎片便向地面坠去。 其他的面具碎片随之自行剥落下坠,一片片,沾着层层血污,闪着银光,向地面落去。 狰狞纵横的伤口渗血,连串的血珠沿着下巴一滴滴落下。 黑雾消散,阴影退去。天穹暮色如灼,铺下一片残阳金辉。 青年静静看着面前之人,半边身子浸在淡金色余晖里,黑沉沉的眸中却没有任何暖意。完整的一张脸彻底暴露出来,半张脸鲜血淋漓,半张脸血肉模糊,面目可怖。 一身霜白之人,那清冷精致的面容上,唇色好似霎时退去,惨淡如枯败的白花,好似失血之人是他一般。 从来都是淡漠冷清的仙尊鲜少这般失态,神情难以形容。青年幽深的眼眸打量着有对面之人脸上的神情,歪了歪头,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真有意思。” 这一笑,那向来阴郁寡欢的脸带着了几分邪气,却又容光焕发,带着别样吸睛风采。 但那已是另一张脸,另一个人了。 尹师道双唇似乎颤了一下,又似是欲言又止。似乎是意识到面前人已经不是他的弟子了,那如玉湖般粼粼闪动的双眸又恢复不近人情的清冽漠然。 他嗓音低沉,如空气中渐渐凝聚的霜刃一样冷寒。 “把他还给我!” 青年脸上笑意更深,故作疑惑,“把谁还给你啊?” 尹师道身子一顿,周身缠绕的凛冽冷风呼啸,有一瞬间,风声好似呜咽。 “把我的弟子……”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一动,缓缓举起履霜剑,寒意四溢,霜花凝集。霜白身影猛地逼近,挥手沉沉挥来一击。 还给我。 这三个字湮灭在呼啸的寒风中。 白央执剑相迎,裹挟着黑雾的百殃剑对上如今的天下第一剑,并不怎么费力,稳稳地护在了青年身前。 气浪迸发,青年墨发纷飞,仍是笑,笑意并不达脸上唯一睁着的乌沉沉的眼底。 “没用全力?” “看来你很在乎这小子” 青年语气讥诮,说着,又垂眸瞥了一眼那紧握履霜剑的手,那苍白的手背筋骨凸起,微微发抖。 白央微微侧首,好似倾听模样,少顷,脸上露出一丝有些夸张的惊奇之色。 “你的心跳乱了。” “原来你的心跳也会乱吗?” 神色霜寒的人微微一怔,眸瞳中闪过几丝茫然,手上不知不觉松了力道。 见状,青年眼中闪过寒芒,剑身黑雾翻滚越发剧烈,一剑将其击退,迅速向后飞去。 几个万阳宗修士趁机直直迎上去,剑尖寒光闪亮,趁其背后破绽大开,一剑递出。 魔头白央又如何,现在正是她实力不济、受伤严重的虚弱时候,这么多修士在此,难道还拿不下她,她一个人还能杀了他们所有人不成! 然而这近乎偷袭的绝好时机,他们却也未能得手。 剑尖刺到空处,青年仿若背后生眼,身影一闪,消失不见。虚空里只留下几缕未散的淡淡黑雾。 下一瞬,两个执剑茫然的修士之间,一个如淡墨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显露出青年的身形。黑雾缭绕的青年面容冷厉,猛地张开胳膊伸向两人,双手骤然屈指成爪。 两个修士只觉身旁忽然气息阴冷,来不及反应,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向中间的青年飞去,眼睁睁看着自己将要害处脖颈递到了青年手上。 白央收紧手指,狠辣地掐住那脆弱的喉部。两个修士当即脸色紫涨,眼睛暴突。 气海受堵,灵力无法流转。两人无力地抬起双手,去掰那掐住自己的、如铁钳般的手,形容甚是狼狈。 周围一群万阳宗修士欲冲上前解救,未至近前,青年猛地挥动胳膊,将两个修士的头狠狠撞在一起。 那两颗头颅便好似摔碎的西瓜,破裂开来,又因这极大的力道互相嵌入,碎骨血肉混合迸溅飞出,斑斑血点染红了青年身上的荆门山宗道袍。 而后在众修士惊惧的眼神中,两具尸体像两块破抹布一般,被青年随意一扔,携着强横气劲,直直向他们飞来,将一片杏黄衣衫修士扫了出去。 万千飞红洒落,沾染一片黄杉。 手段之血腥残忍,好像被压抑了许久的野兽,今日重获自由,要杀个痛快。 “正道真是人才凋敝啊,没想到竟没落成这样了。” 青年微微挑挑眉头,轻叹道。 她神色漠然,满不在乎,只觉几个修士死得太快,杀起来实在没劲。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齐芳雎仰着头,眼中满是血丝,盯着那黑雾缭绕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怒喝道:“诸位再等什么,为何还不出手?!” 声音清晰地传至每个人耳畔,众宗修士屏息凝神,全神贯注,等着本宗宗主和长老的吩咐。 云楼上的各宗宗主长老却充耳不闻,目光紧随着那狂妄的魔头,眉头紧锁,缄默不语。 事发突然,魔头白央突然现世,实力不详,就算是虚弱状态,贸然出手也是极为不理智的。 就连万阳宗那些修为不低的好手,那人也是眨眼间徒手杀死,毫不费力。实力当真是骇人至极。 古籍上所记载的,正邪之战中白央杀人如麻、血流成河、尸骨堆积如山等描述之词绝非虚言! 万阳宗那么多天纵之才都拦不住,连齐芳雎都差点阴沟里翻船,他们便更不敢撄其锋芒了。 横竖目前死的都是万阳宗的弟子,跟他们无关。 仙宗大会上聚集着他们各宗的佼佼者,都是他们寄予厚望的出萃拔类的后辈弟子,是他们未来宗门壮大的中流砥柱。要是冲上去,对上白央,只怕也免不了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为了避免弟子的白白送死,以致门庭冷落、削弱宗门实力,各宗均是安然不动,谨慎明智地选择了作壁上观。 见他们都装聋作哑,袖手旁观,齐芳雎气得呼吸发颤,喉间竟隐隐又是一股腥甜涌上来。 半空中,又是一群万阳宗弟子围了上来,将白央团团围住,个个不敢靠近,神情紧绷又忌惮。 处在垓心的青年握紧黑雾缠绕的百殃剑柄,微微一笑。 对于心中惧怕但还是执意要拦住她的这一群修士,她已然耐心耗尽,所以愿意大发慈悲给他们一个痛快。 布料撕裂声倏然响起。 黑雾猛地翻涌迸发,携着衣裳碎片四射而去,露出了青年匀称清瘦的赤裸上身。 狰狞显眼的疤痕趴伏在他心口处,周围生出几瓣镂空的血色莲花纹,艳丽妖冶。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杀神 锁魂石的痕迹暴露在众人面前, 霎时引起一片讨论的嗡嗡声。 白央张开胳膊,仰头大笑。 “我早就想这么干啦!” 她崩碎了身上清雅的宗门道服,只着一条长裤, 笑得癫狂, 乱舞的墨发中, 她看起来像是疯子。 “白央!” 清澈的男音忽然响起, 一道清光陡然自百殃剑身中射了出来。 清光落在笑得开怀的白央身边, 化作一个男子的虚影。 男子身着月白衣衫, 头戴玉冠, 容貌端正英俊,神情露出些恼意地看着大笑的青年。 白央仍是在笑。 围观的众人均是一愣,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到了那道突然出现的虚影上,好奇地揣测其身份。 心思敏锐的,注意到了其有些眼熟的装束,迅速联想到什么,脑中渐渐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神情露出几分错愕。 法相。 月白衣衫,束法玉冠,那人通身的装扮, 俨然便是法相的原主! 那被白央炼制了的苦命丈夫?! 那男子的残魂居然栖息在剑中! 众人来不及深思这个问题, 心微微地提起, 有些紧张, 又有些期待。 肉身被练成了法相, 想来那男子定是怒极恨极, 决心要找白央复仇。莫非这种时候, 两人也要狠斗一场? 果然便见那虚影男子嘴唇紧抿、神色肃然地贴近了青年。 众人屏息凝神,待看他使出怎样的杀招对付白央。 便见男子出手如电, 伸手一捞,自青年身上抓出一团黑雾,抖了抖手臂将其一甩。 黑雾随其力道发生变化,渐渐由虚变实,而后翻动着变成了一件丝滑如水的玄色衣衫。 男子展开衣衫,自青年背后绕过,紧紧将其裹入怀中。他低头轻斥:“你疯了,白央!快把衣裳穿上!” 白央扭动着身子挣扎,恼羞成怒,恶狠狠骂道:“你才是犯蠢了,这又不是我的身体!” 男子神情一滞,竟有几分茫然。 少顷,他有些尴尬又宠溺地笑了笑,手指轻翻,仍是将衣带给系上了。手指轻抚着衣衫褶皱处,他笑意散去,无奈地温声道:“不要再胡闹了。” 一众人等都看傻了眼。 预想中的红眼拼杀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反而竟是这副老夫老妻、打情骂俏的场面,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杀气腾腾的气氛里,显得甚是诡异。 为什么,难道他不恨白央吗? 众人脸上心里满是疑惑。 莫非传言是真的?魔头的丈夫是自愿献出肉|身为其炼制法相,并非是被逼迫? 半空中,两人靠得极近的身影看起来甚是亲昵,清晰地映在一双清冽的眼眸里。 “滚开!” 白央扯了扯肩上歪斜的衣领,推开那欲继续为自己整理衣衫的虚影男子,一剑劈去。 周围充满寒意的空气中凝聚出了细密的霜花,被袭来的黑焰破开。 霜白人影自霜雪中而来,清俊绝伦的脸上满是怒意,目光冷若玄冰,透骨寒凉。执剑相迎,履霜所至之处,黑焰尽数熄灭。 “何必如此生气呢?” 冰寒剑意汹涌而至,青年语调懒洋洋的,“铿铿”两声,挥剑连续挡下履霜的两次进攻,继续漫不经心道。 “你看,你的弟子伤得更严重了。” 说着,她将百殃换至另一只手上,原来握剑的手的手心对着那尹师道晃了晃。 那手心里本就有伤口,被履霜那么一震,又裂得更长更深,鲜血直流。 流动的鲜血像针一般刺进心里,那清寒的双眸中,瞳孔霎时缩紧。衣衫鼓荡中,履霜如雷霆般的雪色剑光陡然转为一道清浅的流光,慢了下来。 “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青年眸子一凛,手中百殃再次趁机刺出。即使换了一只手,她出剑速度仍是不慢,气势不减。 履霜的主人这次未再大意,手腕一转,剑意陡增,应对自如。 两股磅礴气势相击,气浪迸发,引得狂风大作,霜雪乱舞,威压迫得周围修士不得不退远保身。 寒意蔓延上百殃剑身,将黑雾封锁。霜雪如刀,几欲见血封喉。剑刃逐渐向自己压来,白央牙关紧咬,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白央。” 温和的男声叹息似的轻唤一声。 黑雾在青年身后翻滚涌动,男子虚影无声无息地靠近,立在他身侧,抬手,轻轻拂去了黏在青年脸上的雪片。 “别碰他!” 冷似玄冰的声音低喝,似自寒渊传来。 容貌清绝的仙尊眸瞳一凛,眼底怒意翻涌,其中,有微不可察的一丝银色流光划过。 霎时,有无数的雪片骤然翻卷抖动着凝聚成一股,气势汹汹地朝那男子虚影冲去。 男子无奈一笑,雪流穿过他的身体,冲散了那片虚影。 虚影丝丝缕缕,飘摇着,又回到了百殃剑身内。 霎时黑雾大涨,百殃剑身上薄冰脱落,气势陡盛,与履霜持平。 “没有我,你的弟子早就因心衰而死了!” 白央忽然冷冷吐出这么一句。 “是我救了他。” “连自己的弟子都护不住,你也配做他的师尊吗?” 话完,耳畔凝聚疾掠的风雪忽然一滞。 仿若忽然凝固了一般,六角的冰晶维持着固定的姿态,闪着清凌凌的光。 “心衰……” 尹师道双唇微启,喃喃自语。 心如死灰,心火俱灭,再无一丝生念。 他极缓的眨了一下眼,精致淡然到没什么人情味的脸上,浮现了一丝茫然。 为何……怎会……冷落失望至此…… 凝聚的风雪倏然炸开,像淡雅的雪白烟花,没了束缚,在空中纷飞,飘飘摇摇,轻柔地落在青年的发上、肩上、脸上。 “他们要来杀我了。” 青年轻声说着,语气悠然,没什么反应。 对以前的她来说,这样的行为只是莽夫毫无意义的送死而已。 然而,现在她不得不暂避一下了。 “帮我拦住他们。” 白央松了力道,懒洋洋地收回了握剑的手。履霜果真没压下来,剑身雪芒耀目,寒气四溢,始终维持着一个不会伤到青年的距离。 她语气漠然,不容置喙。 “我要是被抓到,你的弟子就完了。” 说罢,身子便疾掠向后退去。 几个万阳宗弟子试图飞快结阵拦路,青年看也不看,抬剑一挥,就抹了其中几人的脖子。 血如雨落,随后几道摇摇晃晃的身影自空中坠落。 青年面无表情,脸上模糊的血肉却显得狰狞,宛若一个杀神。 也的确是一个杀神。 一身霜白的仙尊没有动,只是怔怔看着青年离去的背影。 各宗掌门长老自他身旁急速掠过,带起呼啸风声,朝逃窜的魔头追去。 到底是不能失了正道风范。 他们虽不愿让自己的弟子冒险去白白送死,但身为正道标杆,却不能毫不作为,这般放任魔头跑掉。 魔头逃掉,后患无穷。 仔细观察下来,此时的确是魔头最弱的时候,最宜追击,一举歼灭,扫除后顾之忧。 “师尊!” 许煋疾掠至齐芳雎身旁,满脸忧色地询问其伤势。忽闻破空声响,仰头便见漫天灵光剑气如流,均朝一个方向追去,当即热血沸腾,身子一跃,便欲加入其中。 然而却被一脸阴鸷的齐芳雎拦住了。 齐芳雎看着不远处摔烂的门下弟子的尸体,心想,许煋是他门下最有天资的弟子,是继承他衣钵的好苗子,可不能出半点意外。 而后便是庆幸,幸好,被抽到与那尹觉铃比试的,不是许煋。 众宗主长老们紧紧追着那黑雾腾腾的青年背影,无数剑芒剑意迸发而去。 忽然有漫天寒意逼近,雪色流光越众而出,颀长飘然的人影反手向众人挥出一剑,灵流激荡,化作一片霜幕结界挡在了众人面前。 众人惊怒交加,眼睁睁看着那满脸淡漠之人头也不回地朝着青年追去。 两人速度极快,转瞬间,便都没了踪迹。 作者有话说: 祝各位读者宝子们元旦快乐鸭~《 》 70-80 第71章 残阳 暮色渐渐消隐, 西天边一片朦胧的橘红残阳。 与温暖的南方不同,万阳宗的夕阳余晖金光灿烂,暖意融融。这儿的暮色却是残凉黯淡, 远处的树木林梢是朦胧冷清的暗色。 枯枝纵横的树下, 男子提着酒壶, 懒懒地靠在树干上, 仰头灌了一口酒。 烈酒下肚, 一片热辣。他满脸酡红地打了一个酒嗝, 一片寒意中, 一团白气自他唇边散开。 “不知——万阳宗内的仙宗大会是怎样的盛景?” 男子朦胧醉眼看着那逐渐黯淡消隐的暮色,喃喃自语。 他期盼见识仙宗大会已久,可多年准备之下,却仍是无缘。每次的满心期待,换来的都是失望的结果。满心失望不甘之下,他唯有根据以往弟子的描述,在梦中想象那盛大浩荡的场景, 以为自己当真也在其中。 可假的终究只是假的,梦中多么兴奋激动,醒来后就多么不甘怨恨! 男子眼睛蓦地发红, 无意识攥紧了手, 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狠狠地捶在身后的粗糙树干上, 打得枯枝簌簌作响。 参加仙宗大会的人多他一个又能怎么样?! 一股气憋在胸口不断翻涌, 无处宣泄。他猛地仰起头, 将手中酒壶压在唇上, 将辛辣的酒液一股脑儿的灌进了口中。 些许酒液沿着下巴滑落,打湿衣衫前襟。 酒壶重量骤然变轻, 他不耐烦地一甩手,酒壶远远飞了出去,摔在山间道路旁的一块坚石上,霎时裂成几片。 几滴酒液自碎片间飞溅出来,溅在了低头默默行走之人的衣摆上,洇湿了一片。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乍响,惊得那瘦弱的身影一颤,几乎是跳着往旁边挪动了几步,慌忙抬起头来,一双如兔子般微微发红的眼睛惊恐地四下乱看。 在看到那树下靠着的人时,那张比以往瘦削了几分的脸退去血色,变得更为苍白。 如敏呼吸发颤,头埋的更低,加快了脚步匆匆向前走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好似幽魂一般,只盼树下之人千万、千万被注意到他。 烈酒入喉,如一团火滚了下去,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陆连之喘着气,鼻息间满是浓郁的酒气。他微微睁开一条眼缝,薄凉暮色下,正好瞥见那几乎要跑起来的身影即将从自己身边走过。 那样畏缩的姿态,那样的脸! 胸口的气息翻涌更为剧烈,陆连之瞳孔一缩,宛如发现猎物的野兽般,紧紧盯着那身影。他离开树干,缓缓直起身子,重重喷出灼热的鼻息,朦胧的醉眼霎时变得清明了几分,凛冽逼人。 天光收敛,广袤的蓝宇掺了一点夜色,变得更为深邃静谧,蔓延至与暮阳的交界处,蓝与橘红交融,边界形成一道淡淡的青绿。 天色渐渐暗下来,与此同时,伴随而来的,是层层侵入骨髓的浓重寒意。 如敏一步步走在山道上,走的心惊肉跳、心惊胆战。没由来的恐慌渐渐蔓延开来,他浑身战栗,抱着胳膊,走得越来越快。 “啊——” 粗嘎的鸟叫声倏然在道旁的枯枝上响起,将他吓了一跳,倒吸了一口冷气。 如敏猛地抬头,睁大眼睛惊疑地看向那枝丫中的一团。 ——那是一只通体玄色的乌鸦。 鸟儿眼睛乌黑,低头看了他一眼。歪了歪头,哗啦一声,展开双翅扑扇着,哑声叫着疾掠而去。 如敏微微松了一口气,拍了拍心跳急剧的胸口,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去。 肩上忽然一沉。 “啊——!” 几乎要捏碎他肩骨的力道与汹涌而来的恐惧令他惨叫出声,在整个山道间回荡。 如敏眼角逼出泪水,痛的呼吸一滞,抖索着扭过头,看到了那不怀好意的、显露出几分狰狞的面孔。 陆连之脸上带笑,笑的弧度却甚是僵硬,通红的双眸攫住了面前这张畏缩的面容,道:“觉玲师兄怎得这么快就回来了?” 如敏脸色惨白,痛得双唇发颤,小声道:“我……我……” 我不是尹觉铃。 话未说完,陆连之幸灾乐祸又问:“是不是狼狈输了比试,无颜再待在那里,所以识趣地自己溜回来了?” 如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因肩上逐渐加重的力道痛得只是摇头,泪水涟涟,可怜兮兮。 却不知道自己这副向来讨巧的软弱模样,惹得对方更加的厌烦不耐。 陆连之脸色骤然一变,倏然抬脚,踹在如敏胸口,将人踹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沾了满身的尘土。 一个油纸包自如敏衣襟里掉了出来,滚了几圈,裹紧的油纸散开,露出了裹在其中的白白的馒头。 脚步声缓缓靠近,一脚踩在了那馒头上。馒头整个扁了下去,因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边缘裂开,表面沾了厚厚一层泥土。 随后那只脚踹在了咳血沫的如敏身上,一脚接着一脚,仿若是平日练功练习脚力那般,用尽了力道,将脚下人踹的满身脏污狼藉。 “凭什么啊,你这种没用的废物凭什么享尽了一切!” “明明是个废物,明明该做个平平无奇的外门弟子,天材地宝、仙尊名师、珍藏秘籍,却都浪费在了你的身上。掌门有眼无珠,仙尊猪油蒙心,怎么就收了你做内门弟子!” 陆连之越说越不甘愤怒,声音越来越高,近乎低吼。 一脚比一脚重,宣泄着满腔怒火。将身下人踹得只是蜷缩起身子,抱头呜咽着哭。 “我不是,我没有……” “凭什么命运对我如此不公!” 陆连之神情扭曲,愤然低吼,一生失意失望爆发在腿脚上,没了分寸,居高临下重重一踹,力道之大,简直要将人踹得嵌进地里。 如敏被他踹断了几根骨头,仿佛被掐住了脖子般,哭声戛然而止。 好半晌,他才又发出细细弱弱的呻|吟,凄凄惨惨、断断续续仿若喘息艰难似的抽泣。 在剧烈翻滚不停歇的疼痛中,他气若游丝,低声轻唤喃喃。 “惠舟……惠舟……救我……” “惠舟……” 冷汗凝结成珠,自额上缓缓滑落,打湿了眼皮。 睫毛黏连,吐气成雾,微微睁开的眼前模糊一片。 如敏连贴着冰凉的地面,呼吸间满是尘土的气息。 恍惚间,天边的一点残霞摇摇晃晃,渐渐晕成暧昧跃动的烛光。 被翻褥卷,耳鬓厮磨。 他气喘吁吁,热汗模糊眼前一片。身后人贴了上来,手抚着白里透红的腿,一点一点向上,将他身上艳丽的红色轻纱堆积到腰间。 床帐轻晃,满室旖旎。 “惠舟……惠舟……”他受不了地哭着撒娇求饶,语声在颠簸中破碎。 热气在耳廓流连,耳垂陡然被咬住。 身后人声音低哑悦耳,蛊惑人心。 “叫我……阿渡。” “阿……渡……” 如敏用尽气力吐出这两个字,泪水流的更汹涌,脸上一片潮湿。 衣领猛地被揪住,他被拖得上半身离了地面,被迫直面那狰狞凶恶的脸。 暮色下,林木染上一片昏暗墨色,像是一片片萧疏的剪影。 道旁荒草在寒风中轻摇,簌簌作响。 陆连之看着这张涕泗横流的脸,满脸嫌恶,口中冷漠恶毒的言语如针般射出。 针针扎心,泛着挥之不去的细密疼痛。 他冷笑一声,语气嘲弄,一字一顿,“尹惠舟……” “你想让你的好师弟来救你啊?” “你叫啊,叫啊,你这个只能依附别人,一事无成的废物!尹惠舟怎么没在你身边啊?他怎么还不来救你啊?” “连自己师弟都勾引的骚|货!” 陆连之咬牙切齿,压低的声音恨极怒极,“宗门的门风都让你给败坏了!” 如敏辩解无门,只得不断摇头,眼珠乌黑,眼圈红红,泪珠不停自眼眶滚落,哭得楚楚可怜。 陆连之抬起另一只手死死掐住他下颔,“看到你和那废物一样丧气的脸,估计尹惠舟心里恶心地不行吧!看你这幅又蠢又笨的样子,让人看了就想吐!” 话落,就啐了一口在如敏脸上。 一口唾液弹在那泪痕遍布的细嫩脸上,而后缓缓滑落,看上去甚是可笑腌臜。 如敏睁大双眸,仿若被骤然抽出了魂魄,眸瞳深处一瞬间变得空洞茫然。 豆大的晶莹泪珠自眼眶滚落,直坠而下,双眸眼尾越发红艳,像是被人执笔用朱砂小心地、细细地勾勒了一笔,陡然魅惑无比。 “不是这样的……” 如敏小声喃喃,眸中有水光粼粼,神情破碎,惹人怜惜。 清纯懵懂与浓艳勾人的神态在同一瞬间出现在了这张脸上,像是承受了太多怜爱的娇花,柔嫩的花苞被催熟,在不适宜的时节饱满绽开,汁水丰盈,一稍加揉搓,便散发出近乎腐烂的浓郁香气。 浑身血液奔流,不知怎的又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躁郁之气,疯狂地想撕碎什么。 陆连之盯着那滴在自己虎口上破碎流动的泪水,握着那下颔的手越发收紧。 他盯着那微张的嫣红欲滴的双唇,不自觉地靠近了些许。满身酒气浓郁,哑声开口。 “与其等尹惠舟来救你,不如求求我吧。”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如敏 “不要——!!!” 尖利脆弱的声音骤然响起。 “啪、啪、啪……” 如敏身子重重撞在地上, 衣衫被扯开些许,露出了一片白皙细腻的胸口肌肤,散落的一头青丝扬起, 而后翩然落下, 盖住了半张脸。 辛辣的疼痛让他头晕目眩, 脑中嗡鸣一片。 他紧紧凝起眉, 身上一波又一波加剧的疼痛扩散蔓延开来, 让他痛不欲生。 陆连之在他身上一下一下作恶, 他无力蜷曲的身子被迫随着陆连之的动作晃动着, 好像随时都要碎掉。 少顷,陆连之终于大发慈悲地停下了,垂眸看着那奄奄一息的人,又狠狠啐了一口。 他的酒意被如敏方才那仿若撕裂昏暗天幕的叫声吓醒了不少,当即便为自己心里闪过的那一点狎昵心思感到不可思议和恶心。 直到连扇了对方几个巴掌之后,才觉得心里那股暴戾之气消散退去些许。 这废物他以往看一眼都嫌恶心的很,对方又不是什么天姿国色, 他亦没什么断袖之癖,怎会动那种心思?! 是不是这废物勾引男子惯了,也来勾引他了。 他向来洁身自好, 可不是尹惠舟, 什么玩意儿也来者不拒, 什么都吃。 他可是要娶一位品貌修为皆佳的女修女仙子为妻的, 到时共结连理, 生几个根骨奇佳的儿女, 将他们培养成一等一的修士, 光宗耀祖。 到那时,谁还敢看轻他! 陆连之整整衣衫, 再不看地上烂泥一般躺着的人,亦不继续为难,转身离去。 如敏方才叫的那一声太大,虽天色已晚,但也不能确保此处偏僻地没有其他弟子路过,要是被别人见到这个此举终究不太好,只好就此收手。 “我不是……尹觉铃……” 身后,躺在地上的人还在低声喃喃,近乎执拗地说出了这完整的一句。 然而却不知,即使说清真相,也是无关紧要。 陆连之不屑地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去。 他当然知道对方不是尹觉铃,当然知道真正的尹觉铃现在仙宗大会,正风风光光地看着比试盛景,他只不过是借那张相同的脸,发泄自己的不满怨气罢了。 身后人又一字一顿道:“我是……如敏。” 陆连之浑不在意。管他是尹觉铃还是如敏,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怎么看怎么讨厌,都让人觉得厌烦。 想到此处,他嘴角也随之一撇。 下一瞬,却忽然全身泛寒,鸡皮疙瘩爬满全身,陡然僵在原地。 那细微的“如敏”二字,微弱却极清晰,好似是贴着他背后幽幽说出来的。 可他身后只有如敏。 对方应该离他几丈远才对,怎会突然无声无息到了他背后?! 细密冷汗忽的渗出,陆连之一凛,便欲转身向后看去。 心口忽然一寒。 他扭身的动作僵住,不敢置信地一寸寸低头看去。 血色流转的三尺青锋透胸而出,贯通了他的心脏,心头血蜿蜒成诡丽的花纹,浓郁的绯色在笼罩天地的暗色中闪动着隐隐的光芒。 陆连之惊恐不甘地睁大双眸,全身力气在刹那间就迅速溜走,连扭头都做不到。 血红的剑尖猛地拔出,他僵住的身子一震,随即便向前倒去,直直地趴在了地上,扑起了一片土尘。 陆连之倒下,他身后消瘦的人影显露出来,静静站在一片暗色中,呆呆维持着握着血雀的动作。 绯光流转的双眸妖异诡谲,神情却是一片怔然。 仿若是突然失去操控的木偶。 带着刺骨寒意的夜风吹拂而来,撩起他的长发,露出了肿胀发红的半张脸。枯黄的草木被吹得发出簌簌声响,良久,他才仿若重新有了灵魂,重新动起来,迟滞地扭头四下看去。 周围无甚奇特之处,唯有那包着馒头的油纸包,原本被他揣在怀里,走了很远的路,自膳房里带回来。 如敏缓缓转身,拖着步子一步步走去,走到了那被踩烂的馒头前,一点一点蹲下身,双手扶在膝盖上,垂眸呆看。 馒头早已失了最后一点温热,变得冷硬。脏污破损、泥土深深嵌入的馒头表面,一滴一滴晶莹的水珠砸在上面,四溅飞散。 享尽一切吗?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 因为他不是尹觉铃——只是如敏。 因为长了这样一张脸,在惴惴不安被迫化为人形后,才会产生错觉,错以为那些温柔呵护都是予他,错以为这世间并非他想象地那般可怕,而是充满温情美好。 就算是刚有了意识,见到的第一个人,面容那般严肃刻板,却也会时不时照顾他。 虽是受令于对方,对方却从未严苛控制他,任他自由生长,从未感受过束缚。 在他第一次在小院的床上醒来时,或月将他紧紧抱在怀中,明亮激动的神情仿若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脸上满是粲然的笑意。 会陪他练剑,会陪他同游,会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不让他看别人。 原风会偷偷地看他,看着他怔愣出神,会在他唇边粘上糕点碎屑时递上软帕,会在他快要摔倒时紧张地伸手扶住他,然后又迅速地收回手,低眉不敢再看他。 而惠舟…… 惠舟……阿渡…… 又是几颗泪珠砸下,那双沾满尘土、被碎石划破的手手指微蜷,又缓缓抬起捂在脆弱的心口处。 那般死死地按着,连指尖都透过衣衫陷入皮肉中,仿若这样,就可以缓解那因盘踞在心底的名字引发的剧烈绞痛。 曾经温言软语,整夜整夜抱着他不撒手的人,会因为他的无意识的一声嘤咛而瞬间清醒,贴着他的耳边轻问可是口渴。会温柔地在他颊上落下无数个亲吻,万般流连。会因为他随口说想吃桂花糕,天不亮便起身奔赴于寒风中,天亮前为他带回热乎乎的第一锅桂花糕…… 为他束发,为他洗衣,让他不忧食衣,白日彬彬有礼,昏夜共道夫妻。 一声凄然的抽泣不受控地自喉间溢出,呜咽声随夜风消散。 如敏垂下头,整个身子蜷缩成紧紧一团,肩膀剧烈起伏着,在夜风中抖颤。 一切的一切,都虚假如梦。 只因他有了这张脸,有了这个冒名顶替的身份。 不是这个人,他就什么都不是。 不会再有那百般怜惜,不会再有那温柔宠溺的眼神,更不会再有清早起来就在他鼻间飘香的桂花糕。 他是被踩在脚下的破碎沾尘的馒头,再不会有人看一眼,更不会有人捡起。 血雀剑身绯光一闪。 如敏缓缓抬起头,又垂眸呆呆看着地上一塌糊涂的馒头。 良久,才动作僵硬地抬起了袖子,将自己乱七八糟的脸一点点擦干净。 伸手捡起馒头,他站起身,继续沿着山道走去。 并非是回空无一人的玉瑶峰,而是下山的方向。 墨发与衣衫在风中轻飘,他拖着步子,一步步自地上趴着的尸体旁走过,脚步微顿。 他看着那染红一片的后背衣衫,忽然无声露出了一丝笑。微弯眼角嫣红,一片妩媚春情。 这一招,还是惠舟教他的。 若有人对自己不利,打不过,就偷袭好了。什么道义,什么规矩,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信手一扔,他将那包着馒头的油纸包扔进了道旁的枯草从中,枯草发出一阵簌簌声响,而后又回归寂静。 他提着血雀,拍尽衣衫尘土,抚平褶皱,整好衣衫继续向前走去。 一直走到夜色深浓。 “连之兄——连之兄——” 前方隐隐传来几道呼唤声,昏暗的山道中,几个萤火似的灯笼明点渐渐靠近。 有人朝自己走来,如敏充耳不闻,仍是步履缓缓。 “连之兄——” 呼唤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随后便是急促的脚步声响,那些明黄萤火越来越大,映照了逐渐逼近的几道模糊身影。 “谁?是连之兄吗?” 相隔不远,几人亦看到了那不紧不慢、淡然自若走来的身影,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对方并没有回应。 夜色笼罩,树影森森,刮过山道的寒风呜咽如鬼哭,风中枯草簌簌。 眼前人衣衫墨发飘动,面容隐在黑暗中,无声无息,仿若幽魂。 一个弟子举着灯笼朝其照去。 昏暗融暖的烛火透出来,映照出了一张泛着冷意的惨白面容。 几个弟子目力均是极佳,一瞬间就认出了如敏,却不由得均是身子向后一缩,心中一惊。 如敏此时神态跟从前大为不同,没有以往的天真或瑟缩之感,眸光漠然,眼尾洇着诡艳的红,令人乍见心惊。 他半张脸被墨发遮掩,几人与他隔着一段距离,判断不出他脸上是否带着面具,心中不禁多了一丝惴惴不安。 这人明明该是如敏,可那脸上的神情,却让人有些分不清。 此时的他,看上去,倒更像是尹觉铃。 想到这个名字,几人心中一颤,只觉夜里的寒意直接渗进了骨子里。 并非是他们惧怕尹觉铃,而是不久前,自万阳宗仙宗大会紧急传回来的消息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震惊了整个宗门。 谁能想到,消息内容的主人公不是他们所预想的夺得魁首、风光无限的尹或月,而是默默无闻的尹觉铃。 大开杀戒、屠戮修士。 谁也无法将这八个字与那人联系起来。 但消息由宗内长老传来,又岂会作假! 几人心里疑云陡生,陡然撞见这张脸,下意识警惕。 “如敏……师弟,你可曾见过连之师兄?” 一人举着灯笼开口询问,眸子死死盯着如敏的一举一动,观察他举止是否有异。 如敏停下了脚步。 仿佛现在才看到他们一般,那双眸子微转,看向面前几人,眼底隐隐有流光划过。 似是思绪迟缓,半晌,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垂眸声若蚊呐道:“我看到他喝醉了……往那边去了。” 因没能去成仙宗大会,陆连之心中郁闷难解,独自饮酒买醉消愁,这几人平日跟他走得近,对此事也是知道的。 那弟子点了点头,执着灯笼继续向前走去。 忽然好似想起什么,脚步微顿,看着如敏,神情露出些许疑惑,又道:“对了,这么晚了,如敏师弟在这做什么?玉瑶峰不在这个方向。” “玉瑶峰只有我自己,我……出来走走。” 如敏声音低柔,好似喃喃,一出口就散在夜风中。 唯有仔细去听,才能在那风中破碎的声音里,听到隐含在其中的,微不可查的落寞之意。 那弟子闻言,将信将疑地瞥了他一眼,道:“如今宗门里出了些乱子,如敏师弟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他们夜里寻人,也是因仙宗大会的变故,掌事长老要召见他们一群弟子,唯独少了陆连之,迫不得已才出来寻。 “嗯。”如敏应了一声,当即便转身,又向后走去。 几个弟子忙着寻人,也不愿同他一道走,提着灯笼一一自他身旁疾步走过。 明灭的烛光随着灯笼的移动在如敏脸上游鱼般划过,打下晦暗不明的阴影。 几人很快走远,再无灯火照在如敏身上。 夜色如瀑,重又淋遍全身。 阴影下,如敏眉眼低垂,嘴角微勾,露出了一个近乎乖巧的笑。 若是以往,尹惠舟三人见到他这般笑,便知他是做了什么错事想要借此掩盖讨饶,糊弄过去。 或是即将要做什么不被允许之事,提前撒娇卖乖。 然而此刻,如敏脸上再无以往的半点娇憨之色,他缓缓抬眸,眸子映着几点跳跃的灯火,仿若在夜里飞舞闪烁的流萤。 可转瞬之间,那流萤便被血色吞没。 身后传来异响,走在最前面的弟子警觉地猝然转身,便见一道猩红血光直朝他逼来,直刺胸口。 势如破竹、不可阻挡。他双眸睁大,还未来得及拔剑,便被一剑穿透了心。 心脏多了个窟窿,一瞬间好似所有寒风都往那处吹去,夺去全部温热,失却了全部力气。 剑身嗜血,他身子迅速失血,无力地瘫软下去,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青年。 “你……” 其余几人早已倒下,横七竖八,再无声息。青年狠狠拔出剑,带起几点温热残红在夜色中飞溅。 他轻轻开口,唇边散开一团白气,眉眼浅笑氤氲。 “连之师兄已经上路了,我送你们早点去见他。”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师尊 “尹师道真是太过分了, 那可是魔头白央,就算是他的内门弟子被夺舍,他岂能如此包庇!” “那魔头残害我万阳宗子弟, 罪不容诛!尹师道未察弟子被魔头夺舍, 甚至纵容其逃走, 更是难辞其咎!” “魔头再次现世, 必将为祸人间, 生灵涂炭, 要及时寻法子联手镇压才是。” “那尹觉铃是荆门山宗的弟子, 荆门山宗也有监管不力之责。” 被尹师道拦住的众宗主长老,你一言我一语,焦躁不安,因魔头白央的再现,内心撼动不已。 万阳宗的人格外气愤不平,奈何却打不破尹师道设下的名为“天地为囚”的霜幕结界,气急败坏之下, 你一言,我一语,便逐渐将矛头转移到了同样被拦住的蒋平身上, 厉声质问。 “蒋含章, 魔头白央怎会藏匿于你荆门山宗之内?!” 众人瞧得分明, 变故发生前, 那尹觉铃手中佩剑就隐隐透出了几分魔气, 甚是诡异。 万阳宗有护山大阵, 魔物不得入侵。那魔头白央不知用了什么法子, 藏匿于佩剑中,而后在那弟子比试虚弱之时趁机夺了舍。 众人被拦住, 无法继续追击,被迫冷静下来后便想通了此节。 万阳宗长老暴怒的声音在耳边震荡,众人不由纷纷看向蒋平。 蒋平神情凝重,脸色铁青,嗓音一沉道:“如今一切尚未理清,待捉住白央,调查清楚后,荆门山宗会给诸位一个交待。” 说罢,他周身灵气翻腾,并起食中二指,全身灵力汹涌集于一处,袍袖一翻,指尖点向结界某处。 面前有涟漪层层荡开,因这蓄力一击,结界露出一处缺口。 蒋平大袖一甩,双唇紧抿,率先冲了出去。 一旁面色苍白的男子掩唇轻咳一声,紧接着也跟了出去。 剑气呼啸,直朝黑气消失的方向追去。 转瞬便与众人拉开了遥远的距离。 “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这下可麻烦了。” 轻描淡写的语调自风中传来,蒋平扭头看去,瞥见那青色身影,眉头霎时拧的更紧。 “由颐,你跟来作甚?” 葛木榆嘴角微勾,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你想留我一人承担万阳宗那些人的怒火,我可不干。他们看起来恨不得要把人撕了。” “你明知我并非此意。”蒋平神情一僵,略一沉吟,“此事非同小可,白央魔气浓厚,你现在身子虚弱,帮不上什么忙,先寻处安稳地修养。有执夙在,不会有事。” “少瞧不起人了,师兄,我没你想的那般虚弱。”葛木榆长发向后疾飘,侧脸仍旧苍白毫无血色,“觉玲这孩子,我从小看他长大,就算是被魔头白央附体,他仍是我的师侄,我不能就这样放任他不管。” 说罢,他眉头微皱,笑意敛去,黑沉双眸中划过复杂神色。 看似淡然地的外表下并非真的毫不在意。 蒋平仍是神色忧虑凝重,道:“我会将觉铃这孩子活着带回来,你不必……” “师兄。”葛木榆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就算是掌门,你未免也太过操心了,难道不累吗?与其关心我的身体,还不如好好想想,如何跟那些人解释,为何魔头白央竟会藏匿于本宗之内。” 说罢,他再不多言。御剑超过玄钰剑,朝前直冲而去。 暮色苍茫,霞云绚丽。一轮硕大金乌悬在天际,将沉没前的最后光芒洒向天地。 一团腾腾黑雾如箭矢般飞掠而过,身后一道雪色灵光紧紧跟随。 二者距离不断被拉近,有什么自黑雾中洒落出来,因速度过快,直朝雪色灵光砸去, 雪色灵光中的人抬手一挡,只觉几滴温凉落在掌心。 他身子一顿,放下手,转动手腕,将掌心呈现在眼前,垂眸看去。 白皙如玉的掌心上,几滴刺眼的鲜红映在上面。 那双清冷漠然的眸中,瞳孔骤然紧缩。 雪色灵光陡然暴涨,前方不远处,忽有白色涟漪闪动,结界形成。 天地为囚! 上不通天,下不着地。看似周身广阔,实则所达之处,唯结界主人所控。 被黑雾裹挟的青年神情不耐,不得已放慢了速度。而后陡然停下,转身冷冷看着身后追来之人。 青年身后是巨大的落日,他立于逆光中,道道金光自他身形轮廓擦过,脸上神情模糊不清,仿若是站在了阴影里。 一身霜衣、不染尘埃的仙尊看着尚在流血的青年,神情似有一瞬的恍惚,但转瞬又是满脸冷寒,二话不说,执剑攻来。 招招避开青年致命之处,只是压制。 青年身子重伤未治,一番折腾之下,早已疲弱不堪。饶是魔头白央实力再强,亦是无法再突破这具身体的极限,强行发挥。故而处处受阻,招架之势渐渐凝滞。 她性子强势,察觉自己落于下风,打法愈发肆无忌惮,愈发疯狂。 履霜剑尖带着凛冽寒意袭来,她来不及变换剑招时,竟不管不顾,直接伸手去挡。 白央大概是忘了现在这副身子并非是自己原本强横的魔体,像以前那般徒手抓剑尖是行不通的,只是白白毁掉一只手而已。 履霜会削掉她半个手掌。 二者即将相触,眼见便要血花四溅。那握着履霜剑柄的手忽然一抖,火灼似的躲开了。 凌厉的剑势强行收回,不可避免地有些伤及自身。 尹师道身子一震,清冷如玉的脸白了几分。 而曲河那只擦伤严重的手挡了个空,得以保住了。 白央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此招有些不妥,连忙收回手。 没了手,要对付眼前的冰碴子就更就麻烦了。 或许是后怕,亦或是失血过多,她脸色有些发白。 “滚出去!” 清冷仙尊收了手,面现罕见的怒意,压低的嗓音低喝出声。 白央黑了脸。 她冷哼一声,面露讥嘲之色,冷冷道:“虽然我更想要具女身,但这身体,的确是他自愿给我的,残破了些,但好歹能用。” “本尊听闻,你们正道之士,讲究一个清静无染,随缘自然。你的弟子只是做了一个他所认为的正确选择,弃暗投明而已。就算你是他的师尊,也无权干涉,这淡薄的师徒缘分,不如就到此为止吧……” “一派胡言!” 尹师道厉声打断,被夕阳映照得剔透的绝色玉容上是一片骇人冷意。 如玉瑶风雪般常年不化的淡漠神情破碎,那双清冷明晰的眼尾忽然染上诡艳的绯色,如秋水般澄澈的眼眸隐隐透出猩红,俨然是一副努力克制的暴怒之象。 墨发白衣,无风自飘,雪色灵力无声暴涨,引得漫天霜雪凝结。 白央见状,眉头微拧,眼珠飞转了一圈,划过几分沉思之色。 下一瞬,刺骨寒息压来,尹师道陡然欺近,一掌拍来。 白央毫不犹豫,周身黑雾翻腾,伸手与他对掌。 好似是万斤重的寒冰自极高处向她砸来,她浑身一震,好似全身都被冻结。 雪色气浪迸发,白央被这一掌击得身子飞退,堪堪才在空中稳住了身子。 尹师道乘胜追击,眨眼间,就出现在青年上方近处,一掌直朝其头顶百会穴拍去,意图强行为青年驱除夺舍的邪魔。 来不及闪开,强大的威压之下,青年倏然抬头,满脸惶恐,双唇微动,弱弱喊出声。 “师尊。” 仙尊的动作一顿。 青年眸光无辜哀怜,茫然不解。好似是突然从睡梦中醒过来,睁眼就看到一向爱戴的师尊竟对自己下了杀手,不禁凄然伤心,眼眶中多了丝水光,映得双眸越发黑润,泫然欲泣。 漫上眼睛的水雾凝聚成泪珠,自眸中滴落,看起来甚是楚楚可怜。 尹师道长睫一颤,原本甚是坚决的眸中闪过了一丝犹豫,凝聚于掌心的雪色灵力气势顿时削减缓和。 青年看着他,嘴角却忽然一勾,眯起眼邪邪一笑,当即变脸! 之前那副可怜模样不复存在。 尹师道神色微变,隐隐闪着银色流光的瞳孔骤缩,来不及防备,下一瞬,就被白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一掌正中胸口。 魔道中人出手可不讲究什么光明正大,向来是不择手段,只是图赢。 白央那一掌魔气腾腾,打得尹师道灵息紊乱,而后她便趁机一举攻破装拦住去路的结界,继续向远处逃窜而去。 黑雾腾腾的身影霎时就化作远处的一个小黑点。 青年狂妄缥缈的声音却远远地传了过来。 “有趣,你果然不是寻常的修士,我已经将你的真身看透了。” 声音渐渐远去,只余张狂的大笑声缭绕。 尹师道脸色泛白,一手捂着胸口,五指微屈抓皱衣衫,眉头微拧吐出一口气。 未犹豫片刻,他便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速度更快,寻常修士几乎捕捉不到痕迹。 不过少顷,雪色灵光与黑雾再次拉近了距离。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邪却 周身黑雾的白央察觉到尹师道追上来, 侧首拧眉,神情越发冷厉。 她向后看去,身后一脸冷峻的仙尊目光紧紧盯着她, 好似只要一眨眼, 她就会彻底消失似的。 她现在不是他的对手, 只好继续开口扰乱其心智, “看起来你并不想伤害你的弟子, 但这双手已经沾满了血, 你带他回去, 能保住他吗?反正他在你那儿也不开心,不如放他随我离开,逍遥自在。” 风声呼啸擦过耳侧,衣衫翻飞猎猎声中,她的声音清晰传入尹师道耳中。 面容冷漠的仙尊眸光一闪,双唇抿得近乎失色。 他伸手,将挂在修长白皙腕骨上的冰色玉镯脱了下来。有微不可查的碎裂声响, 本就裂纹遍布的剔透玉镯中又多了几道裂纹,看起来似乎下一瞬就要碎成无数。 在玉镯离手那一刻,他瞳孔微扩, 那原本吸纳一切的深色被银色所取代。 他捏紧手中玉镯, 另一只手广袖一甩。 前方有雪色涟漪荡漾, 如竖直的墙面般层层扩散。 白央再此被挡住去路, 脸色格外难看。 这人难缠地超乎她的想象! 看来不死斗一场, 是无法彻底甩脱他了。 她好不容易得以出来, 决不能折在这儿! 百殃剑身上燃起黑焰, 黑雾瞬间充斥了青年整个眼眶,眸光似是涣散却又格外专注。她背后升起一片滚滚黑雾, 汹涌如潮,遮挡了夕阳投来的光芒,投下一片阴影。 整个人气质阴冷又血腥,是猛兽发全力反扑的前兆。 白央没有失去理智,知道尹师道实力深不可测。自己迟迟没有受制于对方,只是因为这具身体,对方有所顾忌,束手束脚,施展不了真正实力而已。 这具身体虽是累赘,却也是她的护身符。 雪色灵光渐渐逼近,尹师道身形未有丝毫停顿,直冲而来。 白央歪头咬了咬牙,漆黑的眸中划过狠绝的光,猛地一挥百殃,长剑甩出的黑焰携着龙吟直逼尹师道而去。 仿若凝成实质的排天黑焰携着逼人热浪而来,所到之处,空气扭曲颤动。 尹师道执剑于身前,雪光如练,形成重重冰幕护在身前。他未有任何退缩,直扑进黑焰之中。 冰幕与黑焰激烈碰撞,霎时蒸腾起一片白雾。白茫茫一片遮蔽了视线。 白央拧起眉头,冷哼一声,扬声怒道:“尹师道,你算什么东西,世人被蒙蔽,将你供在神坛之上称你一声仙尊,你就真把自己当仙尊了?!你不过是一……” 话语戛然而止。雾中有一线灵光闪过,一道修长身影刺破白雾,如利箭般,眨眼间闪至她面前。 白央目眦欲裂。 在这近距离内,她反应极快出手,五指屈起骤然成爪,手背筋骨突起,指尖有细长黑雾凝成锋利长甲,如闪电般狠狠地向尹师道的胸口抓去。 眼见黑雾便要刺透那白纱外覆的雪衫,面前忽的白影一晃,修长寒凉的玉指攥住白央的手腕,仿若冰箍一般,令其不能再前进分毫。 白央额角筋青跳动,狠狠一挣。察觉无法抽回手后,眼尾一抽,心中划过一丝不详的预感,当机立断挥起邪却便劈下去。 手腕的禁锢忽然一松,却又是多了一样冰凉的物什。 被攥得发白的手腕上,赫然多了一个满是裂纹的冰色玉镯。 冰镯寒气逼人,爆发出清光,令五指尖的黑雾陡然消退。 白央顿觉失力,有什么在向她压迫,将她一点点自这具身体剥离。 来不及将这克制自身的镯子脱下,她扬起头,发出嘶哑不甘的尖叫,盈满眼眶的黑雾渐渐退去,露出了一双黯淡的眸瞳。血迹斑斑的脸上,神情亦由狰狞渐渐转化为平静。 霸占身体的黑雾失去了自主的控制,最终汇聚成一团,沿着青年的手臂向外游走,回到了手中紧攥的剑身中。 长剑黑雾腾腾,扭曲变幻,仿若魔头无声的呐喊。 青年眸中无光,眼皮无力地垂下,缓缓合上了眼。身体一软,跌入了仙尊的怀抱中。 仙尊双手微微发颤,将其牢牢接住。 遮天的黑雾如烟消散,暖色的夕阳重又映照在那无暇玉容上,却融不化那与生俱来的清寒。唯有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双眸,变作了湖中破碎明晃的月影,盈盈欲作泪。 他小心翼翼地拥着青年,任青年的头沉沉靠在自己的怀里,满脸的血污蹭脏了自己的雪白衣襟,手中力道也未有丝毫放松。 仙尊缓缓低头,凝视着那紧闭双眸的面容。看到那密密的黑色长睫上,还沾着干涸凝固的血迹,他抬手,屈起食指轻轻靠近,想要拭去。 他的手指轻拂着那有些发硬的睫毛,小心至极。玉指染上血污,在鲜红的映衬下,显得更为冷白。 尹师道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指不由地发颤,一不小心,蹭到了青年眼皮的伤口。 伤口滚热,青年的眼睫颤了颤,眉头微微蹙起。 尹师道心中一紧,长眉拧紧。秋水般的眸子粼粼,泛起柔软的涟漪。 他轻柔地张开手,靠近那张伤痕累累的脸颊,掌心溢出雪色的灵力,化为丝丝缕缕,渗进青年狰狞的伤口中。 微凉的灵力如春水温柔,一点点将道道血色裂口愈合,涤尽脸上血污,露出了青年苍白平静的清秀面容,以及如刻痕般的爬满大半张的血色莲花纹。 燥热的疼痛渐渐平息,青年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唯有眉眼间,还带着些许深入内里的疲惫之色。 尹师道垂下胳膊,轻轻握住青年沾着灰尘与血痕的手,继续向青年体内输送灵力,疗愈其内伤。 他另一只手揽着青年的腰肢,下意识地越收越紧。 尹师道缓缓低头,苍白的下巴轻柔地抵在了青年的发顶,清冽眸中银色流光闪动,哀怜又偏执,低声喃喃,仿若许诺。 “我们师徒之间,定不会缘尽于此。”. “人间有好景,和风晴日,花草芬芳,微风细雨,彩蝶成双。这里唯有漫天风雪,遍地冰霜,未免惨淡冷清了些。” 一道温和清朗的声音忽的在身侧响起,与风雪一同飘入耳畔。 曲河一怔,缓缓侧首,透过鬓边飞舞的发丝,看向身旁之人。 一袭月白衣衫的青年男子负手而立,高冠束发,对他微微一笑,面容端正俊美,眉目温和从容。 曲河呆呆地看着他,神情有些许茫然。 青年男子相貌年轻俊美,身姿挺拔,好似哪家贵公子。一双眼睛却好似跨过了光阴长河,温润厚重,深沉如墨,岁月久远的痕迹悄悄藏于其中。 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气度不凡,曲河心中微微一动。虽是从未见过,却是无端觉得有几分亲切之感。好似多年相熟的故人。 曲河双唇微动,还未出声,男子已是体贴地先行开口解释。 “相伴多年,终于得见一面,我姓甚名谁并不重要。若你心中疑惑,或许‘邪却’这个名字,你会更熟悉些。” 闻言,风雪中的青年心中一震,愣愣看着眼前之人。 “没错,我是你的剑。” 他的剑…… “万剑冢的剑是自选其主,想知道当年为什么我要选你吗?” 自称为邪却的男子语调带着轻快的笑意,眸光是满是温和的慈爱。 “为……什么……” 曲河眸中茫然,顺着他的话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邪却脸上仍是带笑,仰头看向淡红天宇,道:“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男子声音温和悠远,如流水潺潺,淌向远处。 想到那极为久远的事,邪却脸上神情一愰,娓娓道来。 邪却并非是一把完整的剑。 它是由上古大魔白央的百殃剑和一把名为邪缺的剑合练而成,合练后才被命名为邪却。 百殃剑自带邪煞之气,邪缺剑则蕴含天地无限灵气,两剑相融之后,邪煞之气被压制。两剑铸就的邪却亦是剑性克煞,凌厉无比。 邪缺只是暂时压过百殃剑的邪煞,会不会反噬,关键在于邪却剑的拥有者的心性与意志力。 “自那一战后,我与白央困在邪却中,已逾千年……” 男子的嗓音渐渐低沉,带着千年岁月的沧桑。 白央并未彻底消散于天地,而是以一直以灵识形态存于剑中。 邪却困住了白央,邪却也在陪伴白央。 相貌俊丽冷傲的女子满脸不甘,冷声对身旁的男子叱道:“你留在这有什么用?!” “陪着你,也许你不会那么无聊呢。” “哼!” 女子不屑地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曲河看着眼前的男子的侧脸,不知男子想到什么,忽然一笑,笑得甚是温柔缱绻。 千年之前,名为邪却的剑无意间落在荆门山宗的万剑冢内,引得无数把残存正道大能一丝意志的佩剑追逐而来,层层包围将其困在万剑冢之内。 万剑阵成,万剑冢立。各色灵气冲天,搅动风云,撼动了整个修真界。 此后,修真界皆知,荆门山宗的万剑冢藏有诸多名剑灵剑,是一处人人向往的宝地。 人人只道荆门山宗的万剑冢灵剑如云,却不知其中关窍只在一剑。 千年来,邪却稳立剑冢中央,有无数惊才绝艳的修士试图拔起,均是徒劳无功。 邪却并不愿承认任何一位为主。 ——直至曲河的出现。 在踏上万剑冢的修士当中,曲河实在特殊。 他资质平庸,修为低下,性子沉闷,放在一众外门弟子中都不出挑,却得以跟随半仙之体的执夙仙尊踏上万剑冢。 风起剑鸣,邪却剑身内,美丽阴戾的魔尊挑了挑眉,注意到了这个过于平凡普通的少年。 “打个赌如何?” 她看向身旁伴了自己千年之久的男子,笑着提议。 男子看着她极黑的细眉和深邃的笑眼,笑着应允。 “好啊。” 于是这一日,邪却被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少年拔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心疑 千年如梦似幻, 往事如烟,从未外溢一丝邪煞之气的邪却早已引不起其他镇压灵剑的强烈反应。只是安安静静作为一把佩剑,伴随少年经年孤寂的练剑光阴。 “我想, 你定然有其他过人之处, 我赌的是, 你能把控这把剑。” 男子眸光温和坚定, 仿若真的看到了曲河那与众不同之处。 很少有人以这般信任的语气同他讲话, 曲河一怔, 黯淡的眸中多了一丝丝亮光, 在风雪中莹莹闪烁。 可下一瞬,他又清醒了过来。低下头,喃喃自语,“可我……我明明如此平庸……” 如此懦弱…… 眼前忽然暗了下去,有黑雾弥漫,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他耳边响起。 曲河心中一震,抬起自己的双手, 惊恐地看到掌心沾满了鲜血。 他瞳孔骤缩,浑身震颤起来。 血雾蔓延眼前世界,他看到几张扭曲绝望的面容, 因他惨死。 曲河睁大眼, 颤抖着喘息, 死死抱着头无力地蹲下身。 他杀人了, 竟然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敢接受这样的现实。 曲河死死低下头, 蜷缩起身子, 冰冷的额头抵在了膝盖上。这片无人的空旷之地,再不能带给他一丝心中的安稳平静。 唯有将自己蜷缩得更小, 才能继续躲避一切。 “可叹呢!这天下之大,竟无我们一点容身之处。”低沉蛊惑的女声在耳边轻叹,语气无奈惋惜,一只手温柔地抚上青年颤抖的脊背,像是母亲安抚被吓坏的孩子,“既然正道容不下我们,那就入魔好了。” “跟我一起入魔吧,他人的厌恶轻视无足轻重,所谓的正道之士只是那些伪君子立下的重重枷锁。抛弃那些,你本该有更自由的路要走,只要你愿意踏上这条路,这天下,尽在我们的手中。” “曲河。” 背上温柔的手忽然消失,温和的男声又重新响在耳边,直透进曲河的心里。 “你原来的名字,是这个吧?” 曲河缓缓抬起头,双手仍是抱在脑侧,眼前黑雾和血光散去,惊惧的双眸映着男子的身影。 男子仍旧带笑,并没有因为他懦弱逃避的表现而感到失望,眸中是从未改变的宽容与悲悯。 他道:“离开这里吧,二十多年来,大半光阴居于玉瑶峰中,你已见了太多风雪。” “人间有好景,你还未都见过。漫漫前路,若你都走完了,找寻到了自己的道心,再回到这里,我定会烹茶以待,与你共叙往事。” 曲河颤抖的身子一顿,眼中翻涌的不安恐惧有些许平息。 黑雾缠身的冷艳女子却忽然出现,单手撑着下巴,蹲在他面前,黑沉沉的眸子意味深长地盯着他,问道:“可是阿河,你杀了那么多修士,外面何处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曲河呼吸一滞,浑身又开始变冷。 “去吧,曲河。” 男子伸出手,接住了几个小小的雪粒。 “这里风雪未停,你的师尊还在等你。” “我相信你会让我赌赢的。” …… 又是一张传音符在眼前燃烧殆尽,蒋平未松开的眉宇染上深深的忧色。 十几张传音符飞去又飞回,执夙迟迟不回应,杳无音信,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论是白央,还是执夙,已是久久没了踪迹,神识探出去,连一点痕迹也没发现,让他们二人无处可寻。 各宗掌门长老四散搜寻,亦是无果。 “我们先回去吧。” 无可奈何,多思无益。身为荆门山宗的掌门,蒋平按捺住内心的焦虑,决定同自己的师弟先原路返回。 二人找寻了几个时辰,太阳落山已是许久之前的事,现下夜色如墨,明月高悬,已然是到了中夜。 月华如水,映照在御剑而归的二人衣衫上,微微发亮。二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唯有飒飒风声和衣衫猎猎作响,空山寂静,远处暗夜下起伏的山峦轮廓模糊。 “你打算怎么办?” 沉默了许久,葛木榆先开了口。月色流光在他漆黑的眸中划过,平静的语调在风中含混。 蒋平沉吟片刻,亦是平静应道:“此事我也有不可推卸之责。” 虽未挑明,但他知道,葛木榆是在问他如处置尹觉铃。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关乎数条人命,已是无可挽回。惹了万阳宗更是大麻烦,对方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蒋平微不可察地轻叹了一声。 “你可是后悔了?” 葛木榆轻飘飘的声音传入耳中。 “是有一些。” 他坦然承认了。 或许,当初宁愿惹执夙不快,也该坚持不让尹觉铃来参加仙宗大会。 或许,更早些时候,在万剑冢之时,就不该任由他带走那把来历不明的剑。 “确实,”葛木榆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要是尹觉铃并非宗内的弟子,宗内没有这个人,会少很多麻烦。” 这话有些语焉不详,蒋平疑惑地微蹙眉头看向他,却见葛木榆微抬下巴,垂眸看着下方开口。 “到了。” 脚下是一片灯火通明的万阳宗,点点明光好似草丛中细密的萤火虫群。万阳宗灵脉极旺,即使是在夜里,也隐约可见流光溢彩的灵气蒸腾,如流云般,萦绕整个万阳宗。 如水月光下,万阳宗那仿若接天连地的九重宫殿如一只巨大的蜈蚣,稳稳趴伏在山脉上。 繁多的华美建筑错落有致,以中央的九层宫殿为中线均匀分布开去,仿若蜈蚣密密的长足。 二人纵剑,朝宫殿中央下落,来到之前仙宗大会的比试处。 夜深露重,广场上只有几个万阳宗弟子在收拾残局,其余人都不见了踪影,偌大的广场显得空空荡荡的。 蒋平甩出一张传音符,联系了宗内长老。 过不多时,一个长老匆匆赶来,将他们带去了宗内弟子暂住的客房处。 仙宗大会被迫终止,各宗弟子均是由各宗留下的长老带回到了各自的住处,静待消息,以不变应万变。 蒋平得知宗内弟子均是安然无恙,心头稍松,稍感宽慰。 然而没过多久,长老就犹豫着递上一封信笺,信笺有朱字落款,显然是荆门山宗那边十万火急送来的。 想来又是有什么棘手之事。葻晟 蒋平无声叹息,面无波澜地接过,只觉甚是头疼。 将信纸展开,上面只有几行颇为潦草急促的字迹。 他眼光粗粗一扫,飞快地看信,看到“宗内有多位弟子暴毙”时,眉头忽然狠狠一跳。 信中下一句便是问道,可否已抓住尹觉铃? 尹觉铃。 蒋平心中一沉,眉头紧锁。 他逃去哪了? 荆门山宗的一处山道上,一群弟子提着灯笼,神色惊疑不定地站定,看着面前横七竖八的尸体,低声议论,人群中嗡嗡作响。 这几个本是出来寻陆连之的弟子,迟迟没有回去。再派人出来寻时,却是发现他们已是横尸于此,冰冷僵硬。 宗内的管事弟子将尸体身上的伤势逐一检查,发现这几人都是被一剑贯心。显然,行凶之人手法极为干脆利落。 起初众人以为是邪魔入侵,肆意害人,连忙用法器搜寻。 然而搜遍了整个宗内,法器都没有显示任何异样。 众人心下惊异,一时不禁各种猜测。 管事弟子又一一询问众人寻找线索,可有察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可有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众人纷纷摇头,只道一切皆是如常。 直到有人说,自己看到了形迹可疑的如敏,独自一人往山下去了。 说到如敏时,弟子又有些不确定地歪了一下头。 他见到如敏时,对方如幽魂般独自默默走着。那张脸上的神情甚是冷漠,眸光空洞,好像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那副样子,其实更像是另一个人。 ——尹觉铃。 弟子把自己所见猜测俱说了出来,引得众人神色一变,议论纷纷。 管事弟子神情一凛,又将几个尸体的伤口细细查验了,发现竟真是本宗招式。一时不禁竟真的怀疑起来,莫非被魔头夺舍的尹觉铃潜藏在宗内? 毕竟在众人眼里,尹觉铃就是那般冷漠寡言的。 如敏其人,其实众弟子也与他无甚接触,了解不多。只知他长了一张与执夙仙尊门下大弟子一模一样的容貌,亦是住在玉瑶峰。 一些修为较低、尚未辟谷的弟子经常在宗内的膳房里见到他。 如敏总是怯怯的,低头垂眸,不敢与人多言。若是抬头看人,一双乌黑湿润的眸子便总是有害怕瑟缩的意味,缩着脖子,好像害怕被打一般。 低着头走路时若不小心别的弟子撞到了,也是惊慌失措地先躬身道歉,温顺软弱如绵羊。 谁也想不到如敏露出冷漠神情的样子。更别提,想象他可能会提剑杀了这么多人了。 所以,极有可能,是被魔头夺舍的尹觉铃,悄无声息地逃回到了宗里,肆意害人了。 几个知道内情的长老和弟子如此猜测。 宗里已是乱成一锅粥,人声吵嚷,而位置偏僻的玉瑶峰却是阒静无声。 一道雪色流光自深沉夜幕划过,悄无声息地落入位于峰顶的澄水阁中。 澄水阁的建筑虽典雅,阁内陈设却是不多,看起来甚是冷清。 夜深寒重,寒气在峰顶稀疏的枯草上凝出一层薄霜。明亮月光洒下,映照一片白。 有淡淡风雪飘落,落在原本平静的玉湖湖面之上。冷寒之下,湖面并未结冰,泛起淡淡涟漪,映照月华,银波粼粼。 澄水阁窗纸薄,月光透入,在地面映出窗格花纹的影子。 离窗不远,一道挺直的身影静静地坐在床边。静谧的月光洒在他雪白的衣衫上,好似散发着淡淡莹光。 他垂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昏睡的青年。按住青年手腕的手指久久地输送灵力,未曾移开。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新年快乐鸭\(^o^)/~ 第76章 怀抱 青年脸上原本纵横狰狞的伤口早已不见, 皮肤平滑,如同往日。 身上内伤以及体内断裂的几根骨头在温和的灵力作用下,慢慢恢复。 灵力如泉水缓缓在破损的筋脉间流动, 绝大部分, 都往那跳动缓慢的心脏而去。 为何, 为何还不醒? 淡淡月光映照在床边之人的脸上, 那张本就清透疏离的面容显得越发清冷淡然。 淡极至艳, 惊心动魄。无暇的面容好似凡间白玉雕成的神像, 唯有那萦绕眉宇间淡淡的忧色, 为其增添了几分活人气息。 青年身上已无大碍,脏污的衣衫被他脱下,施了净身术后,又给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 如今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头墨发散在枕上,手静静地搭在被子边,只是在沉睡。 被子被青年的身子暖热, 隐约有独属于青年的气息逸散出来。 尹师道低头,看着曲河的睡颜,眸中是冰雪融化般的柔和。看着他不自觉蹙起的眉心, 看着他眼睑的弧度, 看着他长睫投下的阴影, 看着他饱满润泽的双唇…… 他缓缓抬起手, 整只手被月光照得冷白。长指犹疑地探出, 在即将碰到青年时, 微微一滞, 后悔般长指微蜷。 然而最终仍旧没有收回手,微凉的指腹还是轻轻点在了青年眉心。 青年眉心有着淡淡的温热。 似乎是感受到了熟悉依赖的气息, 青年长睫忽的一颤。 眉心处的长指飞速收了回去,晃动的雪色衣袖带起一股微风。 青年并未醒来,只是双唇微动,发出了细弱的气音,微不可闻。 尹师道心中一颤,身子僵住,凝神细听。 “师……尊……” 在乱了的心跳声里,那呓语般的声音就这般清晰地闯入耳中。 尹师道一双清冽的眸子不由一闪。 青年又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带着难以分辨的惶惑茫然,好似在殷切等待回应。 尹师道喉头微动,没有出声。只是再次伸手,靠近了青年的脸颊。 一点一点,近到能感受到青年清浅的呼吸,轻轻喷洒在他掌心。 近到好似触碰到青年脸上那层细密的绒毛,只是微微一触,掌心便泛起酥麻的痒意,让他浑身战栗。 尹师道呼吸一滞。 他的掌心没有彻底抚上青年的脸,只是目光一眨不眨地黏在那张静谧的面容上,不自知地一寸一寸俯下了身,要将自己坠入一个绯色甜腻的梦里。 皎洁冷白的月光被他挡在了身后,床上之人一点一点被他的阴影所笼罩。 一缕乌发自肩头滑落,映着如水月华,微微散发着幽幽的莹亮,垂顺得好似那最细腻上好的绸缎。 凉凉的发尾落在了青年的颈侧,悠悠轻扫。 青年眉梢微动,似是想避开那痒意,又似乎被脸侧若有若无的温暖所吸引。蓦地扭头,半张脸都贴在了尹师道的掌心里。 掌心彻底感受到那温软的刹那,清冷仙尊眸中的迷离神色瞬间退去,只剩一片慌乱的清明。 独一无二的冷香充盈方寸之地,随着呼吸,飘入迫人的梦境。青年眉头微松,似乎终于寻到可以安心依赖之处,任由侧脸向那掌心压去。 满室寂静。 唯有胸膛中,那沉稳有力又逐渐加快的心跳声回荡。 尹师道神情一怔,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茫然之色。 他很少这般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是这种乱了的心跳声。 让他觉得,自己并非是那一心修炼、半只脚踏上飞升之路的执夙仙尊,而是真实地感觉到,自己更像人了。 尹师道抿了抿唇,低垂眼睫,缓缓收回自己的手,指尖缠绵留恋般,一点点在青年脸侧擦过,好似在描画那清秀的轮廓。 最后,指尖在床上之人的唇畔停留。 阿河。 他恢复了些许血色的双唇微动,轻声呼唤这个鲜为人知的名字。 阿河,是他的弟子。 而他,是阿河的师尊。 向来无波无澜的冷静清眸中,此刻泛起一丝潋滟水色,黑沉沉的眼底有什么在翻腾,不时有银色流光闪烁,痛苦与克制交杂。 如果,他不是阿河的师尊就好了。 尹师道闭上双眸,修眉拧紧,猛地别过脸。 半晌,他长长地吐息,收回手起身准备离开。 手腕却忽的被人攥住了。 尹师道眸子一闪,讶异的扭头向床上看去。 “师……尊……” 青年艰涩地开口。 微微仰身,伸出的手背用力到筋骨突起,一双眸子猛地睁开,紧紧盯着床边被自己抓着的人影。 漫无边际的冰天雪地之中,他追着那光风霁月的身影离开的方向而去,一步一步,好像永远也走不完。 可他还是找到了,找到他的师尊了。 曲河喘息着,自下而上地仰望,仰望这个他终身仰慕追逐的人,怕他再次自眼前消失。 不知道曲河是何时醒来的,尹师道长睫颤动,精致的玉容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神情复杂。 青年的眸子太亮,他心中动荡,一时竟不敢看那双含着渴求的眼睛。长睫垂下,别过了脸。 “师……尊……” 青年声音发颤地轻唤,吐息有些急促不稳。 被自己紧抓的人披着一身月华,一袭雪衫莹莹发光,如谪仙般清冷,颀长飘然的身形好似罩了一层薄雾,朦胧恍若月下仙,在这静谧幽室里,让人只觉得像是一场幻梦。 然而却是扭过脸去,不愿看他。 曲河觉得心脏被攥紧似的一缩,恍惚间,有重重血雾在眼前遮掩,浓重的血腥味似也随之而来。 千言万语堵在心里,想要解释,却不知如何开口。 尹师道等了许久,都没等到青年再说一个字,只是觉得腕上的手越来越凉。 察觉到几分异样,他缓缓回眸,却见曲河眸光涣散,双唇翕动着,一副想说什么却又无力开口的模样。 尹师道神色一怔,回转过身,一手扶住曲河微颤的肩头,一双黑白分明的清眸凝视着他。 声音在盈满月光的房里显得格外柔和,“觉玲,可还有哪里不适?” 这语气太过温柔,若是平日里,曲河定会惊异自己的师尊竟还有这般模样。 然而此时他脑中混乱,只觉得自己杀了那么多人,敬仰的师尊定是厌极了自己。深重的愧疚与自责铺天盖地涌来,击溃了他冷静的思绪。 不知该如何解释,他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口。嗓音沙哑,比牙牙学语的孩童还不如。 “我……我……” 曲河眸子眨了几下,眼泪无声自眼角滑落。另一只手拽紧了面前人雪白的衣袖。 眼泪被素白的指尖轻拂擦去,极尽怜惜。 然而却怎么也擦不尽,泪水在指尖蔓延,潮湿一片,灼烫似火。 眼前的人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尹师道已经下意识地将人拥进了怀里。 师尊和自己的弟子之间的姿态不该是这样的,这样的拥抱太过亲密了。应是彼此有礼,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才对。 尹师道此刻心中没有半分杂念,思绪无比清醒,却仍是没有松开手,在相贴的温度中,清晰地感受自己的心跳和怀里发抖的人,用严实的怀抱来无声安抚。 他只知道,现在阿河需要他。 即使这样的举动已然逾矩。 即使他知道阿河对他只是一种孺慕之情。 即使——冒着自己龃龉的心思被发觉的风险。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师叔 曲河在一片新雪融化般的气息中安然睡去, 再醒来时,澄水阁的窗外,又是熟悉的淡淡风雪。 他茫然地睁着眼, 看了许久。 然后缓缓地起身, 离开温暖的被子, 一袭暖白中衣, 赤足走过冰凉的木制地面, 来到了洞开的窗前。 空气似乎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曲河眸子一闪, 循着那冷香低下头, 发现那味道来自身上中衣的衣襟上。 那一处沾染了某个人的气息。 这气息似乎在他的梦中出现过,待他想要辨认时,有微冷的寒风扑面而来,将那气息吹散了 他闻到的,只是风雪的味道。 那温柔缱绻的气息,便好似只是一场幻觉,转瞬即逝。 他抬起头, 怅然看去。细雪打着璇儿,窗外是如洗的一片银白。 仍旧是这般景色。 曲河怔怔看着,空茫的眸子映着眼前一尘不染的雪景。 心中又泛起淡淡的疑惑。 那片冰天雪地中, 他到底有没有走出来? 那般压抑的血色与墨雾, 刀光剑影, 可是他的一场梦境? 他抬起手, 垂眸看去。双手的皮肤完好, 没有一丝伤口。 仙宗大会上种种噩梦般场景, 种种损伤, 未在他身上有一丝残存。 或许真的是一场梦吧,他只是在躺在澄水阁的床上, 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曲河怔怔地看向自己的手腕。 如果没有这个满是裂纹的玉镯的话. 天光惨淡,玉瑶峰连着下了几日的雪,未曾止歇。 连绵的密雪,宛如被粗暴扯破的棉絮,将峰顶笼罩,要将屋中人永远困在其中,永世隔绝。 从窗口看出去,雪铺了厚厚的一层,绵软莹亮。好像若是扑入其中,便会被白花花的雪淹没。 曲河规规矩矩静坐在床沿,一张瘦削了几分的脸被雪光映照地甚是苍白。 澄水阁内寂静无声,唯有他一人。 这几日里,他没见到任何人。那个明亮的月夜里,将他拥入怀中的人,也没有出现。 他对那一夜的印象甚是模糊,因而时常怀疑是否只是场梦境。那极为温柔的拥抱本不该让他联想到那个向来冷淡漠然的人,可他还是心怀侥幸地抱了一丝期待,期待对方在那一刻,会看在多年的情分上,生出一丝动容。 这一点侥幸很快便磨灭了。 那个在月华里流光溢彩的身影,他还恍惚记得那外罩的随风轻颤的白纱,轻柔地拂过他的脸,记得那直透入肺腑的冷香。 师尊并不想见他。 除了想起自己做了什么后,他还想明白了这一点。 这其实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一个师尊,会希望有他这么一个弟子。 他出了丑,丢了脸,犯了错,令无辜之人丢了性命,令宗门颜面扫地,让师尊为难。 闯了这么大的祸,师尊不来叱骂他,也不来责罚他。这些日子来,他从战战兢兢、不敢置信、痛苦悔恨,到如今的麻木平静,无奈接受,期间苍茫白日、月照地白,窗外明了又暗,暗了又明,不过交替了几次。 只不过是短短几日,却好似是数年那般漫长。 窗格投在地面的阴影自西向东缓缓移动,曲河发呆的双眸如干涸的泉眼,微微歪着头,将自己的一生仔仔细细、从头到尾,认真想了一遍。 而后发现,原来竟没丝毫可取之处。 无人在意的黯然一生,平庸贯穿始终,只是寻常。 曲河恍然大悟般轻笑出声。 没有亲人,没有好友,连最敬仰的师尊也放弃了他。 自此孤独为牢,永生只与自己相伴。 再无甚留恋,亦无甚可惜。 曲河忽然站了起来,身躯微微摇晃。他苍白的脸上仍是带笑,笑得凄凉悲苦,穿上外衫,蹬上鞋履,一步一步走出了澄水阁。 迎面而来的温凉风雪将青年包裹,他一脚踩上厚厚的积雪,艰难地往山下走去。平滑的雪地被他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晶莹的碎雪沾满了衣衫下摆与长靴。 风雪渐小,下山的路逐渐好走起来,积雪逐渐变薄,变浅,露出了嵌着尖利石子以及仍有腐败枯叶痕迹的冷硬地面。 往后的路,再也没有风雪。 曲河驻足,抬头看去。 在屋里待太久,一时受不住天光,他缓缓眨了眨眼。 仍是苍茫惨淡的天,光秃的树木,交错延伸的枝干掩映着冷冷清清的白日。 仰面回首,洁白的雪面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 自始至终。 曲河想去归苏峰,想去见一见自己的师叔。 想去对这个救了他一命的师叔道谢,亦谢这些年的种种。 自小师叔百年对他照顾良多,对不甚讨喜的他亦很是温和耐心,有时候,曲河甚至觉得,他对待自己的内门弟子,也不过如此了。师叔比他的师尊更像师尊。 师叔性子向来散漫,爱四处闲逛。 刚入宗的那一两年,他经常在玉瑶峰遇见师叔。师叔为人亲和,总是同他一个无知的弟子闲聊。 他还记得,少年时他独自一人练剑,有一招怎么练都练不会,而自己的三个师弟被师尊点拨了几句就掌握了剑招要领,轻松使出。 因而他心中郁闷,独自去后山散心。他执着剑乱劈乱砍,嫉妒师弟们的聪颖,痛恨自己的无用。 为什么他总是学不会?! 为什么他总是学不会?! 他在心中无声地嘶喊质问,剑锋划破空气,发泄着无尽的挫败。 漫无目的地走在崎岖山路上,他挥剑的力度越来越大,一不小心,忽然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疼痛蹿过全身,脚下不稳,随之一滑,他滚下了山坡。 躺在碎石满地的山坡下,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身,身上的伤口已然裂开,随意一动便痛得浑身发颤。 想到这些伤口的来源,一阵酸楚便泛上心头,他忽然失却所有力气,不再挣扎,自暴自弃地任凭自己躺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灰茫茫的天空。 不久前,他们几个内门弟子才进行了一场妖兽考验。 没有神智,双眼猩红的妖兽浑身散发着邪祟之气,张着血盆大口,獠牙雪亮,嘶吼着朝他们扑来。 四人齐齐执剑,护在身前。 妖兽顺应着嗜血的本能,不遗余力,疯狂撕咬扑抓,杀机四现。 四人依据新学的剑招,各站一角,各自攻向妖兽。 曲河是执夙仙尊第一个内门弟子,跟随修炼时日最长,他有心要在刚入宗不久,浑身散发贵气的几个师弟面前展现自己,更重要的是,想在一旁站着的淡漠清冷之人面前表现自己。 想在那张清绝的脸上看到一丝赞扬之情,想听到自己的仙人似的师尊轻轻夸自己一句。 怀着这样的期待,他浑身热血翻涌,对野兽的惧怕与理智一齐消失,迎着妖兽震耳的咆哮,奋不顾身地频频主动攻击。 因而很快便受了伤,身上衣衫洇出道道鲜红血迹。 纵然师弟们天资出众,但对剑招掌握还不甚熟练,第一次对上凶残的妖兽,均是小心翼翼,招招斟酌。 彼时妖兽被几人合围,气势渐消,凭借求生的本能,觉出了四人当中最弱处,垂死挣扎,奋力一搏,铆足了劲朝尹惠舟所在的位置冲去。 尹惠舟本有些心不在焉,察觉危险,神情一惊,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他天生聪颖,很快便反应过来,身子绷紧准备出招。 一道身影窜到了他的身前。 比同龄人还要矮些的身影,毫不动摇地站定,执剑硬扛下了妖兽的冲势。 然而只一瞬,那不自量力的身影便被撞飞了出去,身上渗出更多鲜血,几乎成了个血人。 妖兽继续向前奔跑,最终尹惠舟却也并未受伤。尹觉铃和尹原风及时赶到,情急之下,将新学的剑招完美使出,二人合力将妖兽斩杀了。 曲河趴在地上,额头鼻尖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痛得眼眶发热。 剧痛让他大脑空白,却仍能清晰地感受到涌出的羞愧窘迫。 他最终如愿以偿地成为四人当中最突出的,得到了师尊的关注。 其他三人都只是受了一点轻伤,无甚大碍。而他却伤得站都站不起来。 “行事鲁莽,有勇无谋。” 这是师尊在治好他的内伤后,予他的评价。 曲河低着头,不敢抬头看那无甚表情的清冷面容。 他只是想做一个称职的大师兄,尽职尽责,保护危险的师弟而已。只是想让师尊能多看自己一眼,做一个让师尊满意的弟子,能紧紧追随其身后。 身上的外伤在雪色灵力的疗愈下,结了痂,却并未完全愈合。 “引以为戒。” 尹师道淡淡说着,停下了手中寒凉的灵力。 这是对他这个冲动的弟子的惩罚。在之后的一段时日内,每当曲河再不计后果,贸然出手时,便会撕裂身上伤口,从而想起今日鲁莽的后果。 疼痛会让他学会三思而后行。 曲河低头朝面前人拱手行礼,在弯腰的一瞬,在眼眶里徘徊许久的眼泪悄无声息滴落于地,恰好被动作遮掩去。 泪眼模糊中,那雪色衣摆未再过多停留,微微一晃,而后彻底消失在眼前。 再抬头时,周围只有他一个人,再不见师尊的半点踪迹。 身上的伤口似乎还在隐隐作痛,却怎么也比不过心中的失落与难过。 脸上泪痕未干,他呆呆站着遥望雪白的玉瑶峰顶,只是想,也许就算用尽毕生,竭尽全力,都无法追随在师尊背后。 认清并接受这个事实实在太难,曲河躺在碎石嶙峋的地上,久久未能站起来。 后来,在天将黑之际,还是他的师叔找到他,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把他带回了小院,治疗裂开的外伤。 师叔笑着问他,“你的伤不耽误走路,为什么赌气躺在地上,像个胡乱发脾气的小孩,是在等你师尊去寻你吗?” “师尊是不会来找我的。” “你不开心,你师尊不懂得照顾小孩,要不跟师叔我说说?” 曲河低垂着头,灰心丧气地将自己在妖兽考验的表现,以及师尊对他的批评都倾吐出来,神情分外失落。 “哦~”葛木榆恍然大悟,合起银扇在掌心一拍,笑着揶揄,“原来是生你师尊的气了。” 却见小小少年摇了摇头,稚嫩的声音发闷。 “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葛木榆动作一顿。少顷,正欲温言安慰。 “师叔,”少年抬起头看他,乌黑澄澈的眸子是迷茫不解的单纯,“为什么我总是学不会?” 为什么努力了,还是不能做让师尊满意的弟子,不能被旁人认可。 葛木榆神情一怔。 良久,少年没能等到回答。 面前人只是出神地看着他,那有些哀伤惆怅的目光却似直直透过他,穿过岁月,在看另一个人。 后来师叔对他说的什么他已经忘了,只记得对方离开时那失魂落魄的神情。 他很感谢也很信任师叔。 在那孤寂漫长的修炼岁月,只有师叔,愿意认真听他倾吐心事。 所以,他想跟师叔告个别。 第78章 道侣 曲河没能见到葛木榆。 他去了归苏峰, 在结界外递上一张传音符请求拜见。 然而良久,却是没有回应。 曲河微微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想来师叔也不愿见他, 不愿见他这个双手沾满献血的师侄。 如此……也好。 曲河沿原路返回, 他放下了一切, 步子比来时更轻松了一些。 沿途碰到宗内弟子, 人人侧目, 均是神情古怪地冷眼看他。 细细看去, 便能看到他们眼中的厌恶惊讶与忌惮。 曲河没看他们, 却是能感受到。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然而众人却并不打算放过他,像以前那样当他是个透明的存在。 遇到的穿着宗服的弟子越来越多,前路被阻住,迷蒙的视线重新恢复清晰时,眼前已是被一群人给拦住了。 一群人均是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如万箭齐发,射得被围在垓心的青年千疮百孔。 “尹觉铃, 你还敢回来?!” 一个弟子疾言厉色喝道。 “你在仙宗大会杀了那么多人,还不够吗?还要赶回来,杀自己的同门?!” “尹觉铃, 你与魔族勾结, 屠戮同门, 还是人吗?” “你对得起宗门的悉心栽培, 对得起执夙仙尊的多年教导吗?” “屠戮同门”四个字一出, 曲河便如僵住了一般, 双眸不敢置信地睁大, 脸色苍白如纸。 掩在袖中的双手不受控地发着抖,沾满了不知多少血腥, 沉重地抬都抬不起来。 仙宗大会失去意识,身体不受控制后,他不知自己杀了多少人,杀了哪些人。 他不知道,他竟是也对同门下了毒手。 难怪…… 曲河轻轻眨了眨眼,眼中微光渐熄,眸光涣散。 做出如此惨无人道之事,难怪师尊和师叔都不愿见他。 眼前好似又有血雾弥漫,遮住惨淡日光,凝成实质,将他呼吸堵塞。 耳边一片嗡鸣,周围骂声模糊,如同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听不清其中内容。 被围住的青年静静站着,目中无人,无动于衷。 众弟子心中怒火被挑地越发高涨,眸中渐渐涌出杀意。 “既然你嚣张至此,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执意挑衅整个宗门,那我们今日便清理门户,为那些死去的师兄师弟们报仇。” 话落,无数如寒星般的剑尖齐齐刺了过来。 剑气裹挟着寒风,相互交错,荡起青年垂下的墨发薄衫,仿佛将其撕成一块块碎片。青年仍旧呆呆站着,仍旧无知无觉。 “铿”的一声清越剑鸣,突兀的响彻在众人耳边。一道身影跃过人群,落在青年身边。一身荆门山宗宗服极为整洁,动作间拂起的寒风带着微不可查的雪息。 名为神弦的三尺青锋凌厉扫过一圈,剑招飞速变换,银光闪亮,眨眼间化解重重杀机,将众人逼退。 “尹原风,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出言的弟子又惊又怒,不敢相信面前突然出现之人的所作所为。 这个深得众弟子敬佩的人,竟会去护着那个心狠手辣,禽兽不如的魔头! 众人惊哗,众口齐张。 尹原风神情不变,仍旧如往日那般木讷,坚毅的眼神透出几分不容更改的执拗,执剑挡在曲河身前,对众人的惊异责骂不为所动。 “你可知他做了什么?就这般护着他?!” “他自甘堕落,投靠魔头,杀了宗中弟子,不念丝毫旧情。就算你念及你们同门师兄弟多年,你这般帮他,他可会领情?” “我们已传信给在外搜寻的长老,他们很快便会赶来,尹觉铃逃不掉的。” 见未能杀掉尹觉铃,一个弟子双眸赤红,义愤填膺地喊道。 “尹原风,你凭什么拦着我们,难道你师兄的命就是命,我师兄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平日最照顾他,交情最好的师兄,那一夜就倒在了寒冷的山道边,死不瞑目。他又怎么能看着这个杀人凶手若无其事、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 面对声嘶力竭的质问,尹原风抿了抿唇,平静道:“如何处置大师兄,掌门师伯与师尊自有定夺。”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是我拦了你们,来日我自会同大师兄一起受罚。你们若是心中不忿,冲我来便是。” 说着,他手腕翻转,挽了个剑花,收剑于身后。 凛冽剑意消散,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 那坚定的模样,好像任人捅了他一剑,他也不会眨一下眼,退后一步。 众弟子惊异他此举,面面相觑,满是愕然不解。 一辈分较高的弟子出声,语重心长劝道:“原风师弟,你……你这是何苦?何至于此?” 何必为了一个无用的祸害做到这种地步。 在他们眼中,尹原风是宗门寄予厚望的天纵之才,是振兴宗门的希望,品行端正高洁,师门出了尹觉铃这种叛徒,应是引以为耻,划清界限才对。 可为何…… 良久,尹原风都是沉默不语。 那弟子轻叹一声,只当等不到回答,却听到其忽然开口。 “因为大师兄在我心中,”尹原风眸光闪了闪,喉结艰涩一滚,“是至关重要之人。” 众人一默。 这话乍听之下,好似是师兄弟情深。但仔细琢磨一下,便只觉有些变了味。 只因像尹原风这般木讷寡言之人,道心之坚,无人可疑。于他而言,大庭广众之下,能说出这般表明自己情感的话,已是流露心迹的剖白。 惊异之下,便有人不敢置信地脱口而出,“难道你们是道侣?” 只是因为师兄弟那点情分的话,似乎有些太过了。好像唯有如此,才可解释为何尹原风以身相护,情深至此。 何苦又有尹惠舟和如敏这等例子。 出声之人也只是大胆猜测,无意脱口而出,话音方落便自知失言了。 然而却见尹原风身子似是微微一震,不置可否。 众人更为讶然,看着二人的目光变得复杂了起来。 忽然,人群中斜刺里一道剑光如虹,寒光湛然的长剑直朝身子挺拔的尹原风刺去。 尹原风身子微微一动,强行按捺下了下意识的躲避反应,硬生生受了这一剑。 长剑穿透肩头,涌出的鲜血飞快染红了原本洁净的衣衫。 尹原风面不改色,只是呼吸无声地粗重了一分。 持剑之人恨恨地抽出长剑,带出的一泼鲜血在寒风中隐隐冒着热气,洒落在尹原风衣衫,犹如点点红梅。 在众人吸气声中,正欲再刺,剑尖却被人握住了。 面容苍白,眸光空洞的青年挡在尹原风身前,握剑的手紧攥着,鲜血不断自指缝渗出滴落。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他人无关。” “待向师尊领罪后,我自会以死谢罪。” 说罢,他缓缓松开手,无力地垂下,掌心血流如注。 那弟子甩了甩剑上的血,眼圈发红,咬牙悲愤道:“那我等着,待那一天,便用你的血为师兄祭奠。” 而后头也不回,如风般大跨步离开。 尹原风皱紧眉头,上前抓过曲河流血不止的手,避开伤口攥紧了他苍白的手腕,拉着他向外走去。 经过处,围着的人群自行相让。看着二人从打开的缺口处离开,握着剑呆站原地。 看尹原风的架势,是决意以命相护。他们可以秉着匡正除恶的名义,杀了尹觉铃,却没理由对尹原风动手。 此事便只能就此作罢。 一路将人拉到了玉瑶峰下,重新踏上绵软的新雪,尹原风才停了下来。回首看青年的反应,仍是一幅无知无觉的模样。寒风中那额前发丝微颤,无神的眸中似乎连光也映不进去。 心中一阵刺痛,他低下头,边察看青年掌心见骨的可怖伤势,边取出治伤的灵药,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涂抹上去。 因为手腕被他刻意压紧,一路走来,倒是没再失太多血。 松开手腕后,伤口又开始断断续续渗血,温热的血湿滑,血腥味浓重。 他用帕子将血一点点擦净。 生肌止血的灵药很快发挥效用,彻底止住了血。 尹原风自己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嘴唇因失血而泛白,却仍是一丝不苟地认真给曲河掌心包扎,将纱布规规整整地缠好,不松不紧地打结。而后捧着那只手,缓缓让其垂在青年身侧。 没了束缚,青年继续拖着步子,行尸走肉般往山上走去。 另一只未受伤的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 “大师兄,”身后之人迟疑开口,似有千言万语在唇边徘徊,压抑地情感凝聚在无甚起伏的语调中,“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被魔头利用了而已,我知那些人被害非你所愿,你不必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青年没有回应,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尹原风知道,他并未听进自己的话。 连同方才被人误会与自己是道侣,没有反驳,只不过是没有听入耳中。 在被众人误会的那一刻,他内心深处那一瞬是难言的隐秘欣喜。于大师兄而言,却不过耳旁微风。 青年近乎五识封闭,听不进任何言语。 “大师兄,”饶是如此,尹原风仍缓缓开口,“师尊和掌门师伯会公正解决此事的,当日他们都看到事情的原由了,你是迫不得已。虽不知后来你与师尊离开后发生了什么,如今你能清醒,想来那魔头定是被师尊及时镇压。” 他盯着青年的背影,听到“师尊”二字,果然见大师兄微微一震。 他知道,对方最在意的就是师尊。 只要还有在意之人,就算心怀死志,也不会轻易的自我了结。 他松开手,任青年继续往山上走去,默默地跟在身后。 正如之前下山时默默跟在他身后一样。 铺地的白雪越来越厚,尹原风肩头的血未止,沿着深深的脚印,在皑皑雪地留下一行猩红刺目的蜿蜒血迹。 过了山腰,之后直通玉瑶峰顶的山路,旁人不能随意涉足,打扰执夙仙尊的清静。 就算是执夙仙尊门下的弟子,也不能擅闯。 尹原风在雪中停步,迎着扑面的风雪,抬眸望向那继续前进的背影。 他相信,师尊一定会救大师兄的。 若非如此,何必偷偷将大师兄带回来。 若师尊也保不住大师兄,不可避免地要让他受罚以平众怒…… 雪中之人眸光澄然怅惘,静静仰着头,墨发染雪,喃喃开口。 “那我们就一起承担好了。” 以道侣的名义。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宵节快乐啊~ 第79章 请罪 澄水阁的雕花木门敞开着, 碎雪洒入,染白门前一小块地板。 雪落满身的青年僵硬地抬脚迈过门槛,行动间衣摆长靴又掉落些许雪沫。 一脚踏入, 那一片碎雪铺就的地板多了一个清晰的脚印。 迟缓的足音在室内轻响。 曲河低头, 摸了摸腕上的冰色玉镯。玉镯晶莹剔透, 裂纹遍布, 寒气入骨。 手上多了一圈纱布, 许久他才迟钝地想起这是尹原风为他包扎的。 可惜, 他忘了同对方道谢。 抬眸, 眸光顺着温润的木阶梯,一阶一阶地往冷清清的楼上看去。看了良久,他低低轻唤。 “师尊。” 他知道,师尊就在这儿。一直在这。 却并无任何回应。 唯余低低的声音在冷暗的澄水阁内回荡,更显寂寥。 双眸轻闭,少顷他缓缓睁眼,眸中划过一丝决绝, 一步一步踏上了木阶梯。 僵硬的双腿缓缓抬起,不轻不重地落在木制阶梯上,发出闷闷的回响。 他想, 只要, 只要师尊出言阻止, 他就停下来。 可是他顺利地走到了那紧闭的房门前, 连一丝灵力的阻拦都未感受到。 “师尊”, 屈膝跪下, 他对着房门恭恭敬敬地叩首, 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磕的极重,额头都磕破流出鲜血, 地板震动。 他恍若未觉,直起身子,死灰的眸中眼泪无声滑下,拖出细细长长的泪痕。 “不肖弟子尹觉铃,蒙师尊不弃,救弟子性命,收弟子为徒,多年教导照顾,恩重如山,无以为报。然不肖弟子愧对师尊栽培,心智不坚,引魔上身,犯下大错。弟子自知无颜再面见师尊,自请逐出师门,以死惩戒。” 他掩饰起颤抖,声音坚定,说完,面对着雕花房门,双手将自己的佩剑邪却捧上。 ——这把护了他多年,又将他害到人人喊打的剑。 这把看似寻常的佩剑,谁又能想到,其中竟寄居着上古魔头白央的残余神识呢。 或许,其实只要一切都推给白央好了。 只需对旁人道,这些不是他所愿,他只是一时不慎,迫不得已,被其控制着犯下了这些错而已。 然而自己却是知道,是他意志懦弱,想要逃避一切,才会让魔头有机可乘,闯下祸事,这样的结果,也是他自找的。 躲不过的终究躲不过,骗得了外人,也骗不了自己的心,他要为自己酿下的祸负责。 曲河抬高胳膊,捧着冰凉的剑,苍白脸上是一片郑重肃穆。对于死的惩罚,他心中平静,盯着房门的双眸甚至隐隐含着一丝期待。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死在师尊手里。 师尊若是亲自送他上路,那将会是他此生最后的慰藉。 怀着这点期望,曲河静静地跪着等待着,等待着师尊予他这最后一点心软慈悲。 良久,整座澄水阁仍是静默无声,死一般寂静。唯有他自己紧张的呼吸与急促的心跳声在耳边回荡。 额上鲜血蜿蜒流下,如缓慢爬动的虫。 肩膀一点点垮塌下来,曲河放下捧剑的手,低头凄苦一笑,心里最后一丝希望灭绝。 他希望师尊其实早已离开,并不在这里,这样他便能骗自己,师尊也许还没厌他至此。可空中隐约缭绕淡淡冷香时刻提醒他,师尊就在这儿,就在面前这扇门后。 也对,师尊根本见都不想见他,多年教导栽培出的竟是这样软弱无能的一个弟子,又怎会因他脏了自己的手。 他再叩首,摇摇晃晃站起身,转身离开,自去了结。 “阿河……” 一声低低的轻唤自门后传来,宛如呢喃,缥缈遥远,若有若无。 身形骤然僵住,曲河不敢置信地双眸睁大,回身惊异望去。 房门仍旧紧闭,他屏住呼吸凝神细听,却再未听到什么。那一声好似便是他臆想出来,自欺欺人的幻听。 摇了摇头,曲河苦笑一下,转身继续离开。 师尊怎么会这般亲昵地唤他阿河呢,还是以那么缱绻的语气。 是他太想再见师尊最后一面了吧。 方要踩上木阶梯,忽然隐约听见一声略有些粗重的呼吸。显得有些心浮气躁,甚不寻常。 修士修炼最忌心中不静,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便易走火入魔。 再回首,想到之前的灵力外泄之事,曲河犹豫一二,终究还是心中放不下,转身快步走到门前,抬起手,顿了顿,轻轻落下。 意外的,门上未有灵力阻挡。 “师尊……您还好吗?”他轻声询问。 他仍是记得之前因为擅闯而惹怒师尊之事,格外小心翼翼,不敢再逾矩。 回应他的却是越来越粗重乱了的呼吸声,显然情况不对。 不再多想,他猛地推开门扇。 只要知晓师尊平安无虞,就算之后再责怪厌恶他,他也无悔。 这或许是他见师尊的最后一面了。 “师尊!” 门扇向两边弹开,浓郁冷香自屋内涌来,如有实质将人包裹直入肺腑。 伴随冷香而来的,是满室凝成雾的迫人寒气。曲河不禁打了个寒颤。 门前地板上铺满白霜冰棱,越往内,便越厚越广,直至延伸至榻边。 榻上之人一袭洁净无染的雪衫,挺直脊背端坐着,墨发垂顺在胸前,仿若与寻常打坐修炼并无区别。 若非那玉容上不同寻常的绯红以及不断滑落的汗珠,外表上真叫人看不出异样。 曲河瞳孔微微一缩,抬脚迈过门槛,惊恐地上前,急切地唤了几声。 面前之人没有反应,只是长睫轻颤。 曲河心中大骇,不知所措。见师尊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来不及多想地抓住那雪白皓腕。 甫一接触,却是不由得浑身一颤。 师尊身上从来都是冷的,如冰雪造就,离得近些,便能感受到那浑身散发出的寒意,透心入骨。 然而此时相触的肌肤冷寒到难以言喻,好像是握住了一块万年寒冰。寒气顺着肌肤侵入皮肉流窜,几乎瞬间就让他的手僵住了。 曲河愣了愣,心中骇然。 单看外表,师尊的症状明显是热症,可是身子却是这般的冷。 内外迥异,显然十分不寻常。 想到师尊修炼出了岔子,却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眼下情况危急,刻不容缓,他将灵力输入掌心的师尊手腕中,使灵力如流水流经四肢百骸,凝神闭目,细细查探。 却只觉师尊体内气息翻腾躁动,四处冲撞,无比混乱,如海底搅动吞噬一切的漩涡,而自己的一缕灵力入了其中,好似泥牛入海,不受控地被搅动着吞没,没了踪迹。 细细的灵力有去无回,用一分少一分。 曲河眉头一跳,知不能如此。不再小心翼翼,调动全身灵力,一股脑儿地送了出去。 然而二人之间修为实力的差别太大,全身灵力相比之下无甚抗衡之力,也未起到什么安抚平息作用。仍旧只是随波逐流地投入无边无际的漩涡之中,如河川入海,消弭于深处。 曲河额上渗出冷汗,清晰意识到了师尊灵力的浩瀚可怕,以及二人之间的天堑。这是他毕生都达不到的修为高度。 不是他想帮就能帮的,必须要找师伯师叔他们来帮师尊才行。 他猛地睁开眼,运转灵力想要收回手。心中却蓦地一惊。 灵力不受控地如洪水般,仍旧向师尊流泻而去,而身子亦是动也动不了了。 那暴动的灵力漩涡吸纳着外来的灵力,将一切带入深渊之中,无法逃离。 曲河心中惊恐,努力挣扎着想要收回些许灵力,试图召出一张传音符。师尊的情况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不该不自量力的,若早些将师伯找来,是不是师尊就有救了。 曲河感受着身上灵力与气力的流失,心中后悔不迭。 片刻后,再无力支撑,他身子软软地倒下了下去,靠在榻边,手还紧紧抓着师尊的手腕,双眸睁大,顺着力道头枕在了师尊的腿上。 仍有源源不断的吸力传来,身子陡然一震,曲河只觉眼前一阵摇晃模糊,神识便不受控地飞离出去。 直入肺腑的冷息贯通了整个身体,他好似闯入了一片暴风雪中。被寒风拉扯成了片片碎雪。 睁开眼,是茫茫一片白。 天宇苍茫,碎雪飘舞,远处道道山脊勾勒出道道银色的锋利轮廓。山脊下未被雪覆盖处呈现没有出没有生机的灰黑色,重重山脊如沟壑,之间一白一黑地相互交错着,无限向远处蔓延而去。 曲河愣了一下,立在原地良久,这才想起发生了什么。 他并非是突然来到什么陌生之地,而是…… 来到了师尊的识海之中。 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惊讶之事。 除了极为亲密信任之人,修士的识海向来不会允许旁人神识进入。 若是强行闯入,高阶修士大能的神识会将其重创甚至撕碎,致其神魂有损。 故面对比自己修为高出许多的修士,无人会这般狂妄的自寻死路。 尹师道的修为更是修真界巅峰,更是没人敢动这个念头。只怕是还没靠近,就已是神魂俱灭了。 曲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他既没有这个实力也从未有过一丝冒犯师尊的念头。 他现在能好好的站在这里,唯一可能的解释,便是师尊是允他进来的。 让他进来的原因…… 想到师尊身体的异状,曲河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忧虑之色,抬脚沿着雪铺的山路缓缓向上走去。 或许师尊有需要他之处。 风雪扑面,却并不伤人,只是刮得衣衫墨发向后飞去,令上山的路有些许艰难。 他一步一步前进,恍惚中,竟觉得这情景有几分熟悉。 并非是昏迷中自己所见的那片静谧的雪原,而是自灵魂深处,泛起的一丝丝故地重游的涟漪。好似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来过这里。 那感觉太过奇妙,还未待细想是来自何处,便转瞬即逝。 曲河来到峰顶,果然见到了那端坐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神识 一身雪衣融于天地, 分外出尘,又分外孤寂。 这茫茫天地间,唯有他一人。 眉宇间是与生俱来的清冷漠然, 好似生来就坐在这不染一丝尘埃的清净山巅之上, 用那双极美极清明的眸子俯瞰人世间。俯瞰红尘滚滚, 喜怒哀乐, 他独处其外, 心生悲悯, 不为所动。 众生入眼, 他观众生平等。看蝼蚁为众生,亦看众生如蝼蚁。 曲河呆呆看他许久,迟疑着慢慢走近。 风雪中,那张出尘绝伦的面容异常苍白,显得有些病态,双眸紧闭,眉毛与长睫上都染了细细的霜, 沾了雪粒的发丝在颊边轻飘颤动,身形岿然不动,整个人宛如冰雪雕成。 曲河在他面前蹲下, 半跪于地, 嗫嚅着轻唤一声。 少顷, 那根根分明的霜白睫毛轻颤, 随后, 眸子缓缓张开。 宛如茫茫冰雪之中最清澈的湖泊, 清澈的透亮, 波光粼粼,却望不到底。 世上最清澈的湖泊凝聚成的两滴, 就是眼前的这双眸子。 这双眼睛总是漠然平静的,超然物外,好像什么也入不了他的眼。 如今却是雾蒙蒙的,融化了几分凌厉冷漠,多了一些难言的柔情。 雾气散去,曲河在那双润泽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么专注,那么认真,那么……温柔…… ——简直都不像是师尊了。 曾经,他梦寐以求的,便是能成为令师尊骄傲的弟子,能入了师尊的眼,让那太过遥远的人能多看自己一眼。 然而抱着这种心愿之下,他却总是不断出丑。 他终生所求的只是师尊欣慰的目光,如今,这无法言喻的目光完完全全落在了他的身上,好似透过他的眼睛,直直贯穿了他的身体。 曲河忽然感到心中莫名的一慌,飞快低下头去,移开了视线。 “阿河……” 微哑地嗓音低低呼唤着他的名字,有些生涩,确切地响在耳边。曲河心中一悸,惊恐地抬起头,一个不稳,向后仰倒摔去。 师尊怎会……知道他这个名字? 他胳膊支撑着自己的身子,满脸惊愕。 还未想明白,便见自己的师尊微微张开胳膊,敞开了怀抱。 下一瞬,曲河恐慌地察觉自己身子不受控地往前扑去,有一股力拖着他上前,让他结结实实地落入了那充盈着冷香的怀中。 那怀中滚热,热意好似干枯草地里的飞速蹿起的火星,沿着身体,转眼便成燎原之势,一路直烫到人的心里。 曲河心中蓦地一颤。 风雪未停,一瞬间却好像都慢了下来,凝滞在空中。天地之间仍是彻骨的寒意,他却不觉冷,只觉好似陷入了地狱的业火之中,即将承受永无止境的炙烤灼心之刑。 相触的实感,宛如细密的电流窜过全身,酥酥麻麻,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舒适之感,好像身体陷入了绵软的云端,雪落满身作被,虚空的内心被填满,充盈,安心,让灵魂都可以在这个怀抱中睡去。 眼泪悄无声息地流出,思绪陷入一片朦胧。恍惚间竟觉得,这个怀抱竟有那么一丝熟悉,好像某个模糊的梦里出现过。 曲河舒服地无意识轻哼一声,微微启唇,喘息不定。 围在腰间的胳膊又紧了紧,将他整个人都牢牢禁锢住。 醉人的冷香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熏的人昏昏沉沉。 灼热气息靠近耳侧,奇特的温软触感轻轻划过耳廓,曲河浑身颤了颤,敏感地缩了缩脖子,耸起肩膀,躲向一旁。 那气息又缓缓追随而来,流连徘徊。 一声细弱嘤|咛自喉间溢出,下一瞬,他一个激灵陡然清醒,死死咬住了下唇,羞耻地无以复加。 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是来干什么的?! 突然陷入莫大的恐慌之中,暗自唾弃害怕这样失控的自己,又害怕这样不同于平常的师尊。 一时间,仿若天地颠倒,他有些分不清眼前究竟是现实还是幻梦。 在恍惚中,他时常游离在虚与实的边缘,常常会搞混,幻想出虚假的人事物。 譬如眼前这个不可思议的陌生师尊。 为什么,为什么师尊要…… 他奋力挣扎起来,要挣扎出这样温柔紧密的怀抱。 “阿河……” 温柔的轻唤,悦耳到令人发麻,穿透整个身体,蛊惑人心,让人只想在其中永生沉沦。 动作一滞,蓦地抬头,对上的却是一双银色的眼眸,明亮又妖异,有他看不懂的东西在其中翻涌。那向来抿直的唇角漾出了浅浅的笑意,风华万千,颠倒众生。 ——那是要将他整个人湮灭的漩涡。 面前这张毫无瑕疵的脸越来越近,一点点倾靠,近到似乎能数清那根根分明的睫毛,带着不可阻挡的压迫感。 曲河忍受着浑身愉悦到极点的战栗,忍受着自己正跨|坐在师尊身上的不端动作,感受自己腰绷紧了,呼吸急促,抵着对面之人的双肩,向后仰去。 “师尊……师尊……” 不知事情为何发展至此,他逃避地闭上眼,不敢再直视那双惊心动魄的银色眸子,只是一个劲儿地喃喃轻唤。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这样,或许是因为以前在迷茫时,在无助时,刻入骨髓的习惯般脱口而出这两个字。 或许是下意识地想唤醒自己的理智,也想唤醒面前人的。 又或许……只是在某个瞬间,恍惚般预见了自己的宿命。 ——被这双湛然的银色眸子永久纠缠的命运。 或许是真的起了作用,腰间的手微微松了些,曲河缓缓睁开眼,看到这近在咫尺的银色眸子眸光涣散,划过几分犹疑茫然,眉头微蹙,露出几分挣扎痛苦。 雪落无声,有一片轻轻落在了唇上。曲河喉结微滚,无意识地探出舌|尖舔了舔唇,将那一抹洁白卷入口中,丝丝冰凉在口中洇开。 眼前的银色双眸蓦然恢复了焦点,眸色陡然加深,灼灼地似乎将要自己烫个洞。 相触之处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些许,身体里也好像有火在烧,奇异的感觉冲上大脑丹田,即将爆发。 曲河大口喘息着,忽然前所未有地感到恐惧慌乱,奋力一挣,自那让他沉沦又禁锢着他的怀抱中挣脱而出。 踉踉跄跄退后,狼狈转身向茫茫雪天之间飞去,他的这一抹神识困在这片浩瀚的识海中,宛如在大海中迷路的一抹游鱼,慌张无措地要逃离。 他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预感,再不逃,他会万劫不复。 …… 昏暗不清的屋中,淡淡雪光透窗而入,投下窗格模糊的影子。 窗外雪落,微弱的光映照榻边一动不动的二人,宛如覆上了一层朦胧如纱的浅淡光晕。 榻上端坐的男子容颜清绝如仙,出尘不染,白衣如雪。伏在他膝边的青年静静阖着眼,乌发自颊边滑落,手中紧紧抓着男子冷白如玉的手腕,以一副依赖的姿态靠坐在榻边,宛如一个渴望神明垂怜的、无比忠诚的信徒。 一切都静止不动,二人仿若永眠于此,画面看上去甚是静谧美好,连光阴岁月也似在这一瞬停止流转,凝滞于此。 忽然,青年眼皮轻轻颤了颤,身子陡然一震睁开了眼。 画面被打破,动了起来,于是窗外风声呼啸,微光中的停滞的细小灰尘又盘旋飞舞起来。 曲河猛地直起身子,惊魂未定,大汗淋漓,大口喘息,整个人宛如溺水后自水中捞出,狼狈地重获新生。 无意再想其他,下意识地便是要跑。他站起身,身子一晃却是无力感袭来,眼前黑了一瞬便又倒了下去。 扑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中,鼻尖蹭到轻柔的白纱,细腻的冷香将他包围。 这个怀抱陌生又熟悉,曲河恍惚一瞬,没能立即离开。忽然想起识海中,与师尊也是这样紧密相贴,那隐隐残余的愉悦之感便飞快窜过身体,身体一抽,泛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这感觉让他实在羞恼,不由忆起了师尊灵力外泄那几个夜里,他自梦里惊醒,浑身燥热狼狈的情形。 曲河张唇微喘,待眼前视线重新恢复清晰,他才满面惊惶地弹开。 却仍是没能离开,迈开步子才意识到自己仍大逆不道地抓着师尊的手腕。 那仿若比雪还要白皙的手腕已不再刺骨般寒冷,温度渐渐升高,逐渐烫人。 ——便如识海中的师尊那般。 地板上凝成的冰霜一瞬间化作水雾,在未点灯的暗沉的屋中缭绕弥漫,一时让人觉得眼前之景甚为虚幻。 隔着白茫茫的水雾,曲河看到眼前之人长睫微颤,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眉目清冷的仙尊依旧面容泛着薄红,显然并未恢复正常。那双紧闭的眼睛微微睁开,眼睑的弧度柔和缱绻,眸光明净如水,垂下的眸子有些飘忽,好似没有焦点,又好似落在了他们交握的手上。 曲河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冷白的手腕缓缓转动,如玉长指反握住了自己的手腕,轻柔又坚定,仿佛握着的是毕生珍视之物。指尖抚过处,带起令人心悸的奇异感觉。 他陡然愣住,心中骇然。这样的师尊实在是陌生,陌生得让他不知所措。 师尊不该是这样的,师尊应该怒然挥袖,将自己赶出去才对,而不是这样禁锢他,不让他离开。便好像是…… 好像舍不得一般…… 作者有话说: 应该算是个小小的神交play?(大雾) 后面师尊强制爱预警《 》 80-90 第81章 梦靥 这想法一出, 曲河浑身一颤,神情露出几分不敢置信的错愕。然而转瞬,心中顿生自厌之情。 再如何想, 他也不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想法, 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还不清楚吗? 师尊修炼走火入魔失了神志, 一切诡异的行为只是因为此, 他怎么能趁人之危地自作多情? 摇摇头, 抛去脑中那些杂乱的想法, 他坚定地要抽回手, 急切要带师尊去找掌门长老们医治。 然而下一瞬,他身子便僵住了。 眼前骤然一片黑暗,他被师尊抬手按在了怀中。隔着洁白无染的雪衫,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在他耳边鼓动,在脑海中喧嚣。 一下一下,渐渐乱了节奏, 时大时小,时强时弱。 曲河呆住,茫然不解。良久, 才意识到, 原来杂乱的节奏, 是因为其中混杂着自己的心跳。 急促的呼吸在头顶响起, 空气和怀抱都一样灼热, 一只有力的手有些焦躁地在自己背上摸索着, 顺着脊骨滑动, 渐渐来至后腰处。 曲河浑身绷紧,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便见那低垂的眼睫下, 一双隐隐透着猩红的银色眸瞳无比清晰地映在他面前,好似有漩涡在其中旋转不绝,要将他彻底吸入其中,吞噬殆尽。 与识海中一模一样的场景,又唤起他无边的恐惧。 “别离开我……” 绯艳的双唇轻启,声音低喃好似恳求。迷离眸子闪动,那张清绝至艳,美的惊心动魄的脸却一点一点强势地俯了下来。 曲河呼吸一滞,双唇微张,看着这张面容不自禁地发痴了。 执夙仙尊向来冷淡疏远,仙姿绝伦,孤傲独立第一人之巅,众人见他向来都是莫敢直视。又自身气质出尘冰冷若雪,仙气罩身,远远看去,一片光柔洁白,令人只觉朦胧飘飘,好似下一刻便要乘风飞去。 那张令众人惊叹的惊艳面容更似是莹莹白玉,干净剔透,是一种集天地造化的玲珑之美。眉眼极美,却甚是清冷锋利,如万年不化的冰雪。无人于近处细瞧过那张脸,也不敢如此,唯有远观。远远望去时只觉隔雾看花,隐隐看不真切。不禁心生遗憾叹息,知是凡人难窥神仙面。 倾世之姿,世人难抵。 含着馥郁冷香的灼热气息喷洒在脸上,曲河瞳孔一颤,骤然回了神。 眼前之人突然变得分外陌生,无法想象自己尊敬追随的师尊露出这种姿态,心中仿若毁天灭地般的摇撼,恐慌惊惧使得头皮发麻,曲河双唇发颤,全身仅剩的灵力爆发出来。 周身光芒闪动,将身前人震开。手腕后背的禁锢有一瞬的放松。他拼劲全力地往后退去,飞快往门外退去。 曲河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在他义无反顾地推门进来,看到师尊出事时。他便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若能在死前为师尊做最后一点贡献也是好的,为此,他可以献出一切。 他无时无刻不坚定地想,如果师尊需要他,要他的命都可以。这条命,本来就是师尊给他的。没有师尊,就没有如今的他,没有荆门山宗执夙仙尊的内门弟子尹觉铃。 可他还是逃了。 他以为连性命都可以舍弃,便没有什么可恐惧的了。 可真当这一刻来临,他才发觉,自己仍旧是那么懦弱,仍是不能完全的舍弃。 他一脚跨出门槛的刹那,身后传来有什么坠地的闷响。 曲河身子一顿,回首望去,不由一愣。 榻上无人,师尊摔落在地,弓腰一手撑地,一手捂唇闷咳,乌亮墨发自肩垂落,随着咳嗽微晃。少顷放下手,掌心唇角已是多了一抹刺目的鲜红。 缓缓直起身,他无力地微微仰头,轻轻靠在身后的榻沿,血顺着苍白的下巴低落于衣襟,双眸轻闭,眉宇之间,是一片病弱疲倦之色。 暗沉的屋子里,那一身雪衣铺泄于地,宛如一地新雪,朦胧发亮,衬得那人罕见的脆弱易折。 曲河怔住,呆呆看着自己的师尊,不知为何,忽然忆起识海中看到的,连绵至高的雪山之巅,师尊独自坐在漫天风雪之中的寥落身影。 那般孤寂那般空旷,好像并非只是识海内的幻象,而是真的曾那样一个人过了百年千年。 心中一片难以言喻的堵塞。这个他从来只能仰望的背影,竟也会有如此狼狈落魄的一面吗? 再回过神来时,已是又奔回至师尊的身边,扶住他哀恸出声,“师尊,我不走,我不离开你,我一直陪着你。” 他怎么能撇下师尊不管,怎么能一人独自逃走? 又如何逃的了?他逃不开,无论跑多远都逃不开。早在多年前的那个闷热的夏夜,师尊从天而降,仙姿夺目,将他从鬼门关救回来,将他带走的那时起,他的一生就紧紧栓在了这个人身上,命运与其纠缠,像影子一样追随。 只要你不赶我走,我一直都是你的弟子,一辈子都想做你的弟子。 泪水无声无息自眼眶滚落,曲河捏起袖子,小心仔细地一点一点在尹师道下颌擦拭着,将血污擦净。 “师尊,我带你去找师伯。” 身上力气还未恢复,曲河咬牙,用尽全力以自己的身子支撑着,将身边人扶起靠着自己,一步一步向外挪去。 师尊的身子沉沉压在他的身侧,每走一步,身子都发颤摇晃,甚是艰难。 离门口不过几步的距离,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遥远。 曲河立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凝神吸收积聚灵力,使之缓缓在周身游走。 一恢复几分力气,他就连忙带着人向外挪。 身侧之人忽然动了动,向他靠近了些,灼热气息洒在颈侧。 身子不受控制地一颤,而后便骤然一软。沉沉压力亦随之而来,曲河膝盖一弯,仓惶跌倒在地。 倒地之前,他不忘调整姿势,将自己垫在了下面。 他被师尊重重压在了身下。 一头乌黑发亮的青丝倾泻而下,与他的纠缠在一起,铺成一片,宛如密密织成的滑亮绸缎,二人每一根发丝成为交错的丝线,牵扯在一处,好似永远分不开。 曲河趴在地上,头脑一片晕眩。 想要起身,微微一动,肩头却忽然一凉。 眸光向眼尾处转去,侧头一瞥,却见因方才一片混乱挣扎中,自己已然衣衫不整,这一扯动,半个肩膀漏了出来。 裸露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曲河手肘撑地,缓缓挪动,要从尹师道身下爬出。 一片微凉的湿润柔软倏然贴在在肩头,引得浑身一震。身体顿时绷紧如弓,脑中如拉紧的弦。 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那柔软渐渐游移着,至颈窝,至脖颈,至耳后,如凉凉的水流滑过,几处敏|感的地方无一不瑟缩,如万千蚂蚁爬动啃咬。 曲河惊惧惶恐地睁大了眼,眸光闪烁,不敢想那是什么。 又疑心是自己的幻觉,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 然而那紧贴着肌肤的喘息声再明显不过,被吐息包裹的那只耳朵酥麻灼热,充血通红。 脑中一片空白,陷入恍惚。 刹那间,一处被他刻意压下、不愿回忆的记忆莫名翻涌上来,拖着他整个人坠入谷底。华丽雅致的殿房内,甜香浓郁过头,近乎花朵腐烂的气息,他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一脸兴奋的绯衣少年自颈间一路吻了下去,粘腻地好似他浑身沾了糖汁。 少年甘之如饴,他却直欲作呕。 被记忆蒙蔽,他如缺水濒死的鱼扑腾挣扎起来。 “师尊……师尊……” 曲河下意识脱口地喊出声,语气恳切无助,同以往许多时候感到无助无措时一样,祈求着他无比信赖的师尊能来拯救他。 对师尊,是自幼时起便深入骨髓的依赖,是心中想到的第一个人。即使对方亦是如今这般窘迫困境的始作俑者。 然而这次的急切的呼唤并未唤回身后之人的些许犹豫和理智,耳垂陷入温暖湿润之中。 仿若一片轰鸣响在耳边,尖锐余音回响不断,他脑中坍塌为空白,忽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所做何事,只是扭过头躲避着。 不堪承受,他双腿胡乱蹬着,十指紧抓冰凉地面,手背筋骨绷起,却始终无法运力逃离。 他难耐地伸出一只手去,努力往前伸去,伸向大开透亮的房门。 好像只要触碰到一点光亮,就可以逃出这场梦靥。 一只冷白如玉的大手自后伸来,按下了他的手,修长的手指与他交错相握,十指相扣。灼热的温度让他浑身抖颤,冷汗齐出。 “撕拉”刺耳一声响,后背整个一凉,衣衫碎成了几片散落在地。 房门颠倒过来,“砰”的一声合上,彻底阻绝了自外而来的那几缕天光。 他被翻了过来,正面面对身上的人。 垂下的长发化作囚禁他的冷香牢笼,浓重的阴影覆了上来。 曲河只来得及看清一双触目惊心的银色双眸,惊呼尚未来得及发出,就被堵住了。 自此天地倾斜,世界在他眼前失衡,破碎成千万片,不复以前。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强迫 难怪几天都没看到你, 原来是早就知道,偷偷跑回来了。真是敏锐聪慧啊。” 带着讥讽之意的青年声音自身后传来,伴随着清晰的踏雪声。 尹原风动了动, 缓缓扭头, 身上簌簌往下落雪。他不知在风雪中站了多久, 身上已然堆积了厚厚一层雪, 将他掩得宛如一个雪人般, 又好似整个人被雪封住。若非这一动, 在茫茫一片白中, 几乎看不到人影。 样貌矜贵傲然的青年微扬着下巴,面色阴沉如水。他没有片刻停顿地自万阳宗赶来,回宗后也不歇息,直接来了此处,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眼下透着几分疲倦的淡淡乌青,衣衫也隐隐有了几缕褶皱。 想也不想地往前走去,却被结界拦住。 玉瑶峰自山腰往上, 都被结界封住了。这几日来此的几位长老,都没能见到这儿的主人。 没能见到想见的人,愤愤地抬手, 作势要砸在结界之上。临了, 手停在半空, 终究还是没有砸下去。 指尖凝聚灵力送了张求见的传音符进去, 半天都没有回应。不甘心地又送了几张进去, 强自按捺着等了良久, 都是石沉大海。 “没用的。” 一旁的尹原风淡淡开口, 一张沾着雪沫的脸冻的冷白,无甚血色。 尹或月脸色更黑了, 握紧双拳,恨恨瞥了他一眼,浑身戾气涌动,突然暴起,逼近扯住了他的衣领,冷笑咬牙道:“我刚回来,就听到宗内传言道,你跟大师兄是道侣。何时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尹原风静静地看着他满含怒意的脸,眸中没有半分波澜。 持续的沉默不言,并不解释,也不想再顾念面前人敏感多疑的心思。 当初在万阳宗久久没能等到大师兄和师尊的消息,他坐立难安地去掌门师伯那打探消息,却无意中得知宗内传来的几个弟子暴毙的消息。 论及后续详情,几个弟子却都是讳莫如深,转而不提。 发生此等事,一向关心宗门大小事的掌门却未有任何动作,仍是继续在万阳宗附近寻找师尊和大师兄的踪迹。 尹原风细心地留意,却发现几位同来的长老都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蒋平却似是没发觉异样,对此事闭口不提,仍是寻常。 尹原风隐隐的意识到,几位长老并非无缘无故失踪,而是都是回了本宗,去处理那件事了。 直觉告诉他,那件事与大师兄有关。 他没跟任何人提起,自作主张,偷偷离了万阳宗,连夜赶回来,直赴玉瑶峰。 玉瑶峰自山腰至顶峰多了一道结界,不容靠近的清冽冰冷的灵力萦绕其上,威压沉沉。 是师尊的灵力。 他猜对了,师尊在此,大师兄想必也在此。 他守在结界外,焦躁不安地等,度日如年地等,日升月落,雪落了一层又一层,终于满心期待如愿以偿,等到了那个颓然走下山阶的身影。 那个面容苍白却完好、身子康健的大师兄,他熟悉的大师兄。 那个一脸落寞地离开,又一脸落寞回来的人。 再次看到他安然无恙,他终于得以心安。 他知道尹或月现在很是愤怒焦躁,需要一个宣泄口。 如果是因为被误会是道侣这件事,那他愿意承受。 当初一时的沉默不言,造就这样的误会,哪怕这误会注定只会短暂的流传一会儿,听到他们二人的名字被一同提起,他亦心中欢喜。 尹或月额角浮起的青筋跳动,眼底风暴席卷,拽着衣领的手用力到几乎要把尹原风当场勒死。 他恨不得当场要把尹原风掐死,然后再把尹惠舟也一同掐死,心里落个清净,再无后顾之忧。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大胆,敢瞒着他捷足先登,干出这种好事! 忽然看到尹原风肩头干涸成一片暗红的血迹,衣衫破损处又渗出了鲜红的血,濡湿了已然硬板的衣料。 自然是听说了这伤从何而来,此刻见了更是怒意加剧,却又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咬了咬牙,猛地撒手一推,尹原风向后摔去,压塌了一片雪。 少顷,他若无其事地起身,不甚在意地扑打身上的雪沫,继续静静站立。 尹或月胸口剧烈起伏着,深深呼吸几次后,勉强恢复了些许理智。 良久,嘶声问道:“他怎么样了?” 尹原风仰着头,穿透风雪看向山巅,眸光空茫,“已经恢复神志了,但……不太好。” 身上的伤可以好,心里的痛如何医。那双灰败的眸子太过悲凉,他不想看到那样的大师兄。 如今只能期望师尊,能将那个人封闭的心门再次打开。 道道透窗天光朦胧,落地成晕,将地上二人笼罩。 唇上紧紧贴着,辗转碾磨,有些急促狂乱,生疏笨拙,不得章法。 曲河愣愣地睁大眼,全身淹没在浓重的阴影中,目之所及,唯有那妖冶流光的银色双瞳。 全身细细地抖颤着,难以名状酥麻在全身流窜,让人无法冷静下来思考。双唇因为过于惊骇而微张,却是忘了呼吸,原本一张苍白的脸渐渐憋得通红。 突然,上唇被身上人无意中舔了一下。 交叠的两道身躯同时一顿。 仿佛有羽毛在唇上扫过,无法抑制的麻痒霎时炸开,双唇甚是敏感。曲河身子缓缓地,狠狠地颤了颤,抿起唇,无意识地舔了舔,艳红的舌尖一闪而过。随即便感觉身上人呼吸一重,冷香喷吐,眸中银色流光一阵闪动,深浅变换不定。 好似终于找到了门路,他再次封上那饱满诱人的双唇,舌尖在上下唇淫|靡地扫过,舔开唇缝,强势直入,执拗地往深处探去,要去追寻那转瞬即逝的一抹勾人艳红。 曲河崩溃地咬牙紧闭牙关,回过神来强迫自己找回些许冷静理智,强行扭过头。 灼热的双唇自己唇角擦过,他张嘴大口喘息,下一刻,却被一只手强硬地掰住下颌又扭过头去,空气断绝,舌尖自齿间长驱直入,粗暴地扫荡。 “唔!” 曲河双瞳震颤,不敢去咬,只是下意识地舌尖与对方相抵,试图将其推出去,阻止这有悖人伦,荒唐无理的行为。 他眼眶发热,眼尾发红,眸中盈着浅浅泪光,双手同时用力去推身上之人的双肩,脑中混乱成一团浆糊,理解不了眼下发生之事。 二人的舌头搅缠在一起,青涩慌乱的躲避和推拒像是欲拒还迎的挑逗和勾引,双唇被失去理智的身上人死死地吸嘬。 窒息的感觉下,他恍惚想起某个迷糊的梦境,在呼吸不畅的水中,被淹没,被纠缠,无法逃脱。 不知过了多久,在曲河只觉呼吸不畅快要憋死的时候,自己才缓缓被松开,舌尖退出,一道细细的暧昧银丝在两人唇间拉长而后断裂。 胸口剧烈起伏,他张着红肿的唇大口喘息,眼前发黑,脑中晕眩,口中都是属于师尊的馥郁气息。 眼前视线还未恢复清晰,身下忽然一痛。 身上向来清冷持重的人隐隐透出几分焦躁,积聚了许久的欲|望在此刻膨胀倒灌入脑海,热气漫腾,湮灭理智,满身汹涌狂暴的灵力欲要强行发泄,却岂是身下青涩的青年能够承受的,绷紧的身体仿若被一把钝刀压迫,无路可入。 喘息越来越急促,一蓬一蓬冷香落在青年脸上,引诱其放松沉沦。 痛得眨了眨眼,热泪自眼角滚落,身上那清冷锋利的眉眼仿若沾水的墨画,模糊氤氲,仍旧美的触目惊心。 呼吸是热的,身体也是热的,可额上流下的汗却是冷的。 曲河皱着眉仰着脖子,感受着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折磨。 神志恍惚间,他在想,这是师尊对他的惩罚吗? 这大概是惩罚吧,不然要如何解释此刻这诡异的场景。 破碎衣衫散于地面,青年近乎赤|裸,横陈于地,小麦色的身体骨肉匀停,恰到好处,肌理流畅,如仲春时节随风轻摇的青青垂柳。 一丝一毫在尹师道的眼下都无所遁形。 看着青年痛苦的神情,他眼前闪过些模糊的画面,书页上扭曲的交|缠的人形,淫|靡露骨的文字注解,以及看得津津有味、一脸兴奋的绯衣少年。终于开了点窍,明白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不得不被迫按捺下来,选择慢慢开拓。 第一次以另一种方式感受自己师尊长指的温度与形状,曲河无法理解,耳中一片翁鸣。愣了一会儿后,只是羞耻地一味地排斥与徒劳挣扎。 又痛又难受,这诡异的场景极大地刺激着他的内心,让他茫然又惊惧。 想逃,却逃不了,全身受制,他抗拒地不停摇头,嗓音破碎微弱,一副要哭的模样。 “不……不要……” “师尊……不可以!” 他隐隐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却又不敢相信,只是不断地告诉提醒自己,师尊失了神志,举止有些混乱糊涂罢了,不会当真堕落到那一步。 然而无论再如何提醒自己,都无法阻止事情向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最后一步前,他还报了一丝侥幸,侥幸师尊能够清醒过来。 直到师尊的手抽离,他还未来得及庆幸,有什么随之彻底将他撕裂。 整个身体都是打开的。 他停下了挣扎。僵硬的指间是抓皱了的雪衫。 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心魔 曲河呆呆张着嘴, 一时失声。耳边好似有什么彻底破碎的声音,他和师尊二人,自此以后再不复以前。 “呃啊……” 喉间终归抑制不住地发出变了调的痛呼, 面容渐渐扭曲, 他痛的浑身僵住, 仿若挺尸, 良久才活过来, 开始缓缓吸气。 身上人一双修眉紧皱, 一副难耐的模样。 那平时看上去有些诡异妖冶的血色莲纹, 此刻却艳到极致,衬托着青年茫然的神情更为青涩单纯,有着难以言喻、无与伦比的诱惑力。 这张脸,这张在梦中多次扰乱他心神的脸,是他一生的祸根。 掠过重重灯影,明暗交错,他在狂乱的心跳中落入一个坚定的怀抱窝, 这张清秀倔强的面容垂下眸,温和焦急地看向他,他便永远困在了那个混乱喧嚣, 却花灯明亮的模糊夜晚。 到底是因为在那寂静的长街上, 他在那双放下防备的明澈双眸里看了独一无二的绚烂烟花, 还是更早时, 在长街人头攒动处, 杏黄薄纱被风掀起时, 不经意一瞥就望见了那似曾相识的青年身影。 到底是荒|淫少年的一时兴起, 狂乱的心跳引发的错觉,还是他不自知的沉沦。 那道青年身影的出现, 总是伴随着偷窥的视线。借着遮掩物目光死死追随,流下的汗水刺痛眼眸,炎热的天带来的干燥感无论咽多少次都止不住,喘息声与加剧的心跳声一同回荡在耳边。 一心练剑的俊逸身姿,出错时露出的懊恼自责又像撒娇似的神情,大汗淋漓时仰头喝水时露出的脖颈,与旁人同行时,眼睛弯起露出的如春花般的晃眼的笑意…… 那样生动富有朝气的青年,日复一日给予少年的,唯有麻木的冷漠与厌恶。 黑白旗子不断自手中抛起落下,碰撞出叮叮脆响,少年百无聊赖地支颐坐在榻边,第一次陷入求而不得的苦恼,疑惑要如何得到一个人的心。 深宫寂寞,枫红叶落。 身后侍奉的白发苍苍的老太监嘴角带笑,恭敬地俯下身,在尊贵的少年储君的耳旁低声献计。 得到整个人,心自然也就得到了。 得到整个人…… 好似一瞬间了悟,当即下定了决心,曾经疏离清冷的仙尊失却往日全部的冷静自持,双眼彻底陷入迷离和疯狂,热气涌上脑海,呼吸一乱,咽下舌尖的铁锈味,又吻上了青年柔软的唇,推着其一同坠入无边的昏暗中。 最初的痛意还未缓过来,新的痛意又剧烈地接踵而来。 身上的人狠狠吞吃着他双唇,吸得他唇舌隐隐作痛,狂乱的样子仿若要将他拆吃入腹。 尹师道呼吸粗重,顺应自己的意愿在青年脸上又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沉沦 极乐仍在盘旋不去。 他做了一个梦。 恍惚中, 仿若又回到盛开百花的御花园。簇簇花枝夹道相迎,缤纷绚烂,彩色斑斓, 纤蝶在其间飞舞, 花香一路相随, 浮动环绕在周身, 浓得让人发晕。 花香迷醉, 他眼前天地旋转, 身子不受控地向后倒去。倒在一片甜腻的香味中, 躺在床上,被眼前兴奋的绯衣少年压在了身下,随意亵玩。 这次少年并未如记忆中及时停下,一直到了最后。少年的脸因为极度的愉悦爽快而变得有些扭曲,透着得偿所愿的满足感,洋洋得意的喘息着伏在他身上,嗓音嘶哑地不断在耳边低喃。 “我得到你了, 我得到你了……” 是师尊…… 太好了,是师尊…… 他的一切,都给了师尊。 师尊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再也撑不住, 就算自小修身炼体, 多年的精元也几乎耗了个透, 曲河身体严重亏空, 气息变得微弱, 再次缓缓闭上眼, 沉沉睡去。 失去意识前, 透过眼缝,他恍惚看着眼前人那一头青丝上好像有银光划过。 他没看到, 自己师尊的乌发一寸寸地变得银白,披散垂顺,如一条流光溢彩的银色瀑布。 明明正在做这种淫靡之事,雪衫凌乱,热汗淋漓,然而整个人仍如一个雪妖一般,冰肌玉骨,干净剔透。 不知多少次癫狂发泄后,终于稍微恢复了神志,尹师道眸光逐渐聚焦,喘着气,缓缓低头看去。霎时间,呼吸不由一滞,银色瞳孔骤缩。 眸中银色流光闪烁不定,尹师道神情复杂,身子微动,缓缓与曲河分开,眸光紧盯着青年微皱的眉头,害怕看到青年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痛苦神情。 此时的这一点小心翼翼已然于事无补,迟来的怜惜显得有些可笑。 然而曲河没再醒过来,呼吸始终细弱平稳,身体上的痛苦再不能唤醒他。好像终于得以安眠,要永远躲在梦境中。 作者有话说: 小短章 第85章 清醒 曲河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长到好像把过去在宗门里的日子又重过了一遍。他梦到了过去,梦到多年前初入山门时的自己,站在澄水阁前的玉湖边, 呆呆看着面前的仙尊给自己演示剑法。 雪衫舞动, 姿态优雅, 长指轻握剑柄, 剑光如虹, 看似轻柔却甚是凌厉。挥剑时广袖轻滑, 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小臂, 用力时腕部浮起清晰的筋骨。剑尖卷起漫天风雪,点点轻盈洁白绕着那颀长出尘的身影飞舞,仿若那是唯一的归处。 那是师尊第一次教他练剑,站在离他极近处,轻拍他的肩膀,修长的手几乎握住了他的整个小臂,带动他的手腕轻转。长指在他麦色的肌肤上越发显得莹白如玉, 不染纤尘。 “沉肩,转腕。” 他乖乖地顺从照做,愣愣仰面看向那淡漠清冷的面容, 看到一片雪自那一丝不苟的乌鬓旁轻擦而过, 忽然就看痴了。 他觉得自己其实就是一抹小小的雪片, 往后余生, 都是在师尊身边徘徊靠近飞舞的日子。 很早很早便明白了这个道理, 以前是这样想, 如今也是这样想。 师尊是那样淡然而疏离, 一句一句教他念诵修道入门心法时,提笔在纸上为他改错字时, 甚至是亲自为他擦汗时…… 能做师尊的弟子,他已是三生有幸。自知天资不佳,他不敢再奢望别的什么,早已决定做那片永不落在师尊身上的雪片,用一生去追随。 然而上一瞬还那般遥远出尘的师尊,却是在下一瞬撕碎了他的衣衫,将他死死压在了地上,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 躺在床上的青年身子一震,猝然睁眼惊醒。 暧昧的喘息和低吟好似仍在耳边回荡不绝……无论他哀求多少遍,都没能让身上人停下清醒过来。 好似仍在那场梦靥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渐渐堕落下去。 下意识地要逃离,曲河满脸惊恐之色,仓惶翻身而起。 腰间却是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光了,浑身都被汗湿透。 控制不住力道,眼前天旋地转,他自床上翻滚在地。 身体损耗得太严重,他一时竟感觉不到自己丹田的灵力,只觉体内一股强悍的极为厚重的微凉灵力在游走运转。 ——那是师尊的灵力。 些许寒意自地面透了过来,唤回了曲河些许理智。 磕到的地方有些许疼痛,他惊恐地睁大双眸,眸中瞳孔颤动,慌张地飞快打量四周及自身。 这里依旧不是他所熟悉的从小长大的小院,也不是他在澄水阁里的住处。 这里是师尊的房间,是一切开始颠倒的地方。 低头看去,自己已非是彻底失去意识前的赤|裸模样,而是规规矩矩的穿着一身洁白柔软的中衣,平整的衣料上有几道他方才动作间弄出的崭新折痕。 身上除了酸软外再无其他不适,显然被清理过。 显而易见是谁做了这一切。 他茫然地盯着自己身上的衣裳,久久瘫坐于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为什么会这样呢?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曲河低声喃喃自问,脑中一片空白。 屋中空荡,仍旧无人,显然师尊仍是不想见他。 也许师尊清醒了后,后悔羞恼这一切,责怪自己没有及时带他前去找师伯,责怪他眼睁睁任由这荒唐之事发展下去。 他,他是不是又惹得师尊生厌了.…… 缓缓抬起胳膊,发颤的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身子蜷缩成一团。 久久保持着这个姿势。身体很冷,心却更冷。 为什么师尊要对他做这种事呢。 师尊也会对其他弟子做这种事吗? 思绪陷入一片乱麻。 良久未动,直到一声清越鸟鸣隐隐传来。 埋首在双膝中的青年身子一顿,微微抬起头,循声看去。 “笃笃笃……” 紧闭的窗户被缓缓推开一条窄缝,丝丝冷风灌入。 “啾!” 一只青色灵鸟用尖喙顶开窗框,一蹦一蹦地进了屋。 曲河呆呆看着,那只灵鸟忽的展翅一扑,直朝他飞来,在他面前散作几缕青色灵力,凝成简短的几行字。 ——是师叔的信。 雪仍是很厚,在干枯暗沉的秃木的对比下显得更为莹莹洁白。茫茫天地间,除了林立的秃木便是铺地的雪,放眼乍一望去,只是简单黑白两色。 一道青色背影静静立在一株树边,仰头看天。与众不同的颜色在单调的眼前之景中显得格外突出,让人轻易一眼便注意到。 虽是一袭青色,却并不让人感觉眼前一亮、联想到草木的生机,只是觉得那身影有几分萧条落寞。 曲河依照灵鸟信上的内容来此,见此情景,下意识地不忍心打扰,放缓了脚步。 葛木榆却是听到了身后的细微脚步声,转身看去,一张苍白面容笑意甫露,便忍不住抬手掩唇轻咳。 “师叔……” 曲河有些艰难地挪动着步子走近了,心不在焉地唤了一声,低垂着眸子。 “觉铃,你让师叔我好等。”葛木榆微微一笑道。 “对不起,师叔。”曲河闻言,惭愧地头垂得更低,越发不敢直视眼前人。 “你这孩子,跟师叔还这么客气!你道歉做甚?“葛木榆一扬手,袖口滑出一把银扇,他熟练地握住扇柄把玩着扇子,敲了敲曲河的肩膀。 “听说你前些日子就清醒过来了,你师尊倒是看你看得紧,不准任何人打扰,哪怕我送了好几张传音符说只是想来看看你都不行。这山上的结界就没撤去过,也就这两日有些松动,我也是这两日寻了破绽将灵鸟送进去。” 葛木榆语气闲散,话落却见曲河的脸色更白了。 “怎的了,我这些日子方从万阳宗回来,看到了你的传音符,寻我可是有要事?” “我……”曲河一副神不守舍的嗫嚅模样。 “也罢,”葛木榆目光淡然扫过四周,拂掉身上粘的碎雪。此处正是玉瑶峰后山结界外,仍是在尹师道的地盘处。“这里的雪让人心烦,不是说话的地,去我那喝杯茶。” 一阵灵光闪动,曲河一眨眼,便被带去了归苏峰。 归苏峰仍是比别处温暖,身上粘着的碎雪很快融化,湿了的衣料贴在身上,又潮又冷。 曲河静静站着,眸瞳黯淡,任由师叔用灵力为他探查身体。 “怎么回事?” 葛木榆皱着眉头收回灵力,心中暗惊。 “你的身体……” 怎会亏空成这个样子?! 正所谓肾阳乃先天之本,这具本该充满活力的年轻身体却肾阳极虚,身子羸弱,连脉搏也不似常人有力。且只能探查到少量来自于曲河本身储于丹田的灵力,更多是外来的灵力,在干涸的体内运转维持,显然是尹师道为自己的弟子强行灌入的。 葛木榆眉头越拧越紧,虽说早知为了镇压夺舍的白央,尹师道难免要用些强硬暴力的法子。但这是不是太过了? 他倒是没往别处想,只是不满尹师道过于霸道的手段,半晌,沉吟开口:“觉铃啊,你……” “师叔,”曲河抬起苍白的脸,真诚地看向面前一脸关切的人,“多谢师叔这些年来的关怀照顾,外加救命之恩,觉铃无以为报,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只能铭记于心……” “等等……”葛木榆伸手止住他的一番恳切之言,神情有些无奈,“觉铃你这是做什么,对师叔这么生分了。” 曲河黯然垂眸,“我只是不知该如何报答师叔。” “说什么报答不报答,”葛木榆摆摆手,“你方才那话说的跟遗言一样。”” “我本就死不足惜。” 葛木榆身子一顿,目光渐渐深沉凝重,“刷”地倏然展开手中银扇,轻轻摇动。 忽的开口问:“你师尊对你做了什么?” 曲河眸瞳一闪,如死水般的心陡然快速跳动起来,浑身细颤,露出些许心虚的惊恐之色。 葛木榆见状,神色越发严肃起来。 他伸手,握住曲河的手腕。 曲河呆呆看去,便见对方所握处,是那个不知什么时候戴在他手上的满是裂纹的玉镯。 “这镯子应是由昆仑万年玄冰打造,有清心驱邪之效,向来是用于防止修士心思浮动,走火入魔。如今竟裂成如此,果然就算是白央的一缕残余魔息,也不容小觑。” “想来你师尊为了救你耗了不少心思。” 曲河一怔,忽然又想起那暗沉仿若不见天日的屋中,雪衣铺地,那向来强大到不染半点尘埃的人,面色苍白,不可抑制地呕出了一口鲜红的血的模样。 一瞬间孱弱得让人陌生。 是因为救他吗? 是因为救了他才一时失守走火入魔吗? 葛木榆道:“你如此轻生,岂不辜负你师尊的一番苦心。” “师叔,我犯了大错。血债只能血偿,我……” 葛木榆打断他,“这是你师尊的意思吗?” 曲河一顿,露出些许茫然,“我,我不知道” 但想来师尊也只会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 葛木榆忽然轻叹一声,双手负后,“觉铃,你可知你资质并不出众,当年却为何能入宗,成为了师兄的内门弟子?” 作者有话说: 欢迎来微博玩~ 第86章 离开 “为……为什么?” 曲河身子一震, 灰败的神情动容,定定看着自己师叔,眸中微光闪动, 迫切想知道答案。 这个疑问纠缠了他太久, 也折磨了他太久, 却始终想不明白。曾经他询问师尊, 师尊只说他们二人有缘, 所以在那个夜晚, 在他弥留之际救了他, 亲自接他回宗,收他做了内门弟子。 他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过于梦幻,不敢相信这是现实。不敢相信一夜之间,自己的的身份就从街头流民转变为仙尊座下弟子,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连白日梦也不敢这样想。不再是颠沛流离的轻贱蝼蚁,而是执剑问道, 心怀天下的仙门弟子。 他太走运了,太过被优待了,优待到自己都觉得不配, 旁人也觉得不解。 在遇到执夙仙尊尹师道之前, 他只想着如何能填饱肚子以及如何能顿顿填饱肚子, 以及要等多久才能有幸看一场盛大的焰火。 后来他成了修真界第一人的首徒, 所想的便是追寻大道, 守护苍生。 他很久之前时, 他就对很多事感到疑惑, 但却总是想不明白,只好暂时不去想。 正如宗门其他人不解的那样, 他与师尊成为师徒,不是一个简单的缘字就能概括。 如今,他终于要听到真正的答案了,原本麻木的心竟然有些活泛了起来,止不住地狂跳。 葛木榆徐徐开口:“师兄根骨天资世所罕见,原是最有可能飞升之人。他修为于凡世已然封顶,于飞升只差临门一脚。” “当年师尊予他成全,耗尽毕生精力推算,弥留之际告知,东南千里之外,飞升机缘现。” 葛木榆眸光凉如水,意味深长地自曲河呆住的脸上扫过。 青年脸上神情凝固住了,好似在一点点反应自己的师叔所说的话。仿若不敢置信,又好像觉得果然如此。 “觉铃,你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弟子,可不能妄自菲薄啊。你能助你师尊成道,能予他一个成全。”. 曲河走了。 他离开了荆门山宗。 师叔对他说:“害你的凶手我已找到了,他就在宗内,好好活下去吧,别让他如愿。” 不用再以面具遮面,师叔想法子遮住了他脸上那充盈着魔气的花纹,那仿佛代表着他是个异类的标志隐去了,他又跟其他弟子一样了。 眼看那莲纹消去,师叔轻叹口气,似是意味深长,又似是惆怅地对他道:“觉铃啊,我寻这锁魂石,真的是寻了好久好久……” 曲河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没有意识到师叔只是在怀念某个故人,以为是在提醒自己,保证道:“觉铃定不负师叔所托。” 总算明白了自己价值所在,他不能这么轻易死了。 他的命不是自己的了,是师尊的 ,是师叔的,再没权利决定是否去死。 至少在发挥完自己的价值前,他不能去死。 他要助师尊成道。 那混沌暗室之中,师尊对他做的百般荒唐事,皆是因此。 他再不需费力去寻其他缘由。 这样想着,曲河茫然麻木地一路往前走,走在狭窄曲折的小路上。 连御剑也不行,因为怕被旁人察觉发现。 他要离开宗门,宗门里已经容不下他。 师尊救了他,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徇私护他。 这样卑鄙地偷偷逃跑,便不会让师尊难堪。 以戴罪之身蝇营狗苟、东躲西藏地活下去,直到最合适的时机到来,完成自己的使命,偿还欠下的恩情。 不知道要逃去哪儿,他只是下意识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白日里不停地走,以持续的步伐一点点消磨自己繁杂的思绪,脚步丈量着足下陌生的土地。 一直走到夜晚,在模糊昏暗的视野中失去了方向,不知该去往何处。而后忽然被石头绊倒,仿若被丢弃的尸体般躺在路边,听着呼啸凛冽的风声朦胧睡去。 次日便继续迎着朝阳,迎着月出前行。 朝阳时赤色遍染大地,一切都是生机勃勃很有希望的样子。 仗着这副前途光明的假象,曲河便可以什么也不去想。 月出时一弯淡淡的白月映在静谧的天空之上,便难免有些寂寥迷茫。 走到头晕眼花之时,身子摇晃几下,恍惚间便失了方向。 站在长长的道路之间,两边都向望不到尽头的远方延伸而去,唯有他截然独立,一时竟认不出来时路。 一边是一片霞光朦胧,另一边是逐渐暗沉的天幕,才知是自己先前原来一直向东走去。 路边景色惨淡凄凉,树木光秃,枯草成簇,积雪覆地。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要走多久,道路渐渐变宽了,路面的积雪脚印凌乱交错,被几道深深的凌乱车辙印压实,几近成冰,踩在上面总有种飘忽不稳感。 脸上忽然感到一点凉意。 曲河缓缓眨了眨眼,慢慢抬起手。 几点细小莹白落于掌心,又很快消融无踪。 又下雪了。 曲河继续往前走去。 又是一层洁白落于脏污紧实的冰面,风一吹,一层雪尘如轻纱般在冰面飘拂。 脚心似是痛得失去了知觉,一双腿又冷又麻,一次抬脚落地时好似没落到实处,曲河的身子踉跄,无力下坠,沉沉跪地,而后向前倒去,脸颊撞在冷冷的冰面长发掩面,披散于地。 最后一丝意志溃散,他再没了支撑自己前进的力量,麻木的身体脱力,连爬也爬不起来。 他倒在了冰天雪地里,却没有丝毫寒冷之感,鼻间都是冰雪的气息,恍惚之间,竟觉得是倒在了那人的怀里。 好累。 曲河闭上了眼。 雪花淡淡飘洒,良久,将地上青年掩上薄薄一层。 一缕黑雾自青年身旁升起,盘旋凝聚,显现出了一个女子纤长身影。 一身玄衣,流光荡漾如深水墨谭,俊丽妖异的女子身形半透,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青年。 忽的冷哼一声,自言自语般道:“这般软弱,怎么赢得了我的赌约?你怕是要输了。” 她缓缓蹲下身,伸手拨开青年遮面的青丝,掌心贴近了那冰冷的面庞。 久久没有移开。 她的掌心是冷的,然而青年的脸更冷,相较之下,竟也让那昏睡中的人感受到了几分温暖,睡容多了几丝安详。 似是梦中忆到故人,青年眉头微蹙,呓语轻唤。 听清他唤的什么,女子微微一顿,向来冷傲不羁的面容一瞬恍惚。少顷,默默垂眸,嘴角微微勾起轻笑。 “既然他看好你,别让我感到太无聊。” 女子低声轻喃,声音连同整个身形,如流沙般消散在风中。 “又去疯玩了,阿河,看这脸冻得这么红,冷不冷啊?” 眼前面容模糊的女人浑身散发着熟悉的烟火气息,声音有着独有的语调,轻斥的话中满是关怀,伸出一双粗糙却温暖的手,一手轻抚着他的脸,一手拍打着他身上的雪。 一点一点,絮絮叨叨,耐心且细心,那过于冰凉的雪拍落于地,融化成水,消弭于无形。 “雪化了湿衣,着凉了咋办……” “咋穿这么薄,赶明儿扯块布给你缝件新棉衣……” “猜猜灶里有啥,是你惦记了好久的叫花鸡!娘给你烤上了!” 这安心亲切的感觉太熟悉却又太遥远。 即使是在梦中也知这只是短暂几瞬,不自觉伸手拥抱眼前人,在安心温暖的气息中,眼泪无声涌出。 眼泪被手指轻柔揩去,贴脸的掌心温暖,“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受欺负了?心里委屈,怎么不打回去?让娘怎么放心的下?” 娘,放心不下,就不要离开我。 百般祈求,百般依恋。 可怀中还是空了。 什么都摸不着,什么都依靠不了,只有他自己。 曲河再次睁开眼时,眼眶已被眼泪填满。 眼睫轻眨,泪珠便颗颗滚落。 眼前世界水光闪动,一片模糊。 身子有节奏地轻微晃动,覆雪的路旁景色缓缓后移,他强行凝聚模糊的意识,微微抬起头,视线透过半睁的双眸,在刺眼日光的迷蒙中,看到一段白净脖颈。一缕碎发乌黑发亮,沿着整洁若刀裁的鬓角垂下,转眸看去,而后是流畅俊秀的侧脸,长睫轻掩,眸子被雪光映得透亮,似在垂眸看路。 完全陌生的一张脸。 一个陌生的少年在背着他。 曲河这样想着,意识再次模糊起来,眼皮合拢,无力地垂下头,靠在少年的肩上,再次昏了过去。 这次没有彷徨无力的梦靥,他没有做梦,沉沉地、踏实地睡了一觉。 许久未有的一场安眠。 车轮碾地辘辘声响,起伏的道路颠簸,身下忽然一震,整个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上弹动。 曲河感觉一只手垫在了后脑下,身子落回去时,枕在那只手上,卸去了大部分力道,没有想象中的痛感。 脑后隐隐感觉到那只手的修长,温和且有力。 睁开眼,天光刺目。 顺着一旁的胳膊看去,眼前仍是是初醒的迷蒙。那手的主人似是一脸担忧,满是关切。 略一定神,再看去,却又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额前长发遮眼,看不清其中神色。鼻唇俊秀,下颌苍白,是曾恍惚间,惊鸿照影一瞥的少年。 曲河茫然地看着他,少年一言不发,静静对视,碎发间透出的眸光澄澈却莫测。 缓缓吐出一口气,双唇微动,还未出声,一道洪亮高昂的男音倏然在另一侧响起。 “这位兄弟,你醒了!”这声音听得人精神不由一振,曲河眼眸微微睁大,缓缓扭头看去。 便见一皮肤略黑的青年汉子坐在板车旁,看着他醒来,面露几分欣喜。 “你感觉咋样啊,身子暖过来了没?” “这雪路难走,看你们也是去这个方向,顺路捎你们一程。你们是去哪个村的?” 曲河愣愣的,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青年汉子见他呆呆不言,以为他是冻伤了还未恢复过来,又热情地说了一大串关切的话。 曲河看着身上盖着的厚厚被褥,一时反应迟钝,神情迷茫,半晌没有应声,不知该回答哪句。 坐在汉子旁边的年轻女子见状,微嗔地看了自己丈夫一眼,道:“这位兄弟刚醒,身子还虚弱的很,让他静静吧。” 汉子憨笑着点点头,知道自己嗓门大,挠了挠脑后,未再多言。 一时便又静了下来,只有车轮辗雪声和偶尔响起的牛哞声和一旁夫妻二人小声交谈之声。 曲河睁眼看着淡白的天宇,两侧路旁高大树木的枯枝交错遮掩,缓缓移动着,宛如天幕的裂纹。 清清静静,仿若重活一世。 不用再思索去往何处,不用再迷茫的行走,曲河心中忽然放松,眼皮又沉了下来。 失去意识前,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少年的身影。 少年未再看他,扭头看向路旁,垫在他脑后的手还未收回。 曲河闭上了眼。 “路上累坏了吧,快进来歇歇!” “哎呀,爹,我自己来就行,你坐着,不用帮着忙活!” “车上的是……” “路上遇到的,顺路一道来的!” “是客人啊,快请进来喝杯水。” 飘忽的话声隐隐约约响在耳畔,脑后温热的手掌缓缓抽走,曲河睁开眼,意识总算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缓缓坐起身,下了板车。 双脚踩上地面,身子有些发软,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胳膊被一只手及时抓住了,稳稳地托住了他。 曲河顺着那白净修长的手看去,少年微微一顿,眼睛被头发挡住,侧过头不与他对视。 胳膊上的力道缓缓松开,曲河嘴唇微动,刚想询问对方是谁,就被青年男子热情地招呼了过去。 牛车进了村落,停在一间小院前,土墙低矮,茅屋几间。木门旁的土地上,开辟了一块菜园,有枝干制成的篱笆围成。 菜园里尚有零星几点绿色。篱笆上缠绕着枯死的藤蔓。 曲河和少年跟着牵牛车的女子进了小院。 空地上,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背对着他,正举着斧子劈柴。 似是有些力不从心,他劈得并不利索。很快便被青年汉子抢过斧头。 “爹,我来就行,你坐着歇会儿。” 女子给牛添着草料,也笑着道:“就是,爹,让阿志忙活吧。” 老汉笑着擦了擦额上的汗,又对着曲河二人笑了笑,抱着地上劈好的柴火,进了一旁的厨房。 厨房上方,青烟袅袅。 女子添完草料,将二人引进了屋子。 曲河看向那蹲在灶台前的老汉,脑中似有什么划过。看了一会儿,垂眸,进了屋。 屋内不大,在桌边坐下,女子端来一壶茶,让二人先休息一会儿。 二人起身道谢,女子微微一笑,也出去忙活了。 屋中弥漫着淡淡茶香,曲河拿起一只杯子,执壶倒水。 褐黄茶水倾入细白瓷杯,水声清润,白气轻飘。 茶杯被放到沉默的少年面前,少年微微抬头,视线透过发丝看向身旁人。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旧忆 曲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端起轻抿了一口,茶水清香,热意驱散些许体内的寒冷。 指尖被茶杯烫的有些灼痛, 放下杯子, 斟酌着正欲开口, 少年已先解答了他的疑惑。 “你昏倒在路边, 我背着你, 正巧遇到了他们夫妻二人, 好心载了我们一程。” 少年声音冷冷清清, 便如他整个人一般,通身气质如冰似玉,透着不以接近的疏离。 他没说自己来历,去处。曲河也没多问。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看里面舒展的茶叶漂浮。 他自己也是个说不出来历去处的人。 好在少年也并不询问。 “多谢。” 原来他被人背着在雪地里行走并不是错觉。 曲河端起茶杯,继续喝了起来。粗茶微苦,并不细腻, 只为解渴用。 良久,屋中一片寂静,窗外三人的谈笑声不时飘入耳中。明窗透光, 四处飘散着老旧的却有些熟悉的气息。 让曲河想起记忆深处, 那安逸的村庄以及那简陋却温暖的家。 实在是太久远了, 久远到曲河还以为自己忘了。 面前忽然伸过一只莹白的手, 执壶往喝了一半的杯中又重添了茶水。 曲河一顿, 回过神来。他捧着茶杯发呆,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脸上划过一阵凉意, 曲河有些难堪地扭过头,袖子飞快擦过湿润的脸颊。 偷偷撇了一眼少年, 对方微微扭过头,执杯喝茶,似乎没注意到他。 天色渐晚,叫阿志的汉子和妻子秋英热情地端了饭食进来,而后是老汉端了一只散发着香味的烧鸡摆在桌子中央。 三人热情招待,还拿出了酒,给曲河斟满。 曲河推辞不过,道了谢,举筷用饭。 少年亦是淡淡道谢,拣些素菜吃了。 都是些味道不错的家常菜,越发让人想起模糊的从前。 曲河咀嚼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阿志道:“二位尝尝这叫花鸡,这可是我爹的拿手好菜,香着呢!” 听到叫花鸡三字,曲河伸出的筷子一顿,神情划过几分恍惚。 犹豫须臾,筷子一偏,夹了另一道菜。 入口已是没了滋味。 少年仍是只夹素菜,淡淡道:“多谢,我不喜荤腥。” 老汉三人恍然点了点头,以为曲河亦是如此,便不再多言。 老汉看着盘中油亮的叫花鸡,出了一会儿神,饮了一口杯中酒,而后看向曲河少年二人,迟疑问道:“二位气质不凡,不似寻常百姓,敢问可是仙门人士。” 阿志和秋英二人亦是好奇看去。他们在路上遇到二人相助,亦是因为二人眉清目秀,相貌出众,不似大奸大恶之人,才放心相邀。 虽好奇二人身份,但彼时少年性冷,曲河昏沉,让人不便多言询问。直到此时,老汉又问了,他们也是好奇得很。 少年道:“我只是寻常人家,家中无人,四处流离而已。” 曲河眸光一闪,低声道:“我也……只是去探亲。” 修道之人因常年灵气养身,较之凡人,向来气质出尘飘渺,给人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越之感。 故而老汉如此询问。 听到回答,老汉有些失望,又问“听阿志说,二位打西边而来,可曾听说过一仙门名为荆门山宗?” “没有!” 曲河很快否认,脸色一白,瞳孔颤动。 他语气太过急切,似乎连思索都没有,看起来太过异样。 荆门山宗是仙门大宗,世人皆晓,没有听闻实在不寻常。 老汉神情恍惚,叹了一口气,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是闷闷喝酒。 见他情绪低落,阿志脸上露出几分担忧之色,伸筷给他夹菜劝道:“爹,别光喝酒。” 曲河低垂着眸,执筷的手微微渗出冷汗。 他只当是被人猜到了身份,被发现了行踪,心中惊惶不安。 他要活下来,现在还不能回宗受罚。 还不能…… 要在师尊需要他的时候…… 他活着,也就这点用处了。 阿志和秋英都去安慰老汉,曲河无意识地夹菜,不知不觉伸向了那盘叫花鸡。 叫花鸡外焦里嫩,酥烂易撕,曲河扯了一块入口,满嘴生香。 慢慢咀嚼,味道渐渐弥漫,鼻尖好似都能嗅到那烟火气息。如一道亮光在脑海中闪过,乍然照亮了模糊的一切,曲河怔怔睁大了眼,身子僵住,一动不动。 “爹,你又想阿河兄弟了?” 阿志放下筷子,看到有些醉意的老汉用衣袖擦着眼角。 老汉强颜欢笑,摇了摇头。 秋英与阿志对视一眼,安慰道:“爹,等开春了,咱再去一趟那荆门山宗就是了,咱再问问,指定能问到消息。” 老汉慢慢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这来回路费所需盘缠不少,他自己积蓄不多,怎能问阿志秋英要钱。 二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怎能麻烦他们。 只能苦闷地继续喝酒。 抬眼一看,那寡言的有些阴郁的青年将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满脸泪痕。 不由一惊,问道:“孩子,你怎的哭了?” 老汉以为是自己坏了气氛,扰了用饭的兴致,引得旁人落泪,不由有些惭愧。 这个青年看起来如此悲伤,令人不忍。 他那多年未见的儿子,如今,也应这么大了吧。 辛辣酒意上涌,辣得肺腑灼痛,好似要将一切都烧成灰。 曲河抿了抿唇,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我只是在想,多年未见,亲人或许早就认不出我了。” 老汉道:“你的亲人若是记得你,血脉相连,定会将你认出来。”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不多时便散了。 一间杂屋被收拾出来,供曲河和少年过夜。 屋里只有一张窄窄的木床,铺了浆洗干净的被褥。 酒意昏沉,眼前一片摇晃。 曲河身形不稳,跌跌撞撞地坐到了床沿。 屋子有限,他要跟少年同挤一床。 若照以往,曲河定会打坐修炼将床让出来,不跟陌生人过分贴近。 可如今他心中空空荡荡,什么也思考不了,身子无力地后仰,斜躺着,霸占了整张床。 少年静静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他。 待到那闪着水光的双眸合上,呼吸平稳,他才走近。垂眸看着床上之人良久,蹲下身,为青年退去鞋履,将青年垂在床边的腿抬到床上。 青年侧头朝外,满身酒气,无知无觉。 他和衣躺了青年身边。 静静睁着眼良久,而后转身朝里,默默打量青年的静谧睡颜。强装的无谓和倔强褪去,便只剩下了落寞与疲倦。 透窗月光下,青年的一缕细细的乌发自耳边垂下,轻轻搭过了鼻尖,而后落在枕边。 一张脸好似分成了两半,两半都是悲伤。 少年伸出手,莹白到近乎反光,拨去了那缕乌发。 青年忽然动了动,少年神情微动,僵住。 常年不安使然,青年只是侧过身面对着少年,下意识地蜷缩起了身子。 看起来,像是缩进了少年怀里。 少年缓缓放下手。良久,轻轻合上了眼。 “阿河飞起来喽。” 他坐在男人的肩头,男人在院中跑来跑去,风呼呼自脸上吹过,他兴奋地张开手,好似真的在御风而行。 忽而一个踉跄,他自肩头摔下,被男人抱在怀里,听着他说:“阿河,等着,爹去给你找吃的。” 男人跪在地上,姿态卑贱地磕头讨好,同脏乱的流民一拥上前,像争食的群鸡,拼命抢夺那权贵施舍的口中渣滓。 手中多了半块烧饼,饿得以带勒肚的男人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帮他把烧饼递到唇边。 “阿河快吃。” 后来他真的御空而行,离月夜下掩面痛哭的男人越来越远。 男人的身子越来越低,越来越弯,最后化作一个艰难举着斧头劈柴的佝偻背影。 他拿出那发硬的烧饼,塞到口中一咬,硌得牙痛,直痛到心里。眼泪忽的流出。 天方既白,鸡鸣嘹亮。 曲河睁眼,怅惘悲伤,久久未能回神。 待迷蒙退去,看到眼前是一片月白的衣料。 静静盯了一会儿,有些恍惚,他缓缓抬头看去。 一张俊秀如玉的睡颜映入眼帘。 少年双眸轻闭,长睫如羽。一只胳膊环过他的肩膀,拥他入怀。 二人紧紧贴着,离得极近,暧昧至极。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淡淡热意,与之前自路边醒来时的彻骨寒冷截然不同。 曲河诧异地睁大眼,猛地坐起身。 而后发现自己的脚也贴在了少年温热的腿边。 不敢相信自己竟是以这么一副依赖的姿态在少年怀中睡了一整晚。 动作吵醒了少年,少年长睫微动,缓缓睁开了眼。 曲河与那清亮潋滟的眸子对视一眼,立时心慌地别过了脸。 只觉得两人身上的气息都混杂在了一起,在这窄窄木床的方寸之地涌动,气氛有些诡异的暧昧。 曲河抿了抿唇,一时心中燥乱,脸上羞红。 其实同为男子,睡在一张床上也没什么,只是有些睡姿不佳,有些不习惯而已。 然而在玉遥峰澄水阁那昏暗的屋中被折磨了几日,让他有了深深的肢体接触的记忆,又想到曾经的一些经历,心中不可避免地对男子有了防备抵触。 可是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以己度人。 少年救了他,他却有这般卑劣的想法。 身侧忽然一空,少年默默起身,面容淡淡地下床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相认 曲河神情尴尬, 不知对方心思,挪到床边,坐在隐约残留少年体温的床边, 弯腰穿鞋。 抬起小腿提上长靴, 看着自己另一只只着长袜的脚, 不由一怔。 他昨晚的记忆只隐约停留在走到床边躺下, 之后就全没了印象。 虽是如此, 但仍记得自己并未脱鞋。 两只长靴却整整齐齐摆在床边, 怎么回忆都觉得非自己所为。 思及此, 心中登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忽然门扉开合之声响起,少年走出了屋子,似乎是收拾妥当,要就此告别离开。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曲河呆呆坐在床上,心中又被迷茫填满。 接下来,他又要去哪。 离开了这儿, 他又要如何再欺骗自己继续走下去。 院中传来交谈说话声,众人均是起了身。 他听到秋英口中呼唤着,端着食盆喂鸡。 再没理由继续拖延下去, 曲河苦笑一声, 起身慢慢整理好床铺, 而后搜寻自身上下, 又掏出储物袋, 终于找出了几块碎银, 放在了枕下。 在房门前吸了一口气, 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出了屋子。 院子里已没了少年身影, 想来已是离开了。 本来也是如此,大家只是萍水相逢。 阿志出门去村口打水,厨房里老汉蹲在灶前扇火,窜出灶口的火焰映得他沧桑面容红亮。 老汉扭头,鼻上沾了些黑灰,看见他,露出慈祥的笑容,道:“饿了吧,孩子,早饭一会儿就好。” 闻言,曲河忽然垂下眸,喉间一滚咽下陡然涌出的酸涩。 少顷,挤出一丝笑:“我这就走了。” “这么急,好歹吃了饭……” “不必了,多谢招待。” 曲河低下头,转身往外走去。 “哎,孩子……”老汉在厨房里呼唤,曲河却头也不回。 直出了院门外,余光多了一抹颀长的月白身影,曲河微微侧头,才看到少年立在那荒芜的菜地旁,白净手指轻捻着篱笆上的一片枯叶,垂首思索着什么。 一瞬讶异后,曲河紧抿着唇,继续朝前走去。 “等等,孩子,等等……” 老汉追了出来,脚步声踉跄。 曲河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定在原地。 老汉转到他面前,温声道:“孩子,咋走这么快。” 一丝丝白雾自老汉面前升起,老汉抓着两个衣角,用衣裳兜着几个煮鸡蛋,塞给曲河,口中念叨:“路上吃,路上吃……” 鸡蛋尚滚热,曲河握在手中,被烫的双手直发抖。 脸上却是一片冰凉。 他不敢看老汉,低着头,只是看着手里的鸡蛋。 他这一哭,引得老汉又伤感起来,忽的想起自己多年未见的儿子。 面前的青年让他感到分外亲切,看起来同他儿子一般大,这么多了,他对儿子的印象仍旧只是那个到他腰间的小孩,只能看着青年的模样想象着。 也不知入了仙门,还记不记得他这个爹。若如受了委屈难过落泪,可有人安慰…… 心中哀伤,却还是先安慰青年,哄孩子般轻拍着他的背,“莫哭莫哭,阿河……” 青年身子一震,手指一松,几个鸡蛋脱力坠地。 蛋壳碎裂声让老汉回了神,而后意识到自己喊错人了。 正要改口,却听身旁青年哑着嗓子,低低唤了一声。 “爹……” 老汉曲不凡登时僵在原地。 方志挑着井水回来时,看到的便是曲不凡与躺在牛车的青年相对痛哭的场景。 秋英站在一旁,双眸亦有泪光闪烁,嘴角却是扬着含笑的,神情甚是动容。 方志一头雾水地挑着水站在原地,目光在三人之间不断逡巡。 这是怎么了? 秋英一脸激动地走过来,道:“爹的儿子回来了。” 方志不解皱眉, “怎么回事?” 秋英解释,昨日他们带回来的青年,就是爹多年未见的亲儿子,曲河。 方志一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竟有这种事,真是太巧了吧! 惊愕过后,一时也忍不住弯了眉眼,替曲不凡高兴。 可目光一扫,看到曲不凡喜极而泣的模样,笑容却不由一滞,眸中神情复杂,闪过几丝失落。 爹的亲儿子回来了,他该怎么办呢? 方志怔怔看着曲不凡曲河二人,心中是无法言喻的羡慕和苦涩。 他的亲生父母都去世了,此后,在遇到秋英之前,他只有曲不凡一个亲人。 呆呆看了半晌,曲不凡抬手以袖囫囵擦着脸上纵横的泪水,激动的心情稍微平复,向方志宣告这个好消息。 “阿志,阿志,老天保佑,阿河回来了!” 方志放下肩上担子,走近,保持着笑容,“是啊,爹。阿河兄弟终于回来了。” 曲不凡抬起胳膊,方志矮下身,顺从地让他揽住自己的脖颈。 曲不凡搂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三人泪如雨下。 曲河没能如想象中决绝地走掉,被曲不凡拉回了屋中。二人阔别多年,有许多话要聊。 方志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看着脚下碎裂的、无人在意的鸡蛋,不禁心中怅然。 曲不凡曾饱受饥饿之苦,最是珍惜吃食,只要是吃的都舍不得浪费,甚至连渣也不放过,管他是臭了馊了,就算闹肚子也照吃不误。 后来总算是衣食无忧,习惯仍不改,外人见了都觉得他此举有些寒酸小家子气。 只有方志知道曾身无分文的曲不凡一点点攒起这点家底有多么不容易。 因而这鸡蛋丢于地而不顾之举,实在是不符合曲不凡的性格。 方志将鸡蛋捡起,默默放到了还在冒着袅袅炊烟的厨房中。 曲河曲不凡二人在屋中叙旧,其余人识趣地没有进去打扰。 曲不凡看着面前人,感慨:“阿河,你都长这么高了,比爹都高了。” 又声音发颤地问道:“既然认出爹来了,怎的不告诉爹?” 曲河眸光微闪,桌下双手紧握,扭头看了看窗外。 窗外水声哗哗作响,方志正将提回来的水倒进水缸中。 曲不凡见他沉默不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明白了他的顾虑,叹了一口气解释道:“阿志他……” 方志是曲不凡捡回来的。 曲河被带走后,曲不凡四处流浪乞讨,一日偶然在街上看到了一个偷东西被抓包的孩子,被打的浑身青紫,唇角渗血,躺在地上。 那孩子看起来跟曲河一样大,瘦瘦黑黑,只是偷了些吃的。 即使自己已然食不果腹,仍是不由生出几分恻隐之心。曲不凡上前小心将孩子扶起,将一块讨来的饼子塞到了孩子手里。 “孩子,吃吧。” 那小孩回过神来,看了看蓬头垢面、跟自己同样是乞丐的曲不凡,又低头看看手中硬如石头的饼子,握紧了,生怕曲不凡反悔,连忙转身跑了。 第二日,曲不凡又看到了那小孩站在街边,靠在脏污的墙角,打量过往的行人,似仍是贼心不死,寻找下手的目标。 就在他快速迈动脚步,准备靠近一个衣衫鲜亮的男子时,曲不凡挡在他身前,拦住了。看着小孩满身未消的青紫,塞给他一块饼,道:“别再偷东西了,孩子。” 小孩接过饼子,抬头仔仔细细看了曲不凡一眼,眸光闪烁,犹豫着挪动脚步,转身跑远了。 之后曲不凡偶尔见到他,便分给他一些自己讨来的吃食,小孩听话地再没偷东西。 其实乞讨可怜的小孩并不少,有意照顾这个孩子,除了是因为他与曲河年龄相仿外,还有便是他的眼神,除了对吃食的渴望外,还有隐隐的悲伤,面色却仍旧倔强。 小孩与曲不凡接触多了,看到对方偶尔也分食物给其他无力乞讨食物的小孩,也渐渐知道对方并不是什么坏人,亦没有什么企图,只是单纯的良善而已,放下了防备心,主动与他说话。 曲不凡从而得知他名叫方志,也是逃难来的,与患病的母亲相依为命。父亲嫌弃他们娘俩是累赘,抛下二人带着全部钱财独自逃命。 如今母亲患病,无钱买药,更无力乞讨,只能靠每日讨来的一点吃食度日。 曲不凡听了又想起与自己分散的妻儿,便越发可怜他们,时常接济着。 直到有一日,方志来到曲不凡面前,被打的浑身是伤都没哭过的他,小脸上满是泪水。 他娘病逝了。 曲不凡帮着他将那个可怜的女人裹了一卷破草席埋了,没让其与那些众多饿死的流民一样曝尸荒野。 后来,方志便跟着曲不凡,二人一路乞讨,省吃俭用,过了几年后,终于安定了下来。 曲河听完,神情复杂难言。 他还以为…… 以为自己的爹又有了妻儿,多年未见,贸然说出自己是谁,多了他这么一个身份尴尬的人,岂不是打扰他们平静安稳的生活。 没想到竟是这样…… 心中某处空缺的地方好似又被填满了,他知道自己没被忘记,有个人还在挂念着他,这就足够了。 曲不凡问起他过去十几年的生活。 曲河沉默一瞬,随后笑了笑,道:“挺好的。” 随后将他在宗门的生活简短道来。 拜了当年那个带走他的仙长为师尊,跟宗门弟子一起长老的课,知书识礼,以天下苍生为念,以匡正除恶为己任,跟随师尊修习术法,自此上天入地,脱离凡身。 提到师尊,心中一道雪色身影飘过,不由抽搐般一痛。 曲不凡看着他消瘦苍白的脸,只是问:“仙门的伙食如何,阿河你在那吃饱饭了吗?” 曲不凡只在意他的日子有没有好过些。 笑了笑,曲河眼眶一热,用力地点头。 “宗门里有吃不完的饭,后来辟谷了,不用吃饭也行。” 闻言,曲不凡多年的牵挂终于放下,露出欣慰的笑容。 两人沉默一会儿,他又提起自己这些年,努力打听,逢着看起来像修仙的人就问,无数次描述了尹师道的那超然脱俗的外貌,想打听曲河所在的宗门。 所幸尹师道声名显赫,收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寻常弟子之事后来传得沸沸扬扬,倒也不难打听。兜兜转转,终于知晓了荆门山宗这么一个仙门大宗。 在攒了些银钱后,他带着方志长途跋涉,一路乞讨去了荆门山宗,向守山门的弟子打听曲河。 弟子见他衣着破烂,只道他是胡搅蛮缠的乞丐,挥手道:“什么大河湖湾的,不认识,没听过!” 直到听到“执夙仙尊”,“首徒”等字眼,才稍稍变了脸色,正视起来。 打量了一会儿,弟子讥笑道:“怪不得是个庸才,爹什么样,儿子就什么样。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鸿运了?” 说完,脸现几分嫉妒之意。 曲不凡听出是嘲讽挖苦之言,但不知其具体含义,且尚有求于人,面色不变,只是一味赔笑。 弟子不能仅凭一面之词,擅自寻人,便让他修书一封先送进去确认身份。 曲不凡识字不多,先写了阿河二字,又勉强写了几个字,请求弟子帮忙送进去。 信送了进去,然而苦苦等了几个时辰,都没等到有人出来。 曲不凡翘首以待,努力向山门内看去,却只能看到无限向上蔓延的山阶。 直至天黑,依然是没有人来。 也许是仙门事务繁忙,阿河才来不及出来寻他们。 曲不凡这般想着,一连又等了好几日。 终究是空待一场,没能父子相见,大失所望。 不禁暗想是不是自己穿着破烂,让已入了仙门的儿子难堪。所以才不愿相见。 越想越觉合理,越发笃定,曲不凡自惭形秽,领了方志离了荆门山宗,努力安定下来,而后便是攒钱,想要体体面面地去见自己儿子。 后来他又找人写了信,寄往宗门却都是没有回音。 曲不凡心中挂念曲河,仍是盼望能再去一趟荆门山宗。 后来方志长大,几年积蓄都为其成家立业之用。 曲不凡只道此事又要拖几年。没想到,半生遗憾,竟一朝得以圆满,实在大喜过望。 听到信时,曲河脸上已满是惊愕之色。 他从未收到信,更不知爹给他写了信。 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因这一场误会,他误会了爹那么多年,以为爹从没来看过他,心生埋怨。 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爹也不知情,却没有怨过他。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归处 旧事伤感, 曲不凡擦干眼泪,又满脸担心问道曲河怎会昏倒在路边。 青年脸色一白,半晌支支吾吾解释是离宗历练, 一连奔波数日, 体力不支, 这才昏倒。 曲不凡不疑有他, 面露疼惜, 而后小心翼翼地问他能在这儿待多久? 十几年未见, 他自然不希望与自己的儿子分离, 能尽可能地多相处几日。 曲河一愣,随即苦笑,他有哪里可去呢? 他注定不得善终了,去哪不一样,只是找一个地方苟且偷生,等死而已。 老天待他不薄,让他在死前能再见到爹, 弥补心中遗憾,安稳地度过最后一段人生,他已经知足了。 暂住的那间杂房被仔仔细细收拾了一下, 曲河像被风吹动的蓬草, 终于扎下了根。 夜幕降临, 天宇如墨。 房中烛火微晃, 曲河看着房中的青年, 相对无言。 他本以为对方早就告辞离开了, 没想到竟是以雪路难走, 无处可去为由继续留在了这里。 曲不凡本就热心肠,见少年孤身一人, 年纪又轻,自然是爽快应允。 曲河也无甚意见,只是…… 看着房里的窄窄的木床,两人都没有动。 昨夜二人同睡实在尴尬,他本想让少年睡床,他自己找条木凳打坐。少年却也不睡,以“寄人篱下,怎能喧宾夺主”为由坚持要自己睡地。 曲河说服不了他,却又不能让自己的救命恩人睡地。 最终二人又只能同睡一床。 这次少年睡里,曲河睡外。 曲河背对少年,曲肘枕于头侧,姿势有些紧绷,整个身体几乎躺在床沿上。 他不习惯与陌生人亲近的接触,如今,这情况更是越发严重了。 淡淡月光透窗,曲河睁着眼看屋中模糊朦胧的轮廓,本想等少年睡着了自己再偷偷下床。 谁知渐渐地,阵阵暖意袭来,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眼皮不知不觉垂落,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方志在床上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爹那修仙的亲儿子回来了。 回忆过去的十几年,曲不凡待他很好,毫无保留就如对亲儿子一样。想起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他多么期望曲不凡真的就是他的亲爹啊。可是爹的亲儿子是仙门里的仙长,他又怎么比得了。 越想便越难过,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自卑感。 他知道爹待自己好,也是想借自己弥补对亲生儿子的亏欠和遗憾。 自己平白有了这十几年的温情照顾应该满足才对,不该再奢望什么了。 可……终究…… 一只纤柔的手搭了上来,轻轻拍了拍,“快睡吧,别多想了。” 秋英柔声劝道,而后擦过他的眼角,不经意抹去那酸涩的泪水。 方志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秋英闭着眼,轻轻笑了笑。 这丈夫是他自己挑的,二人心意相通,对方想些什么,她看一眼就能知晓。 当初方志跟着曲不凡去城中卖菜,秋英在街上不经意一眼,就相中了人高马大、一脸正直的他。 含春少女连日观察,见他手脚勤快,温和有礼,是个孝顺的男子后,又让自己的娘试探了一番。 秋英娘自方志面前走过时,故意将自己盛银钱的荷包丢下,方志见到捡起,没有占便宜收入囊中,还给了她。 方志在曲不凡的教导下,早已没了小偷小摸的毛病。 秋英从而越发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人,方志是个好男子,跟自己娘商量了,随后让媒婆说了亲,二人最终成了亲事。 长夜漫漫,方志在她温柔的安抚下,一颗纠结的心慢慢放松下来,长臂一伸,揽住秋英细腰,将她往怀里一带,顿觉内心空缺被填满,双眉微松,缓缓睡去。 而后晨光映窗,鸡鸣嘹亮。 曲河猛地睁眼惊醒,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怔愣一瞬清醒些后,便见床沿已离自己甚远,只觉背后有暖意袭来。身子微动,腰间传来诡异的束缚感,低头一看,一只手臂越过腰侧,莹白长指按在了自己的腹部,紧紧搂着,甚是亲密无间。 双眸瞬间睁大,曲河抽了一口凉气,反手将身后之人推开,惊慌失措地要拉开距离。 身子往外扑去,一个不慎,滚落于地。 好在他身手灵活,是自小练下的功夫,下意识地手一撑地,腰一使力,半跪于地稳住身形,不致太过狼狈。 一张脸迅速涨红,回首怒视,便见少年以肘撑身,领口微开,一头乌亮青丝自颈后垂下,铺了满枕。 一双眸子仍被额发遮住,看不清此刻神情。 只是红润的双唇微张,看起来似是有些茫然不解。 曲河看的一愣,心中火气强行憋了回去。 本来男子同睡一床就没什么好奇怪的,偶有肢体碰到更是寻常。 昨晚他睡沉了,说不定是自己主动靠近了少年。 他怕是想多了,自己又不是什么香饽饽,怎么把每个人都想的那么卑劣。看着少年坦荡的模样,更觉自己心思龌龊。 尴尬地垂下眸,站起身,曲河匆匆走出屋子。 少年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若给你添了麻烦,待天晴之日,我便离开。” 曲河一顿,回身看他。 自己方才表现出来的异样模样,少年想来心思敏感,寄人篱下,以为是自己厌恶了他。 嘴唇一动,想要解释,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少年和他一样,都是敏感多思之人。他不该为着自己心里的龃龉,影响旁人。 “没有,”他低声喃喃,“没有添麻烦,你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曲不凡空寂多时的屋子又重新热闹起来。 年关将近,曲不凡热络地带着曲河与少年眏莲来镇上采办年货,准备过年。 他今年是前所未有的高兴,买的东西格外丰富,很快三人手上便都提满了。 曲河眏莲二人气质出众,走过处吸引了不少目光。 曲不凡格外自豪,满面红光,逢到熟人便介绍自己的入仙门修仙的仙长儿子。 一片夸赞之词听得曲河面上窘迫,心中尴尬。想要制止,可看到曲不凡高兴的模样,以及那满头花白的头发,又不忍心了。 饱经风霜流离失散之苦的男人模样格外显老,中年之龄却已有老年之态。与气质明澈,容貌青春的青年站在一起,若不主动提及,常被人误以为是爷孙。 得知曲河来自实属名门大派的荆门山宗,听者有的艳羡,夸赞之词不绝于口,有的热情询问曲河与少年多大,娶妻没有?一片热络。 曲不凡笑得眯起了眼,听着一片赞美之词,有些佝偻的腰背都挺直了些。 他一生受尽蹉跎,苟活于世,名为不凡,却命如蝼蚁。一生平凡,无甚傲人之处。唯一得意的,便是自己这个得了仙君青眼、被收作仙君徒弟的儿子。 平生无甚风光处,如今终于有了一件炫耀之事,听着诸般恭维,心中多年郁气总算得以消散。 遥记多年前那破庙外,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如梦似幻的白色流光消散在繁星闪亮的夜空。 他流着激动又难过的眼泪在破庙中枯坐了一夜。 次日东方破晓,其余流民醒来,问他的儿子哪去了? 他手舞足蹈、磕磕绊绊地叙说昨夜仙君降临,将他的儿子带走修仙之事。 不料话落,却未看到众人羡慕之色,唯有诧异质疑之语。 他们并不相信,只是认为他疯了。 看不到曲河,甚至有人还惊恐大胆地揣测他饿极癫狂,把自己将死的儿子当成“食粮”了。 毕竟流民中,易子而食,饿极吃人的情况也是有的。 曲不凡满腔心绪无人理解,直到再次见到到曲河。 他以他的儿子为傲。 方志和秋英一直呆到除夕前几天。本来他们是怕曲不凡孤单,打算接他进城中一起过年。自成亲后,方志便在城里安了家,与秋英一同开了间铺子做些小本生意过活。平日就只曲不凡一人住在村中这几间茅屋里。 方志成亲后本想接曲不凡一起住,可曲不凡舍不得自己亲手盖的几间屋,不愿去别处也不愿给方志添麻烦,便一直没答应。 如今曲河归来,他便更不会跟方志去城里同住了。 方志架着牛车,依依不舍地回头看去,曲不凡等三人仍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 “如今阿河兄弟回来,有他照顾爹,你也该放心了。” 秋英拍了拍方志的背,柔声安慰。 “嗯,”方志闷闷应了声,“阿河兄弟是修士,自是比我强得多,有他陪着爹也会开心些。” 秋英捂嘴笑出声,她知道方志的身世,也了解他的小心思,道:“你也知道阿河兄弟是修士啊,他不是咱们百姓粗人,估计连锄头也不知怎么拿,爹还等你来年开春回去帮他种地呢。” 种地…… 方志握着缰绳的手一顿。 忽的展颜,咧嘴笑了笑。 对啊,他还要回来帮爹种地嘞,爹还需要他嘞! 思及此,郁闷之情烟消云散,方志挺直脊背,又恢复平日里的热情,满怀期待,又朝后看去。 牛车一刻不停地在路上前进,带着他们越来越远。 远方,那佝偻的身影缩成小小的一个模糊的点,仍旧站在原地,如一株亘古不变的老树,看着他们离去。 作者有话说: 阿河的乡村(爱情)生活要开始了 okk,接下来是无奖竞答, 救了阿河的俊美少年是: A.神仙 B.妖怪 C.凡人 D.其他 第90章 新岁 方志秋英离开, 他们原来住的那间屋子便暂时空了出来。 曲河得以与眏莲分房分床而睡,不免松了一口气。 自那个从床上滚落于地的尴尬早上之后,为了不让少年多心, 他仍是与其同睡一床。尽管睡前小心避让, 醒时却总是与少年挨得极近。 或许是贪恋少年身上温暖和莫名安心的感觉, 他发现每次都是自己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主动靠近了少年。 他心中窘迫, 见少年不反感, 每次亦强装无事, 强迫自己不放在心上。 虽并不厌恶与少年的亲近,却一直是不习惯。 如今终于分开,也少了这些尴尬事。 曲河安心地独自一人在大床上睡了几晚。 却是睡得并不踏实,严寒的夜晚,厚实的被子压在身上,却仍是有一股淡淡的寒意盘旋不去。 还未习惯独睡,年前的一场大雪, 却是将少年独居的那件杂屋屋顶压塌了一处,寒风直灌,不能再住人。 天地一片莹白, 曲不凡站在院子里搓手, 要去寻梯子去看房顶。 曲河脚尖一点, 身子轻盈一跃, 已然纵身上了房顶, 小心翼翼来到塌陷的破洞处。 不同寻常人的矫健身姿让曲不凡一惊, 随即便是一片热烈的拍掌叫好声。 常人无法跳到的高度, 让他更为感受到自己儿子并非寻常人,而是修士的事实。 “阿河真厉害!” 曲河听得羞赧, 只觉好像回到了多年前,他第一次学会了爬树,扒在粗糙的树干上,底下的曲不凡也是这样一脸骄傲,仰脸笑着夸他。 一丝青涩的笑容浮现在唇边,曲河脸色微红,双眸弯起,眸中有细碎光芒闪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忽的一顿,不知怎么对上了少年的视线。 少年仰着头,那双眸子仍被长发遮掩,窥不见其中神情。 可曲河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眸中印着自己的身影。 看不到双眸,便只能看到少年挺拔的鼻尖,流畅明晰的线条一路延伸到下颌。润泽唇角勾起了一丝极为清浅的弧度,竟给人一种宠溺的错觉。 一身整洁的月白衣衫,站在厚厚莹亮的雪地里,如一朵遗世独立的幽莲。 只是对视一眼,曲河便被他看得慌了神,忙扭头去看屋顶破漏处。 这屋子本就是曲不凡当初的庇身之所,彼时建造的并不牢固,只为能遮风挡雨就好,经年日久,茅草四散,房梁腐朽,若要修补起来属实不轻松。 何况曲河并不知如何修葺房顶。 曲不凡不急于一时,只道来年开春再修。 只是屋子里不能再住人了,只能继续放置一些杂物。 迫于无奈,曲河只好与眏莲再次同住一屋,同睡一床。 床比之前的要宽大,可醒来仍是滚到少年怀里。 那怀里仍是带着微微的暖意,让他沉沉安睡。 日子一天天过去,曲河内心的茫然孤寂感渐渐消散,那曾郁郁寡欢的脸上笑容出现的多了。 整个人不再如之前那般故作老成的呆顿迟滞之感,越发像一个正当朝气的青年。 除了偶尔,会看着屋外的风雪发呆。 体内纯厚的灵力逐渐融入身体,虚弱的身体终于恢复至从前。曲河的精神也随之好了些。 可那浓郁的冷香好似一直在鼻尖萦绕不去,如影随形。只要一放空下来,便无法忽视,只能被迫回忆起自己身上所发生的荒唐事。 有时候他还觉得自己身上散发着血腥味,冲入鼻中,刺得眼泪都要流下来。 曲河不敢让自己闲下来。 劈柴,喂鸡,打扫,他每一样都做,一刻不停。 日子就这样如流水般划过,他这般警惕,麻木而混沌,没给那些阴影般的痛苦有可趁之机。 直到门楣被红纸黑字的对联装饰,简陋的小院焕然一新,宛如精心装扮的新娘,鲜艳的颜色直刺眸中,他才有了些许实感。 除夕夜,串串红鞭炮响声震耳,响彻四方,此起彼伏,鞭炮的气息弥漫空中,炸碎的红色纸屑飘落满地,曲河伸手接住了一片,愣愣看着直发呆。 身处久未感受过的人间烟火气中,又让他有些恍惚。 鞭炮炸亮的光在他眸中一闪一闪。 曲不凡躲远了,缩着脖子堵住耳朵。 曲河只是愣愣站着。 温凉的风吹过,掌心艳红纸片颤动,随之飘走,与其他纸片一样,落在角落尚未融尽的雪地,如散落一片的红梅瓣。 鞭炮燃尽,唯有远处的余响。 曲不凡招呼二人进屋吃年夜饭。 曲河与少年跟着进屋。屋中烛光温暖,饭香诱人。 旧岁已去,往事如烟。 曲河蓦地驻足,回望深墨天宇。 而今以后,便是新的岁月了。 日子平静而悠然,虽单调而重复,却给内心带来难得的安宁。年后尚清闲,曲河无事可做,发呆的时候便多了起来。 曲不凡怕他无聊,常给他和少年两人手里各塞一把买来的蜜糖,让他们出去散心。 曲不凡记得曲河小时候总是缠着他买糖。 此地依山傍水,风景甚好。 无甚欣赏的心情,只是权当出来捡柴,走在山道上,曲河沉默不语,一颗蜜糖顶在腮边,只是弯腰捡着枯柴。 少年默默跟在他身后,做着同样的事。 两人一块无话,却也不觉得尴尬。安静的气氛中,唯有踩碎枯枝败叶的足音响声,和偶尔啁啾的鸟雀。 少年也不曾试图说话打破沉默。 曲河很喜欢这种静默的氛围,也喜欢二人之间的默契。 蜜糖细润的甜意在口中丝丝蔓延,好似有百花在眼前盛放。曲河微眯起了眼,一颗接一颗,不断回甘。 少年只是将蜜糖拿在手里,似乎并不感兴趣,淡淡的目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看向青年微微鼓起的腮边,好像在想象那颗蜜糖如何一点点融化,如何被迫在唇舌间翻搅。 看得久了,凸起的喉结微微一滚,学着青年用舌尖顶了顶腮,好像也有一颗糖在嘴里,甚至那就是青年口中融化的蜜糖。想到这,那被发丝遮掩的眸中,一丝天光被湮没,漆黑暗沉。 曲河回眸,下意识对危险的敏锐察觉。方才那感觉实在太过奇异,被冰凉的网笼罩束缚的感觉。又隐隐夹杂着一丝渴望,让他想起了某些不愿回忆之事。 他微微皱了皱眉,少年不动声色垂眸,拉过他的手,将几颗蜜糖都塞入了他的手中。 少年不爱这些甜物。 曲河与少年将山上都一一走遍。 走过之处,不知不觉,枯枝抽了新叶,地上冒了草芽,一片生机勃勃之感。 山下小河本是水面冰冻,如一条月白长带,此时已能听得水声潺潺,如玉珠坠盘。河边几株垂柳朦胧如一片绿雾。 他们二人偶尔也沿着河边漫步。 水流声悦耳,柳枝轻摇,曲河边走边伸手折下几根,凭着记忆在手中缠绕编织。 过了一会儿,一个略显粗糙的小柳枝篮子出现在手中。 少年的目光落在上面,像追随着花蕊的蝴蝶。 曲河察觉,微微一笑,伸手将篮子递给他。 “送给我吗?”少年神情有些惊讶。 曲河微微点头:“要是你不嫌弃。” 少年伸出双手接过,垂眸细细看着那充满春意的小篮子。神情虽无明显变化,曲河感觉他有些开心。 迎面的风温暖怡人,曲河驻足,仰面看天。 澄净天宇云朵如被扯破的棉絮,丝丝缕缕,一动不动,如一副浪花凝固海面的广阔画卷。 只一眼,便让人心生安宁。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春,群山染青。 天气暖些,曲河与映莲上山砍了木头,带回去修补破漏许久的屋顶。 屋顶修好加固,正要再考虑分房睡之际。方志又赶着牛车同秋英回来了。 开春正是农忙时节,曲不凡的几亩地需要松土耕种。 方志特意回来帮忙。他年轻力壮,是种地的一把好手。 不用再犹豫,曲河与少年又搬回了杂屋中,没有机会再提分床之事。 春耕时节,曲不凡带着三个年轻人踏在乡间土路上,来到了自家几亩地里。 方志特别卖力,赶着牛犁地,浑汗如雨,一刻也不歇。 曲河和少年挥舞锄头的姿势生疏地多,一看就跟这种粗活没打过交道。 一锄头下去,曲河尚不习惯,一用力,下意识还当是在荆门山宗练剑时候,一个直劈,锄头完完全全地嵌入地中,使力一拔,身子猛地向后跌去。 曲河瘫坐在地上,看着手上唯有一个木棍,神情有点发懵。 曲不凡双手撑着锄头,见状忍不住一笑,恍惚间好似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调皮笨拙的孩童。 正要伸手来拉他,一旁的映莲一只手轻柔地将人给提了起来。 看来俩孩子力气都挺大啊。 曲不凡笑着摇摇头,躬身挥舞锄头为他们演示了一下。 一块板结的土地被翻了过来,露出了纠缠着草根的土壤。 少年也试着挥动,有了前车之鉴,他动作很是小心,即使做这种粗活,姿态仍是显得很优美,锄头浅浅却有力地在土壤表面擦过,削下整整一片。 土块被抛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换了个文名儿 小天使们520快乐《 》 90-100 第91章 同游 扬起的细碎土尘准确地朝刚站起身的曲河袭来。 身后的土还未拍尽, 身前又中了招。 尘土宛如一层纱般罩在了脸上。曲河被呛得咳嗽,闭上眼,伸手扇了扇风。 睁眸向少年疑惑看去, 便见对方手持锄头呆呆站在原地, 向来淡定自若的脸上竟隐约现出了一丝尴尬和歉疚。 噗嗤一声, 曲河笑出了声, 被少年的模样逗乐了。满脸尘土狼狈, 他却笑得开怀, 弯起的眸子盛满细碎阳光, 宛如波光粼粼的水面,微微咧着嘴,笑容单纯青涩,很是好看,让人移不开眼。 似乎是从未见他这么笑过,少年目光直愣愣的,透出几分惊讶。 曲河笑着喘了几口气, 问道:“映莲,你是哪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哥儿?” 一双手如玉做的般白皙剔透,说话文绉绉, 气质清凌凌的, 不是寻常乡野人能有的, 细活粗活都不见其熟练, 陌生得很, 显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养尊处优的人。 似乎唯爱厨艺, 总是去厨房帮忙。 少年耳根泛起浅红,延伸至颊边。微微抿了一下唇, 似乎是带了几分少年人的气恼,又强自克制着,却不知这样更想让人逗他。 感受到对方强烈的复杂目光,曲河抹了抹脸上的尘土,顺带又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正要止住笑,少年却忽然一步欺近了,抬手将双指间一澄黄物什塞入他未合上的双唇中。 移开手,微凉的指尖若有若无自饱满的唇上划过,恍惚间触摸到了细密的纹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缠绵之意。 曲河睁大眸子,愣神间,细细的甜意蔓延唇齿之间。 少年面对面看着他,唇角极浅地勾起,隐隐有得意之色。仿佛在说,终于堵住你这张嘲笑的嘴了。 俩人面对面站着,少年的眸光隔着发丝透过来,隐约间,好似有一丝银光极快地闪过。 脑中白光一闪,同样有什么快速划过,如一尾自手边溜走的鱼,鳞片划出一线银光游远。 曲河身子一震,呆呆含着口里的蜜糖,眸光飘忽游远,魂游天外,任由那如玉长指替他轻轻抹去脸上的尘土。 “阿河,映莲,你们来撒种子吧。” 一声呼唤,那游鱼彻底潜入深潭不见。曲河回过神,见少年已然接过了装着种子的布袋。 下意识将舌尖蜜糖拨到一边,颊边鼓起,半张脸都显得圆润了些。 方志赶着牛很快犁完了一亩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调转了方向,又继续犁另一亩。 曲不凡让他休息会儿,他也只是大声吆喝着不嫌累。 少年抓起种子,按曲不凡说的一路撒过去。 金黄的种子洒落大地,少年姿态优美,仿佛是金沙自指间滑落,显然少年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动作生疏拘谨不甚熟练。 那双手并不适合做这种事,更适合执笔挥墨,或者……握剑…… 曲河一愣,掩土的动作一顿。 其实即使同吃同住这么久,他对少年的了解也并不多。 纵使知道对方并非普通人,一颗自弃的心作祟,他也没有生出探究防备之心。 少年沉默寡言,惜字如金,气质冷漠,来此这么久,纵然形貌出众,也无人敢主动搭话,连目光也不敢多停留。 可这样的人睡在身边,竟会觉得安心。 好像他们早已相识已久。 几天后,春种结束,方志与秋英又赶回城中。 几场春雨过后,种子冒了芽,无边土地一片嫩绿之色。 小院墙上爬满了蜿蜒的藤蔓,院外菜地也被绿意覆盖,不远处的老槐树又生绿荫。 又是闲时,曲河四处漫步游走,少年仍旧沉默跟随,像一条默契的影子。 正是人间芳菲季,遍地深浅桃李群花满树,如霞如雾。野花如星点缀,丛丛迎春生在路边,鲜黄明亮,显出蓬勃生气。 路边高树,绿冠如翠玉。青草嫩绿柔韧,微凉湿润的风中都是沁人心脾的草木芬芳。 许久未活动筋骨,曲河心情大畅,走着走着忽然跃起折了一根树枝,以此作剑,正了神色,挥舞了起来。 一招一式,早已练过千万遍,熟稔于心。 树枝挥过处,荡起劲风,扫落枝头飞红。 飞红震颤飞舞,如蝴蝶翩跹。在无形的气流中,争相追寻枝头飞舞,要重回高处永驻颜色。 只是认错了高枝,追错了来处。被剑气引导,如轻纱般追着折枝,绕着青年盘旋,竟衬得其有几分无法言喻的娇艳绚烂。 青年招招有力,剑法飘逸,身子灵活,仿若也化作飞花中的一朵。 有明丽春光作伴,他尽情的舞着树枝,树枝隐约有剑意迸发,发泄着连日来的沉闷之感。 剑法运至高|潮,他飞快旋身,长发衣衫随之荡起,飞花亦急旋飞舞,如围墙般将他护在其中。 青年仰脸看着晴空,眸光迷蒙。 每招每式,每一次出剑,每一次动作,都让他不可自抑地想起了那出尘渺远的雪色身影。 一切都是由他所授,由他指点,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眸光涣散,恍惚间,一切褪色,湛蓝晴空变作苍白天宇,旋绕飞红化为漫天飞雪,道袍加身,他兀自困在其中,寒凉雪息直入肺腑。 眸子轻闭,放任自己处在不辨现实虚幻的眩晕之中。 远处忽有孩童呼喊笑闹之声传来,他缓缓睁开眼,日光暗了一下,有什么自上方飘摇飞过。 是一只燕子式样的花花绿绿的纸鸢掠过,飞入葱茏枝丫间。 风拂过,又嗅到草木香。 继续舞剑,涌动的心绪随着剑招的即将结束逐渐恢复平静。 最后一式,顺其自然,花瓣随着他的心意凝成一团,聚在手中枝尖。 眸光一转,倏然看到少年静立的身影。 仍如往常一般,默默地看着他,面色如常。 心中一动,不知是出于何原因,手腕一动,本该收于背后的树枝 指向了少年。 凝成的花团随之移向了少年。 最后一丝剑气一震,随即彻底归于平静。 曲河挽了个剑花,如从前练完剑那般,将树枝收于臂后。 那盘旋的飞花此刻终于意识到被戏弄,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枝头,轰然四散而去。 飘飘扬扬,飞红点点,在清凌凌的少年周身落下,好似下了一场花雨,玉容娇花相映,美不胜收。 追着纸鸢而来的几个孩童也瞧见了这一美观的场景,兴奋地呼喊,跑近拥住少年,伸出小手抓着花瓣。 少年端庄地站着不动,窘迫无措地感受孩童们的热情,双耳发红,引得一旁青年轻笑一声。 青年忽然跃起,在树干上一踩。 树干一震,而后便是树冠一颤,飞落至此的纸鸢便到了他的手中。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引得孩童们离开少年拥了上来。 曲河被团团围住,看着那一双双闪亮的眼睛,理解了少年的无措感受。 抓住一把蜜糖分给众孩童,趁他们不备,曲河一把抓起映莲的手,拉着他迅速跑走。 奔至无人处,开怀大笑,热汗齐出,畅快淋漓。 笑了半晌身旁无动静,侧首看去,少年只是垂眸,呆呆看着二人相握的手。 脚下草地柔软,少年向来微凉的手心温热濡湿,耳根仿佛更红了些,抬眸与青年对视的那一刻,呼吸似乎一顿。 风拂过处,林木哗哗作响,满天飞絮自二人之间穿行而过,轻盈柔软,乌黑发丝飘逸颤动,扰得内心发痒。 忽有几分不自在,曲河讷讷松了手。 少年指尖微动,凝滞一瞬,又若无其事地垂手于身侧。少见地先开了口,打破了着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我们回去吧。” 二人慢慢走了回去。 晚饭时曲不凡照旧关心问起他们今天做了什么,听到听到曲河提起纸鸢二字,若有所思。 隔日,曲不凡便拿了一只花花绿绿的蝴蝶纸鸢让他们拿去放着玩。 曲河映莲相视苦笑,他们又不是小孩子了。 曲不凡与曲河分离的这些年,脑中只记得他幼时模样,下意识地仍以为曲河是个孩子,还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却不知他早已能凭御剑飞得比纸鸢更高。 纸鸢是特意为他们买的。 不忍拂了曲不凡的意,曲河还是牵着细细的线,看着那只蝴蝶飞入湛蓝晴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曲河拽着它跑了起来,那小小的蝴蝶纸鸢在风中摇摇摆摆。 曲河脸上带着欢快的笑,朝少年奔去,要把线交给对方,让其也体验这种乐趣。 一阵风急,细线猛地收紧了,极有韧性的线霎时变得锋利无比,猝不及防划破手指。 一滴血珠凝出,染红指节与细线。 曲河尚未察觉,只道细线勒的刺痛,将其递与映莲。 对方却未接,低首瞥见那抹红痕,少年瞳孔微微一缩,从容不迫捧起他的手,将那划痕处含入口中,轻轻一吮,淡淡血腥味弥漫。 双唇柔软温柔,带着安抚之意,却又是不可抗拒的强硬姿态,曲河一惊,手一抖,长线离手而去。 纸鸢脱离掌控,随风远去。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521快乐 第92章 月蛾 不喜欢与人过分亲近, 曲河浑身一震,猛地推开少年,转身跑开。一张脸涨红, 假意追着纸鸢而去。 一路急奔而去, 只听到自己耳边有什么在跳动和风呼啸之声。 只是止血, 止血而已…… 他不断对自己这么说, 可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心绪翻涌, 他一头乌发被吹乱, 眸光迷茫又仿徨。 一会儿生映莲的气, 一会儿又生自己的气。 指尖好似被灼烧一般又热又麻。 跑出极远,抬头看去,纸鸢飞掠终于减缓,开始向下坠去。 曲河亦放慢了脚步,喘气平息,一步步向那方向缓缓走去。 曲折狭小的土路,两边野草绣织, 已有尺许高,在风中微微摇曳。 曲河凝神,远眺而去。修士吸收天地灵气, 目力远超常人, 他自认应没辨错方向, 目光逡巡一圈, 却没见到那纸鸢的影子, 唯有一片葱茏之景, 以及小路那头两个拉扯的身影。 “放手, 你放手,我说了不用你来帮我!” 容貌秀丽姣美的妇人柳眉倒竖, 狠狠推了一把身旁死皮赖脸纠缠的男人,提着水桶迈着急促的小碎步前进。 身材敦实的男人又觍着脸追上来,满脸堆笑,拉拉扯扯,“你看你又气,我就是看你孤身一人,怜惜你想帮帮你,你总推开我……” 妇人啐了一口,打断他,“麻六儿,你看我没男人傍身,好欺负是吗?” 麻六儿笑着否认,拿出一包买来的点心讨好般塞到她手里,“哪能啊,月蛾,我怎会欺负你,心疼你还来不及……” 妇人看都不看,将那点心撇在地上。几块糕点滚落出来粘上了尘土。 麻六儿哎呦叫了一声,心疼的不得了。 这糕点可贵着,买来他自己都舍不得吃! 不由面含些许愠色,对上杜翠英一双怒视的亮眸,心思一转,伸手扯住她,想要趁机发作。 妇人奋力挣扎,但到底男女有别,力气上敌不过,眼见着自己竟要被拖入路边林木中,怒意转为惊恐,登时慌乱起来。 正要尖叫,麻六儿已提前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绝望陡然漫上来,妇人浑身发抖,惊惧至极。 然而下一瞬,束缚的力道顿失,眼前猥琐狞笑的男人忽然腾空飞起,向后摔去,重重砸在地上。 妇人呆愣在原地,心砰砰直跳,看着一旁突然冒出来的青年,惊魂未定。 麻六儿好事被打断,气愤不已,从地上爬起来,看清突然出现的好事者,是个神情冷漠阴沉的青年,正满脸厌弃地俯视自己。 他也不多加思考,满心气恼怨愤要发泄,怒色狰狞,攥紧了拳头,朝着对方冲去。 却被三下五除二撂倒,头脸肿起来,全身各处痛的厉害,终于冷静下来,低声求饶。 “小的有眼不识英雄,求英雄饶过,是她先勾引我的。” 曲河冷声道:“我只看到你纠缠于她,并未见她勾引你。向她道歉。” 麻六儿咬了咬牙,垂下的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被迫向妇人低头道了歉,而后灰溜溜走远。 妇人愣愣看着曲河,许久才回神道谢。 曲河淡淡摇头,见她一个女子却向男人一样肩挑两桶水,步伐有些艰难,默默帮她提起,送至妇人不远处的家门口。 妇人推门,曲河不经意往里一瞥,恰好看见斜倚着墙角的蝴蝶纸鸢。 他向妇人说明,妇人连忙将纸鸢亲手送了出来,再三请求他多等一会儿,要送些自己做的吃食与他以作感谢。 然而匆匆再次开到门口,早已不见了青年身影,不由呆呆站在原地,有些失神。 又是一场好雨,空气湿润清新,山林鸟鸣清越。田里农苗窜了一大截,然而与之相伴的野草长势却更胜一筹,一株高过一株。 曲河、映莲便时时跟着曲不凡下地除草,松土。 村里人家田地相邻,曲河正在地里锄着草,余光便瞥见一人越过道道田亩朝自己走了过来。 来人满脸带着笑,曲河皱了皱眉。 “哟,曲仙长,好久不见,锄地累不累啊?” 来人正是麻六儿。 “啊……不累。”曲河愣了一下,即使对这人不喜,还是出于礼节回应了,心中对他的来意有些不解。 麻六儿皮笑肉不笑道:“哪能不累啊,瞧你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干过这种粗活,哪里受的了这种苦?” 曲河扯了扯嘴角,无所谓地低下了头。 修行时练习剑法,每日都不知要练多少次,又岂会怕苦。 春阳渐盛,即使头上戴着曲不凡给的草帽,曲河的脸仍旧晒得发红流汗。 麻六儿砸吧了一下嘴,故作惋惜状,“瞧你连地都不会锄,别的仙长都风风光光地在天上飞来飞去,你是不是在仙门里偷懒不好好学啊,没学到什么高深的本领,如今只能跟我们一起种地,这就是下场。” 听出他话中的嘲讽之意,曲河握着锄头的手一下子绷紧了。 见青年脸色难看,麻六儿也不敢再多说。好歹还忌惮对方,他本就只是来奚落两句,如今目的达到也不多呆,讥笑一声,转身离开。 可到底没做什么,外人不知他俩的过节,只是看到麻六儿笑着与总是带着几分阴郁气息的内敛青年搭话,青年仍旧不易亲近的面无表情,甚至脸色更差了,越发不敢再靠近少年。 曲河也不会因这几句习以为常的嘲笑话语就暴起伤人。 只是就算听惯了嘲讽,也不代表他不会痛。几句话正好戳中了心中隐秘的痛点,曲河呆呆看着手中的锄头、摇晃的草叶、黄褐的土地、赤裸的脚上的泥巴,久久未动 。 是啊,他的确资质平庸,性子愚钝,所以才比不上同门弟子。 如今沦为今天这地步,都是他自找的。身为戴罪之身,只好躲在这里苟且偷生。 他只是因为自己那独特的机缘身份才入了荆门山宗,根骨不佳,却非要觉得凭努力就能追上其他人,甚至不择手段。 他就像是在地里的野草,混在农苗里,好像乍一看,没什么区别。 可是就是不一样,再如何努力地想要生长,也终究是个错误,是无用的东西,鸠占鹊巢,害了精心培养的农苗,就是要被除掉。 曲河俯身伸手,将一株野草连根拔起。一滴晶莹的水珠落在它的叶上,是予它的最后一丝怜悯。 临近午时,金乌高挂,晒得人浑身滚烫。农人陆续扛着锄头躲到绿荫下,歇息用饭。 秋英早就送了午饭来,站在一株老树浓荫下等待。 方志最先冲到树下,接过秋英递过的碗大口喝水。 曲河慢慢走在最后,低着头,整个人精气神仿佛都被抽走,了无生气。 走到地头,眼前一道月白身影挡在眼前,衣衫洁净不染。 即使每日风吹日晒,下地劳作,对方仍旧清清爽爽,肌肤白皙如玉如雪,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农人中鹤立鸡群,不像个农人,更像闲情逸致,出来游玩的小公子。 连带看到他的人,都感觉好似清凉了不少。 缓缓抬头,对上的是一副隐藏在发丝后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关切双眸。 就是这双眼睛,即使被遮住也能隐约窥见那形状有多么漂亮。 即使直觉少年身份有疑,他也从未怀疑过对方有什么恶意。 只因那双眼睛看他时,那神情是多么的真挚。 “你……” 少年话音未落,一旁等待许久的妇人凑上前来,关心问道:“曲兄弟,瞧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中暑了?” 曲河摇了摇头,看着眼前人,欲言又止。 对方正是那日被麻六儿纠缠的杜月蛾。 杜月蛾二十出头,嫁来没几年就成了寡妇。她相貌出众,年轻又有着寻常少女没有的风韵,甚是引人注目。 或许是因为出手相助,想要报答,她对曲河甚是殷勤,遇见了就热情打招呼,也常送些自己做的点心之类,不过都被婉拒了。 曲河是个内敛的性子,对于她的热络总是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就算他无甚回应,她仍是如常,甚至专门在地边等待,笑盈盈与他说上两句话,也心满意足。 麻六儿见了几次恨得咬牙切齿,今日这才来皮笑肉不笑地嘲讽,发泄心中怨气。 “曲兄弟,这是我亲自做的菜包子,你不嫌弃,就拿去尝尝。” 说罢,就要将手中篮子递到曲河手上。 然而还未挨近,一道月白身影便无声无息挡在了眼前,阻隔两人继续靠近。 少年面无表情,不发一言,却让人心里发寒,不敢再接近。 杜月蛾下意识退后了一步,隐隐有些呼吸不畅,身子瑟缩,有些害怕这个俊秀的少年。 这时秋英缓缓走了过来,看着气氛尴尬的三人,笑道:“月蛾,地里忙完了?” 杜月蛾忙提起手中篮子,有些扭捏笑道:“是啊,这不闲下来,我来送几个自己做的菜包子,曲兄弟帮了我,却一直没什么能报答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这么热的天,跟我们一起去树下歇歇吧。”秋英热情邀约。 杜月蛾低头一笑,点了点头,四人一道往树下走去。 作者有话说: 因为试图冲榜,所以会掏出费力积攒的存稿家底连更几天 第93章 仙姑 树下阴凉处, 秋英递给秋蝉一碗水,拿起一个菜包子尝了尝,夸赞味道不错。 杜月婵端着碗, 微微一笑, 脸有些红。 秋英看着手中菜包, 忽然指着地上几个篮子道:“这些也是别的姑娘送的, 都是打听阿河兄弟的亲事的。” 曲河听得一顿, 头低了下去。 一旁的少年眼睫一颤, 扭头瞥了一眼那些篮子, 面无表情。 秋英闲聊般道:“不过阿河兄弟是修仙之人,哪能随便婚配,就算要娶,也要娶个仙女似的仙姑啊。” 曲河听得满面涨红,方志浑然不觉,拍着他肩膀打趣道:“是啊,阿河兄弟想来见了不少美貌仙姑了, 说不定心里早就住了一位气质脱俗的仙子了。” 曲河头埋得更低,心中想到的,只有一道风雪中飘渺孤傲的身影。 一时怔怔然, 有些失神。 这世间, 还有谁能比得过那人的风华。 杜月蛾端着碗愣住, 听懂了她的意思, 一时神情不受控地流露出失望之色。 偷偷看了一眼那自顾自低头喝水的青年, 忽然想到那飞到自己院子的蝴蝶纸鸢。 那日青年并非是专门来救她, 只是凑巧撞见而已。他来找的是他的蝴蝶, 而不是她这只蛾子。 她以为自己是他手中无线的纸鸢,然而却是连一厢情愿扑火自灭的资格都没有。 放下喝了一半的水, 怅然若失地离开了。 秋英看着杜月蛾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她倒也不是故意打击杜月蛾,同为女子,自然晓得她一个寡妇有颇多难处。只是这阿河兄弟不是普通乡野村夫,别说是说媒拉纤,就是八竿子也打不着。这番话只是想让她断了那些不切实的念想,踏踏实实找个再好人嫁了好好过日子,省的被痴念折磨。 日坠西山,青山涂金,苍茫暮色笼罩。 几人自地里一起回去,弯曲小道,凉风袭来,土尘微扬。 用罢晚饭,夜幕降临,其余人各归屋歇息。鸡群安静下来,缩在木架上挤在一起。曲河站在院中,仰头看天。 星子透亮闪烁,晚风携着些许暖意,过处树影婆娑,馥郁花香四溢。 一切都与苍凉寒冷的玉遥峰大为不同。 可还是控制不住地想。 这样的平稳的日子是不是哪一天就会突然结束了。 像多年前一样,会有一道纯净的雪色流光划破夜空而来,在静谧的夜里,如在梦中般,那飘渺淡然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带他离开。 又与多年前不一样,上一次,是为救他。 这一次,是…… 师尊,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师尊,你什么时候来杀我? 不知站了多久,转身回屋。 烛光透窗而出,少年未睡,坐在床边似是等他,白洁莹润的面容映着暖光。 自上次纸鸢之事后,曲河在床上只是打坐,未再躺下入睡,避免了与少年接触的可能,因而没再出现两人拥着醒来的尴尬景象。 映莲没再有其他逾越的行为,他却总感觉隐隐有些不妥,只好以这种方式回避。 他冲少年微微颔首,脱鞋上床,盘腿合眼,照常打坐。 然而只过了一会儿,他便受不了般眉头微蹙,无奈睁开了眼。 少年的目光太强烈了。 烛光暖照,充盈半室。少年目光灼灼,眸瞳黑润,微微倾了身子,近乎执拗地直直盯着他,好似要透过他的表皮看进他的内心。 “映莲,还不睡吗?” 曲河语气温和又无奈。 少年不语。 “你这样看着我,我都没办法专心修炼了。” 少年显然有话要问他,却并不主动问出口,而是用这种方式,别扭的很。 曲河笑了笑,静静看着他。或许是因为对方的年纪总让他想起施明言的缘故,他总是不知不觉多出几分耐心。 那个温和有礼的皇子总是善解人意,眼前的少年却沉默别扭。 “你在想谁?” 少年突然发问,语气平静,却无端气势迫人。 曲河一愣,笑意凝滞。 “你的心不静,你在想什么?” 少年抬手,覆在了他的心口处,掌心温热。隔着衣料,似乎摸到一道长长的微微隆起的疤痕。 被触摸处传来异样的感觉,曲河身子一震,下意识地就要推开眼前人。 少年却抓住了他的手,力道强劲,紧紧盯着他,追问:“那么多姑娘打听你的亲事,她们都喜欢你,你喜欢哪一个?” 曲河挣扎反抗,却被他推到压在床上,双腕压在两侧。 “是哪一个?那个叫杜月蝉的女子?” 曲河神情不解,有些慌乱地摇头,“映莲,你在做什么?” 少年咄咄逼人,逼近了,声音低沉:“你要娶谁?” “我不娶,我谁也不娶!” 不理解少年今夜的异常之举,也不知这些问题与对方又有什么关系,向来寡言淡漠的少年今夜令人有些心颤。 那双明亮的满含侵略性的眼睛好似扒开了他的心,要将他心底最隐秘处翻出来。 记忆中,好似也有一双眼睛,又美又锋利,将他压在身下,执着地看着他。 曲河惶恐地闭上眼睛,全身不受控地发颤,嘴里喃喃,“师尊,我错了,师尊,师尊……” 身上人似是一僵。两侧力道忽然一松,少年放开了他。 “对不起。”少年压抑的声音响起。 曲河慢慢睁开眼,看见的是上方的人眸中那抹深深的痛色。 心中竟不由跟着一疼。 少年缓缓下了床,转身朝门外走去,步子迟钝。 曲河看着他的背影,好似又看到那独立山巅的孤绝背影,要化入风雪中消散远去,抛下他再不回首。无端生出一种恐慌感,忽然觉得他走出这个门后,便再也不会回来。 扑上前紧紧扯住了他的衣袖,阻止了他离开的步伐,低声祈求, “别走……别走……” 不论是雪地相救、数月相伴还是夜晚对方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对于少年,他都怀着不舍之情,不愿对方就此离去。 少年虽借宿于此,他的心却是依靠着少年。 或许是孤独太久,他有了一种错觉,觉得面前这个人是懂他的,是愿意伴着他的,且只要他想,少年就会永远陪着他。 果然,少年转过身,看不清神情,轻轻抱住了他。 再回过神来时,两人又并排躺在了床上,一如从前。 他紧紧扯着少年的袖子,心逐渐安稳下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失去意识前,隐约听到少年喃喃。 “你心里到底有谁?” …… 红绸高挂,喜袍加身。 曲河在一片恭贺声中被推进了洞房。 模糊的面容,模糊的声音,摇晃的烛火,眼前是一团模糊的红色。 颜色鲜亮的床单被褥,床边端坐着身着嫁衣的人。 他要成亲了吗? 怎么会有姑娘愿意嫁给他呢? 犹疑着一步步走近,他缓缓掀起眼前人的红盖头,一张冷霜似的清绝面容自下而上地显露出来,喜服衬得那张淡漠的脸不同平常的昳丽明艳,格外动人。 看清眼前人,他惊骇地后退,“师……师尊!” 眼前人嘴角微不可察的轻勾,一双清亮却又深邃的眼眸直直深深看着他,启唇淡声道:“是仙姑。” 曲河猝然自梦中醒了过来。 愣愣地睁着眼,大口喘息,额汗渗出。 良久渐渐平静下来,梦中情景仍徘徊不去。 忽觉有些气闷,垂眸看去,便见一只胳膊紧紧环住了胸口。 扭头看去,果不其然自己又缩在了少年的怀里。 微微仰头看着少年的安详的睡颜,忽然又想起昨晚,一时思绪有些混乱,对方强势逼问的模样和梦中师尊那昳丽的脸交替出现。 没再像以往那样挣扎般飞快起身,他静静躺着,默默听着少年的心跳声。 平稳有力,一下一下安抚人心。 忽然,便不知怎的忽然乱了,心跳加快,声如擂鼓。 少年的呼吸也乱了。 曲河身子一僵。 “你,醒了吗?” 半晌,曲河开口,低声轻问。 少年并未回答。 曲河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将他推开。像往常那般,独自一人出了屋子。 日子流水般过,杜月婵好似想明白了什么,遇到曲河不再殷切搭话,只是苦涩地一笑,打过招呼便走开。让曲河松了一口气。 然而事情未完,杜月婵的有意亲近却令麻六儿对他怀恨在心。 这日曲不凡、曲河和映莲三人自镇上回来,便撞见麻六儿在村头对众人说得唾沫横飞。 “修道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跟我们这些粗人一样,整日抡着锄头种地耕田,什么修士,听说修士都会踩在剑上飞,你们见他摸过剑没?说不定学了些三脚猫功夫,凭借那一招半式走天下招摇撞骗。也说不定,是被什么三流门派赶回来的,正经修士都去降妖除魔走天下了,也就他没学什么本事,灰溜溜回来种地了。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自己是修士……” “麻三儿,你胡说什么!” 那边麻六儿极尽羞辱,这边曲不凡低喝一声,气的抓起肩上锄头,狠狠拄在地上。 麻六儿一口啐在地上,“我哪儿胡说了,那你说说你那修士儿子有什么能耐?会锄地拔草?”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心荡 曲不凡气得浑身发抖, 面红耳赤。 他为人性子宽和忍让,不愿与人起冲突,平日吃了亏, 向来是能退一步是一步, 鲜少与人吵架, 故而此时动起嘴皮子来, 话都说不利索。 “我儿子, 是正儿八经的仙门中人, 当初, 是仙长亲自把他带回去的!” 无措的模样像是在强行辩解,话落,引来一阵哄笑。 “我儿……”曲不凡气得老眼泛红,抓着锄头狠狠往地面一砸。 他平日忍让惯了,别人怎么笑话他懦弱他都无所谓,可就是忍不了,麻六儿当众嘲讽奚落他儿子。 其余人被麻六儿一顿挑唆, 看着不发一言的青年,半信半疑。 的确除了气质出众些外,对方也没有再没有显露出别的与众不同之处证明是修士。 众人目光里, 曲河低垂着头, 紧紧抓着肩上的背篓背带, 眸中一片死灰黯然。 他的剑…… 邪却, 的确很久没有拿出来了。 尽管一直就在他的身边, 他未敢再拿出来多看一眼。 麻六儿说的没错, 他是个废物, 是个会带来麻烦的废物,害了许多人, 有辱宗门,根本没脸再说自己是个修士。 他知道爹以自己投身名门拜师仙尊为傲,也许提及此事,是他此生腰杆挺得最直的时候。 可如果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闯下大祸,叛逃宗门后,会怎么想呢? 更甚至是,知道他当初之所以有幸被救下,只是因为有一天作为机缘死去呢? 他当然可以显露灵力让麻六儿闭嘴,但仗着修为向这些寻常百姓炫耀有什么意义呢? 让他们相信了之后再自欺欺人下去吗? 青年低着头,仿若心虚一般,默默走远了。 麻六儿见状,更为得意,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这个曲河顶多也就身手好点,也敢自称修士?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他。 杜月蛾真该看看这个小白脸现在这副怂样。 曲不凡看着消极忧郁的曲河,心中又疼又怒。 尽管有意遮掩,他还是曾无意中看到过自己儿子心口那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狰狞疤痕。 想来定是在仙门大宗里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 如今却要被麻六儿这种无赖嘲笑诋毁,不禁怒意横生,便要上前动手。 麻六儿却忽的双腿一弯跪下了。 面色煞白,冷汗直出,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不断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曲不凡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同样背着竹篓的少年默默离开,朝青年离开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日暖昼长,天空蓝得深邃,万里无云,不知不觉进入炎月,大地被炙烤得火热滚烫。 鸡圈里母鸡在一堆鸡蛋上孵了二十多天后,一群毛绒绒的小鸡们破壳而出,唧唧叫着一堆一堆乱跑,金黄圆润的身躯像是开了满地的雏菊。 曲河越发爱上了喂鸡。谷子和细面糊撒下去,也不立刻离开,就站在那儿看一群小鸡围在一块啄食,一看就是许久。 有时候甚至想抓一只拿在手上多看几眼,可一走近,那些小鸡们都扇动着小翅膀,慌张地躲到母鸡翅膀下了,只好作罢。 有时候看到麻雀也落地,啄那些被鸡群们遗漏的谷物,曲河每次喂鸡时便多洒了些,看着那胖乎乎的小鸟一蹦又一蹦,在鸡圈里漫步。 仍是时常要去地里,一日自地里回来后,曲河同映莲去了一处人少的河边,蹲在石边洗脸。 凉爽的河水泼在脸上,总算带去些许灼意。 水珠顺着面容滑落,细密水珠凝在眼睫,在日光下像泪珠般闪烁,吸引着人的目光。曲河拿起一块石头,看着水面打起了水漂。 见石头弹跳几下坠入湖中,扬起唇角笑了笑。 一旁的少年看着他,目光追随着,像追逐晶亮物什的鸦雀。 冒着蓬勃热气的青年察觉到目光,扭头看去,身旁的人眸光一闪,飞快收回了目光。 尚且炎热的天,一身素净的少年只是在水中洗了洗手,水润的双手晶莹剔透,全身一滴汗都不流,只是双颊微红,浑身清爽无比。身上似是还散发着幽幽凉意,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曲河热得脑中有些昏沉,忍不住向他靠近了些,身上衣衫都被汗浸透,他随手脱下来,在水中冲洗。 水声哗哗,青年身上独有的仿若草木般的清新气息随着汗水渗出若有若无浮在周围。 少年耳根越发红了。 习惯了玉瑶峰寒冷环境的青年格外怕热,微微一动额上便又有汗流出,只得又不自觉地向少年凑近了些。 汗水流至眉上,曲河头一扭,将额上汗水蹭在手臂上。 忽然有什么贴上额头,他一顿,是身旁的少年正拿着绢帕细细地为他擦着汗。 细帕微凉,曲河微一怔愣,忽然有些恍惚,一时竟有种熟悉的感觉。 记忆深处,好像也有一个人为他这般温柔耐心地擦额上的汗。 少年神情专注,通身干净的气质,眼睛黑白分明清亮,身后垂柳浓密枝条轻晃,郁郁葱葱,衬得人分外和煦。 却依稀竟让人看到另一道清冷的影子。风雪之中,神情淡漠的仙尊清绝俊美,面无表情,外罩一袭不染的雪纱,为他擦汗时,雪纱拂过好似凉风扑面。 有什么自手中流失,曲河猝然回神,移开目光,手忙脚乱地伸手一捞,抓住被冲走的衣衫,拧了拧后,起身展开抖了抖,甩去上面多余的水珠,便铺在了一旁草地上,等其晾干。 少年将沾了汗水的帕子收入怀中。 烈日下,衣衫很快就干,曲河重新穿上,望着粼粼水面,眸子不断闪烁。 入了夏,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皎洁月光透窗,虫鸣隐隐传来。 身下是爹特意买来的精细编织的凉席,周围亦无蚊虫打扰。身旁少年散发着舒适的凉意,曲河扭头看着他的侧脸,良久,轻叹了一口气,轻轻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再次来到河边,他来到特地留意过的一处水流平缓处,四顾无人后,飞快脱衣下水。 早就想痛痛快快洗一场,他观察几日后,终于找到了这一处隐蔽的合适地方。 夜间河水微凉,水波荡漾,漫过全身是无法言喻的舒爽。 他扎入清澈的水中,又钻了出来,甩了甩头,无数晶莹水珠飞溅。 好久都没这么痛快,曲河抹了抹脸,忍不住在水中随意扑腾了几圈。 河边草丛处,成群的萤火虫飞舞,点点明光闪烁,如璀璨星河缓缓流淌,温馨而美好。 看着眼前美景,曲河在潺潺水声中,逐渐放松下来,眼神迷蒙,缓缓自手中抬手,伸向那点点微光。 水珠自指尖坠落,嘀嗒作响。忽然不远处传开轻微异响,曲河神情一凛,猛地扭头喝问:“谁?!” 心跳加速,紧紧盯着那处,须臾,回应他的是一声虫鸣。 凝神细听,再无别的动静。他吐出一口气,心弦刚要放松下来,一道清越温和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有人来了。” 曲河惊愕地睁大了眼,看着映莲大大方方自一株粗壮的柳树后转了出来。 枝条掩映这少年颀长的身形,月光照在少年白皙的面容上,如落了一层霜。 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对方怎么会来这,便听到远处隐约传来了一群女子嬉笑声。 似乎是相约好了,也趁夜里也来这河里洗洗的。 没想到会碰巧遇到这种事,曲河瞳孔一缩,大窘,再不敢多待。看看泰然自若站着的少年,又看看岸边自己的衣裳,咬了咬牙,无声地飞快跃出水面。 水花四溅,裹挟着青年青涩矫健的身|体,原来缓慢飞舞的萤火虫群被惊动,霎时乱了乱,淡淡明光交织一片。 曲河一个旋身,衣衫已披在了身上,腰带随意系住,抓起本欲洗的裤子,他冲到少年面前,直接伸手揽住对方的腰,带人急急纵身离去。 过耳风声呼啸,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身下一片凉意,看都不用看,自己的两条腿定然裸露在外。 曲河羞得面红耳赤,飞快奔回了家,将少年丢在院子里,自己进屋将衣物穿整齐。 而后才缓缓走出来,脸上热意未消,他看到少年弟独自站在院中,抬头望月,嘴角隐约挂着若有若无的浅笑。 犹豫着,他还是红着脸开口问:“映莲,你怎么在那里?” 怕打扰曲不凡,他声音压的很低。 少年低下头,目光看向他,而后垂眸,脸上犹自带着一丝淡笑。 “醒时你不在,寻你时又见你远远离去的背影,便想知道你去哪。” 那为什么又不开口出声? 曲河暗自腹诽,见他一脸正经。盯他半晌,强自镇定道:“你想笑就笑吧。” 闻言,少年终于忍不住,抬手以指掩唇,侧头笑了起来。是那种有些收敛的笑。 月下笑颜清透纯净,如他的名字般,似昆仑之巅,无尘雪中一朵剔透的莲。 看得人心旌一荡,目眩神迷。 耳听得屋中曲不凡翻身咳嗽的声音,曲河一震,低垂下眸子,不再多言,转身进了屋。 少年跟随其后,两人又静静躺在了床上,仿若无事发生。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替罪 次日一早, 曲河在鸡鸣声中睁开眼,意外地发现身侧竟然无人。 一旁空落落的,连余温都没有, 看来起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往常都是少年与他一同起身, 不知今日为何对方早起了些, 而他竟半点都未察觉。 心中不由有些惊讶, 自己的警惕性竟如此低了吗? 起身出屋, 院中也不见少年的影子。 厨房屋顶青烟袅袅, 曲不凡正在做早饭, 曲河随口问了一句。 曲不凡添了根木柴,道:“映莲啊,去洗衣裳了。” 去洗衣裳,大早上去洗衣裳吗?映莲就那么几件衣裳,似乎也没见其脏过。 少年洁癖甚重,不禁自身平日衣着干净不染尘,屋子也向来打扫得整洁有序, 之前天寒盖被子时,早上二人起身后他也要将其叠得整整齐齐,抚平褶皱, 有条不紊。屋中各样物件各安其位, 看上去无一丝不顺眼之处。 曲河都没有机会亲自打扫, 只能勤换衣洗衣, 让自己清爽些, 不碍少年的眼。 他现在不怎么动用灵力, 一般换下来的衣裳当即便洗了。除了昨晚, 在河中洗澡时被突然打断,匆忙中, 他的脏衣被带回来扔在了某处。 话说,他是不是也该去洗…… 不对! 心中登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曲河急匆匆回屋翻找一阵,果然昨日那穿过的衣衫不见了,包括昨夜那条裤子。 眼角瞥见院中有什么飞快掠过,快的仿佛是一道急掠的鸟儿。曲不凡揉了揉眼,自灶前起身,出了厨房,看到的是曲河已然飞奔远去的背影。 笑着摇了摇头,又重回了灶前。 “俩孩子真是一刻也分不开。” 一路急奔至河边,曲河大口喘息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沿着河边放眼看去。 最终在熟悉的一处地方看到了那个背影。 他曾在那胡乱洗着自己的衣裳,如今,是少年在为他洗。 “映莲。” 他轻唤一声,那背影一震,微躬的身子似乎有一瞬僵硬,而后慢慢直了起来。 曲河走近他,见他怀里正抱着自己的一件衣裳,神情有一丝异样。 方才,映莲是在闻他的衣裳吗? 可能是看错了吧。对方那般喜洁之人,怎么会做这种事?远远丢开还差不多。 强迫自己做这种事,估计挺为难的吧。 曲河摇摇头,神情有些尴尬,道:“你不必做这些。” 少年垂眸,双唇轻启:“给你和曲伯父添麻烦,不做些事,心中不安。” “真的不用,这些衣裳都脏的很,你快放下。” “不脏,就让我给你洗吧。” 天气炎热,几乎每件衣衫都被他的汗水打湿了,味道有些重,向来素净的少年做这种事,多么委曲求全。 曲河说着,便红着脸要自对方手中夺过脏衣。 少年却伸手一挡,将一盆衣服移到身后,曲河俯身凑近他,伸手越过他去抓木盆,看起来却像是索抱般扑入他的怀中。 曲河的脸也凑得很近,更为浓郁的气息扑面而来。 少年微微一愣,喉结一动,垂眸附耳道:“听话。” 声音温柔,充满无奈,又似满是宠溺。 温热的气息轻轻洒下,耳朵好似都麻了。 话落,两人都僵了一下。 河边柳枝轻晃,绿意婆娑。草木朝露闪烁,欲滴不滴。小河水声潺潺,晨风湿凉舒适。 粼粼波光,闪烁细碎。鸟鸣啁啾,清脆婉转。 青年缓缓直起身,向后退了两句,神色慌乱地丢下一句,“我还有事……”,而后转身跑远。 留下少年神情怅然复杂,抓皱了手中衣衫。 天气炎热,多日都未落雨。土地干得厉害,曲河与映莲又跟着曲不凡又去地里松土浇水。 午时在树荫下休息,见曲河和映莲都没有要午睡的打算,方志兴致勃勃地提议三人去路边摘果子吃。 方志满脸热情期待,曲河不忍拂他意,虽无甚兴趣,想着幼时模糊的与同村玩伴摘果子的记忆,还是点了点头站起身。 映莲也站起身,三人带着草帽遮阳,朝路边果树走去。 是几株挨得相近的杏树,树冠枝干间挂满了累累果子,看起来煞是诱人。 方志嘴里嘟囔着“正好秋英想吃些酸的。”伸手飞快摘下一堆,用衣衫兜着,挑了两个大的,扔给了曲河映莲二人。 曲河伸手准确接住,随意擦了擦放进口中咬下。 “几位大哥,请问……” 曲河正吃着酸杏,被酸的眯起了眼。闻声回头,发现是几个穿着荆门山宗弟子服的修士。 当即怔住,手一松,酸杏滚落于地。 一个修士问道:“请问你们可曾见过一位面带血色莲花纹或半边银质面具的青年?” 曲河呆呆不答,还是映莲回答了没有。 他看着面前几人,瞳孔一缩,往事翻天覆地地涌来,他僵在原地。 为首之人他还有些眼熟,是比他早入宗门十几年的掌门座下大弟子。 对方年纪比他大许多,如今却喊他大哥。 ——风吹日晒的农人看上去总会显老些。 脑中百转千回,心跳剧烈,隐隐作痛。刻意避开的痛苦地回忆仿佛应该沉淀在湖底,却又被搅翻的淤泥,浑浊一片。 宗里的人寻来了。 曲河缓缓抬手,将草帽压紧了,面容越发被遮住。 几个修士气质出尘,鲜衣洁净。反观曲河灰头土脸,头发微乱,被炙烤得皮肤黑了些,不似以前俊洁模样,是以离得这般近,也将其认出来。 几人见曲河眼睛虽亮,面容俊秀,却打着赤膊,满腿泥点,却只当他是个凡夫俗子。 原本在口中弥漫的酸顿时涌到了心里,胸口好似被轻轻撞了一下。 几人没问出什么,行了个平礼,转身缓缓离去。 交谈声隐隐传来,隐约夹杂着“执夙仙尊”等词语。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好似一根刺猛地扎进心里,曲河浑身一震,久久站在原地,方志连喊了好几声都没反应。 直到微凉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手背,他惊醒般,语无伦次喃喃自语。 “我,我……先……回去一躺,有事……” 说着,不待几人询问回应,便朝着前方奔了过去,直追着几位修士的背影而去。 热辣辣的太阳悬在当空,大地好似被照成一片炽金色,空气扭曲,热浪蒸腾。 汗水自额上滑落,有几滴落进眸中,迷糊了视线。 曲河跟着他们一路,最终进了山里。 几人在树荫下的石上坐着休息。他远远藏在一株树后,悄悄听着。 一人仰头看了一圈,深深吐息,道:“此地山脉不广,灵气倒还算充裕。” 另一人闻言,想起什么,不悦道:“哼,要说灵气充裕,哪里比得过万阳宗,要不是那入魔叛逃的尹觉铃,咱们还能趁机在万阳宗借助灵气多修行几日,如今可到好,他自己闯下祸一逃了事,让整个宗门,让执夙仙尊为他赔罪,不禁要对万阳宗开放万剑冢,执夙仙尊还替他受罚,受了那齐芳雎几鞭不说,还以一己之力承九天雷霆,强开混元秘境补偿众仙门,仙尊当初怎么会收下这么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师弟。” 正在休憩的为首弟子缓缓睁眼,打断了他忿忿不平的抱怨。 过于炎热沉闷的天气,外加连日奔波,就算是修行的弟子,也不免心生怨意,被几句话勾动的有些焦躁起来。 又有人道:“我们明明是跟着万阳宗的弟子而来,他们的灵犬已经找到了尹觉铃的踪迹,只要我们先他们找到,交出去任他们处置就行了,那样就不用……” 为首弟子站起身,语气平静:“多说无益,执夙仙尊开启混元秘境,不仅是为了其他仙门,也是给了我们本宗弟子一个机会,机遇难得,我们要好好珍惜才对,找了几日也没有线索,如今便先将周围的山脉探查完,然后回禀宗门,以助仙尊布阵开秘境。寻人之事,之后再说。” 混元秘境近百年才得开启一次,其中天材地宝,珍禽异兽数不胜数,更收纳了不少几百年前仙魔大战时各仙尊大魔遗留的法器秘籍,众修士无不向往。 如今距下一次秘境开启还有几十年光景,并未到时候。然而秘境虽是自然显现,却亦可由人力而开。 毕竟是逆天而行,若有人要强开秘境,除了耗费大量灵力、选定几处灵气充裕的山脉布阵之外,还要承受天雷之罚。 撑多久,混元秘境便强开多久,若撑不住,混元秘境随即便关闭。 然而就算能久久抗住天雷,也并非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开秘境。——只有少数修为高深者,才能隐约感受到混元秘境的存在,并借助这一丝联系,以大阵运转配合,打开秘境之门。 维持大阵运转需全神贯注,小心翼翼,若一不小心,就会被混元仙境反噬自身,毁其修为,凶险至极。 修真界心照不宣,任何一个修士都不得擅自强开秘境,为自身及所在宗门图利。 仙宗大会被迫终止,众多弟子未来得及切磋磨练,万阳宗死伤惨重,入魔的弟子逃离在外,封印着魔头白央的邪却剑也不知所踪。 荆门山宗给不出一个合理的交代,处在了风口浪尖,面对齐芳雎的质问,彼时尹师道站出来,轻描淡写地抛下了要开秘境做补偿的话,堵住了悠悠众口。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夏雨 执夙仙尊愿意强开秘境, 但前提是,他的弟子尹觉铃要由他来惩罚。 他以毕生修为担保,不会让白央现世作恶。 敢说强开秘境的人, 确实有实力说这种话。 毕竟上一个强开秘境的人, 是百年前, 万阳宗已羽化飞升的老祖。 诱惑太大, 众人再无异议, 毕竟那可是混元秘境啊, 可遇不可求。 逝者已逝, 就算执夙仙尊偏私,要保下尹觉铃的命,那也无关紧要。想来总还是要免不了严惩一番,就算尹觉铃死了,也不能把那些已经入了轮回的魂魄给召回来。 最终执夙仙尊代弟子受过,齐芳雎仿若劈天裂地的几鞭在那清冷无染的身影落下后,追究之事便暂且搁下, 万阳宗同意在抓到尹觉铃时,不伤其性命。 寻人之事也并不甚急迫,几个弟子稍作休息后, 径自御剑离去。没有发现较远处的粗壮大树后, 不被他们在意的凡夫俗子呆呆站着, 将他们所说话尽数收入耳中。 明明这般热的天, 忽然感觉好冷, 好冷。心好似浸入了冰凉的湖水中, 不断地往下沉。 师尊……师尊…… 低着头往前走, 空气沉闷地透不过气,呼吸艰难。 都是他的错, 是他连累了师尊,连累了宗门…… 一步步缓慢迟滞地往前走,林中阴影浓重,阴凉,被包裹其中,整个人都仿佛沾染上阴影的颜色,化为了其一部分。 整座山,整片林,整棵树,满树枝叶,都被凝固一般,静止不动。 落在地上的光斑明亮刺目,像是一个个灼烧大地的小小火洞。 一步步走下山,走上崎岖的土路。路面凹凸不平,车辙印道道深刻。 日光照到他身上,满身阴翳退到身后,缩进唯一陪伴着他的影子中,短短的一截,永远缀在他身后。 热浪在头顶滚动,眼前的天色暗了几分,他站住,抬起自己的双手。 一双沾泥染血的双手。 忽然,干燥的满是土尘气息的地面突然出现一个铜钱大小的深色圆点。 曲河眨了一下眼。又是几个同样的圆点。 一滴温热落在他脸上。 接着是一片噼里啪啦仿若竹筒倒豆子的声音。 暴雨如注。 憋了这么多天了的雨终于下了。 他被瞬间淋湿,雨滴砸下漫起一片水雾,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雨滴成片打在他身上,好像要将他淹没。 耳边只有轰鸣的雨声,这世上好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忽然全身一抖,他突然开始狂奔,狠狠踏进雨水泥土中,朝着一个方向奔去。 好像有一个地方是等着他的,无论多晚,都有一盏灯都为他而留,有饭菜温在灶中,有个人在等他,只要到了那个地方…… 脚底忽然一滑,他摔倒在地,躺在泥里,不痛,只是感觉到雨水哗哗自身|下流走。 好大的雨,雨滴落在脸上仿佛石子落下。 曲河没了爬起来的力气,乖乖躺在雨中,闭上双眸。雨水在他眼窝中不断积聚溢出,直到雨停。 雨停了吗?仍是倒豆子般响。 他缓缓睁开眼,眼窝中剩余的雨水颤了颤,顺眼角淌下。 恢复清晰的视线,不知何时到来的少年正躬身为他挡着雨,浑身湿透,微微显露出罕见的狼狈模样,落寞萧瑟,一双眼眸不再被打湿的发遮掩,静静看着他,眸光闪烁,神情复杂,眸子深处涌动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没了密雨侵袭,曲河胸口起伏,喘息着。 “要起来吗?”少年语气平静,伸出了手。 曲河眨了眨眼,犹豫地抬起湿淋淋的手。 旋即便被有力地握住,整个人自泥水中拉了出来。 不顾他满身的泥泞,少年将这个破碎狼狈的人紧紧拥入怀中。湿透的衣裳紧贴在身,温热的体温相触。 温热的雨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互相渗透。 少年的怀中坚定温暖,有种令人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好像他永远都不会被抛下。 曲河浑身发颤,抬起胳膊紧紧抱住了他,好似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一场大雨后,青山如洗,地中农苗青翠,泥土湿润,无需再浇水。 又是闲散日子,温凉的夏夜,深邃夜空星子闪烁,曲河坐在院外槐树下的秋千上,身子随着秋千轻轻晃动。 秋千是曲不凡特意做的,他见村头的孩童们争抢着荡秋千,便也在自家院外做了一个,说曲河以前最喜欢荡秋千。 曲河确实很喜欢荡秋千,在前后的重复的摇晃中,心也跟着腾空了。 他抓紧秋千,脚尖轻轻点了点地,秋千带着他向后高高荡去,几乎快要与顶端枝干齐平的高度,幽幽的槐花香变得更为清晰。 身子在高处不受控地倾斜向下,好像要先秋千一步掉下去。 秋千下落了,乌丝顺着荡起的风向后飘去。 晚饭时曲不凡的话响在耳边,闲聊的语气:“阿河,听说你们前几天见到仙门的仙长了?是不是你认识的啊?” 自那日起,曲河就一直甚闷闷不乐,情绪低落消沉。尽管刻意掩饰,曲不凡仍是察觉到几分。方志临走前悄悄提起曲河那日的异样,曲不凡一直挂念着,此刻终于忍不住提及,有心宽慰。 “嗯。”曲河点点头,努力笑了笑,不愿让爹为自己担心,故作活泼,道:“是来寻几处灵气丰饶的山脉布阵开秘境的。” 说完,他垂下眸,拨动着筷子,再没了胃口。 曲不凡笑着问秘境是什么? 曲河向他解释,这个秘境是天地初分,独立出的一片小世界,是洞天福地,汲天地造化,、阴阳正邪为一体,蕴含最纯粹浓厚的灵气,孕育天材地宝无数,是每个修士心生向往之地。 曲不凡若有所悟般点点头,笑着道:“阿河,你也是修士。那个什么秘境,你也想去吧?” 秋千再次升起,然后下落。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他也想去吗? 是的,他曾经也想去。 他自卑自己的资质根骨平庸,也曾幻想去秘境里碰运气,寻找当世少有的可以改变这一切的灵药秘法,让自己能追上师弟们,不给师尊丢脸。 然而,如今,他又有什么资格再提,再想…… 秋千再次高高荡起,却没了人影。 曲河松开了手,任由自己身子向前扑摔而去,像一片轻盈的落叶。 这令常人惊叫的高度于他而言早就不以为意,只是淡然迎接即将到来的疼痛。 当初练习御剑术时,曾多少次摔落在地呢? 然而这片本该零落成泥的落叶被接住了。 少年稳稳地接住了他,托着他的后腰下方,将整个身子抱住。 月光下,少年微微仰起脸,肌肤瓷白如玉,泛着光泽,不染凡尘的美好,目光凝在他脸上,微微收紧了胳膊,轻声开口道:“荡那么高,很危险。” 曲河怔住,与少年紧贴的感觉让他迟滞的惊慌失措终于到来。 他没有立刻逃离,看着少年清凌凌的透亮眸子失神,而后僵硬地一点点自少年的怀中脱出。 又回到了秋千坐下,小幅度的晃着。 他伸手,抓住了另一只手的手腕。准确的说,是手腕那只摘不下的镯子。 冰冰凉凉的,只是轻轻一碰,便好似又回到了那漫天风雪中。 少年走近,抓着秋千绳子,一点点推着他。 轻轻荡起,轻轻落下。 槐香在二人之间浮动,气氛静谧而美好。 夜风拂过,枝叶哗哗作响,不远处隐隐传来曲不凡与邻居乘凉的人家闲聊的声音。 夏夜漫长。 坚韧的野草锲而不舍地再生,在强烈的日头下劳作半日后,曲河擦了擦额上的汗,来到往常的树荫下休息。 已经有一堆人在此汇聚。 大多是村中的青年,都是方志的朋友。方志为人热情大方,人缘甚好。此次回来除了下地帮忙外,还是为了他村中即将成亲的好友,帮助其盖新屋,准备诸多成亲事宜。 一群一起长大的好友又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不停。 曲河与映莲只是坐在一旁,默默听着。 他在宗门内独来独往惯了,性子孤僻寡言。样貌虽不错,却无甚亲和感,如影子般相随的少年映莲气质更是疏冷,大多数村民虽朴实良善,也不敢多向他们搭话。 大树绿冠如盖,青年们围坐在树荫下,喝着粗茶,谈天说地。他们说庄稼,说收成,说村里最美的姑娘。 曲河慢慢啜饮着粗茶,仰头看澄澈的天,在想玉遥峰的雪。 再垂首饮茶,余光瞥见少年忽然抬眸,似乎皱了皱眸。 不消片刻,他隐隐听到有一男子的惨叫呼喊声自远方传来,伴随着嘈杂声。 他放下粗茶,直起身子,眸光一凝,盯着声音来处。 先是几条野狗奔了过来 ,口中发着惊惶的呜呜声,其间亦有几只扑扇着翅膀逃命的鸡,鸡飞狗跳,场面甚是混乱。 “有,有狗啊!” 过了一会儿,闲聊的众人才听到声音,疑惑看去。 掀起的土尘中,一道笨拙狼狈的身影正朝此处奔来。 却是一脸惊惧之色的麻六儿。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浓雾 众人嘲笑, “狗有什么好怕的?” 然而随着更多的惊恐喊声响起,以及一身低沉吼声传开,笑声戛然而止。 一个体型似老虎又长的像犬的猛兽正追在麻六儿身后, 气势汹汹, 骇人至极。 眸子血红, 呲牙狰狞, 毛发竖立, 跳动奔跑时, 身子似比人都高, 每一次落地,爪子拍动似乎连地面都在颤。 何曾见过这东西?树下众人呆愣过后,汗毛乍立,亦惊惶喊叫四散。 唯有曲河和少年仍旧镇定未动。 一个附近的幼童已经吓傻了,呆呆站着,不及躲避,被犬兽留意, 待笨近了,举起厚实锋利的爪子,朝其拍去。 曲河心中一紧, 倏然跃起身, 下意识喊道:“邪却!” 一道流光划过, 一柄古朴冰冷的长剑出现在他身边, 剑气呼啸, 裹挟着凛冽的寒意, 箭矢般朝犬兽飞去, 直刺入其心脏。 犬□□要拍下的动作一滞,喷出一口重重的鼻息。随后缓缓仰头, 不甘地长长嚎叫一身,而后轰然倒地。 良久,才有吓得面如土色的妇人踉跄赶来,抱走了险些丧命的孩童。 麻六儿喘息着瘫坐在地,裤子湿了一片,恶臭满身。 邪却自动飞回,悬停在身侧,曲河面色苍白,颤抖着手收起了邪却。 众人齐齐看向他,眸光中充满敬畏与恐惧。 曲河呆呆盯着倒下的犬兽尸体,胸口起伏着,嘴唇开始颤抖。 他想起这是什么了。 这是万阳宗的灵犬。 万阳宗的灵气向来比别宗更充裕丰沛,养育操纵着多种灵兽妖兽为其所用,其中就有这种灵犬,嗅觉极强,故而被驯养来追踪,向来是万阳宗寻人寻物之用。 如今在这出现,说明了什么? 曲河疑神疑鬼地四下看去,周围仍然只是一群灰头土脸的村民。 万阳宗找到这儿来了!要找到他了! 灵犬对气味辩识得十分准确,不是简单改头换面就能躲过的。 不能在这呆了! 他现在不能被抓住,只有师尊能来亲手处决他。 不能在这儿,不能让爹知道,不能让爹知道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其实是个残害同门、背恩忘义的畜牲,是个废物。 不能…… “阿河,你要走?” 听到曲河亲口说要离开一段时日,曲不凡有些诧异,又有些失落不舍。 他老了,牵挂半生,难得与儿子重逢,想多享受享受天伦之乐。可没成想,如今又要面对分离。 可看着曲河低着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挽留的话终究说不出口。 阿河是修士,不是寻常过日子的百姓,有自己的责任和抱负,他又怎么能让他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将一身本事埋没。 长长叹息一声,曲不凡未再说什么。 忽然又灵光一现,想到什么,忍不住开口问道:“阿河,你是要去那个什么秘境吗?” 曲河一愣,僵硬地点了点头,心中徘徊编织的诸多理由如烟散去,不必再去想别的借口。 “想去就去吧,不用担心爹。”曲不凡了然地笑笑,“中秋前能回来吗?爹等着你,帮爹收谷。” 曲河点点头。 去别处避一段时日,待万阳宗的人离开了,他就回来,继续陪着爹。 曲河上路了,背着曲不凡为他准备的沉甸甸的包袱。身旁跟着影子似的少年。 “可以让我继续留在你身边吗?不会太久。” 临走前,少年这般对他道。 少年也要离开了。 不会太久,意味着少年很快就要走了。心里泛起不舍,共处几个月,他都忘了少年本该是流离之人了。 重回孤独的滋味并不好受,又或是习惯了少年陪在身边,他带着少年踏上了路程。 两人素日几乎形影不离,一同离开,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本想随意走走,不想却偶然听到乌祁山附近有妖兽作乱,扰的人心惊胆战。 乌祁山离此地百里左右,不算太远。 犹豫一阵,曲河还是选择朝那个方向走去。 不知前几日遇到的同门弟子还是可能在附近徘徊的万阳宗弟子为什么没有插手处理,但他从未忘记,自己身为修士,修行是为了守护天下苍生,保护弱小,不能逃避坐视不理。 一路走来,待近了乌祁山,便见到了几只妖兽灵兽,可它们见到曲河,感受到他身上的灵力气息,只是惊恐地跑远,没有丝毫煞气与争斗意思。 寻人打听后,才知这些灵兽妖兽只在乌祁山附近徘徊,平日只是偷吃菜地果蔬或家畜,倒未害过人。只是体型庞大,模样凶恶,实在骇人,吓得人们不敢随意出门,更不敢靠近乌祁山。 原来如此,怪不得没有修士动手。 问清缘由,得知它们没有害人,曲河正欲离开,却又得知一件怪事。 大约半月前,有人看到几道流光落到乌祁山上,心中好奇,几个大胆的百姓结伴上山去寻,却是一直走不到山顶,鬼打墙般,走着走着便下了山。 根据相隔的时日和方向来看,曲河猜测对方口中的那几道流光很可能是之前来寻他的几位师兄弟。 到不了山顶? 难道是被困住了吗? 又想到那群妖兽灵兽逃跑时并不往山上跑,只是沿着山脚流窜。 确实有蹊跷。 “你留下吧,我一个人去就行。”曲河对映莲道。 “让我陪着你吧,那山上不寻常,我能护好自己。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少年目光甚是笃定真挚,曲河看着他清亮的眸子,呆了呆。 对方没有在逞强,更不是虚情假意,关切之情不掺一点假。 想来这世上少数关心他的人中,少年也占其中一位。 不知怎的就真的信了他,放下心来,带着他来到乌祁山山脚下。 乌祁山林木繁茂,仰头看去浓浓一片墨绿之色,浓郁的绿荫好似要流淌出来,扑面而来的一股幽幽凉意。 二人沿着生有青苔的窄窄石阶走上去,越走越感阴凉。 山上古木参天,交相掩映,遮蔽日光,越往前走眼前便越昏暗。树木草丛之间泛着淡淡雾气。 走着走着石阶横折向另一边,像是通往某处。上山的路变为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 二人沿着小径继续向上走,曲河用路上顺路买来的铁剑开道,回头看了一眼,见少年仍紧跟在他身后,放下心来。 整座山寂静,仿佛只有他们二人踩在路上的窸窣声。 雾气飘散,在二人之间弥漫,有越来越浓的趋势。曲河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再次回首看去,少年的面容被雾气遮掩得有些模糊。 忍不住轻声低唤:“映莲。” “阿河。” 少年同样轻轻唤了一声回应,眸光在薄雾中一闪。 声音低低的,听来竟有几分难言的温柔缱绻。 曲河感觉脸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伸出手:“这里有些不对劲,你拉着我的袖子吧。” “好。”映莲浅浅一笑,顺从地伸手握紧他的衣袖。 感受那微微拉扯的力道,曲河继续向前走。 不知不觉周围雾气已碍视物,如烟如纱如布,最后如一堵墙般,五步之外,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山间虽时常有雾,但绝不可能会浓重到如此地步。 显然十分不寻常。 曲河警惕心渐重,身形越发绷紧,以应对任何潜藏危险。 来自衣袖的拉扯感一直存在,然而却有些不对。 “映莲。” 他唤了一声。 身后没有应答。 他停下脚步,周身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从何时起,便只剩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了。 头顶之上好像有风拂过,枝叶哗啦作响。 曲河猛地转身,灵力灌入手中铁剑,向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出。 多年的数次练习,他出剑速度极快,剑气破空,剑身闪耀如流光,凌厉万分,却只是刺入了一片雾气中。 曲河一顿,有些意外。低头看去,那一直拉扯着自己衣袖的,只是一根细长的枝条,上面的尖刺勾住了衣裳。 好似一直在原地绕圈般,那细长的枝条沿着中心的枝干绕了好几圈。 映莲不见了。 双眉拧起,他脸上划过几分后悔焦躁之色,握紧了手中铁剑,随意一甩,将枝条砍断。 早知当初就该坚持,不带他来到这危险的地方,若出事了该如何是好! 不敢多耽搁,他单手作印,低声念诀,召风来试图将雾气吹散。 无根而生的大风陡然席卷而来,周身的雾气向后涌去,如扯开的棉絮,周围郁郁葱葱的林木显露了出来。 曲河目光飞快扫去,试图寻找映莲的踪影。 然而这一状况还未持续多久,浓雾翻滚着又朝他袭来,将他重重包围淹没 ,周围景象又重新陷入一片难辨的模糊中。 树影重重,透过浓浓雾气,给曲河一种被包围的感觉。 他认出这是某种围困的阵法。 “映莲——” 曲河高声呼喊,希望能听到少年的回应。 四周仍是静悄悄的。 不知映莲是死是活,曲河心中难安。 再次念决,召来大风,将雾吹散。 雾气四散去,不多时,徘徊翻涌再次合拢。 曲河又重复几次,仍是如此。忽然他心念微动,召来的大风随之集中于一点,朝着一个方向直冲过去。浓雾被破开了一条暂时明晰的道路,宛如被剪刀裁剪的布料。 曲河执剑纵身紧随其后,于此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神情凝重,寻找映莲的身影以及破阵线索。 忽然,前进的疾风停住,盘旋成一团。 曲河也停住了脚步。 风团爆开,吹出一大片空地。 前方空地的中心,一道身着黑色锦衣的人影背对着他,缓缓转过了身。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阵眼 曲不凡背着一筐自家鸡下的鸡蛋, 正朝着方志和秋英的铺子走去。 两天前,方志怕曲河映莲离开后,他一个人孤单, 特意回村陪他住几天。 午间他们一起坐在桌边用饭时, 秋英还未怎么动筷子, 却是忽然起身到屋外呕了起来, 面色甚是难看虚弱。 担心秋英生病, 方志不顾她的推辞, 又带着她连忙赶回城里寻大夫看病。 曲不凡担心是因方志一片孝心挂念自己, 这来回跑动太勤了些,连累着秋英路上受苦,垮了身子。心中愧疚,特意带来了只肥母鸡和攒的一些鸡蛋,进城送来给秋英补身子。 长街行人来往,小贩叫卖,甚是热闹。 眼前一时半刻就要到了, 前方不远处却起了小小的骚乱。 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形色慌张,一边往嘴里塞着包子,一边挤开人群朝这里奔来。 身后是包子摊主的叫骂声, “给我站住, 抢包子不给钱, 想往哪儿跑!” 看到他的面容, 曲不凡霎时一愣, 呆在原地, 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青年仓皇着自身边跑过, 曲不凡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 青年慌乱用力地甩开曲不凡的手,直接将人甩倒在地上, 筐里的母鸡趁机挣扎,扑闪着翅膀咯咯叫着逃窜。鸡蛋滚落一地,碎裂,一片狼藉。 被这么一拦,青年慢了一步,愤怒的摊主已经追了上来,揪住青年的领子,抬起拳头就要动手。 青年缩着脖子,瞳孔颤动着,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自己腰间的长剑剑柄。 “别,别打他,我替他付钱!” 曲不凡抱住了摊主抬起的胳膊,迅速摸索出一把铜钱塞到对方手中。 摊主掂了掂手中的一摞铜钱,见明显比该给的包子钱要多,没好气地松开了手,恶声恶气道:“小贼,算你运气好,下次别让我撞见你小子。” 曲不凡微微躬身歉意地笑了笑,又满是关切的看着青年,伸手抚平他衣裳褶皱。 “没事吧?” 青年浑浑噩噩地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去。 曲不凡拉着他胳膊,即使面前人脸上用布帕包住了一半脸,仍还是一眼将人认了出来。 “阿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映莲呢,他没一起回来吗?” 青年头发蓬乱,脸上满是灰尘与细小伤口,呆呆地看向他,看着眼前这个头上还粘着鸡毛,一脸关切慈爱的老汉。良久,才呐呐道:“我饿……” 曲不凡看着形似乞丐的眼前人,闻言,眼圈瞬间红了。 “好,咱们回家,爹给你做叫花鸡吃……” 拉着他,也不管地上的鸡蛋和逃跑的鸡,往来路走去。 “敢问阁下是谁?” 曲河横剑于前,满脸警惕与防备地盯着眼前突然现身的青年黑衣男子。 男子身姿如松柏,身上有淡淡青烟缭绕,气质幽幽,陡然出现在这里,显然并非寻常之人。 曲河盯着他,闻到对面隐隐传来的一丝香火气息,一时竟也分不清他是妖是鬼,还是神。 雾气缭绕,男子神情寡淡,无甚语气地开口:“下山,并立誓不再动什么歪心思,便为你指条明路。” 曲河不解皱眉,“你在说什么?” 男子面上闪过一丝厌烦,嗓音冷硬:“冥顽不灵。” 拂了拂衣袖,浓雾逐渐将他遮掩。 曲河一剑挥出,剑气凝聚向男子攻去。 男子随手轻轻一挥,剑气随即回弹,以来势之威向曲河攻去。 曲河浑身一震,迅速避开,然而剑气仍是自胸前划破,割裂衣衫。 攻势不起作用,黑衣男子显然十分难对付。 本以为男子会生气回击,然而却是盯着他胸口,眯起了眼睛。 “锁魂石?” 曲河一顿,低头看去,果然,自己心口的那道长长的疤痕漏了出来。 心中惊讶,没想到对方竟一眼就看出来了。 男子眉头皱得更紧,“锁魂石是魔界之物,仙门弟子不是向来不屑一顾吗?如今却物尽其用,倒不似以前清高,果然是无论什么,只要是对你们有用的,你们就一丝一毫也不放过。” 他话中讽刺,却语气仍是平静淡然。 闻言,曲河神色复杂,又羞又怒。 魔界之物邪气甚重,仙门弟子自持身份的确不常用。但锁魂石是师叔给他的,这番话听了好似在讥讽师叔一般。然而,师叔这么做,只是为了最快地救他的命。 “下山,还是永远困在这里。” 男子转过身,又问了一遍。 “等等,映莲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曲河冲上前,要拦住他。 “仙门子弟,果真都是一群虚伪之人。” 冷冷撂下这一句,男子彻底消失不见。 密不透风的浓雾重新将曲河包围。 曲河心急如焚,别无办法,御剑向上,果然感到有什么罩在头顶一般,冲不破行不通。只好故技重施,又召风开路,一边呼喊着映莲的名字,一边试图找阵眼。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心中内疚后悔之意越来越重,他额上已满是汗水。吸纳山中灵力为自己所用后,别无他法,他喘着粗气,摸着手腕上那只冰玉镯,呼吸发颤,正犹疑着要不要召出邪却。 便见面前浓雾里,忽然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似乎在向他走来,身形赫然便是映莲的模样。 “映莲。” 曲河心跳加快,犹豫地唤了一声。 那模糊的影子微微一顿,朝这边走得更快了。 曲河心中又喜又疑,握紧手中的长剑,朝他走了过去。 一道遥远的呼唤忽然自远方传来:“阿河。” 步子顿住,曲河睁大眼,满脸诧异。 声音他很熟悉,当即便认了出来,只是为什么? 不只是疑惑这声音为什么是从很远处传来,而是为什么,在他听到的那一刻,首先想起的,竟是那昏暗的澄水阁中,他转身离开紧闭的房门时,背后那一声同样渺远的轻唤。 面前雾中人影继续靠近,阴影越来越重,仿佛下一刻,呼之欲出。 身后又是一声轻唤。 曲河心中一紧,咬了咬唇,退回几步,在那人影朝他伸手时,猝然旋身朝背后奔去。 他在赌,赌听到声音时,心中那一瞬出现的安心的感觉。 身后隐隐有破空声,曲河一边狂奔一边回头向后看去。 影子飘动着正飞快贴近他,伸出的手几乎快要触到他。 灵力飞快流动,他一剑朝其横劈而去,破空声劲急。 下一瞬,面前有一线寒光闪过,曲河浑身汗毛竖立,上身迅速后仰,几乎与膝齐平,几乎与此同时,他看着上方浓雾被凌厉剑气切开。 是他自己的剑气弹回来了。 曲河直起身,飞快思索,而后故技重施,召来大风凝聚一处朝其攻去。 狂风席卷过后,浓雾破碎,影子消失不见。 曲河松了口气,不敢多待,转身继续向前奔去。 映莲的声音一直在呼唤他,在他失去方向脚步缓下来时,那声音就一直在指引着他。 不知跑了多久,那声音逐渐清晰,曲河踩过无数树根草丛,终于,破开最后一层浓雾,踩上了一条薄雾缭绕的道路。 沿青石铺就的小路走去,一座山神庙出现在面前。 庙宇不大,质朴粗糙,久经风雨侵蚀,色彩斑驳黯淡。 庙前石缝间,生着丛丛细草,看起来久无人迹。 曲河渐渐走近,一步跨过门槛,抬手拂去垂下的蛛网,看着少年站在神像前,正背对着他。 “此阵障眼法虽强,却并非不可解。提示得很清楚,向上会被困住,向下才是出路。阵眼就在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你找到了吗?” 少年淡然的声音传来,平静稳定的异乎寻常。 曲河静心思索一会儿,斟酌回答,“是在……第三条路上。” 在他们上山时,石阶与小径交接处,横向而去的那一条路,便直接通往此处的山神庙——此阵的阵眼。 “你本该更早察觉,更早来到这儿的。可是,你的心也被雾遮住了,阵法便永远将你困住。” “我……”听着他的话,曲河低下头,眸光闪动。 “只有内心清净无扰,不为所动,日后再遇到此类阵法,才可不被其所惑。” 曲河缓缓抬起头,他这话竟是怪自己因他而自乱阵脚吗? “你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曲河下意识回道,心中竟也不觉得少年这副仿若长辈教训的语气有何不妥之处。 一声轻叹,少年转过身。 曲河直直看着他,心中那隐秘的感觉又翻腾了上来,双唇微动,挤出一丝声音:“你是……” “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声冷硬的质问,黑衣男子缓缓在神像前现身,双眉紧皱,警惕地盯着少年。 少年轻声对曲河道:“破阵吧。” 身体顺从地走上前,曲河捻起供桌上的三根香,屈指一弹,一道细细的灵流擦过,火光闪动,香被点燃,青烟袅袅上浮。 正要插入陈旧落灰的香炉中,男子面色一沉,周身气势寒冷,抬手便向曲河攻去。 曲河正欲抬剑相挡,一旁少年已然出手,浑厚灵力挥出,与黑衣男子相击后一圈圈激荡开来,气流荡起三人发丝衣衫。头顶土石灰尘簌簌下落,整座破庙都好似震了一震。 曲河飞快将手上三炷香插入香炉中。 第99章 灵犬 刹那间, 破庙内好似有什么褪去。 青烟消散,三炷未点燃的香插在积了半个香炉的香灰中。 神像彩漆鲜艳,供桌瓜果齐整, 庙内整洁无尘, 多了几分人气。 这才是真正的山神庙, 虽小却亦有人前来烧香祭拜。 男子被少年一掌击退, 捂着胸口, 神色惊奇。 一阵愣神后, 知不是对手, 看着两人的目光满是愤恨,咬牙道:“你们想打这座山的主意,就先杀了我。” 说完,扭头不再看他们,一副凛然决绝的模样。 曲河看看一脸淡然的少年,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道:“你怕是误会了, 我们没打任何主意,上山来只是想问,大约半月前曾来此山的几位荆门山宗的弟子,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男子神情一愣, 重新看向他们。 山神庙后院, 十几个修士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 昏迷不醒, 浑身是伤, 看衣着分别是荆门山宗和万阳宗的弟子。 曲河上前一一查看, 发现他们都还活着。其中,就有他前段时日打过照面的几个同门弟子。 黑衣男子站在一旁, 解释道:“他们都是在迷雾中,自己攻击自己致重伤。” 曲河仔细查看几个同门的伤势,果然均是由本门剑法所造成。 想起他曾攻击黑衣男子时被反弹回来的剑气,以及迷雾中攻击那个模糊影子的后果,想来他们亦都是由此所伤,这话倒并非作假。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设雾障阻拦人们上山。 既没有痛下杀手,且一开始就好声劝告,显然并非大恶之人。男子想来是守山人之类,然而对方似乎对修士十分厌恶。 男子皱眉,并不愿回答,“人已经交给你们,你们该允诺离开了。” 见他满是防备之意,曲河也不再多问,本来他只是出于同门之谊,以及赎罪的念头来救助这些弟子,其他的,他没太多探究的心思。 没再多说什么,曲河给他们喂了疗伤丹药,施阵将地上众人传送到了山下。 没了黑衣男子刻意为之,他们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了。 曲河跟映莲很快下了山。 一路无话,曲河几次欲言又止,来到山脚,终于忍不住要开口。映莲却率先道:“我要离开一阵子。” 曲河愣住。 映莲要走了。 往后就是他一个人了。 压下心中的不舍,曲河缓缓点了点头:“一路保重。” 少年深深看着他,道:“我自幼对阵法仙术颇有兴趣,又不愿拜入宗门,便自己琢磨了些,并非是……有意瞒你。” 有些意外,对方竟是散修。 “我理解。”曲河苦笑。 若是自学就能达到程度,比他强多了,简直就是不世出的天才,不入宗门是宗门的损失。 少年没有必要把一切都对他全盘托出,每个人都有要隐瞒的秘密。 “我犯了一个错,如今要去弥补,我不知道以后他会不会原谅我,他很痛苦,也许恨我至极。事已至此,已无法挽回,但无论如何,我要用自己的余生去补偿他。” 心中剧烈皱缩了一下,一时不能呼吸。 同样犯下大错,同样无法弥补。 愿以为只是性情相合,没想到亦是同病相怜。 眼眶一热,曲河扭过脸。深刻理解他的无奈与痛苦,又觉得只有他能懂自己,终于真正意识到自己并非孤单一人。 眼眸轻闭,一滴温热泪水悄无声息滚落。 忽然被拥入怀中,少年在他耳边轻叹一声,低喃:“我这一生漫长寂寥,又觉短暂虚无,曾道万事寻常,海枯石烂,朝生暮死,无甚区别,无甚乐趣。” “唯有遇见你,这世间才有了那么一丝不寻常。” 曲河不懂他话中的含义,只是在少年看不见的地方,任由眼泪打湿少年肩头的衣衫。 少年就这样久久地抱着他,仿若什么也没察觉到一般,直到他脸颊眼泪被风吹干。 他轻轻回抱了一下少年,为他此去无声鼓励和安慰,而后二人分开,仿若无事发生。 二人分道扬镳,临行前,映莲将曲不凡给他塞的蜜糖都给了曲河。 曲河背负铁剑,沿着羊肠小道而去。 少年站在原地未动,看着青年离去的寂寥背影,双唇微动,无声说出三字。 等着我。 青年似有所感,停步扭头。 在青年回首的刹那,他身形一闪,眨眼出现在山坡之上,垂眸俯视,看着那人有些失落地回过头,将身上的鼓鼓囊囊的包袱系紧了,沿着弯曲的道路,渐渐消失在天边。 “阿河啊,进来吃饭了。” 夜风凉爽,暑热消散。曲不凡出了院子,温声呼唤正在荡秋千的青年。 闻声,青年丢下手中刚摘的幽香槐花,自秋千上跳起身,高声应道。 “来了!” 正要回屋,青年却欢欣地拉住了曲不凡胳膊。 “爹,这秋千真好玩,你也来玩玩吧。我推你。” “不了,爹不玩。”曲不凡笑着摆摆手,却还是被拉到秋千上坐下。 想着青年孩子心性,左右又无人瞧见,曲不凡笑了笑,抓住绳子,索性就陪他玩会儿。 待他抓稳,青年轻推。 曲不凡双手倏然抓紧了,有些不习惯。 秋千荡悠悠,青年逐渐加重力气,曲不凡越荡越高,每一次下落感觉心都颤了颤。 青年笑得开怀:“爹,好不好玩?” 曲不凡强忍着,挤出笑颤声回答,“好玩……” “那以后,我每天都陪爹荡秋千。” 秋千麻绳扯得枝干颤动,满树花叶作响。 此情此景,曲不凡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陪着阿河荡秋千,阿河也是这样,让自己和他娘一起坐在宽大的秋千板上,小小的身子板用力推着他们。 可阿河那时力气还太小,推不动他们。他俩便悄悄使劲,秋千荡起来,阿河站在一旁,开心的地笑个不停。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本以为那样平凡温馨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世事无常,谁又料到之后的岁月会那样折磨戏弄他们? 眼眶湿润,曲不凡抬起袖子悄无声息抹去。 秋千停了下来。 青年站在一旁,满脸小心翼翼与无措:“爹,你怎么哭了,你是不是不喜欢荡秋千?” 曲不凡咧嘴笑了笑:“阿河长大了,爹这是感动得哭了。” 青年这才又露出笑容,笑嘻嘻道:“爹,我饿了。” “走,进屋吃饭。” 二人一起进了屋。 屋中烛火暖亮,饭桌上,曲不凡道:“阿河,鸡蛋又攒了些,明天咱们早点起,进城去给阿志和秋英他们送去,顺便把菜卖了,给你买蜜糖和枣糕。” 青年一顿,咬着筷子,“我不想吃枣糕。” “那……咱就想吃啥买啥。” “我想吃桂花糕。”青年眸光飘忽,鼻尖好似又闻到了那渺远的温热的桂花香甜。 虽不知青年怎的忽然想吃桂花糕,曲不凡想了想城里卖糕点的铺子,点头道:“好,就买桂花糕。” 麻六儿越想越气,想到自己屎尿尽出的丑态,村中人异样的眼神和嘲笑,他站起身,提着一把尖刀走了出去。 那头半人多高的犬兽躺倒在地上,身体僵硬挺直,血迹干涸,已然是死得十分彻底。 然而他仍是花了几日才鼓足勇气将尸首拖了回来,亦是花了几日才敢拿刀来到它面前。 “该死的畜牲!” 麻六儿咬牙,恨恨地将尖刀刺入蝇虫围绕的尸首,开始剥皮。 只不过是提着刚买的肉走小道从镇上回来,就被这玩意儿盯上了。 忽然看到这庞然大物,他吓得立刻瘫坐在地,面如土色,大气都不敢喘,把肉刻意扔远了。 谁知道那畜牲还没靠近那肉,鼻翼微动,只是嗅了嗅空气,就忽然发狂了,红着眼就朝他追来。 害的他连滚带爬,没命地狂奔,差点跑断气,还当着那么多人丢尽脸面。 今天,他就亲手剥了这畜牲的皮,让那些笑话他的人好好看看! 犬兽浑身皮毛亮滑,在日光下泛着奇异的彩色,虽说没有生时那般鲜亮,但一看也不是凡品。 麻六儿扛着皮毛,光明正大,趾高气昂地自一众惊呆了的村民面前走过,来到城中贩卖。 来往行人没见过这样的皮毛,一时都围了上来,甚是热闹。 麻六儿向众人大声介绍这是犬兽的皮毛,犬兽多么凶恶以及猎杀时多么困难,多么惊心动魄。 忽然人群被两个身着杏黄道服的修士拨开了。 两人本是来看热闹,细细打量摊开的犬兽皮毛后,均是皱起了眉头。 一人道:“这不是邹师弟养的那只狗吗?” 另一人眉头拧紧,回答:“好像是,怎么变成这样了?” 麻六儿看着人群衣饰华贵、气质出众的两位修士,谄媚笑笑,正要开口,衣裳领子忽然被揪住,喉咙一紧,顿时呼吸困难。 “敢动我们万阳宗的灵犬,你好大的胆子!” 一个修士手上收劲,咬牙恶狠狠道。 麻六儿登时脸色紫涨,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喉部肺部剧痛,身体在对方迫人的气势下瑟瑟发抖,感觉自己就在被掐死的边缘。 熟悉的生死一线的恐惧袭来,身下再次一阵温热。 那修士虽不至于当街杀人,但也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他,正欲继续教训这个赶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凡人时,一阵腥臊气味传开。 麻六儿被丢在了地上。 缓过气来后,又连忙跪在地上求饶。 “你是如何杀了灵犬的?” 修士沉着脸,一字一顿质问,冰冷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麻六儿浑身发抖,头摇的飞快,结巴地解释:“不……不是我杀的,是,是曲河杀的!他说他是修士,会,会仙法,那剑自己飞过去就……” 修士? 两位万阳宗弟子相互对视一眼。 “他是哪个门派的?” “好像……好像叫什么荆门山宗,几个月前,他来到了村里,一直待到现在。” 一阵沉默。 “带我们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诀别 麻六儿本想直接带这两个修士回村里找曲河, 没想到走了没多远,直接在街上遇到了。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麻六儿想, 曲河, 你可真是害惨我了。 隔着一段距离, 麻六儿本想直接指认。没想到身后的二人直接越过他, 向那拿着糕点的青年走去。 “爹, 这桂花糕可好吃了, 你尝尝。” 出了糕点铺, 青年便迫不接待地将纸包打开,香气四溢,他正要拿起一块递给曲不凡,忽然敏锐地察觉到前方直逼而来的杀意,动作一顿,倏然抬眸,眼光如刀子般射去。 果然, 又是熟悉的杏黄道袍。 万阳宗弟子,追杀他最多的人。好不容易瞒过他们的灵犬,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又找来了。 明明都画上一样的绯红花纹, 装作是尹觉铃了, 他们却还是不放过他, 死咬着不放。 不就杀了几个宗里的弟子吗, 至于让这么多人来抓他吗?还让其他门派插手, 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 明明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 思及此, 如敏厌倦地吐出一口气, 神情甚是冷漠。 “尹觉铃,看你今日还往哪逃!” 两人将他前后堵截, 齐齐拔剑。剑光雪亮晃眼,刺破此处热闹祥和的气氛,空气骤然变得压抑起来。 见此情景,街上来往人群惊叫一声,怕殃及池鱼,霎时慌乱无措地四散开去,整条街都乱了起来。 曲不凡被拥挤的人群撞到,背篓掉落,还未来得及送去的鸡蛋碎了一地,蛋壳被散开的路人踩成碎末,有些人踩上去脚滑摔倒,又连忙爬起来,你推我攘,更显混乱。 如敏一掌将一脸惊愕一头雾水的曲不凡推远。而后二话不说,抢占先机,抽出长剑血雀,挺剑刺了过去。 绯光一闪,好似一束笔直溅出的鲜血。 万阳宗二人联手相攻迎击。顿时剑气激荡,摧毁周围各个小摊,各种东西被搅乱混作一团,一片狼藉。 二人知道对方心狠手辣,就算尹师道对外宣称已将夺舍的魔头自自己徒弟体内逼退,一路上对方仍是毫不犹豫地杀了好几个同门,显然甚是冷血无情,魔性难除,不由凝神贯注,招招谨慎。 如敏本就是天地蕴养的草木灵根,于修道一途本就天资不俗,何况之前又与天资出众的与尹惠舟双修过,下定决心认真修炼后,修为便一路突飞猛进。 且又被一路追捕,屡次穷途末路,动手更是孤注一郑,招招狠辣,没有一丝顾忌和手软。 没过多久,二人便落于下风,招架逐渐困难。 如敏蒙脸的布被剑气划破,攀附在半张脸上的妖冶花纹显露出来。配上那有些狰狞癫狂的面容,甚是惊心动魄。 绯红长剑闪着不详的血光,亦是邪气得很,被其伤到后,体内鲜血流逝异常地迅速,仿佛被隔空吸走了一般,体力也随之下降。 二人身上剑伤纵横,鲜血染了满衣,意识到不是如敏对手,擒获已然无望,二人飞快对视一眼,同时御剑逃离。 如敏早有了经验,知道务必要斩草除根,不能让他们有机会报信引来更多的人。 他亦御剑,穷追不舍,二人因为伤势速度减慢,很快便被追上。 却不敢分头跑,若这样有一人必死。 二人都不想当必死的那个,于是仍抱着殊死一搏的希望,御剑朝人群涌动的街上飞去,希望借人群遮掩,隐遁身形逃离。 如敏却不给他们机会,双眼猩红,血雀红光极盛,在他们踏上地面的那一刻,凝聚的勃发的剑意猛地挥去。 狂风激荡,街道两边店铺的招牌旗愰卷入其中,血色弯弧如一把长长的利刃,自惊恐的二人以及周围不知情的众百姓腰间斩过…… 艳阳高照,炙烤大地。 曲河戴着草帽,沿着路边的树荫走去。 忽然感觉踩到什么,低头一看,原来是落了一地的紫黑桑葚。 旁边正是结了满树桑葚的桑树,曲河伸手摘了一些,下意识地往身后递去。 等了一会儿,没有预想中的手接过,他看向身后,空无人影,才想起自己现在是独身一人。 那个本以为会一直陪着他的、影子般的少年早已离开。 也不出乎意料,本就没有人会永远陪着另一个人,有些路,总要自己孤单地走。 桑葚酸甜,一颗一颗吃着,手上染了深紫的汁水,他继续向前走去。 有孩童打闹追逐,嬉笑着自这个独身的青年身旁跑过。 不远处,一蓬凌霄花自院墙探出,颜色鲜亮活泼。 早就听闻,混元秘境已开启,诸多弟子都进去历练了。 这是整个修真界都瞩目的大事,众修士都十分关心在意,想来忙于准备,应是暂时放缓了对他的追捕。 即使有机缘这一原因,那个耗费自己灵力开启秘境的人,偶尔想起自己时,会不会后悔收自己为徒呢? 口中忽然有些发苦,桑葚都压不住那股苦味,他探手在包袱中摸了摸,将最后一颗蜜糖放进嘴里。 曲河抬手压了压草帽,扭头看向路边的大片田地,一片黄绿交杂的浪涛。 谷子快要成熟了。 再过些日子,他就回去吧。 “阿河,你咋……咋能杀人呢?!” 曲不凡浑身发抖,不敢置信、满是失望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青年,泪水划过脸上道道饱经风霜的皱纹。 如敏冷哼一声,并不承认自己的错误,愤愤道:“他们要杀我,我当然要杀他们!” “可你……你为什么要杀那些无辜的人?!” 曲不凡想起那满街仿若被腰斩的的尸体,血流成河仿若地狱的场景,便脸色煞白,又欲作呕。 他怎么也无法想象,那喂鸡时都会多洒一把谷子喂麻雀的儿子,竟如此狠辣冷血。 “那是他们倒霉,也是他们该死。” “啪!”一声脆响,在暗沉的的茅屋中回荡。 曲不凡心寒至极:“混账,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视人命如草芥,阿河怎会变成这样!变成他最痛恨的那种人。 如敏捂着被打的侧脸,眼眸泛红地盯着眼前眼泪纵横的老汉。 忽然猛地伸手,扯开了自己身上的衣衫,露出心口那道长长的可怖的伤疤,怒吼道:“你怪我杀人,你知不知道我过得什么样的日子,我受了多少委屈!你知不知道他们又是怎么对我的!” 他以曲河的心头血化灵,继承着曲河的部分记忆,也感知到曲河压抑在心底的那些情绪,一开始他不理解,只觉得这世界有趣又热闹,哪里需要消沉悲观? 后来经历一系列变故,前后落差太大,尝遍人情冷暖,才真正感同身受。又被尹惠舟抛弃,更觉失望透顶。此时发泄般吼出声,好似要在这个真正关心自己的人面前挖出整颗鲜血淋漓的心倾诉。 “别的弟子都有爹娘来看望,而你呢,从来没来看过我!我只有一个亲人,每年都在等着你,你却让我一个人在宗门内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每年中秋,我都躲在山上自己一个人偷偷吃月团,看着月亮想你什么时候来找我,他们都瞧不起我,都拿我当笑话,我走了,你其实是庆幸抛弃了一个累赘,终于不用再照顾我了吧……” 曲不凡眼泪盈眶,面对着青年的抱怨质问,呜呜哭出声。 这事本就让他愧疚多年,虽有诸多难处,此时听这些话,并不辩解,只是内疚地流泪,心痛如绞。 原来阿河一直都没原谅他,只是默默地憋在心里。 气氛压抑,如敏泪流慢面,说到最后心里想起了尹惠舟,满是失望,宣泄完满腔怨气,自回屋中,不再理会悲痛至极的曲不凡。 曲不凡在屋中枯坐了一夜,本就灰白的须发又白了许多。次日天未亮,他来到床前,唤醒了青年,看着他初醒时的茫然,满是疲态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 如敏揉着眼,喊了一声“爹”。 “哎。”曲不凡缓缓应了一声,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到了青年的手中。 如敏疑惑地打开包袱,包袱里是几块碎银、几串铜线和几个散的铜钱。 铜钱表面光滑铮亮看起来,在无数人手中交换传递了无数次,最后留在了这个包袱里。 “儿啊,”曲不凡叹息一声,语气轻松,“爹仔细想过了,其实你也是迫不得已,不能全怪你。你只是为了自保,才下手杀他们。人既已死,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但杀人终是不好,你闯下大祸,咱儿爷俩赶快离开这儿。你拿着这些盘缠先离开,爹把这儿的屋子卖了,就去找你。” 如敏一喜,一骨碌爬起身。本就想借昨日一番话来让曲不凡心生愧疚,不再怪他。 一时失手多杀了些人,那些无辜百姓的亲人朋友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早就担心会引来仙门弟子调查,有和曲不凡一起离开的想法,如今见他不再继续质问,主动开口提出离开,不禁喜不自胜。 一番收拾,如敏背着包袱,走出院门。 “阿河——” 曲不凡看着那背影,终究还是喊出声,苍老的声音微微发颤。 如敏停步回首。 “爹胆子小,害怕见血,你能不能保证,以后不再随便杀人了。” 如敏瘪了瘪嘴,露出一丝不悦,抱怨道:“他们要杀我怎么办?!” 曲不凡动了动嘴唇,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行吧,我不乱杀人就是。”如敏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走。 没走几步又停下,回首笑了笑,道:“爹,你早点来找我,我等着你。” 曲不凡打点收拾好家里的一切,换了一身压箱底的不舍得穿的衣裳,锁上了院门,朝城中走去。 他脚步平稳,沿路两边的大片田地,远眺而去,无边无际。 自家地里的谷物也快成熟了,曲不凡心里有点惋惜。 可惜了。 忙活了这么久,注定要一无所获了。《 》 100-110 第101章 崩溃 曲河一路赶回来, 戴着草帽,步履匆匆,沿着乡间小道直奔小院。 远远看到那株老槐树, 静谧地伫立在院门前。 曲河放缓步伐, 露出个轻松释然的笑容。 终于回来了。这段日子爹应该一直在担心挂念着他吧, 毕竟怕被察觉异样, 他连封信也没往回寄。 一步步走近, 来至槐树下, 便见落叶满地, 有些枯萎泛黄深陷泥地,有几片正躺在秋千板上。 曲河心中有些奇怪。 爹以往早起时,向来都会洒扫这些地方,可这些颜色深浅不一的落叶,显然是坠落许久。 曲河扭头看向院门。 ——门外已被一把大铜锁锁住了。 爹不在家吗? 心中忽然有些失望,急欲相见的热切被泼灭些许。 他缓缓走近,又看到门扇有些损毁的痕迹, 像被使劲拍打踢踹过一般。 扭头看向一旁,原本生机盎然的菜地里此时已是野草丛生,藤蔓枯黄, 看上去甚是萧瑟荒凉。 眉心一跳, 曲河仰头看向院墙, 犹疑一瞬, 还是纵身越了过去。 院中很安静, 安静得陌生。 他扭头看向鸡圈, 里面空空荡荡, 原先在里面撒欢的小鸡都不见了,惟余一块被圈起来的裸|露的土地。 曲河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又仔细看了一圈院中,缓缓向屋中走去。 小小堂屋暗沉,充盈着茅草土墙和老旧木头散发出来的混合气息。 曲河目光缓缓扫视一圈,在凳子上坐了下来。抬手放在桌上,原本被擦得油亮的桌面如今变得黯淡,指尖在上面轻轻一划,便沾了厚厚一层灰。 曲河垂眸呆呆看着,指尖轻捻几下,灰尘簌簌下落。 他站起身,迈步向曲不凡的屋子走去。 屋内整洁,一切原样摆放,只是看起来像许久没人住过,少了些东西,有些空寂。 他走近床尾的衣箱,伸手放在上面,良久,屏住呼吸倏然掀开。 里面只有几件曲不凡的衣裳。 重重吐出一口气。看样子不是搬走,也许爹只是出远门了吧。 曲河解下背后的包袱,挽起袖子,进进出出一通忙活,将屋中擦洗打扫一番。 见院外水缸内水面薄薄一层,泥沙沉底,已然生了青苔,他动手刷洗干净,提起木桶,打算去村头打水蓄上。 下意识去拉门扇,只是拉开一道门缝,感受到阻碍后才想起门外被锁住,他打算改为越墙而出。 正欲松开拉门的手,便见一道锐光忽然自门缝外逼近。 眼眸霎时被映亮,曲河浑身一寒,反应极快,身子敏锐地向侧后方急跃。 轰然一声巨响,门扇连同铜锁炸成千万碎片向院中迸射,哗啦啦扬起漫天土尘。 曲河大惊,飞速窜入屋中,拿起铁剑,护在身前,看向来人。 一群身着万阳宗道服的修士按照阵型站在院外,剑尖直指。 “尹觉铃,你残害我同门弟子与无辜百姓,罪大恶极,还不快束手就擒,回去受惩!” 还是被他们寻到了,曲河心里一慌,下意识后撤一步,便欲逃跑。 他还不能死。 他的命是师尊的。 纵身跃上墙头,后方亦被万阳宗弟子拦住。 一众修士踩在剑上,层层围困,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他。 被包围了。曲河握紧手中黯淡的铁剑,迫不得已打算孤注一掷,目光警惕,飞快看了一圈,寻找破绽正欲冲出去,忽然看到什么,身子一顿。 院门外不远处,有一群人正站在那里,男女老少,手里拿棍棒菜刀等物,仰头死死盯着他,眸中浓重的恨意翻涌,好似在看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远处,一道瘦削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快速跑来,由一个小点,而后变得越来越大,冲入人群,挤开人群,越过一众紧绷戒备的修士,直接冲到了院中。一双眼睛满是血丝,仰头看着墙头上执剑独立的青年,面容狰狞,仿佛要扯破喉咙似地大喊:“你回来干什么!你还回来干什么!” 曲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眼前这个面容凹陷苍白,满脸恨意愤怒的人,是那个向来热情开朗的方志吗? 心中莫名一慌,曲河颤声问道:“阿……阿志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方志目眦欲裂:“爹,爹他死了你知不知道?!” 晴天霹雳,眼前骤然一黑,双耳嗡鸣,曲河瞳孔骤缩,身子摇摇晃晃,铁剑用力插进墙头才勉强站住。 他是不是听错了? “你为什么要杀人……爹那么相信你,以你为傲,却为了给你赎罪,替你死了,你对得起他吗……” 胸口好似被堵住了,气息翻涌,有什么直往上冲。曲河浑身发抖,回想自己所犯过错,那些死在自己手下的人,郁气爆发,忽然低头,呕出一口血来。 方志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满脸颓然地瘫倒在地,哀声喃喃。 “为什么,为什么……你走了就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你知不知道秋英怀孕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爹,他又要多一个亲人了……” 黏稠鲜血顺着下巴低落,曲河手上一软,没抓紧铁剑,从墙上坠落,瘫坐在地。 怎么……怎么会这样呢? 冤有头债有主,怎么会牵扯到爹的身上? 爹怎么忽然死了,他们好不容易相聚,他还没来得及报答爹呢…… 曲河崩溃地抬手抱头,大大睁着眼眸,仿若忽然被抽走了灵魂。 “尹觉铃,你罪孽滔天,本该就地正法。是执夙仙尊开口求情,要留你一条性命,你还不醒悟吗?” 曲河眸瞳发颤,目光涣散,癫狂与痛苦相交缠,闻言缓缓扭头,看向那说话弟子。 是他们杀了爹吗? 为什么要这样,错的是他,为什么要他们要害死无辜的人! “杀了他,杀了他!血债血偿!” 院外众人群情激愤,呼声连连,响声回荡,好似要震碎整个小院。 方志红着眼,扑上前掐住曲河的脖子,“爹是被他们活活打死的,你知道吗?!我连寿衣都不敢给他换,我想找他们报仇都不能!因为你,因为你杀了那么多人!修士不是救人的吗?你修得哪门子仙!” 血液逆流,曲河双眸猩红,一滴眼泪缓缓自眼角滑落。心跳剧烈,半张脸越来越红,有血色流光一闪而过,蜿蜒的细细纹路隐约浮现。 等了一会儿,眼见曲河浑不抵抗,将被一个凡人活活掐死,想着终究还是要留他一命好交代,为首的万阳宗弟子放松警惕,御剑到方志身边要拉开他。 曲河回来时,村里有人瞧见了他的踪影,便匆匆赶到城里给其他苦主和他们几个弟子报信。 因着有仙门弟子在,那些被害百姓的家人们有了勇气,一齐跟来,要亲眼看着这恶人被当场处决。 然而这不是普通的恶徒,万阳宗弟子忌惮他在仙宗大会上的残暴之举,召集了更多的弟子,悄悄布阵围困了整个院子,而后才敢在曲河开门时主动出手。 那弟子抓着方志的肩膀,正要将人扔开,下一瞬二人便被突然爆发的灵力弹飞。 腕上的冰玉镯裂纹延伸,细密如蛛网层层包裹,而后一声脆响,炸成无数细小碎块。 被遮掩的血色莲花纹重新显现,攀附在青年的半张脸上,妖艳诡魅。 一声清冽的剑鸣划过众人耳畔,让众人惊骇忌惮的青年手中已多了一把漆黑古朴的长剑——邪却。万阳宗众弟子皆是眸光一闪。 青年身子摇摇晃晃,抬剑直指。 “是谁,是谁杀了我爹!” 每个人都都在注视着自己,每张脸都模糊不清。 他浑身发抖,同样发抖的剑尖指向为首弟子,又缓缓转动,指向御剑停在半空每一个弟子,最后又指向了门外的满脸恨意却发颤的凡人们。 好似又回忆起了血腥恐怖那一幕,满街残骸,自己的亲人惨死在血流成河的长街之中,罪魁祸首——执剑的青年却浑不在意地离开。 众人的脸色都苍白如纸,神情难看至极。 其中一人缓缓站了出来,双腿发抖,却仍是声嘶力竭悲怆喊道:“我的家人都被你杀了,我活在这世上也没劲了,你以为我还会怕你吗?!” 为首弟子道:“尹觉铃,你真是魔性不改,害了那么多人还不够吗,还要害这些无辜百姓。好歹你也曾是仙门修士,当真是全然不在乎堕了执夙仙尊的清誉,一点脸面都不要了吗?” 发抖的手臂登时失了力气,冒着阴冷黑气的长剑无力地垂下,青年眼眸低垂,黯淡的眸子了无生气。 数条捆仙索飞来,要将他牢牢捆住。 长剑横扫,将其尽数打落。 青年纵身一跃,向天上劈去,黑气跃动如炎,如蛟龙般冲破上方的淡金色结界。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他轻飘飘地离开了小院,向远方飞去。 “那曲河不是个什么正道修士,就是个杀人狂魔,我是为你好,你怎么就不听呢?!” “不用你管,我要亲自去看看,麻六儿你给我松开!” 杜月蛾脸上厌恶之情不掩,一丝眼光都不分给身旁的麻六儿,固执地往前走。 麻六儿眼眸通红,本来就在曲河和村里人面前丢了脸,心中郁闷,又因为卖那狗皮亲眼见证了曲河杀人的残忍景象,害怕至今。 怎么就不相信他呢,宁愿对那魔头死心塌地! 伸手扯住她,要强行阻止。 杜月蛾猛地挥开,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冷冷地指着他。 麻六儿气极反笑,看上去轻蔑又不屑一顾,自己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他料定对方一个弱女子不敢真下手,赌气般上前一步,靠近了那匕首。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杜月蛾惊恐地松开手捂住嘴,看着鲜血自刺进麻六儿心脏的匕首滴落。 没想到麻六儿竟然没有躲开,上次差点被欺负后,她便随身带了匕首,本意只是威吓他不要再缠着自己,哪成想竟真的杀了人。 眼泪簌簌而下,她双腿发软,害怕得不知该怎么办,杀了人可是大罪,是要下牢里以命抵命的! 不远处响起脚步声,她浑身发抖,满脸绝望,最后一丝期望破灭。 被人瞧见了,更是逃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重生 杜月蛾僵硬地扭头看去, 便见杂草茂密的小路尽头,一个满脸鲜血,提着漆黑长剑的青年正缓缓朝这里走来。 待人走近了, 她逐渐看清了他的脸, 那红通通的半张脸上不是血, 而是诡美的莲花纹。 杜月蛾缓缓放下手, 呆呆地看着他。 她脸上挂着长长的眼泪, 张着嘴兀自抽泣着, 神情害怕又无助, 被他的神情模样骇得连退几步,几乎瘫倒在地。 两人相对站立,良久,青年涣散的眸子才重新聚焦,一点点扭头看向已经倒在地下的麻六儿。 “别怕。” 他扯了扯嘴角,对她微微一笑,轻声安慰。僵硬地抬起手, 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手势。 刘月娥满脸惊恐,艰难咽下眼泪, 努力止住哽咽。 便见青年忽然向前伸手, 指尖隐约有细微光芒闪动, 下一瞬, 插在麻六儿心脏的匕首便自动飞出, 落到了他的掌中, 鲜血沿着银亮刀刃滑落。 “没事了。”青年喃喃自语, 握着那把匕首,继续迈动步伐向前走去, 走过了怔愣在原地的女子。 这里不会再有第二个犯错的人。 “尹觉铃!” 一声怒喝,一道身影骤然落在前面,挡住了青年去路。 寒光凛凛的长剑直指,来人满脸阴沉怒意,冷冷道:“你还要往哪逃?要藏到什么时候?” “你这个败坏门风、畜牲不如的东西,本以为身为执夙仙尊的弟子,你好歹会有些担当,我当初才会信了你的鬼话。没想到你竟会卑劣无耻到这种地步!” 来人慷慨激昂,说着说着语气激烈,再维持不了仙门弟子的风度,面目狰狞怒吼道:“尹觉铃,当初众目睽睽之下,你不是亲口说要以死谢罪吗?!怎么如今却像狗一样东躲西藏,苟活于世!” 声声刺入心中,忽然便想起了自己曾当众信誓旦旦说过的话。 他要以死谢罪。 可脑海中忽然想起他和爹、方志、秋英、映莲一起用饭的画面,几人围坐在桌边,说说笑笑,温馨而美好。 是他这十几年来,甚少感觉到的安心和放松,好似被温水包裹,不自觉沉溺其中。 离开宗门时,他本以为自己以后就这样独自一人、无人在意地过完余生,只觉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可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他又感受到了这样的温暖,竟也会怕死,害怕失去这一切。 不过现在不用再担心了。 脑海中想起映莲离去的背影以及方志狰狞愤恨的脸。 “爹等你回来,帮爹收谷。” 或许他就不应该回来,打扰爹已然平静的生活,就算不再见,他也能一直是那个让爹为傲的仙门弟子。 桌边满脸平和笑意的曲不凡、方志和秋英悄然远去,身边唯余沉默的少年。 然而下一瞬,少年也消失不见。 整个天地间,好像又只剩了他一人。 曲河眸瞳发颤,目光癫狂又茫然,眼皮无序地飞快眨动,手中一松,匕首和长剑齐齐坠落。 眼前渐渐暗下来,而后忽然一白。前方正在指责自己的那张脸逐渐扭曲变化,变成了另一张淡漠清绝的面容,清冷出尘,遥不可及,不容亵渎。 一身雪衣不染,眸中满是疏离的厌恶,正冷冷地拿剑指着他。 “师……师尊……” 曲河眸子涣散混乱,没有焦点,愣愣地执着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毕生崇敬仰望之人。 忽然露出笑容,嗓音轻柔:“师尊,你来找我了,你要来杀我了是吗?” 眼前之人没有回答,无声默认,无悲无喜,冷漠的眼神和往日一般,仿若在看蝼蚁般,又或是一株无关紧要的杂草。 曲河脸上笑容更大,笑得更开心了,却又那么悲凉,泪水悄然自眼眶涌出,喃喃自语。 “是啊,这么久了,也该来了。” 他向眼前人走近。 对方似是犹豫地后退了一步。 曲河脸上带着对即将解脱般的兴奋和期待。 “师尊……我,我助你成道。” 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看不见周遭的一切,唯有那直指着自己的剑尖。 决然地扑上去,那就是予自己和对方的唯一成全。 一道的凄厉的女子尖叫声撕裂天际。 心口原本愈合的伤疤再次被刺穿,锁魂石失去效用,青年唇角两道鲜血流出来,神情凄凉的脸上,妖异的血色莲纹黯然失色。 执剑弟子手中颤抖,不敢相信又是杀人又是躲藏的尹觉铃,竟这般主动赴死。 他看着青年黯淡低垂的眸子,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握紧剑柄,想要拔剑,眼前天色忽的一暗。 接着空气骤寒,周身随之飞速冷下来,寒气入骨,弟子浑身发抖,牙齿直打颤。正疑惑间,眼前忽然一白。 一场突兀的、暴烈的风雪倏然席卷而过,仿若扫荡天地间一切的气势,过处尘幕冲天,草木伏地,朔风怒号,长啸呜咽,听上去分外凄凉。 弟子心中惊疑不定,连忙抬臂以灵力护住头脸。 片刻过后,那针扎般的寒意稍稍褪去,他缓缓放下胳膊,随着动作,结了霜的衣衫嚓嚓作响。 风雪已止,草木凋敝。 死去的青年已然消失不见。 唯余那把染血的剑落在结霜的地面,一点点化为齑粉。 “你续再多的灵力,也救不回他。” 露天的山洞处,天光映亮洞心。洞中有一幽谭如镜,中央自然凸起的巨石被刻意削平,放置着一动不动的青年。 丝丝光线洒落在他毫无血色的掌心。 一道青色的身影自洞口缓缓走入,深情认真严肃,不再似从前那般云淡风轻。 一袭雪衫的仙尊没有回首,仍是固执地垂眸看着青年,为其输送着灵力。良久,才淡淡开口:“你怎么会来这?” “锁魂石毁了,我感受到了。” 尹师道缓缓回首,面无表情地看去。他鬓边发丝微乱,心力交瘁,那向来莹润如玉的面容如今多了几分罕见的颓废灰白之色。 “若不是我当初及时用锁魂石,觉铃早就死了。” 尹师道眸光一动,仍是神色漠然地看着他。 葛木榆神情泰然自若:“我也是事出有因,恰好撞见。锁魂石是我当年为一故人所寻,可不是为了能有一天用在自己看着长大的师侄的身上。” 说罢,他又轻叹一声:“师兄,你该抓紧些了,再拖下去,锁魂石也不一定救得回了。” 高处岩壁滴下晶莹水珠,落入谭面,泛起细细的涟漪。 往日无悲无喜、视万物如过眼烟云的仙尊,低头看着青年了无生气的脸,握紧了那无甚温度的手,清冷如画的眉眼蕴着不易察觉的悲伤。 再开口,声音有些哑。 “劳你帮我照看几日。” 葛木榆:“你要寻锁魂石?何必去魔界,这附近的乌祁山不就有一个。” 尹师道神情一愣,皱了皱眉。 乌祁山…… 黑色锦衣的男子飞身向后摔去,宇圆鎷丽苏摔进山神庙内,倒在神像前,身下砖石被砸得碎裂。他强撑着微微起身,下一瞬便不受控地吐出了一口血。 男子努力凝聚目光,看向逆光中的不速之客。 向来无甚表情的寡淡脸上露出一丝动容,低声请求:“放我一命吧,我答应过她,要去见她的。” 来人居高临下俯视,神色没有变化。一双被阴影覆盖的眼眸眸光冷漠,盯着他似是犹豫般思索了一会儿,仍是抬起了长剑,显然心意已决。 知自己在劫难逃,男子没再多言求饶。临死之际,他神情恢复如常,淡然无惧,只是想起往事,逐渐失了神。 迷糊中,一道温柔的女子声音回荡在耳边:“默。你叫默吗?” 剑光划过,刺入身体,精准地剖出了内丹。 他神色仍旧没变,也没有痛得叫出声,只是身子不受控地颤了颤,呼吸变浅,渐渐失去生息。 “听说溢死后,遗体面容丑陋可怖,想着你也许会回来看我最后一面,我就没用这个法子。” “默,当女子太苦了,我下辈子不要当女子了。” 与此同时,在某处,一人忽然感应到什么,缓缓顿住脚步。 抬手掀起衣袖,一段洁白的手臂露了出来,那人面露惊讶,在上臂处,一块自幼生来的鲜红胎记隐隐发热发烫,而后逐渐变淡消失。 …… 耳边隐约响起水滴声,幽幽回荡,谭中石台,涟漪轻撞,原本眸子紧闭的青年眼睫一颤,缓缓醒了过来。 那苍白至极的脸上又有了些许代表生气的血色,妖冶的莲纹重新变得鲜艳起来,黯淡地长发恢复光泽。 视野渐渐恢复清晰,而后眼前一亮。曲河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完美无缺,线条明晰流畅的冷冷清清一张脸。 眸子轻闭,修眉紧皱,双唇紧抿,苍白的脸上汗水缓缓滑落。 有淡淡的冷香洒落鼻尖,曲河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原来下地狱了,也还能见到师尊吗? 大概是幻象吧? 那双漠然的眸子合上,眼睑弧线极美,少了几分素日的锋利冷漠,多了些莫名的温柔,又有着些许疲倦之色。 曲河静静看着,看得很仔细。他以前都不敢这么看自己的师尊,可如今若是再不看,恐怕后来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那双如画般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懒作者的存稿至此已经掏空了,持久度只能到这里,所以连更要结束了 请多点耐心多点爱, 一定努力提高打字速度,多攒稿orz 第103章 温柔 甫一对视, 曲河心中不由一悸。 只因那双原本清亮深邃的眸子,此刻乍一看去,竟似枯井一般, 没半分生气。 让本该如谪仙般的淡然无忧的人显得憔悴了许多。 从没见过这样的师尊, 他呆愣住, 心里百感交集, 一时竟没有移开视线。 直到看到他醒来, 那双眸子才似有了活水一般, 隐隐有些湿润了, 恢复些许生机。 “没事了。”一声轻语落下。 师尊摸了摸他的头顶发丝,安抚一般,轻柔至极。 那触感太过真实,曲河呆呆地看着他,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不对! 曲河瞳孔骤然一缩。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如今应是幽魂一缕才对,怎么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察觉到这一异处, 曲河立时感觉自己的心口灼热滚烫,仿若有什么在其中灼烧一般,心脏砰砰跳着好似要挣脱跳出这具身体牢笼。 他腾的坐起身, 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去, 身上衣衫洁净陌生, 显然是换了一身。 他想伸出双手扯开衣衫前襟, 查看心口伤口, 却看到自己的一只手腕正禁锢在那修长有力的玉指当中, 熟悉的微凉灵力正源源不断地传来。 微微一顿, 紧接着,他便用另一只手粗暴将衣衫直接扯到心口处, 而后看到,那本该贯穿的地方,又是一道愈合的长长疤痕。 伸手轻抚,有力的跳动隔着疤痕传来。 曲河终于清晰意识到,他还活着,没有死。 他双唇颤抖,只是匆匆看了一眼那冰清玉洁的脸,便又恭谨地低下头,低声嗫嚅:“师尊……为什么要救我……” 尹师道又轻闭双眸,声音淡淡:“我是你的师尊,不能对你放任不管。” 说着,他缓缓松开手。 “此地安静清幽,不会再有外人打扰,你便在此地安心休养,无需再想其他,外界一切事宜,皆由我来处理。” 曲河一愣,一寸寸抬头,悄悄看他。 便见面前人淡然从容起身,一袭洁白衣衫垂顺,如有月华在其上流动。身子一动,便自去了一旁山壁内、如耳房般的山洞之中。 曲河扭头久久看着那隐没一袭雪色的洞口,迟迟未能回神。 轻轻按住心口,那里有外来的醇厚灵力萦绕滋养相护,心跳洪大而有力,彰显勃勃生机。 却甚是陌生。 青烟缭绕,香灰轻飞。最后一位香客离去,一只手扒上了供桌边缘,摸索着,囫囵抓了一把盘中的贡品,而后又缩回了供桌下。 咀嚼吞咽声响起。 良久,他看到一衣衫褴褛的潦倒年轻男子小心翼翼地从供桌下钻了出来,跪在旧蒲团上,口中说着“得罪”,频频叩首。 叩了一阵,男子望着神像的目光下移,忽然注意到了他,便更是言辞恳切道:“若我有一日能夺回家业,定为山神大人重塑金身。不让这石头损了山神大人的神威。” 说完,却一脸颓然绝望之貌,瘫坐在地,喃喃自语,“如今已是山穷水尽,苟且偷生已是艰难,又谈何……” 男子忽然双眼泪流,絮絮平生过往,本是富家公子,衣食无忧,却交友不慎,被狐朋狗友引|诱到赌场,鬼迷心窍,把偌大家业都败光。 如今欠下巨债,四处求救无门,昔日旧友闭门不见,奴仆四散,寡母一气之下病重而亡,如今只留他一人,孤苦无依,流离失所。不得已,只得来着山上庙内藏身。 言罢庙外忽有脚步声和喝骂声渐近,是赌场讨债之人寻来。 他看到青年慌乱地要往供桌下躲,要借桌布遮掩。却躲藏不及,被当场抓住。 讨债众人又打又骂,扬言要砍男子一只手,还调笑道要卖去伶人馆赚钱还债。 男子不甘受辱,趁其不备最终一头撞死在了供桌一角,血溅当场,几点飞红落在山神神像脚下…… 他本是庙中角落一块顽石,因神像脚下破损,而被人拿来当了山神的垫脚石,平白受了人们香火供奉,青烟缭绕中,生了灵识,开了灵智。 自行修行多年,却始终缺了点机缘,终日在入道之门前徘徊不得入。直至这一日,被几点凡人临死前悲怨悔恨至极的鲜血沾染,从而初窥得凡人七情六欲,终于迈入道门,百年后得修人身。 男子于他有恩,他要报答还债。 曲河缓缓睁眸,抬手缓缓抚上了心口,若有所思。 幽谭轻泛涟漪,洞顶天光洒落,此地风水极佳,灵气甚是充裕。 曲河打完坐,扭头静静看了一旁的山壁的山洞,里面的人许久都未出来。 他仰头望了望头顶明亮的洞口,顿了顿,忽然起身一跃,脚尖轻点着山壁,飞身出去,立足于洞口边缘。 所处之地只是座小山丘,却地势甚高,空洞自顶直贯入山体内部,顶上没生什么树木,只是绣织着绿草野花。 站在这里,极目远眺而去,流云在脚下如长带漂浮,好似立于极高天宇,能把天下一切尽收眼底。 抬头看去,一道结界笼罩下来,雪色灵力隐隐流动。 这是师尊布下的结界,其余修士轻易寻不到此处。就算是御剑自其上飞过,看到的也只是普通山峰。 在洞中吸收灵气修养许久,他心中实在烦闷,见那人也未阻止,于是偶尔跃到洞口,看看远处。 每隔几日,远处天际便隐约有隆隆雷声传来,夹杂在呼啸而过的风声中。 在声音传来时,若将灵力灌注到双目之上,聚精会神竭力看去,便会见一条如银蛇般的雷电劈向空中一处彩霞终日汇集之地。 ——那便是混元秘境所在之处。 相隔如此之远,都可闻声传来,可想而知那雷霆之威有多宏大可怖。 山洞之内寂静空旷,偶有风过与鹰唳之声,而后便是常闻的水滴静潭之音。 若身处洞中,在那隆隆声中静下心来,便可听得自一旁耳室般的山洞中,传来几不可闻的压抑轻咳声。 曲河才会意识到,原来这般空寂、恍若自己独身一人的山洞中,还有另一个人。 师尊一直都在陪着他。 这一次,曲河站在山顶,没再看混元仙境所在的方向,而是久久凝望另一处。 穿过万水千山,千里之外的某处,那里有一繁华的街道,行人如织,有一人处于其中,如墨画上的一点点鲜艳色彩,几乎每日都在街上漫步游逛,四处张望,好似在寻找什么。 他出神地看着,看得那般专注,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如霜雪般的人影都不知。 来人无声无息,见青年负手而立,整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良久,没有开口。 “这里风大,早些回去休息吧。” 淡淡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来。 曲河身子一顿,而后惊觉自己竟在这里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个时辰。 “师尊。” 他转过身,一脸平静地躬身行礼。 见他如此,尹师道微微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然而最终只是开口道:“下来吧,我有东西要给你。” 说罢,先跃下山洞,颀长身影在天光照耀下散发着朦胧白光,如羽毛一般轻盈,洁白如雪的裳摆微微飘动,如被风轻轻吹拂初绽的白莲。 青年轻点山壁,跟随其落下,立在潭中石台。 一丝熟悉的肉香飘在鼻尖,青年身子一震,脸上缓缓露出迷茫不解之色。 他看到自己的师尊端着什么走来,走近细看,竟是一盘叫花鸡。 “在这洞里呆了许久,想来你心中憋闷的很,这是我自外面带来的,你尝尝。” 尹师道声音少见地温和,习以为常的模样好似手中不是外焦里嫩、沾满烟火气的叫花鸡,而是像往常予他的什么灵丹伤药。 曲河飞快抬头看他一眼,见他淡然平静的目光似乎含着一丝期待。 虽不知为何这般巧就带回只叫花鸡,但还是强按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颤抖地伸出了手。 熟悉的味道,跟爹娘做的叫花鸡的味道一模一样。 心中骤然缩紧,相挨的胃中亦疼痛翻涌,手中顿时无力一松,叫花鸡坠落于地,曲河猛地躬身,痛苦作呕,眼泪顺势流出。 欲倒下的身子被扶住,紧接着温凉带着风雪气息的灵力自背后渡来,轻柔地游走舒缓周身。向来冷静自持的人声音变得有些许慌乱,“怎么了,不合胃口吗?还是哪里不适?” 曲河摇摇头,缓缓直起身,眸光空洞,喃喃开口:“味道很好,师尊,是从哪里得来的这凡间俗食……” “是……你若喜欢,我改日再……” “我不喜欢。”曲河斩钉截铁,缓缓闭上眸,“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 尹师道身子一顿,瞳孔微缩。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良久,他无声轻叹了口气,刹那间手中多了块洁净布巾,微微俯身,一点点擦拭着曲河衣衫被吐出来的秽物染脏的地方,神情平和,没有一丝嫌恶。动作极为轻柔,宛如一个正照顾顽劣孩子的温柔母亲,眸子深处满是怜爱宠溺。 一向好洁的师尊竟会做这种事,沾染这种腌臜脏物,曲河微微睁大眼,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只要想一下都是对仿若仙人的师尊的玷污。 从前那般遥远、都不会多看自己一眼的人,如今竟会屈尊做这种事,这般温柔,这般体贴,只是因为…… 作者有话说: 给我几天,梳理一下后面的剧情 第104章 报恩 曲河面容痛苦地扭曲了一下, 忽然伸手一把将人推开。 二人距离拉开,而后皆是一愣。 看到尹师道面上似是闪过一丝受伤之色的复杂神情,曲河脸上亦露出几分后悔惭愧之色, 心中五味陈杂, 随即又下定决心般扭过头, 抿了抿唇, 语气生硬道:“师尊你不必这样……你想对弟子做什么, 弟子都不会拒绝, 也绝不会有半分怨言。” “铿”的一声清越剑鸣, 履霜剑出,雪亮剑光耀目。 终是如此,这便是他的命运。 曲河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合上了眼,面容平静,坦然地接受即将到来的一切。 手心却忽然一凉,他惊愕睁眼, 却见履霜的剑柄已塞进了他手里。 尹师道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坚定,“你恨我, 就动手吧, 我随你处置, 只要……你心里能好受些。” 曲河呆呆地看着他, 那张让人看一眼就会晃神的清绝面容上无一丝玩笑之色。 低头看看手里如霜似雪的长剑, 半晌, 曲河摇头苦笑, 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嘲讽:“弟子得师尊教诲,师恩深重, 不敢有半丝不敬之心。师尊明明知道弟子下不了手,就算让弟子捅几剑换个心安,弟子也下不去手,做出这般忤逆之事。” 尹师道一怔,脸色更加难看。 他原本于修道一途大成,吸纳天地之灵气,滋养自身,仙肌玉骨,神光罩身,超出寻常修士。 就算这段时日强开秘境抗雷霆天罚,为强留住曲河魂魄损耗大量灵力,也不过几日恢复,除了面色苍白些,气定神闲,一切如常。 此刻,他看着面前青年,却面如死灰,宛如明珠蒙尘,多了几分凄凉黯然之美,不似以前那般如仙般高不可攀,看上去反而更像红尘中的人。 绝望痛色被极力压下,仍如从前那般无波无澜,唯有那坚决之意不改。 曲河只觉自己的手倏然被握住,强劲的力道不容置疑地引着他,握紧长剑对准那雪衫下的心口刺去。 “不要!”曲河瞳孔骤缩,那一抹闪亮刺目的剑尖刺痛眼眸。 极度惊恐之下,他身子紧绷,双手同时握住剑柄极力后撤,浑身灵力爆发,一道黑色剑影应召而来,在千钧一发之际,击偏了履霜剑尖。 剑尖横移,划破雪衫,鲜血很快洇透出来,红白相映,甚是醒目。 曲河一个趔趄,双手仍死死握着履霜剑柄,愣愣看着尹师道胸前那一抹红,浑身发颤,良久,眼泪才后知后觉涌了出来。 一只手抚上脸,一点点抹去湿润泪水。 “本就是我有愧于你,你不必有负担。” 感受到那指尖的温度,曲河身子一颤,眸子呆呆盯着履霜微红的剑尖,心中后怕不已。 “师尊是嫌弟子罪孽不够,还该担个弑师的罪名是吗?” 拭泪的手指僵住,尹师道缓缓垂下手,广袖轻晃,丝丝沁人冷香飘散,痛苦无奈地闭上眼眸,嗓音沉重压抑,“为师才是罪孽深重。” 不能克制自己的欲|望本性,动了不改动的心思,以至犯下大错,背德逆伦,趁人之危强|暴自己的弟子,不知悔改。 该受折磨,被众人唾骂的应是他才对,就算被阿河亲手杀了,也不为过。 曲河双手颤抖松开,履霜长剑坠落于脚下石台,碰撞出清脆声响。 邪却静静悬在他身侧,无声陪伴。 尹师道深深看着他,语气平和坚定:“莫怕,现在你面前的我并非本体,不管是邪却还是履霜,即使你刺我千万次,我也不会死去,你只管泄恨,无需有后顾之忧,这是我欠你的。待为期一月的混元秘境结束,你要杀要剐,我都接受。” 曲河瞳孔震颤,抱着头,慢慢蹲下,将自己蜷缩至最小。 “别逼我……师尊,求你别逼我……”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要对他这么残忍,就算当初是怀揣目的地救他,就算自始至终都是利用,他也从未恨过他,为什么最后还要让他这么难过…… 师尊只要仍然是那个师尊就好了,仍旧那么遥远疏离,那么高不可攀,能多看他一眼,能对他笑笑,纵然知道自己未来既定的结局,他也满足了。 这般温柔,这般迁就,只会让他更难过。 他已经无力再继续苟活,也无法再多带一丝的沉重的愧疚离开人世,他只是想静静等待师尊真正需要他的那一刻。 然后,以死赎罪。 曲河看不到的前方,一滴眼泪砸落在地。 尹师道缓缓收回伸出的手,转身离开,回到一旁的小山洞中,听着那哭声在洞中回荡不息。 暮色四合,晚霞明媚灿烂,他站在路边一株粗壮的柳树后,静静看着前方嘈杂小院紧闭的门扉。 红色鞭炮纸屑洒满门前空地,红绸高挂门楣,看起来格外喜庆。 随着“吱呀”一声响,院门被刷地拉开,男子嫌恶的呵斥声更为清晰地传了出来。 “滚滚滚,黄脸婆,滚回你娘家去,这儿已经不是你家了,别在这儿碍眼,老子还要回去陪新娘子呢!” 一道瘦弱的身影被推了出来,是一个脸色憔悴、荆钗布裙的女子。 女子满面哀容,抵着将合上的门,低声祈求:“求你让我再跟元宝说几句话……” “元宝已经不是你儿子了,快滚吧!他有新的娘了。” “就是,这个娘可漂亮了,才不要你这个黄脸婆。” 一旁的男孩应道,满脸无所谓嘻嘻笑着。 闻言,女子霎时呆住,定在原地。 院门猛地合上了,狠狠撞在她的手背上,她却好似没感到痛般,没任何反应。 隔着门扇,她听到二人的笑声和脚步声远去。良久才转过身,一步一步,仿若行尸走肉般沿着道路离去,一步三回头。 她走过他藏身的柳树下,微躬的背影萧索凄凉,摇摇欲坠如道旁荒草。他想起这几日她的低声下气,苦苦哀求,忽然伸出手。 如丝柳枝随着他动作轻晃,拂过女子发顶,其中一根勾住了她发上荆钗,让她被迫停下。 她茫然又期待地回首,与他打了个照面。下一瞬,眼中的微光便黯淡了下来。抬手,拨下了那柳枝。 那双眼眸眸光涣散,并未看见他。只是看着那柳枝,流下泪来。 豆大泪珠晶莹闪烁,他鬼使神差伸手去接,手心一湿,只觉如她前世溅在他身上的血那般灼烫。 她转身离去,他默默跟随其后。 夜幕降临,长路漫漫。 她背着瘪瘪的包袱,又冷又害怕地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胳膊。不时四顾周围,缩着肩膀、战战兢兢逼迫自己在无人的小路上走下去。 忽然一股淡淡的暖意袭来包裹住了她,余光瞥见温暖光亮映照。 她扭头看去,他一言不发,提着灯,冷硬俊朗的侧脸被映得温润,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边,一袭黑衣仿若自夜色中融出。 吓了她一跳。 曲河自潭中石台上醒来,浑身是被灵气蕴养的舒爽感觉。 他睁开眼,眼前是一件散发淡淡冷香的雪白外衫,轻盈地盖在他的身上。 他面无表情地坐起身,将其叠好放在石台上,而后起身,踩着石壁跃出了山洞。 天光大亮,他又垂眸望着远处发呆。 良久,身旁不知何时上来的人问他,“你在看什么?” 曲河扭头看去,看着那人只是单单站着,风华便让周围一切失去了颜色。那被天光映照得发亮的雪衫在风中飞舞,猎猎作响。 “不知道。”他低头,喃喃回答,“心里想看,就看了。” 又是一阵良久静默。 “师尊,我想出去。” 尹师道扭头看向青年侧脸,那脸上神情寡淡,无甚情绪。 “好,我陪你。” “弟子不敢劳动师尊。” “本就是为了治你的伤势,你走了,这里也没了用处,我也不必继续待下去。” 要去往那处,几乎要跨越整个洲陆,极为遥远。 然而心口灼烫,砰砰直跳,一直有什么催促着他前往。 二人御剑自天宇划过,曲河立在邪却之上,眼眸发呆地看着前方,余光控制不住地飘到身旁并肩御剑的人身上。 周围有结界护身,那人本说要带他一同更快地御风,他执意要自己御剑,于是对方便放慢了速度等着他。 同是御剑,以他的修为,从前他只能看着对方遥远朦胧的背影,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 幼时曾妄想的与师尊并肩的场景,竟在此刻,在二人如今这般无可奈何地关系下,莫名实现了。 真是命运捉弄,令人恍惚一场。 临近目的地,稍作休息,二人御剑在一河边幽静处落下。 曲河倚靠在树干上,有些疲累地合上了眼。 手腕被轻轻握住,又是熟悉的灵力缓缓流入身体,舒缓四肢百骸,消除疲乏。 曲河眼睫一颤,正欲睁眼。耳边温和声音响起:“多休息会儿吧。” 便仍是合着眼,任由一丝令人安心的灵力携着他的思绪沉入深处。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你怎么还有脸回来,真是丢尽了我们许家的脸。” 他站在一旁,看着她再一次被赶了出来。 青年男子不顾一旁老妇的劝说,“砰”地将门合上。 她没多说什么,转身慢慢离开。 他看着她用身上仅有的银钱租下一间久无人居的窄小院落,费力清理杂草野树,洒扫收拾,终于有了一处安身之所。 她以缝补浣衣为生,赚得银钱不多,日子拮据紧迫。偶尔还要靠母亲偷偷接济,一点米面肉油,都是看她瘦的可怜,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如此也总是一日只用一顿饭,身形越发瘦削。 他时常听到她在夜里呜咽着哭泣,白日却里强颜欢笑着不停忙活。 见她对着空了的米缸发愁,他便常悄悄往她门前放些米面肉油以及一些零散铜钱,如她母亲那般,用旧布袋装好。 看到那些东西,她开始还有些疑惑,后来似乎实在饥饿难耐,便慢慢接受了。 吃饱后,黄瘦的面容终于恢复了些许气色。 因天道规则限制,他守在暗处默默帮她,报答恩情。 她自村头挑水艰难,他便偷偷往她水缸中蓄水。 她要种菜,土中树根乱石难清理,他手一挥犁了整片土地,假装是老鼠折腾翻动。 有醉鬼闲汉想来打扰欺负她,他暗中出手,他们还未靠近便一个个忽然倒在地上,呼痛不止。 这样的日子持续月余。 一日,他听到她在哀叹,“米又快没了。”他便照旧在她门前悄悄放下一袋米,正欲离开,却见本该出去浣衣的她忽然开门冲了进来。 他脚步一顿,有一瞬被发现的慌乱,随后才想起对方看不见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到那袋米,脸上露出欣喜惊讶与果然如此的神色,丢下木盆,脚步轻移,目光随着身体转了一圈,往院中四下看去。 “恩人,是你吗?” 她双眸发亮,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好几岁。看着院中每一处虚空,欢声喊道。 “我知道你来过,你还在吗?” 他在一旁看着她,没有回应。 “倘若不是恩人相助,雪中送炭,我早就饿死于此,无人知晓。心中实在感激,还请恩人现身。” 仍旧是一片安静,一切仿若是她自己的错觉。 半晌,她眼眸黯淡下来,仿若熄灭的火星。摇摇晃晃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弯腰捡起木盆,正要弯腰跨出房门,忽然脚下一绊,身子往前扑去。 木盆摔落于地,“砰”的一声巨响,她一头撞在了门框上,昏死过去。 他心中一惊,现出身形上前将人扶起,看到她额角肿起一个青紫大包,似乎很是严重。 正欲伸手用灵力治疗,却见那双紧闭的双眸忽然颤了颤,而后睁开。 她清楚看见了他,瞳孔逐渐放大。认出了眼前男子就是那夜送她回来之人。 他忽然想通什么,缓缓松开手,起身背对她,因少与人交流,他语气生涩,有些僵硬地一字一顿问道:“你是故意的?” 故意为此,因为知道他不会放任她不管。 “嗯,因为恩人不肯露面,所以我……” 他转过身,“你这般费尽心思要我现身,可是有什么困难之事要我帮忙?” 她似乎已然知道他不是寻常凡人了,想来是有什么无力解决的棘手之事必须他出面解决。 “不,不是的……”她忍着眩晕,拘谨地站着,眸光闪动,看他一眼又惶恐地垂下头。 “那些东西,本来我还以为是娘偷偷送来的,但家里也不富裕,娘就算再省,也省不下这些,而且问过后,娘也不知道这些。所以,我才想知道帮我的恩人是谁?” “我……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想知道,除了娘之外,到底是谁在默默关心她这个夫家娘家皆嫌、芳华已逝的粗妇。 他本已做好应下她请求的准备,闻言,忽然一愣。 只是想见他一面吗? “不知恩公如何称呼?” 他垂眸沉吟,想起百年前那个坐在蒲团上以泪洗面,叙述平生的青年。 “我叫默。” 他从青年名字那取了最后一字。 “默……” 她垂眸轻念这个字,而后仰脸笑道:“恩公的名字,我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副cp剧情会多一些 前两天突然涨了好多收藏,是有小天使推荐本文了吗?非常感谢 感谢所有收藏支持的小天使们 第105章 前梦 树下青年缓缓睁眸, 漆黑眸子深邃苍凉。 缓缓起身,他自闭眸盘坐的仙尊身侧走过,来到潺潺流水边, 低头看着水面映出的人影, 整理仪容。 脸上的花纹鲜艳, 他盯着荡漾的倒影看了一会儿, 拿起水边一块冲刷的光滑明润的石头, 用灵力细细打磨, 石粉细尘簌簌而落, 最终打磨出一块简朴的面具,扣在了脸上,将那鲜艳莲纹遮住。 转身,雪白身影长身而立,尹师道在身后静静看着他,视线若有若无落在他的石质面具上:“继续赶路吗?” “嗯。”他应了一声,二人继续赶路。 又是一齐御剑, 不多时二人来至一座城的上空,隐去身形,落到城中繁华热闹的街道。 站在街边一处空地, 曲河看着往来熙攘的人群, 目光寻找到某个身影, 心跳陡然剧烈, 灼热发烫。眸光一闪, 深沉婉转似有千百不得诉诸的言语, 紧紧追随着, 再未落在他人身上半分。 尹师道站在他身旁,看着青年脸上不经意露出的一丝痴态, 顺其目光看去,便见一人自长街那边走过来,鲜衣夺目,青春年华,颇有朝气。 细细打量片刻,掩在雪白广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直到那人自面前走过,朝长街另一头走去,青年的目光还久久凝望那离去的背影,依依不舍。 直到对方被来往行人彻底淹没。 听着青年剧烈的心跳声,尹师道直直地看着他,“那是你在凡间相识的人吗?” “嗯。” “你特意来此寻人?” “我答应过要来。” “既来此,为何不去相见?” 青年垂眸,神情淡淡的惆怅,“已无缘,又何必再见。” 忽然意识到青年对那人隐秘的情愫,尹师道呼吸霎时一乱,一双清冷的眼眸中瞳孔微缩,一丝银色流光迅速划过。人群吵闹声与长街纷杂的气息倏然远离,隔绝在外。 他强行平复,压下心中突生的躁乱情绪与阴翳的冲动,神情冷静,淡声道:“那便回去吧,空明丘的灵气有益你修养恢复。” 青年恍若未察觉他周围气息的变化,只是道:“我想在此多呆几天。” 尹师道看向街道那人消失的方向。浑身冷寒的气息让看不见他的过路行人都不自觉地离远了些,腾出了一小片空地。 半晌,他应道。 “好。” 二人化作寻常人装束,寻了间清幽的客栈住下,两间上房一墙之隔。 月上中天,屋中静谧。 青年独自躺在床上,双眸紧闭,眉头紧皱,仿佛陷入难以自拔的噩梦中,睡得并不安稳。 “恩公,这个给您。” 他看向她手中递来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荷包。 “这是什么?” 她今日脸上涂了脂粉,看起来比往日娇艳了许多,低头浅浅一笑。 “这是恩公之前予我的银钱,如今我凑齐了,来还给恩公。” “我给的,不必还。” “恩公已给了我吃食救我性命,我怎能再要恩公的钱,我自己如今已能养活自己,恩公若不收,我心里难安。” 他皱了皱眉,没有开口。 僵持片刻,她忽然一笑,道:“恩公身上常有香火气,想来应是庙中人或庙中常客,这些钱就当是帮我捐的香火钱,劳恩公帮忙。” 他这才接过,将铜钱倒出,想起她之前夜里在灯下对这荷包辛勤绣了多日,便还给了她。 她连忙推拒,“这荷包是我自己做的,恩公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我用不惯,怕是白费了你一番好意。” 她一愣,神情有些失落,缓缓抬手将荷包接了回来。 她曾问他,为什么要待她这么好,是因为可怜她吗?可天下可怜之人如泥沙,为何单对她这般特殊? “因为前世曾欠你一个恩情。”他如实回答。 即使知道了答案,她也未心安理得地收下他的报答。再送东西来,她总想送些什么东西回报,亲手做的糕点吃食、绣制的巾帕发带,杂七杂八稀奇古怪的凡间细碎小东西,除了一个九连环他觉得有趣外收下外,其余的他都没有收。本就相欠,如此这般,恩情如何还的完。 那唯一的九连环,他甚感兴趣,苦思几日,可惜仍没能解开,再见面时,便向她请教。 她一双巧手,不过几下,便将这困扰了他几日的小东西解开。 “这九连环,当年我还为元宝买来玩……” 说起儿子,她面色黯然,很快又恢复如常,笑笑,“他试了几下便放弃了,还是我一直尝试,想了许久,才终于解开了。” 她解开,将那九连环在他面前晃了晃,笑得有些得意,眸中仿若有星子闪耀,温婉又俏丽,让他看得一呆。 她是个聪明的女子,不仅能解,还能将铁环一个个装回去。而后又将没有解开的九连环还给了他。 他有样学样,过得几日,终于自己能亲手解开。 最后一次去见她,她满脸愁闷,向他诉说父亲和弟弟想把她嫁给村中鳏夫一事。 她不愿,却也不想离开,想住的近些,为年迈母亲尽些孝心,也不想让她整日为自己担心。 他说,有他在,没人可以强迫她。 父亲和弟弟前来吵闹逼迫,她强烈反抗,他暗中出手将两人赶走。 终于清净下来。 后来过得几日,他忽然察觉乌祁山有异,连忙赶了回去。 然而不过几日,再回来时,看到的,却是她直挺挺躺在床上、已然冷僵的尸体…… 躺在床上的青年骤然惊醒,一颗心狂跳不止,浑身冷汗直流。 房中烛火已灭,眼前一切陈设事物却仍清晰可见。 床帷未落,青年坐起身,正面看到屋中明窗洞开,皎洁月光铺设于屋中地面,凉爽夜风徐徐吹入,舒适平静。 他起身缓缓来至窗边,眸光扫去,长街寂静,唯余远处房檐下几盏过夜的灯笼散发着寂寥微弱的光,昏暗的小巷深处响起几声梦呓般的犬吠呜咽,一切都陷入沉睡之中。 仰头看去,一轮清月正悬于中天。 同样一个夜晚,月光惨淡,寒庭地白。无人的小院,他站在院中,面向着门扇大开的屋门,屋内月光照耀不到的阴暗处,她的身影慢慢显现了出来。 苍白无生气的幽魂,对他微微一笑。 “恩公,你来了。” 他问:“为何要寻死?” 她垂眸瞥向一旁,幽幽道:“命运弄人。” 心中有一股无法言喻的悲愤,即使他已杀了那侮辱欺负她的恶人,也无法压下内心的冲动。 心中很是后悔,未能保护她,没有在她说被逼二嫁的时候,带她同自己离开。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的父亲和弟弟,会为了一点银子,强行把她同别的男子关在一间屋中,受尽欺辱,以此来迫她二嫁。 她一直都是一个坚强的女子,他以为她会一直顽强地会活下去。 可最终,她却仍是选择了自尽,如前世那般。 “那人欺侮了你,我帮你杀了他就好,你何必如此?” 她轻轻摇头,“我的心死了,如何继续活下去。” 心中有什么在翻涌,他抑制不住地烦躁,想将她的父亲与弟弟一同杀掉,为她报仇。 她却摇摇头,“我娘已经很痛苦了,我不想让她更痛苦。” 他看着她,想不通,忽然出声:“你这般聪明,为何要做这种傻事?” 看着他沉痛的神情,她一怔,忽然想起他是为报恩而来,小心翼翼道:“我就这么轻易死了,是不是误了你的修行?” “自然是误了!”他低吼出声。 她呆住,茫然无措地立在原地。 未还完的恩情,造下的杀孽,以及,往后他再也不能凭借理由光明正大地来看她。 “对不起。” 她眸中泪光点点,幽幽的嗓音消散在风中。 那夜如梦靥般混沌模糊,她不断呼唤他的名字求救,可没等到他的出现,而是被狠狠甩了一巴掌,彻底清醒和心死。 她以为他报完恩离开了,或是嫌弃她并不愿出手,等了几日没能等到他后,万念俱灰之下,才萌生了那样的念头,一发不可收拾。 午夜至,如水月光忽被乌云遮掩,周围如被墨汁侵染渐渐昏暗下来。夜风拂过,哗哗作响,几张纸钱随之飘来,翻飞如蝶,在她散发着微光的幽魂旁打转。 “我该走了,如今能再见你一面,我已经无憾了。” 她缓缓飘荡,向暗无天日的地府阴司走去。 他出现在她身旁,一身黑衣融于夜色,手中提着的一盏灯散发着昏黄光亮,微微映亮他挺拔的身形。 他缓缓开口,“我来与你接引冥途。”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圆满 黑暗道路漫长仿若没有尽头, 她缓缓走着,忽然轻轻一笑。 他扭头看她。 她笑着道:“原来去地府的路,也不是那么黑。恩公, 你看这条路, 像不像我们初见时一起走过的那条。你当时一言不发地忽然出现, 提着一盏灯, 表情那么冷漠, 我都要吓死了, 一路上都在发抖, 直到走到天明……” 他一怔,亦想起自己那初次现身,她以为他们是初相遇,不知他暗中已看了她许多次。 距今不过短短几月,可如今二人便要隔世了。 目光落在她脖颈,看着那一圈浅浅勒痕,忽然开口, “痛吗?” 她抬手,轻抚脖颈,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不痛。我本想上吊自尽, 但很快就后悔了。” “听说溢死后, 遗体面容丑陋可怖, 想着你也许会回来看我最后一面, 我就没用这个法子。” 他失神地伸手, 想触摸她脖颈上的伤痕。她眸光一闪, 却轻轻低首,脸颊依恋般贴近他的宽大的掌心。 他仓惶躲开。她失落道:“我已身死, 只是孤魂一缕,如此你也要继续躲开我吗?” 心剧烈地跳了一下,他寡淡的脸上神情动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了什么。 过去与她相处的每一幕都历历在目,蓦地恍然,原来她早已将自己的心意表达的这么明显,而他现在才明悟过来。就像当初她亲手教他的九连环,为他多般演示,细心指点,可他仍是过了许久,才真正学会。 沉默着继续向前,阴阳分界处,他停步,不能再相送。 她独自一人往前走,忽的回头,“默,当女子太苦了,我下辈子不要当女子了。” “等等,”在她即将踏入幽冥时,他还是叫住了她。上前,划破自己手腕,几滴血落在她上臂处,红光灼灼。 光芒散去,她抬手撩起衣袖,看到那灼痛处已然成了一个鲜红的胎记。 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下一世,我会早些来找你” 月光依旧。 青年站在窗前,眸子深沉,恍惚黯淡。 身后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他没有回应。 “怎么还不睡?” 声音自身后传来,来人直接穿过房门,进了屋内。 青年眸子一闪,深沉之色霎时退去,变成一片带着几分忧郁之色的茫然涣散。随即身子仿佛失去支撑般向后轻轻一晃。 还未自行稳住身子,便被人扶住了。 淡淡冷香袭来,令人下意识觉得心安和想要依赖。 温凉的灵力二话不说就顺着手腕流入体内,探查各处,温养经脉,最后在心脏处徘徊萦绕。 曲河看着那按在自己手腕上的莹白指尖,有些发呆。 良久,那指尖缓缓收了回去。 他忍不住顺着那指尖看向眼前人。 透窗而入的清辉夜色映在面前如玉雕成的人的身上,如落了一层淡淡的霜雪。可偏偏又淡淡一笑,通身冷漠之气散去些许,隐隐多了些温柔可亲的意味,像是惊鸿一瞥的夜昙。 只为他一人绽放的夜昙。 他看得一愣,很快又低下头去,低低叫了声。 “师尊。” “师尊来寻我,可是有事?” 尹师道一顿,神情有一丝不自然,“听到你忽然起身,就过来看看。” 曲河脸上闪过一丝愕然,而后又若无其事。 “多谢师尊挂心,我睡不着,只是来窗边透透气。” “对不起,我不该未经你应许,擅自进来。” 尹师道垂眸,掩下眸中情绪,开口道歉。 他知道自己有些过分紧张了,可能会迫得眼前青年心中更加排斥,可是还止不住地担心,自从亲眼看到青年死在自己面前,那种仿佛同样被一剑穿心的痛让他难以忘记。青年是易碎的琉璃,他不受控地几乎每时每刻都注意着青年这边的动静,一察觉到有任何异样便再也无心留意其他,直到亲自确认了才安下心来。 可白日里又看到青年望着别人的话眼神,他的一颗心便烦乱不已 ,总想确认些什么,又不敢确认,怕非自己所愿,怕青年再也不会对他敞开心扉。 曲河把师尊对自己那有些过头的病态控制欲理解为愧疚,所以对方太过敏感地因为一点动静就闯入自己房中,就算感到有些无法喘息和压迫感,也未放在心上。 因为是师尊,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对于那堪称屈尊降贵的道歉,更是大为惊讶。 “师尊言重了,师尊关心弟子,弟子感激不尽,又怎敢怪师尊。” 尹师道久久看着他,一双眼眸清光潋滟,双唇微抿,良久,哑声道:“我们回空明丘,不要呆在这儿了,好不好?” “师尊言而无信,明明答应过让弟子留在这里的,不过一日,便要反悔吗?当真要把弟子关到死吗?” 青年低头垂眸,唇角带着淡笑,即使是用反问语气,他神态亦十分恭谨,没有顶撞无礼之感。 没有回应,但他此时若是抬头,便会瞧见那月光下那张无暇面容上的脆弱难过之色。 曲河或许该庆幸自己没有直视师尊的勇气,只因他若瞧见了,定再维持不住这副强撑的无谓和微微讥讽的神态。 尹师道不再多言,转身仰头看向窗外夜空明月,月华为他全身洒下一层银沙,浑身又好似被烟雾笼罩,玉肌仙骨,与明月相映,满室生辉,好似误入凡尘的谪仙,下一瞬便要羽化飞升而去 。 曲河无法自控地一呆,少顷回神,缓缓抬头,顺着他悠远的目光看向那清冷的圆月。 恍惚中忽然想起,曾有那么一个夜晚,也是这般景象。师尊沐浴在月光下,将他温柔抱在了怀中。但那更像是一场梦,即便如此,也十分美好。 忽然很想答应他,回到那个仿若囚牢般的空明丘中,两个人静静度过最后一段时日。 而后,他死在师尊剑下,化为一缕幽魂,若能不受天地管束,仍旧追随着师尊的身影,说不定还能回到玉瑶峰,再看那漫天茫茫风雪。 最终还是继续留了下来,在这个喧闹的凡尘街道。 青年立在街边一处,看着同一个人每日自面前走过,偶尔极淡地微微一笑,并不上前打扰。 身后纤尘不染的仙尊凝望着青年的背影,独立的身影孤独寂寥,往来的人群都融不进他的背景中,相较之下成了一片模糊。仿若他从一开始就站在那儿,万物皆是虚妄过客。 青年站了多久,他便伫立多久,仿若影子。 偶尔会有一瞬,曲河会心生幻觉,以为是那个同样寡言的少年如以往那般站在自己身后。 但少年已经离开,也许此生再也不会相见。 那人自长街尽头消失后,青年转身。一身洁白无染的仙尊,便缓步行来,衣袍轻晃,雪光辉映,万物生色,二人一同离开。 行走在少人的小巷街道,二人缓步而行,青石板上足音回响,行过处灵力萦绕周身流动,化作点点星芒涌动,尘秽自散,污浊不近。 回到客栈,躺在客栈的床上,青年偶尔夜半惊醒,喘息不定时,一道雪色身影便会及时出现在他床边,长睫低垂,伸手替他轻抚着胸口,平稳气息。 而后,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覆在他心口处,停顿片刻,像是在感受,又像是在确认。又好似想要真正了解这颗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而后每次都失望离去. 密云遮日,天色灰蒙,雨滴砸落于青石板,如跳珠迸溅。 街上寂寥冷清,几乎没有摆摊的小贩,只有几个行人撑着油纸伞或披着蓑衣踩着雨水匆匆跑过。 那人没有来,看样子今日也不会再来,青年却仍是固执地站在街边,静静望着那人以往出现的方向。 第一滴雨珠落下他头上,他没有反应。 直到一道淡淡的阴影袭来,一只素白的手握着一把油纸伞,挡在了他的头顶,阻隔了那些要把人淋湿的雨。 尹师道站在他身边,执伞的手被伞柄衬得越发白皙,陪他静静地等。 雨水沿伞缘坠落成帘,仿若将伞下二人困在一个小小的静谧世界。 “她不会来了。” 青年忽然道。 少顷,仿若自言自语,又仿佛回答另一个人般,又开口。 “我知道,她不会来了。” 如此,仍是站了许久,而后,才转身离开。 身旁之人走在他身侧,为他执伞挡雨。 两人走在无人的街巷,雨声淅沥,敲打在油纸伞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静静走了许久,临近客栈时,一直未言的尹师道忽然开了口。 “你是谁?” 青年一顿,停住脚步,神情寡淡。 “仙尊想来早猜到了。” 万千雨珠坠落,油纸伞澄黄的伞面不再缓缓移动,停滞在了雨中。 执伞之人瞳孔一缩,面上却仍不动声色,一派素日的清冷漠然。 “为何如此?” “他不愿醒来,而我仍有心愿未了,想来见她。”青年诚实地回答。 不愿醒来…… 阴影退去,油纸伞一歪,无力地倾斜而下,滚落于地。 尹师道垂手而立,呆呆站着,雪白广袖垂坠。 没了遮挡,雨珠落在二人头顶,冰凉冷寒。本就泛着潮气的衣衫彻底被淋湿。 青石板路被洗刷地透亮,隙间青草翠绿,朵朵水花迸溅。 果然还是强求不得吗? 尹师道看着青年无波无澜的侧脸,脸色逐渐苍白,长睫上凝着的雨珠滚落,宛如一朵被风雨吹落枝头的素白花朵,露出旁人绝不会看到的一丝悲戚惶惑与绝望之色。 本以为是将他带回到自己身边,然而却是将他越推越远吗? 他不能离开自己,却可以从此躲起来再不见他。 这颗心载着别人的情感,所以爱上了别人。 青年目视前方,平静开口:“曲道友给了我这些时日,得知她如今安稳,我已没有遗憾,再不会主动现身,之后仙尊如何处置,我也不会有任何异议。 ” 说罢,他闭上眸。 身子陡然失去支撑般,向下坠去。 最终跌落在一个潮湿温热的雪色怀抱中。 寒凉的雨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互相渗透。 曲河努力睁开一条眼缝,看着晶亮的雨幕,忽然想起那个陪他淋雨,在雨中抱紧他的少年。而后,在这同样令人安心的怀中沉沉睡去。 琴声清越,飘渺动听,令人闻之神安心定。 躺在床上的青年醒了过来,听着琴音,怔怔地睁着眼,没有动。 心绪被琴音抚平,眼角却渐渐湿润了。 小祝清心曲,好久未听了。 以前在宗门时,长老授课时为让弟子静心凝神,专注听课修行,偶尔会在课前弹上这么一曲。 此曲是荆门山宗独有,技法复杂,附于琴弦上的灵力需控制得当,因而对弹奏之人要求极高。 寻常修士不苦心钻研,极难学会。 除了偶尔几个精通此曲的长老弹奏,他只有听师尊弹过此曲。 玉遥山巅,细雪飘过。师尊端坐湖心石台,修长十指在乌木琴琴弦上轻抚,清音流泻而出,明明是同一首曲子,别人弹得悠然自得,师尊的却格外清冷孤凉。 如今再听此曲,想起宗门修行生涯,恍若隔世。 曲河起身,果然见到那抚琴的身影,正对着床边。 十指起落,琴音如流水,悲凉之意比往日更甚。 曲河呆呆看着,静静听着曲子,神思一瞬飘渺,忽然想起那华美的宫殿中,绯衣少年弹奏此曲的模样。 似有什么在脑海倏然划过,他已无心细思,只是端正坐着听曲。 曲将终,琴弦却濒临崩溃,多了几丝不合时宜的杂音。 琴音未停,直至曲尽。最后一音还萦绕在屋内,琴弦猝然崩断,就此断绝。 待余音散去,眼前已多了一道人影。 对方伸手,指尖轻触到他的心口,微微发着颤。 忽然意识到什么,曲河仰头抬眸,看向眼前人。 那张脸上神情平静,唯有那从前最为漠然的眸中泛起水色涟漪。他在其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茫然的脸。 “不会痛的。” 师尊的声音有些哑,低柔和缓。 这一日终是来了,师尊亲自动手杀他。想到这,曲河竟轻轻松了口气。 身为机缘的他,能助师尊成道,完成师尊的夙愿。想起自己平凡黯淡、碌碌无为的人一生,最后还能对师尊有些用处,真是再好不过。 指尖穿过衣衫,刺入那道长长的疤痕,直抵那颗跳动不止的心脏。 指尖血肉温热,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寒凉冰冷。 曲河低头看那没入自己胸口的手,微微一笑。果然不痛,只是有些凉。 要把他的心取出来吗?这样也好,本来就不是他的东西。 有什么被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抽离,那些陌生的记忆与悸动也倏然远去消散,一颗心宛若垂暮老人,空茫死寂,跳动渐渐变缓,直至停息。 唯有那涌入体内的强劲灵力让他继续撑下去。 他看到一颗石头躺在那宽大的手心中,灰扑扑的,有着几点黯淡的红褐色,像是飞溅上去的、干涸的血迹。 “师尊,可以把他给我吗?” 那正欲收走的手微微一顿,长指微蜷,带着几分迟疑,终究还是停在青年面前。 曲河伸手取过,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径自来到老地方。 长街繁华喧嚷,他站在街边静候,终于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 仍是一袭衣衫鲜艳明亮,边走边东张西望,在寻找着什么。 身旁跟着的侍女模样的人劝道:“姑娘,算了吧,都等了这么多日了,您每日都在街上徘徊这么久,都没见到半点影子,那位公子食盐了,不会再来了。” “他会来的,我心中能感觉到。” 女子微微一笑,面上没有半丝不耐,抬手抚了抚颈边长发,仍是执着地在人群中搜寻。 即使生前那般悲苦,还是选择投身女子吗? 因为还是想与他续缘吧。 曲河缓缓地朝她走去,脸上带着那石制的面具。 见陌生男子向自己走来,女子停下脚步,满脸疑惑。 曲河朝她一笑,伸手将手中的石头递出。 “姑娘,此物是一位名为“默”的公子让我转交给你的。” 女子神情一动,有些惊讶,而后呆呆看着那石头,缓缓伸手接过。 看起来只是一个很寻常普通的石头,可却不知怎的,却莫名生出几分亲近熟悉之感,胳膊原先胎记存在的地方莫名有些发烫,烫得她眼眶都有些发热。 眼前的陌生男子转身就要离开,她慌忙叫住,问道:“请问这位公子,默……他什么时候会来?” 曲河默了一瞬,道:“我也不知。” 女子露出失望之色,随即又抬眼一脸希冀地笑道:“那麻烦公子帮我转告他,他送我的九连环,我已经解开了,我会一直等着他……把九连环还给他。” 曲河挪着步子走进无人的小巷,面色苍白、摇摇欲坠,无力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朝前倒去。随即便被一直跟随在自己身后的人接住。 嗅着那熟悉的气息,他彻底放松身子,任凭自己靠在对方身上,心中安宁。 雪白广袖轻拂,两人已回到客栈房中。 意识渐渐迷糊,他贴着那微凉的雪纱,脑中不断回想起一道女声。 “我就这么轻易死了,是不是误了你的修行?” 身为机缘的女子,最终误了石灵。 而他,终于忆起,曾也在悲极之下,自我欺骗地用死逃避一切。 机缘,有时也讲究一个时机。 时机未到,他擅自做主,所以师尊才将他救回来,直到这时才亲自杀他。 “师尊,”他喃喃低语,“弟子当初没能等到师尊,便擅自赴死,师尊心里是不是在责怪弟子?” 久久,没能等到回答。 曲河轻轻一笑,靠在那不断发颤的身上,心中再无遗憾。 恍惚想起最初,他就站在了这位惊为天人的仙尊身边,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局促不安,心中忐忑,被带去了荆门山宗。 成为内门弟子,短短一生中的大半光阴,都在苦苦修炼,为了能得到这人欣慰的一眼。 最后,他知道了真相,放下执念。终是靠在了师尊身上,再也不必害怕被嫌弃,被无视,被推开…… 他这一生追寻的东西,已经得到了。 曲河闭上眼,呼吸渐浅。 “对不起,师尊,别怪我……” 三千青丝,寸寸变得银白,如璀璨绚烂银河倒流,清辉熠熠。又如披霜挂雪,苍凉如冬。 若有旁人在此,见状定会大吃一惊。 原本不染凡尘的仙尊,此刻银发银眸,清冷淡漠中,又多了几分妖异之美。似是极为纯净的雪妖,美得让人呼吸一滞,如梦似幻,只觉忽然置身无边雪域,茫茫天地,纯净的雪息洗濯全身,浊欲尽消,心中通透看破一切。 烟雾般的寒气四溢,冰霜寸寸凝结,覆盖满屋。 一袭银白的仙尊眼眶通红,强忍着涌到喉间的甜腥,抱起只有一丝微弱气息的青年,伸手脱下了他身上衣衫。 指尖凝聚寒芒,刺入自己心口。 隐隐泛着银色莹亮的鲜血涌出,染红胸前雪衫。 尹师道以指作笔,以心中血为墨,绕着青年心口,在那深长的疤痕周围飞快画下道道血咒,咒文隐约散发着绯红的光,隐没在青年的肌肤之下。 心中血,代替锁魂石,永远停留在了青年的心中。 心血相融,将二人相连。 此后阿河的心里,感受到的,只有他不能言之于口的心绪起伏。 往后,阿河也再也不会爱上别人。 卑劣吗? 他是被逼无奈,这是唯一的法子。 后悔吗? 在看到阿河痴痴望着那街上行来地女子时,他便后悔了。 嫉妒与愤恨交织,期盼着醒来的人,却要去爱别人。 后悔在葛木榆将从乌祁山得来的锁魂石扔在他面前时,明知不仁不义,犹豫之后,还是拿来救了阿河。 后悔没早点认清自己的心,没有早点用这个法子,将阿河永远锁在他的身边。 更后悔的是,没有在阿河绝望赴死之时,及时来到他的身边。 心口的血越来越多,尹师道尽数用来画繁复的血咒。 层层叠叠,道道交织。青年脸色逐渐红润,而他的面容越来越苍白。 心血流失,起死回生,几乎耗损了近乎一半的修为。 屋外远处有人在喊冷,在客栈小二前来查看之前,他抱起青年,青年的全部重量压在他身上,顺从地依靠。 身体的紧贴带来一丝无法言喻的安心。他伸手,轻抚青年变得温热的脸,万般轻柔,细细描摹。指尖微动,拂落那半张脸的石质面具。 鲜艳的血色莲纹在青年安然沉睡的脸上静静绽放,衬着那静谧安详的睡颜,妖冶又清纯。 眨眼间,他化作雪色流光,带着青年消失在客栈中。 空明丘,潭中石台,周围天地灵力均是朝台上青年涌去。尹师道紧张地握着青年的手,满是疑色,愁眉不展。 “阿河,怎么还不醒?” 青年双眸紧闭,全无半丝醒转迹象,神色放松平静,像堕入了一个永久的虚幻美梦中。 已经几日了,早该醒来了。 明知血咒绝无问题,还是忍不住一遍遍检查,一遍遍描摹,没有错处。 尹师道便将他抱在怀中,用灵力细细探查体内,每一处都无异样,连心跳都是稳健有力,贴着那单薄的胸口,便能清晰听到那咚咚跳动声。 可阿河仍是没醒。 听了一次又一次,甚至不惜用灵力强催,青年每次有了反应,却只是哭,低低地,呜咽着抽泣,眼角淌出长长的泪水。 “爹……娘……” 哭得那样伤心,好像尹师道是要将他从爹娘身边夺走的恶人。 青年的眼泪像灼烫的铁屑,又像腐蚀的毒药,一滴一滴洒向他体内,令人肠穿肚烂、脏腑尽裂,悲痛欲绝。尹师道每次都将人抱在怀中,轻柔安慰。 “阿河乖……阿河乖……” 曾经遗世独立,冷漠淡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仙尊抱着怀中哭得发颤的人,轻轻摇着,低声轻哄着,脸上的神情和声音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温柔,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每日的轻唤,最终只是沾了满手的泪。 而后终于意识到,阿河不是不能醒,而是不愿醒。 他躲在梦中,便如他曾经躲在锁魂石之下,任由其占据神智,不愿再见他。 青年脸上有泪水流淌,却并非自眼角流出,而是自上方坠落。 尹师道垂眸看着他,泪如雨落。 低低的哼唱声响起,为他轻哼着曲子。 若曲河此时醒着,便会惊异地听出,这隐约有些熟悉的调子,正是他曾在天启皇宫内时,施易安为他轻唱的,名为《河水》的曲子。 耗费百年灵力修为,硬抗九天雷霆,他如今已不能再维持这具分|身,整个人身形变得有些透明虚幻。 他那已经变回墨发的三千青丝亦是斑白,看起来甚是沧桑,与以前那个光风霁月、云淡风轻的仙尊简直判若两人。 他将怀中青年打横抱起,轻声低喃。 “我们走,我们离开这儿。” “既然你觉往日人生晦暗,那我……便予你余生圆满。” “轰隆隆……” 天穹之上,霞光照耀,彩云祥瑞,聚集围拢处,混元秘境的入口如蜃影般显现于其中,只是隐约展现了异界光怪陆离的一角,就让众修士趋之若鹜,为之疯狂。 观望的众修士密布如蚁,死死盯着那入口处,眸中精芒闪烁,目光热烈。 秘境无尽的天材地宝,进去的弟子不久便要出来了,也不知会将怎样的稀世珍宝带出来。 齐芳雎立于众人最前方,锐利的眸子微微眯起。 忽然淡淡阴影袭来,秘境上空,天宇更高处有泛着紫气阴云密布,缓缓形成巨大的仿若吞噬一切的漩涡,仿若占据整个天幕。 一片昏暗下,唯有秘境入口处发着光。 众人皆知,这是九天雷霆再次降下的预兆。 时日间隔不定,但均落于一处。 即是执夙仙尊坐镇之地。 九天雷霆声势浩大,威力极盛,光是旁观,就有巨山压顶之威,令人头皮发麻,悚然大惊。 众修士因而越发清晰意识到独抗雷霆的尹师道修为是何等恐怖,即使是诸位德高望重,修为大成的诸位长老,也只觉与其的差距实在还是如天堑鸿沟。修真界第一的名号,当真名副其实。 厚厚的阴云间隙不时被电芒穿透,天地间煞白一片,众修士闭眼抵挡,都感觉那光要穿透眼眸直入脑海。 隆隆雷声在云中酝酿,沉重地如在耳边猛敲巨鼓,若非以灵力相撑,众修士都不禁怀疑自己会不会耳窍流血,就此失聪。 众人都有些疑惑惊讶,只觉这次雷霆出现之地,似乎比前几次更近了些。 不过秘境结束关闭在即,众人都翘首以盼同门弟子带着一堆天材地宝出来,都未对其放在心上。 毕竟有执夙仙尊顶着,横竖也落不到他们头上。 正这么想着,忽然一道雷霆降落,如银龙入海,蕴含撕天裂地之势,直朝秘境劈来。 众人大惊失色,急忙运起灵力,后退闪避。 齐芳雎虽离得最近,反应却最快,眨眼已闪至千里远,看着将秘境入口包裹的刺目白光,阴翳的眉宇拧的极紧,眉心竖纹深深。 尽管雷霆是直冲秘境而去,不少修士躲避不及,仍是因其余威受伤。 不过现在众人都不关心此事,齐齐看向秘境,震惊愕然。 那蜃影般的秘境景象一阵震动,里面好似有风沙扬起,渐渐遮蔽一切,景象变得模糊,直至一片灰暗。 匆匆自空明丘赶来的葛木榆见到这一幕,不敢置信地愣住。 空明丘已是没了半点人影,荒凉寂静,如今竟是连秘境也要被封住了! 暖风吹拂,暮辉斜照。 雪白裳摆微晃,尹师道放缓脚步,只发出轻微的脚步声,慢慢走近眼前背对着的他的小人。 小小的背影,蹲在地上几乎成了一团,正玩着地上的泥巴,嘴里不停在嘟囔着,童声稚嫩。 “阿河。”停步轻唤一声。 孩童身子一顿,茫然回头,嫩圆的脸上还沾着点点泥痕,眸珠透亮,清澈黑润,一派天真懵懂。 看到来人,那双黑亮眼眸睁大,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泥人倏然掉落在地,摔成一坨。 “神仙……” 曲河喃喃出声,站起身,仰头愣愣看着气度不凡的面前人,微微张着嘴,已然痴了。 “不是神仙,是师尊。” 尹师道浅淡一笑,伸手,想摸摸他的头。 小小的人儿脸却倏然一红,转身跑远了。 清绝的面容上划过一丝黯然,修长如玉的手停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放下。 下一瞬,周遭景物扭曲变化,他身形一动,转瞬已出现在一处茅屋院落前。 幼年的曲河满脸通红兴奋地自远处跑来。 他眸光闪亮,激动地大喊,“爹,娘,我见到神仙了。” 一男一女出现在门口。 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男子和一位面容模糊的妇人。 妇人用手擦去曲河脸上的泥巴,摸摸他的小脸,笑着问,“哪来的神仙?” 曲河双眸发亮,张开两只短胳膊比划,扬起声音,“神仙有这么高,穿着白衣裳,浑身都好像发光,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看不见的身旁,一身雪衣的仙尊怔了怔。 妇人捏捏他的脸,拍打他身上的泥土,“行了,是不是神仙我不知道,厨房灶有你爱吃的叫花鸡是真的。” “还有你爱吃的蜜糖,爹从镇上买来了。” 都是他喜欢的!曲河欢呼出声,笑得眼睛弯弯,蹦蹦跳跳地拉起二人的手,往屋中走去。 隐约的稚嫩话声飘来,“那神仙长得真好看,说是我的师尊,是不是想收我做弟子呀?” “你这么调皮,神仙怎会要你做弟子?” “我乖得很,一直都很听话……” 三人笑成一团,笑声在院中飘荡盘旋,渐渐散出门外。 听得院外之人也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一双淡漠锋利的眼眸如冰化雪融,平素淡漠无甚笑意,此时一笑柔如春风。 屋内那个稚嫩的声音仍坚持道:“是真的,神仙对我笑,想摸我的头来着!但是我看到他太高兴了,所以跑开了。” 随即又想到什么,声音低落下来,又有些着急。 “爹,娘,你们说神仙见我跑了,会不会觉得我胆子很小,不想收我做弟子了?” 妇人性子直爽,声音中气十足,“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书都念不明白,还想见神仙呢,今天遇到先生,他说你又跟二牛他们逃课去……” “不会。” 男声兀的响起,与妇人相比声音更为苍老些。 随着院外人双唇的微微开合,屋中男子亦是开口,一字一顿,语气认真道:“他会一直等你,在你们初见的地方,等着你去做他的徒弟。” 曲河双眸睁大,黑眸晶亮,满脸欢喜,“真的吗?” 便听娘也开口,赞同爹的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婉转温柔,却甚是笃定。 “当真,绝无戏言。” 曲河忐忑不安地迈动小短腿,跑过黎明下的小路,朝之前玩泥巴的地方跑去,跑得很快,跑得双颊通红,额上渗汗,像一个沾着朝露的初熟的果子。 来到昨日玩泥巴的地方,他目光急切地向周围每一处看去,小小的身子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想要寻找昨日那神仙的影子。 一时没有见到,以为神仙离开不要自己了,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委屈地瘪嘴,水雾在黑眸中弥漫,莹莹泪珠闪动,挂在眼眶边缘,下一瞬便欲落下。 铮铮琴音忽而响起,飘渺清越,自不远处传来。 曲河愣愣地眨了眨眼,泪珠滚落,划过他肉肉的腮边。 他用手背抹了抹泪水,迈步循声走去。 绕过几株枝叶繁茂的粗壮的 大树,他看到一袭洁白身影盘坐在槐树下。 膝头精致的古琴横卧,如泉琴音自指尖流泻而出,悦耳宁神。 神仙,神仙真的还在,曲河破涕为笑,爹娘果然没骗他。 曲子清净平和,方才的一切不安与慌乱都平息消散。似乎在何处听过,总觉得熟悉。 曲河仔细回想,却怎的都想不起来,再回过神来时,自己已是来到神仙面前了。 神仙仍是安然地垂眸弹着曲子,他呆呆地看着那如画眉眼,直至琴弦被掌心抚平,琴音悠悠飘散远去。 清冷的眸子一抬,曲河倏然回过神来,浑身一抖,声音软糯,结结巴巴问道,“这……这是什么曲子?” “小祝清心曲。”神仙回答,又问,“你喜欢吗?” 跟神仙冷漠外表不同,那声音明显放柔。 曲河重重点头,挠了挠头,又去看那木身油亮,形状古雅的长琴。 之前他曾见过自己那教书先生那把琴,却有些不同。 除去明显的木质与做工的差别,还有一大区别。 曲河指着琴身疑惑问道:“神仙,你的琴弦怎的只有六根?” 他明明记得先生的琴有七根琴弦啊。他偷偷数过,还伸手拨弄过。 便见神仙垂眸看着那琴,淡淡道:“因为琴弦断了一根。” 原来如此,曲河恍然。怪不得刚才的曲子虽悠远动听,却总感觉有些奇怪,是因为少了一根琴弦的缘故吧。又歪着脑袋问,“那为什么不再续上一根呢?” “续上了,就再不是原来那把琴了。” 曲河蹲下身,手托着下巴,细细瞧那把精致的长琴,表面莹润有流光划过,有两根琴弦隔的很远,想来断的便是二者中间那根。 他满脸疑惑,想不明白,怎么换了琴弦就不是原来的琴了? 难道神仙要一直弹六弦琴吗?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神仙解释道:“待那根琴弦修好时,这把琴,便又是那把琴了。” 说着,他轻抚着琴身,轻柔地仿佛在抚某个人的脸庞。 虽然神仙似乎并没有什么那么表情,但曲河却能感觉到对方其实很悲伤,似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堵在喉咙心口。 心中不知为何也很是难过,黑润的眼珠又蒙上了水雾,他哽咽道:“不要难过,我会陪着你的……师尊……” 神仙眼睫轻颤,眸光一闪,隐隐似有一线水色掠过。 无波无澜的神情有一瞬动容,悲恸至极,转瞬即逝。有些苍白的双唇微动,淡然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叫我什么?” “神仙昨日说了,是师尊,我可以做神仙的弟子吗?” 神仙怔愣半晌, “你愿意做我的弟子吗?” “嗯嗯……愿意……阿河想做师尊的弟子……”曲河重重点头,脸上泪珠滑落。 眼泪被素白的手轻轻拭去。 神仙轻声开口,“莫哭。” 一切都好像一场梦一样,神仙收了他做弟子,他以后是不是也能当神仙了? 这么想着,曲河激动地一脚踢开被子,小小的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被褥被弄得一片混乱。 良久,才渐渐安稳下来,沉沉睡去。 一道人影出现在床边,一身莹白仿若被月光浸透。 来人伸手,将被子轻轻盖在床上的小人身上,熟练地为其掖了掖被角。 而后站在床边,静静看着曲河稚嫩的睡颜。 良久,悄然离去。 天将破晓,曲河跳下床,洗漱穿戴好,吃过早饭,就匆匆跑出了屋门。 院中,鸡圈里,刚出生的小鸡们扑闪着小翅膀撒欢地跑,毛茸茸,金灿灿,唧唧叫着。 他飞快跑出院门,不远处的菜地凝着朝露,葱茏碧绿,鲜亮如洗。 他沿着道路跑去,越跑越快,来到熟悉的老地方。 一株槐树下,他的神仙师尊正静静地闭眼打坐。 他不敢靠近,躲在一株大树后,探出脑袋偷偷看,像一个悄悄从树下长出来的蘑菇。 树下之人总是无意识散发出一种冷冷的疏离气息,尽管对他很温柔,但他还是不敢靠近,不敢相信。 他呆呆地盯着神仙师尊看,觉得他的师尊是世上最好看的人,看了良久,他的师尊缓缓睁眼,扭头向他看来,招了招手。 小身子一顿,曲河悻悻自树后走出来。 偷看被发现了。 他挠了挠头,小跑着冲到自己师尊面前。 “师尊。” 师尊伸手,用帕子给他一点点擦了汗。 又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教你剑法,好不好?” 说完,从背后拿出了一把木头小剑,递给他。 “给我的吗?” 曲河不敢置信,接过木头小剑,欢喜地不得了。 见师尊轻轻点了点头,他眸子晶亮,举着木头剑欢呼着蹦蹦跳跳。 师尊牵着他的手,一招一式地教他练剑。 那看起来复杂多变的剑法,他看一遍就会了。 他自己执着那小木剑,师尊演示了一遍。 木剑挥舞的弧度,角度,丝毫不差。整套剑招顺畅如流水,几乎没有一丝停顿。 就好像,这套剑招,他已练了成千上万次。 师尊夸他,“聪明伶俐,练得很好。” 曲河高兴兴奋地围着自己的师尊转圈,笑意粲然。 他表现得这么好,师尊是不是更喜欢他了? 跑了几圈他停下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挺起胸膛,脸上满是骄傲,故作谦虚道:“还好吧,都是师尊教的好。” 神仙师尊浅浅一笑,惊为天人。 曲河呆呆地张着嘴,忽然被塞入一个甜甜的东西。 ——是蜜糖。 “奖你的。” 曲河口里含着蜜糖,颊边鼓起,更显得脸蛋圆圆。 惹得面前人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 蜜糖很甜,比爹买的蜜糖还要甜。 他每日都来,每次都藏在不同的树后,偷偷看树下端正盘坐的人。 而师尊,每次都一眼看向他藏身的地方,了如指掌。 师尊教他习剑道法,他很快学会了,每日的期待便是师尊亲手喂给他的蜜糖。 甜得好像所有的花在口中盛放。 他从书塾里学写字,先生夸他聪明,学得快,写的字也好看端正。 他便跑去那株茂密的槐树下。槐香幽幽,师尊坐在树下淡淡的阴影中,眸子清亮。 他执着根小木棍,在土地上,一笔一划地将自己的名字写给师尊瞧。 “阿——河——” “师尊,这是我的名字。” “阿河。” 尹师道轻念一声,握住他一团小手,在“阿河”一旁慢慢地写下三字。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噩梦 尹师道…… 曲河趴在桌上, 执着笔一笔一划,小心地写着自己师尊的名字。 笔尖在纸上流畅行运,墨迹笔直有力, 隐隐透出一股飘逸的风骨, 但又有些刻意, 透出了几分呆板。 这其实并不像一个小孩子能写出来的字, 有着经年的习练痕迹, 但看过的人却都没表现出讶异疑惑。 曲河写得乐此不疲, 觉得纸下好像多了一张字帖, 又好像有什么牵引着他的笔尖,往固定的位置方向落去。 一张纸上密密麻麻的满是“尹师道”,曲河双手轻轻捏住两角举起,对着明光映透的窗户细看,淡淡墨香萦绕,纸张轻薄,满纸的字迹都和师尊在地上写得有几分相像。 他欢喜地蹦跳起来, 觉得自己离那看上去很遥远的神仙师尊好似又近了一些。 夜晚他躺在床上睡去,而后哭着从噩梦中醒来。 他梦到自己那神仙师尊忽然变得很冷漠,对他也很冷淡疏离, 他看着师尊想要靠近, 却只能看到那转身向山阶上离去的背影。 那么遥远, 他怎么跑, 都追赶不上。天地间好似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爹娘也都在很遥远的地方, 没有人陪在他身边, 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在无尽的道路上行走,不知道去往何处, 朔风呜咽,暮色苍凉,他于袭来的黑暗中倒在地上,僵硬寒凉。 浓重的孤独感袭来,曲河拥着被子坐在床上满脸泪水。 “阿河!” 爹和娘都推门而入,两人将他紧紧抱住轻哄,怀抱温暖,让他依恋,他紧紧抓着他们,生怕他们像梦中一样离他远去,了无踪迹。 “阿河乖,不哭,爹娘都在呢,都在呢,娘明儿给你做叫花鸡吃……” 娘轻拍着他的背,不断温声低语。 曲河在她的怀中抽噎,漂泊的心终于安定下来。良久,闭上眼,再次沉沉睡去。 天明他起身,爹娘仍旧在他身边守着,静静昏睡。床外鸡鸣悠悠传来,平和宁静。 晨气微寒,他看着爹娘的睡颜好一会儿,为二人盖上被子,而后下了床,向那株熟悉的老槐树奔去。 离得近了,他没再躲在树后偷看,而是径自走向那盘坐的仙人,呆呆呆地看着他。 师尊睁眼,浅浅朝他一笑,笑意仿若映亮整个天地。 “怎的没带小木剑?” 曲河没有说话,只是向他伸出两只短胳膊,满脸期待和紧张。 尹师道眸光一闪,微微抿了抿唇,而后直接站起身,雪色衣衫如流水般垂落。二话不说,便将面前小团子抱了起来。 曲河伏在他肩头,忐忑的思绪烟消云散。 师尊仍旧待他很好,梦里都是假的。 “哭了,因为何事?” 低低的嗓音轻柔,在耳侧响起。 曲河搂紧师尊的脖颈,声音糯糯:“昨晚上……做了噩梦。” “都梦到了什么?” 他将昨晚的梦都说了,都是一些含糊不清的片段,听起来更像是无关紧要的大惊小怪。但那种孤寂茫然之感,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永远不想再感受一次。 师尊抱紧了他,道:“以后师尊再不会离开你。” 声音很平淡,无波无澜,但曲河却没有丝毫的怀疑。 师尊不会说假话,更不会骗他。 他就是莫名的相信。 心中忽然再次酸涩,曲河泪眼汪汪,嗅着师尊身上的淡淡香气,看到师尊背后的槐枝上垂下一架秋千,微微轻晃,木板上散落着几片绿绿的槐叶,和一小枝素白的槐花。 他朝秋千伸出胳膊,张开手,透过手指的间隙看去,花与叶都落在他的手掌心。 师尊似乎是听见了他的心声,转身将他慢慢放在了秋千上,拉着麻绳轻轻推着。 秋千载着小小的人扬起又落下,衣角翻飞,烦恼都被晃了出去,曲河水洗似的眸子弯弯,开心地笑了起来。 “师尊师尊……” 忽然想起什么,他喊出声。 秋千缓缓停下,曲河蹦下来,双脚踩上湿软的土地。 他一手拿着槐叶槐花,一手拉着师尊雪白的袖子,想让他也坐上秋千。 “师尊,师尊,我来推你……” 曲河兴致勃勃,满脸期待。长身玉立、高大挺拔的师尊被他轻轻一拉,就顺从地坐在了秋千上。 一袭雪衣铺泄,仙尊微微怔愣,身子挺直,似是第一次坐秋千,有些拘谨陌生。 曲河轻轻牵住他修长微凉的手,将其放到麻绳上,让他抓紧。 手中的槐叶槐花滑落,落在雪白的下裳,像飘落在雪面之上。 曲河跑到师尊身后,伸出两只小手,用力地推起那宽阔的后背。 秋千缓缓荡起来,尹师道的墨发雪衣轻晃。 曲河推了一阵,见他荡得渐高,站到一旁,痴痴地看着自己师尊的身影。 忽而师尊也朝他看来,朝他伸出了手。 曲河一愣,随即澄澈的黑眸刹那间亮起,嘴角漾出笑,欢天喜地 扑了上去,握住了那只手。 身子一轻,他飞了起来,而后便也坐在了秋千上,紧挨着自己的师尊,依靠在师尊的怀里。两人一起在槐花幽香中轻荡。 好像这世上,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哎呀,阿河真厉害!” 爹娘在一旁热情得叫好,一群围观的小伙伴和左邻右舍们也发出惊叹夸赞。 曲河的小木剑舞得虎虎生风,眸子晶亮,心中是说不出的高兴自豪。 爹曲不凡的声音响亮,“我儿子可是仙尊座下的第一弟子,修习道术,剑法高超,将来可是也要成为神仙的!” 话落,又是一圈夸赞潮水般袭来,什么聪颖过人,天之骄子,小神仙之类等等溢美之词将曲河包围。 他手握着小木剑,昂首挺胸,一步步自人群中走出,飞快地跑过小路,跑向了那株他熟稔的槐树。 “师尊!”他蹦到了师尊面前。 师尊抬手为他擦汗,摸了摸他的头发。 “怎么了?” “我以后的修为,能不能跟师尊一样厉害?” 面前人一顿,没有回答。 曲河等了半晌,没有回应,忍不住嘟起嘴,他不是很有天赋吗,这样也追不上师尊? “那除了师尊,我能不能成为最厉害的人?” 心中希望未熄,他眸子闪亮,退而求次地再问。 尹师道看着他,神情竟有些怔愣,看着那双期盼的眼眸,有刹那恍惚失神。 忽的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入宗门不久的孩童,也是睁着一双澄澈的眸子,小心翼翼地看他。在听到自己的资质平庸,成不了什么大器后,眼眶中渐渐涌上泪来。 那画面那么清晰,一时不禁有些讶异,存在这世上这么多年,万种情景如过眼云烟,期间种种,无论多么眼花缭乱,绚烂复杂,他早已都记不清。没想到,却还是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 甚至还记得阿河头顶发旋中,那些随风颤动的细细雪粒。 他以为他都忘了。 如今稍稍一想,关于阿河幼时的记忆画面清晰无比,一言一行,竟都记得分外清楚,如在昨日。 出乎他的意料。 原来他比自己想象中地还要在意阿河——他的第一个内门弟子。 在更早的时候。 眼前的小团子急切地等待他的回答,小手拉着他的胳膊轻轻摇晃,嘟起嘴有微微的不满。 “师尊,你又走神了。” 点头应下吧,说他的确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设下这场幻境,不就是为了能让他开心些,让他能高兴地度过余生吗? 哪怕是骗他的又如何,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这么期待自己的回答,就算自己撒谎,他也会毫不怀疑地相信,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哪怕他不擅也不喜谎言。 是真是假,此刻对他们二人而言,都没有意义。 既然他执念于此,那让他有些满足又何妨。 尹师道看着那双发亮的黑眸,缓缓地、轻微地点了点头。 小团子笑得更明媚了,双手叉腰,挺起胸膛道:“我就知道,我要做这世上第二厉害的人!”说着,捏着剑诀,摆出架势,挥动胳膊,将小木剑舞得虎虎生风。 “为什么要做第二厉害的人?”尹师道忍不住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因为想要众人仰望吗?” 曲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站直了身子,将手中的小木剑挽了个剑花背在身后。 “我要是有出息了,爹娘都会高兴的。” “那需苦练很多年,你不必这么勉强。” 尹师道想告诉他,几乎每个修士在开始修炼时都立下豪言壮志,要争做那第一流。然而个人根骨、心性与机缘不同,大道虽阔,但脱颖而出,位于巅峰被众人知晓敬佩的,只有寥寥。 若被渴求名望的虚荣心束缚,那更是离大道越来越远。 他正欲开口,却听曲河低头嗫嚅道:“师尊是天下第一,我要是成了第二,那便更有资格做师尊的徒弟了。” 心中忽然一阵刺痛,狠狠地颤了颤。 尹师道双唇泛白,皱起眉头,眸中划过悲戚痛色。 曲河想,师尊肯定会喜欢上进的弟子,听他说了这话,肯定会感到自豪欣慰,于是仰起头,想看看师尊的表情。 还未看清,他便被拥入了怀中。 压抑微颤的声音伴着心跳自胸膛传来。 “无论在修道一途是否有成,你都是我的弟子。” 作者有话说: 上一周因为赶榜,所以一口气把一万多字都发出来了。(但还是没赶完)本来应该分开发的,但懒作者每次都是现发,发前检查和修改都耗费不少时间,所以一直拖着用来赶榜,直到最后一刻再不能拖了就都一章发了。 还有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本文将于下周三7月2日入v了。因为入v,所以需要改一下文名。 在这里放一个专栏里的小预收《恶师恶徒》,也是师徒年上,不一样的风味哦。求读者宝宝们收藏支持啊~ 亓和幼时惨遭满门屠戮,爹娘都在他身边死去。而凶手长身玉立,好整以暇地站在他面前。 为了能活下来报仇,在凶手缓缓向他颈间伸手,准备了结他之时,亓和“哇”地一声哭出来,特别怂地跪下,抱住凶手的腿可怜兮兮地求饶,好话说尽。 凶手微微一愣,而后朝他微微一笑,果然被他打动,没有杀他。然而却将他抓了回去,收作弟子,成了他的师尊。 多年来,亓和战战兢兢、能屈能伸,口腹蜜剑,伴师如伴虎。就算他师尊修为通天,杀人如麻,他也一直盼着手刃亲师,报仇雪恨。 ——或者他师尊死在别人手里也行。 可惜尚未等到这一天,他忽然从一个奇怪的话本子看到,他其实是这个世界里的反派炮灰,而他的师尊则是最大的反派。未来他和他心悦的师姐都会被他那杀人如麻的疯子师尊炼丹。 亓和很害怕,为了避开成为一颗丹药的命运,他偷了师尊的秘籍跑了,背离了师门。 师尊自然不会放过他,对他穷追不舍。 亓和四处奔逃,狼狈逃窜,靠着话本子总算将他那恶毒师尊熬死了。 正期待着与师姐以后自由美好的日子,还未来得及高兴。 他师尊又活了,挡在他面前,浑身气息阴寒,慢条斯理、极为优雅地朝他一笑。 ——显然要找他算账。 被吓疯了的亓和灵机一动,故技重施,当即跪下抱住面前人修长的腿,拿出生平演技,哭得抢天呼地,眼泪汪汪,喜不自胜,狂拍马屁。 “师尊,真的是你吗?你又回来了?弟子真是太高兴了,弟子千盼万盼,思念成疾,寝食难安,整日心里想的都是师尊!” “是吗?”师尊微笑,向他缓缓伸出了手,眸子幽深冰冷。 亓和心如死灰,还是逃不过吗?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浑身抖颤。 那修长微凉的手却是捏了捏他那比先前更为圆润的脸。 而后便听师尊轻叹了一口气,似是故人久别重逢地感慨,“你胖了。” “看来没有我的这段日子,你过得不错。” 能屈能伸活泼徒弟受×优雅腹黑师尊攻 阅读指南: 攻杀受父母之事有误会,但的确杀人如麻 文案主角名日后可能会修改 第108章 槐雪 曲河平日练剑累了, 便爱往自己的师尊身旁凑。 槐香幽幽,师尊身上也有一股轻轻淡淡的香味。 师尊看上去冷冷的,遥远疏离, 却允许他的亲近, 迁就他的一切, 没有一丝厌恶与抗拒。 自从被师尊抱过之后, 曲河便没了最初的拘谨, 不像之前那样躲在树后偷看, 一跑来就直接奔到人面前, 热情大声地叫师尊。 练剑后累了,就坐在师尊旁边,逐渐放肆逾矩,端坐的身子越来越歪,而后“不经意不小心”地无力靠在了师尊肩头,热腾腾的小脸贴在那雪白的衣衫上,外罩的雪纱凉丝丝的, 特别舒服。 反正他无论怎么折腾,师尊都不会责怪他。 一只手揽过他,身子缓缓倒下, 师尊让他枕在了腿上。 他睁着眼, 看着上方的师尊, 容貌绝世, 如玉生晕, 乌发亮滑, 垂顺在腰际。 他忍不住伸出手, 抓住一缕在手心,也是凉凉的。 偷偷再瞧一眼师尊, 那双眸子低垂,虽仍是清冷,却是蕴了淡淡的笑意。 仍是纵容任他放肆。 如玉长指轻轻拨开那红润脸颊旁的碎发,指腹微凉,曲河歪着脸,朝那手心里蹭了蹭,舒服地眯起了眼。 感觉到师尊似是一顿,他疑惑抬眼看去。便见那双眼眸眼睫纤长,眸光清透,却是涣散。 看着他,却又没有在看他。 师尊又在走神了。 师尊在想什么呢? 在想别的人吗? 心中忽然有些难过和委屈,明明是他陪在师尊的身边,师尊的眼里却没有他。 “嘟嘟嘟……” 他搞怪地嘟起嘴,口中往外吐气,唇瓣颤动着发出嘟嘟声。 师尊果然回过神来,瞳孔一颤,眸光重又聚焦着落在他身上。 曲河却不再在意,松开了那一缕乌发,向上伸出了小小的手。 “花……” 仰头顺着那澄澈的目光看去,头顶上,繁茂枝叶间,满树幽白的槐花。 记忆再一次重回,多年前,玉遥山巅,他用灵力催生一树繁花,他怀中的小人也是如此期盼的眼神。 他伸手将人抱起,凑近一蓬低垂的枝叶前。 曲河伸手摘出一串槐花,轻轻晃了晃。 尹师道看着他的动作,想问要不要去高处再摘些。 若是想,便如以前那般用灵力让他轻轻飘上去,只管去摘最喜欢的那一串。 话还未问出口,一缕槐香飘过,下一瞬,那花串便落在了他鬓间。 洁白可爱的槐花中和了那生性清冷淡漠的气质,高高在上的仙尊也变得有那么一丝可亲起来,好像也如槐花一般努力伸手也能碰触到了。 怀中的小团子笑得灿烂又开心,“师尊真好看。” 尹师道看着他,微微摇头,无奈叹息一声。 怎么这么淘气。 曲河跟自己的小伙伴玩耍时,爬树摸鱼,跑动摔倒,刮破衣衫,不敢回家,捏着自己衣衫破处,犹犹豫豫、期期艾艾地挨到自己师尊身边。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多晚,师尊都在那株他熟悉的槐树下,盘腿打坐,好像永远不会离开。每次去找都能及时找到,就像那株槐树一样。 “怎么了?”师尊问他。 “衣裳我不小心弄破了,师尊你是神仙,可不可以帮我把衣裳变回原来的样子?要是娘看到了,会骂我的。” “给我吧。”师尊伸出手。 圆润小脸上的委屈霎时转为欢喜,曲河开心地蹦起来,呼喊:“师尊最好了!最喜欢师尊了!” 说完,他看到师尊好像愣了愣,竟是有些呆呆地问。 “你说什么……” 曲河偷偷笑,师尊好笨哦,他说的那么大声都没有听清楚。 “我说……”曲河双手放在嘴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放大声音,又重复一遍,“师尊最好了,我最喜欢师尊了——” 他拖长了语调,语气上扬,声音在树下回荡。他看着师尊的眼睛,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像波光粼粼的水面,清亮闪烁。 还未待他仔细看清楚,师尊便已低下头,凌空变出针线,捏着银针在衣料间穿梭,一点点缝合衣裳破损处。 曲河托着腮歪头看他,“师尊,你还会缝衣裳呢。” “嗯。” 尹师道淡淡应了一声,垂眸仔仔细细地缝。 他一个举剑挥处,群魔尽灭的仙尊,拿一枚细细的银针,看起来委实与他有些不相配。 然而那素来冷清的眉眼此时好似冬雪微融,温柔得如初春微寒的清风,即使是做缝衣这等细碎琐事,画面看起来也格外优雅美好。 “那师尊你会洗衣裳吗?”曲河换了一只手,头歪向另一边,亮亮的眸子盯着眼前人。 “会洗。” “那师尊你会做饭吗?” “会些,其中叫花鸡最为熟稔。” “连叫花鸡也会,我最喜欢吃叫花鸡了,师尊你怎么什么都会!” 曲河双眸睁大惊叹。 “那那……”他歪着头,仔细思考,忽然想到,“那种地呢?师尊肯定不会种地!” 曲河很是笃定。 “也会。” 师尊仍是垂眸,继续缝着手中的小小衣衫,忽然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 “要犁地、撒种、施肥、浇水,期间还要时时去拔草,以防其阻碍农苗生长。” 好像的确是这样,曲河托着腮,想起自己跟着爹下地时,自播种至收割的过程。 师尊竟然真的会种地。 日头渐渐落下,昏黄霞光铺设天地,透过枝叶间隙洒落一地碎金。 曲河用小小的手盖住树荫中众多点点金色光影中的其中一个,那块光斑落在了他的手上,映出澄明金亮的一块。 黑润的双眸闪亮,他欣喜地回头,想告诉师尊自己将这块金光抓到了。 却看到淡淡昏黄霞光映在师尊脸上,长睫染金,鼻梁高挺,那张冷冷的脸也不由带了些许朦胧暖意,整个人都沐浴在光晕中,仍是在专心致志地缝补衣衫。 曲河看得呆怔,而后忽然灵光一闪,小手悄悄在身上摸索着,向一旁无声无息地挪去。 偷偷看一眼,师尊似是没察觉,他悄悄地藏在一株树后,像以前那般。 不消片刻,他从身上摸出一样物什。 ——是一块铜镜碎片。是他和小伙伴玩泥巴时挖出来的。 晃动时镜面闪亮,对准霞光,反射出一块小小的澄黄光芒也随之闪动。 曲河一手捂嘴偷笑,一手调整着那铜镜碎片,小小的明亮光斑霎时便跳到了树下静静缝衣之人的身上。 澄黄光斑沿着纤尘不染、铺泄于地的雪衣向上游走,最后落在那皎白清凌凌的面容之上,在眼皮处一闪。 树下之人抬眸看来,瞳眸清透幽幽,神情有些无奈,又有淡淡的纵容笑意。 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又垂眸继续缓缓缝衣。 曲河拿着铜镜碎片,让光斑又在师尊身上转了几圈,金光流转似在雪衣上流下淡淡的痕迹,如围绕飞舞的萤火虫。 曲河收起铜镜,吧嗒吧嗒地跑过去,又蹲下用手托着下巴,看那银针来回游走。 看了不知多久,他忽然问道:“师尊,你为什么不直接将衣裳变好呢?” 师尊是神仙,可以嗖地变出一把雪亮长剑,也可以随意变出针和线,这种事肯定难不倒他吧。 “这样一点点缝,不是很麻烦吗?” 曲河睁着一双疑惑的眼眸,看着自己的师尊。 是啊,何必这么亲力亲为呢?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事,用灵力只是瞬间便可完成。 尹师道眼睫微颤,手上继续动作着。 可若是那样…… “如此,你穿上完好的衣衫,很快便会离开了。” 他只是想让阿河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就像这般陪在他身边。 “我不会离开师尊的。” 圆润的小脸上露出笑容,万般笃定地说出这句话。 不会离开吗? 尹师道垂着眸,想起了那淡淡风雪飘落中的澄水阁。 曾经那因为一张字帖就跑上山,小心翼翼、满心期待等待他评价的孩子,总是磨磨蹭蹭地不愿离开,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旁偷偷看他…… 曾经那般殷切的孩子,后来不是也不再踏足山顶,来阁中寻他了吗? 越回想,越是怔愣。 回忆竟那么清晰,那么多细节,阿河的每一点敏感心思,他竟在回忆时才惊觉。 心脏后知后觉地隐隐刺痛。 衣衫缝好,阿河接过看了看那破损处,怕被娘看出来。 然而那缝合的针脚细密,甚至还绣了“阿河”二字。 虽不甚娴熟,但那字仍有几分师尊平日字迹的风骨。 曲河欢喜得不得了,摸了又摸,才穿上衣衫。 暮色渐深,天色将欲暗下来,曲河摆手道别,“师尊,我听见我娘喊我了,我走了,明天再来找你。” 说完,逆着空中倦鸟归巢的方向,在余晖中跑上了来时的那条寂静小路。 独留身后槐荫浓厚,将树下之人渐渐吞没。 曲河闲来无事,就喜欢贴在自己师尊身边。 拿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靠在自己凉丝丝的师尊身上,两只小短腿摊开,啃呀啃。 这是爹娘带着他在镇上买的,本想带来给师尊尝尝,可师尊不喜甜食,他只好自己吃。 糖葫芦很甜,但偶尔会有一颗酸的。 酸得那圆润的小脸都皱了起来。 只好连忙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蜜糖。 忽然想到什么,他将糖葫芦插到一旁地上,将一颗蜜糖握在手心,另一只手也握紧,将两只手都伸到师尊面前,笑嘻嘻道:“师尊,猜猜糖在哪个手里?” 师尊看着他两个小拳头,面上似是浮现思虑之色,思索一阵,指了指其中一个。 “这个。” 曲河小脸上笑容绽开,张开那只手——空的。 他又张开另一只手,小小的手心,红纸包裹的蜜糖静静躺在里面。 “师尊又猜错了。” 他已经和师尊玩了几次这样的游戏,除了一开始师尊毫不犹豫地猜中,后来每次猜都没能选对。 师尊虽然很厉害,但也不是所有都很厉害。 曲河于是玩得乐此不疲,看着师尊一次次猜错。 “今日我们的村的方志大哥成亲了,我还看到新娘子了,他们说她叫秋英,长得很漂亮。” 曲河撕开红纸,吃着得来的喜糖。 “师尊,你什么时候成亲啊?” 曲河歪了歪头,想着师尊也会成亲,心中竟有些奇怪的感觉,闷闷的,不知道如何形容。 “师尊不会成亲。”尹师道顿了顿,回道。 “可是爹娘说人长大了就要成亲。师尊,我长大了也会娶新娘子吗?” 曲河躺倒在师尊的腿上,看着那无暇的面容,双眸亮晶晶地问。 忽然只觉周围突然冷下来,寒气嗖嗖的,他小小的身子不禁打了个哆嗦。 尹师道一顿,脱下外衫,盖在了怀中小团子的身上。 “有师尊陪着你,不好吗?” 曲河悄悄贴近,脱下外衫后,师尊身上香味便透过素白里衣传了过来,比往日更重些,甚是沁人心脾。 “那师尊会和我成亲吗?爹娘说只有成亲了,两个人才会一直在一起。” 曲河抓着裹在自己身上的外衫,不安分地在师尊腿上来回滚动翻腾着。 他掀开师尊的外衫,声音糯糯,“冷了。” 又盖在自己身上,而后说:“热了。” 就这样不断掀起衣衫,又反复盖在自己的身上。小嘴不停嘟哝着热了冷了,来回交替。 忽然发觉师尊在微微颤抖,他停下,小小的身子被外衣紧紧缠成了一个蚕蛹,疑惑看去。 “师尊冷吗?” 他问,发现师尊的脸色好像变得苍白了些。 师尊只是伸手将他抱紧,闭眸不语。 良久,才开口:“师尊不冷。” 曲河安静不动了,心神很快转移,看着槐树茂密的树冠。 有星星点点的白色飘落下来。 他痴痴地睁大双眸。 “下雪了。” “不是雪。” 师尊从他发顶上捻起那一点白色,放到他眼前,只是小小的槐花瓣。 “怎么不是雪?” 曲河语气低落下来,有些失望。 在他的心中,总觉得应该见到雪,将他整个世界都填满的,漫天风雪,满目莹白。 “你想看雪吗?”师尊的声音悠悠,如风刮过平静的湖面。 “想。”曲河点点头。 那般晶莹冰凉,那般熟悉令人安心。 “好。” 雪白广袖一挥,周围气息骤寒,静谧安静,天色灰白,开始纷纷扬扬地落雪,如鹅毛如柳絮自天幕倾落。 曲河掀开衣衫,跃起身,惊呼欢喜地喊着,小小身子跑入飞舞的莹白之中。 伸出胳膊,不一会儿便落满,衣衫上粘的到处都是,六角雪花精致美丽。 忽然觉得很安心,好像他本来就该在这样的雪中,他最熟悉的情景。 他带着满身雪,跑回到师尊面前,小心翼翼捻起一片,想放到师尊手心。 雪片却很快在融化在温热的指尖。 “师尊,雪会下到什么时候?” 这么美丽的雪,如今只是在地面积了薄薄一层,是不是很快也会消散了。 “你想多久,便多久。” 圆润的小脸又笑起来,欢欢喜喜地跑回雪中。 雪真的一直在下,即使其实并未到下雪的时节。 雪积二寸,曲河一路跑过,留下了一串小小的脚印,渐渐的延绵远去。 尹师道看着他,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离开他的视线,直至消失在雪幕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成亲 曲河在自家院门前跟小伙伴二牛玩雪, 小手捏好雪球,而后兴冲冲地一路自雪地滚去,越滚越大, 直到有他整个人一半高。 爹跟村里的方志大哥扛着锄头自身后走过, 在聊天闲谈。 “这场雪下的真大, 屋顶都被压塌了。” “是啊, 到时砍些木头把屋顶修修。” “修好后, 你跟秋英就来住一阵子吧。” “当然, 我正打算说一个秋英的好消息呢?” 爹笑起来, “什么好消息啊?” 话声飘渺远去。 曲河忽然想起那被红纸包裹的喜糖。 “二牛,你知道成亲是怎么回事吗?” 二牛的脸也是模糊的。 “成亲,那不是小姑娘才玩的过家家吗?” “爹娘说,成亲了之后,两个人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只是穿了红衣拜了堂,就能再不分开吗? 曲河跑进屋中,翻找出一块红布。 “二牛, 你盖上,我们成一次亲,是不是就可以一直一起玩了。” “我才不要当新娘, 阿河, 你去跟小姑娘们玩吧。” 二牛很是嫌弃, 扔下滚出的大雪球, 嘻嘻笑着跑远了。 独留曲河呆呆站在原地, 扁了扁嘴。 曲河蹲下身, 又重新捏了一个雪球, 慢慢滚动着。 一双雪白的靴子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曲河抬头, 一个冰清玉洁、长相极为清俊的孩童正站在他面前。 气度不凡,宛如九天之上天地孕育而出的仙童。 ——长得跟师尊好像。 曲河呆呆看着他,这般想。对方蹲下身,一言不发地抓起一把雪,捏起一个雪团。 不一会儿,一只惟妙惟肖、生动活泼的雪兔子便出现在他的手中。 曲河惊讶地张开嘴,呆呆地看着他,忘记了手上动作。 对方又抓起一把雪,细细揉捏,不多时,一只胖乎乎的麻雀便安静地在他手心停留。 曲河早就忘了自己手中那团粗糙至极、甚是寒凉的雪球,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双灵巧的手。 不知不觉,越凑越近。 再回过神来,他已挨在了对方身边,一只雪做的小狗被一双素白的手捧到了面前,二者颜色甚是相近,几乎融为一体。 “送给我吗?” 对方浅浅一笑,如玉生辉,微微点了点头。 曲河欢喜地惊呼,顿觉眼前这个神骨俱清的小仙童是个好人。 小仙童又继续捏着,雪兔子、雪麻雀、雪鱼等等都堆在了他的面前。 曲河拿起一个,又拿起另一个,左看看,又看看,爱不释手。 冰清玉洁的小仙童又将眼前一小片雪压实,抓起雪捏成一块块雪砖,堆砌累积。 曲河安静在一旁看着,而后手中被塞入了一块雪砖。 他讶异地看向对方,那双清透的眼中是温和的鼓舞之意。 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吗?” 对方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腕,坚定地放在已经围好了一圈的雪墙上。 淡淡细雪之中,二人一起,搭建了一座小小的雪屋。晶莹闪烁,甚是精致。 曲河看着这个有自己一份功劳的成果,开心地拍起手来。 而后才想起询问身边之人的名字。 “映莲。” 他听到对方这样说。 映莲,曲河喃喃在口中重复一遍,脑中好似有什么闪过。 再去细究时,却只觉风过无痕。 “你为何一人在此?”映莲问他。 他为什么一个人这…… 曲河细细回想起来。 他一个人在这,是因为二牛走了。 二牛为什么走了? 对了,曲河眼睛一亮,摸出了那块本欲充当盖头的红布。 他想让二牛当新娘,二人成一次亲。二牛笑话了他,然后就跑开了。 “你愿意当新娘子,跟我成亲吗?” 曲河满脸期待地看着面前的映莲。 成了亲,映莲是不是就能一直和他在雪中玩了。 出尘脱俗的小仙童稚气未脱,冷漠与天真可爱并存,闻言,似是愣了愣,而后浅浅一笑,点头。 对方是那种含蓄又收敛的笑,不似孩童那般天真烂漫,而是如春花初绽,令人心荡神摇。 曲河看得呆怔,微微张着嘴。 眼前人是他所见,除师尊外最好看的人。 映莲盘腿端坐,面容认真,恭顺地微微俯身。 曲河愣了一愣,抬起手将红布小心地将盖在了那发丝润亮的头上。 红布形状并不方正,尺寸也不合适,边缘垂下时褶痕错落,并未将脸全部遮住,而是露出那精雕细琢的下半张脸,鼻梁高挺,润泽双唇抿着,神色竟格外郑重紧张。 红布色泽黯淡,并不鲜亮。却仍衬得那如白玉的清冷面容明艳无俦。 曲河看着他,看着自己的这位“新娘”,呆呆坐着,不知为何双手发颤,不敢去掀那盖头。 有什么模糊的画面自脑海中闪过,眼前这一幕恍惚有种熟悉感,但又极为陌生。 眼前人盖着盖头,一动不动,静静地等待着。 周围一片寂静,在他们身旁,一座小小的雪屋,雪捏就的兔子麻雀等等静静立在一旁,便是这场“婚礼”的见证者,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心中突然有种无法言喻的紧张,曲河悄悄将手心的汗抹在衣裳上,有些茫然,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地一点点抬起了手。 “等等。” “新娘子”忽的开口,曲河瞬间缩回手,同样端坐着挺起身板,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心中有些惴惴不安,映莲是不是反悔了,不愿跟他成亲了。 映莲开口:“还要磕头。” 曲河小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成亲不是只掀起盖头看新娘子,还要磕头为证,向天地,向所有人宣告,他要与这个人永远在一起。 映莲改坐为跪,曲河也连忙有样学样,换了姿势,正要效仿旁人成亲时的跪天地,映莲已是面向他弯了腰,盖头垂下完全挡住了那张脸。 曲河也慌张地双手撑地,头往下低。额头一下子埋入雪中,有些凉。 二人相对而拜。 “夫妻对拜。” 过了一会儿,他没听见对方起身的响动,只听见那红布后的声音轻轻说了这四个字。 片刻后,他听见对面传来衣衫的细微响动。 他也跟着直起身。 映莲双手放在膝上,仍旧矜持地端坐。 曲河伸出双手,慢慢将盖头一角掀起,堆在他如墨的发上。 如此朴素,容貌却仍是惊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映着雪光,清亮剔透。 飞雪飘飘,落在那充作盖头的红布之上,仿若天地的贺喜。 雪停了,映莲离开了。 茫茫雪地,只留下那间雪屋子和几只雪做的可爱灵动的小动物。 曲河将他们一一摆放整齐,将他们留在了那片雪地中。 后来的几日,映莲没再出现。 突然的出现和离去就像那突然停止的雪。 成亲后的两个人要一直在一起的。曲河想,他不能离开。 那样映莲会找不到他。 所以曲河守在那片他们成亲的那片雪地附近,期望着他的再次出现,看着他用那双灵活的手捏出一个个精巧的物什。 然而终究却是失望了。 映莲没有再来找他。 曲河坐在那片冷清清的雪地,用手抓起一把雪,努力捏啊捏,却只捏出了一个粗糙的雪球。 映莲为何不再出现了呢? 不是说成亲了两个人就能在一起了吗? 曲河郁闷地想。 有脚步声响起,一个人走近了。 映莲来了吗?曲河脸上泛出喜色,抬起头,却愣住了。 来人粗声恶气地笑问:“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修士吗?怎么不去练你那把破木剑了?” 曲河向对方看去,是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 他知道这个人,叫麻六儿。 麻六儿站在那儿,轻蔑地看着他,嗤笑一声。 “来来来,我跟你较量较量,你那孬种爹整日吹嘘说你是仙门弟子,我倒要看看你这修士哪里厉害?” 曲河呆呆坐在那一片纯白无暇的雪地中,茫然地抬头。 “来啊,动手啊!”麻六儿面目模糊,神色狰狞,厉声逼迫。 “废物的儿子就是废物,还真以为进了什么仙门就成人中龙凤了。” 讥笑声不绝于耳。 曲河倏然站起身。 面前男人似是受到惊吓般后退一步,色厉内荏道:“来啊,比试比试,看你这坨烂泥有什么能耐,学了些三脚猫招式就真当自己跟别的仙长一样了?” 这人为什么要这么羞辱他? 曲河转过身。 他要回家…… 他要跟爹娘呆在一起…… 一只温暖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一股力道袭来,带动着他向麻六儿那讥讽嘲弄的脸上狠狠击去。 男人后退跌倒,痛声惨叫,狼狈逃窜。 “娘不是告诉你,遇到欺负你的,就狠狠打回去吗?” 声音在耳边响起,曲河呆呆仰头看去,正是他所熟悉的身影,熟悉的烟火气息。 随着话音落下,那挺拔的身影透出几分桀骜。 他喃喃轻唤,“娘……” “哎,好儿子。” 妇人应了一声,声音响亮爽快,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惨淡灰白的天空,天光直射,白的晃眼炫目,刺得直欲流泪。逆光中,妇人身型勾勒,曲河只隐约看到那带着几分慈爱的黑如墨的美丽眉眼。 “走,娘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声音温柔,拉起了他的手。 他乖乖地跟着向前走。 第110章 逃避 眼前道路漫长地看不到尽头, 草木萧索零落,阴惨冷风刮着,天色逐渐黯淡, 一层乌云隐隐翻涌。 曲河忽然感到害怕恐惧, 心生退却, 越走越慢。但那拉着自己的手是那般坚定, 令人安心。他还是鼓起勇气一步步朝前迈去。 一道斜斜的影子出现在路中央, 立于阴沉天宇之下。 曲河身子一震, 脚步几乎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把剑, 通体古朴漆黑,斜斜地插在路中央,剑身寒光凛冽,隐隐冒着黑气,仿佛于此专门等待。 “娘,我……我不想,我们回去吧。” 曲河瞳孔收缩, 浑身发颤,好似前方是万丈深渊,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了。心中隐隐有种预感, 再往前走, 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 身旁之人温声细语对他道:“不, 你必须过去。那哄孩子玩的木剑不适合你, 你手中该握的, 是那把剑才对。” 曲河摇着头, 满脸恐惧。 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身旁之人微微躬身,摸了摸惧他的头发。 “那本来就是你的剑, 握住它,没有什么好怕的。” 曲河拉着女人的手,扭头要带着她往回走。 女人牢牢站在原地,身子挺直,不动分毫,气势强大。 曲河弱弱地看向她,在女人头顶,远方的浓黑天际处,耀眼的白色枝状闪电斜劈而下,宛如要将整个夜幕碎裂成几块。 闪电的光芒映亮女人的脸,眉眼极黑,黑的深邃,面容俊丽,是很美的一张脸。 曲河惊恐地睁大眼,松开了紧握的手,小小的身子迟疑着缓缓后退。 娘的样貌是什么样,他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但绝对不是眼前这样!他的娘,长得没有这么美。 女人对他缓缓一笑,竟有几分慈爱之情,又有几分怜悯。 “你还是这么懦弱,还没坚强起来啊。” 心仿佛撕裂般很痛,像是很久才愈合地伤口被再次扯开了。曲河双眸忽然涌出泪。他飞快看了一眼那把剑,清楚瞥见了那上面的两个字。 ——邪却。 明明熟悉又亲切,他却再不敢靠近。 他转身,再不敢多看一眼,迈步飞快地向来路狂奔,要把看到的一切都抛下脑后。 女人的声音如影随形,紧紧跟随在他身旁。 “你还要躲多久,逃避着就能解决一切吗?” “这里很美好吧,所有的心愿都能实现,即使是假的,即使是欺骗,也想永远呆在这里。” 泪水不断从眼里流出来,他跑得越来越快。好像慢一些,某些不能接受的残酷真相就会猛地弹到他的面前。 身后的女声又开口了。 与此同时,迟来的雷声隆隆地响起来,响彻天地,贯通身体,好似直接劈进了心里。 他心中一颤,脚下一绊,狠狠摔倒在地。 寒土枯草扑上他的脸,沾了全身。 身后响起一道无奈的悠长叹息,一双手将他扶了起来,而后轻轻拍打他身上的尘土草屑。 “你这样,如何让娘放心的下。” 好似又闻到了那熟悉的烟火气息,曲河眼前一片朦胧模糊,不敢往后看,继续往前奔去。 往前方的温馨光亮处奔去。 一路跑回家中,院中很是寂静,他跑进每间屋中,找遍每一处,却没有找到爹娘的身影。 “爹,娘——” 他喊出声,屋中静悄悄的,连回音都没有。 屋子忽然变得格外冷清孤寂,无法忍受。曲河心跳得飞快,很害怕,连呼吸都变得甚是艰难。 他跑出院门,沿着小道一路飞奔,向那株令他安心的槐树奔去。 风呼啸着自耳旁刮过,那道隐约的女声不断在耳边重复回响着。 彼时雷声响彻之际,那声音却未被覆盖,还是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你可以继续沉溺下去,但你师尊就快要死了,你也可以不在乎吗?” 师尊快要死了…… 师尊会死吗? 他从来没想过这一点。 师尊明明是最厉害的神仙,又有什么能害到师尊呢?他不相信。 吹到脸上的风很凉,曲河跑到了那株槐树附近。 他的师尊仍旧盘坐在树下,眸子轻闭,面容淡然,无悲无喜。 曲河满脸的泪水,一步步走过去。 天光不复往日晴好,黯淡苍白。 映照着师尊的脸也苍白许多,润泽的双唇失色,尽管仍是身姿挺直,仍呈现出几分虚弱病态。 喉咙仿佛被堵住,曲河轻轻抽了一下鼻子。 面前师尊缓缓睁眸,清透的眸子划过几分诧异,似是才发现曲河出现在自己面前。 又因面前小脸上的泪水,露出几分疼惜。 伸手轻轻揩去,语气温柔地问:“怎么了?” “师尊……我爹娘都不见了……” “不见了……”尹师道脸上有一瞬的茫然。 而后那丝茫然转为愧疚,安抚般地轻轻拍着面前小团子的后背,道:“阿河,你爹娘就在家里等你,快回去吧。” “我不信!”曲河摇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哽咽抽泣,“家里每个地方我都找过人了,都没有找到……” “师尊不会骗你,阿河只要回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师尊会像爹娘一样突然消失不见吗?” 瞳孔微微一缩,向来不爱说谎的仙人沉默了,片刻后,轻声开口,“如果你说的是我丢下你,离开你,那绝不会。” 他语气淡然却笃定,深邃的眸子看着曲河泪汪汪的眼睛,神情认真,没有半分虚言。 “你撒谎!” 曲河哭喊起来,“师尊骗人!” “师尊没有骗阿河。”他再次开口确认。 “那师尊跟我走,跟我回去,跟我回家……”曲河哭着拉住那洁白的衣袖,使尽全身力气,想要带自己的师尊离开。 但那身影仍旧稳稳盘坐在原地,岿然不动,好像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够将其撼动一分一毫。 清冷脱俗的仙尊看着他,眸光仍旧温和,没有因这无礼的举动而生气。只是露出几分无奈,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顽童。 曲河仍然在哭,哭得一噎一噎仍旧坚持地说:“师尊……走……我们……一起走……” 泪眼模糊,天地朦胧,唯有眼前一片白。他没看到自己的师尊的双眸也涌现一线水光。 尽管知阿河只是让自己陪他回家一趟,但他仍是在某个瞬间,将其当成了是阿河邀他同往天涯海角的许诺。 泪水怎么也擦不干,尹师道轻抚着那张小脸,衣袖也逐渐被打湿一片。 怎么会有这么多泪…… 仿佛骤然而至的大雨,苍白颓然的青年倒在泥泞的地里,雨水在眼窝里积聚流淌,便是那永远流不尽的泪。 心中疼痛如绞,尹师道修眉微皱,抬起另一只手紧按在心口,抓皱一片衣衫。 阿河看起来这么难过,他想把阿河拥入怀中安慰,然而却不是这时。现下他最该做的,就是将阿河推远,让他离开。 “阿河,回去吧。师尊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他将手自那张湿润的脸蛋上移开,拍了拍那瘦小的肩膀。 “我不走,我不走!师尊跟我一起!” 曲河一直摇着头,耍赖般瘫坐在地,哭闹不休。 “阿河不听师尊的话了吗?” 曲河仍是摇头,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 真是奇怪,明明他师尊这么厉害,师尊是神仙,神仙又怎么会死。可那个女人的话却一直在耳边萦绕徘徊,让他竟然深信不疑。 若是他回家了,爹娘还是不在,再回来时,师尊也不在,那他该怎么办? 一想到若是再也见不到他们,曲河就不自禁地浑身发抖,像一片抖颤的落叶,满是害怕迷茫和孤单,死死拽着袖子不松手。 “听话!” 预感到有什么再次来临,尹师道双眉紧蹙,微微加重了语气。 若不留意那含泪双眸中的哀怜之色,那张淡漠的脸看起来似乎是有些严肃厌恶。 曲河愣住了,睁着一双红肿的泪眼看他。 尹师道扭过头,闭上双眸,不忍再看那张小脸上的受伤神情,狠下心,用力猛地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师尊……”一声糯糯的哽咽轻唤。 他抿了抿唇,没有回应。 而后他听到,面前小人缓缓站起身,小小的脚步声迟疑着退去,而后逐渐远去。 片刻后,身前再无任何声息。 泪水悄无声息自眼角溢出。 没有了那人在身边,空旷死寂多年的心此时此刻竟感到莫大的孤独。 阿河会怨他吧,他这般无情冷漠,在阿河哭着需要陪伴的时候,他却只能将人推开。 有白光闪耀,刺透眼皮。 尹师道缓缓睁眼,看清眼前,瞳孔倏然一缩。 眼前小小的身影仍旧站在他面前,无声地流泪。 “你……”为何还没有离开? 尹师道满脸不敢置信的愕然。 一道枝形的白色闪电倏然横过天际,乌云翻滚,有什么在酝酿。 下一瞬,白色光芒笼罩整片天地,刺透浓绿的槐树树冠,笼罩在二人身上,好似到达了白昼极亮处。 尹师道伸手,捂住了面前小团子的眼睛。 他听到阿河小声道:“师尊变笨了,这样都没发现我。” 隆隆雷声随即而至,声音仿若要劈碎天地。 尹师道又伸手,捂住了曲河的耳朵。 曲河闭着眼,还未来得及睁开,耳边就一阵嗡鸣。 许久他才感觉那仿若穿透眼皮的白芒消散,缓缓睁开眼。 白芒的余晖映亮师尊的脸,那张脸苍白得吓人。 师尊微微一笑,似是想出言安慰,可刚一启唇,便拧眉咳出一口鲜红刺目的血。 “师……师尊!” 曲河双唇发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师尊……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无碍,莫要哭了。”这一次的雷霆之罚终于过去,可他这虚弱狼狈模样,还是让阿河瞧见了。 “师尊……”曲河哭着扑入他的怀中,哭得一塌糊涂,“对不起……我……” “师尊,不要死……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他在那带着血腥气的怀中缩成一团,浑身抖颤着。 “没事了,没事了……”一只手轻轻拍在背上,几滴晶莹的泪自眸中滴落,落在那小脑袋的发间。 “阿河怕我离开吗?不走,不走,师尊不走。” “师尊绝不会抛下阿河……” 尹师道耐心轻哄,伸出手,纯净的灵力自他的指尖逸出,直入乌云惨淡的天空,如一池墨色褪去,澄净的蓝天,鎏银白云渐渐铺陈开来,又是一片晴空万里、和煦温暖之象。全无之前那番阴沉压抑之感,仿佛那只是一场幻象。 淡淡光阴流转萦绕,凝滞不前,在那苍白指尖徘徊。 日光穿透槐叶,叶片透亮温润,槐花晶莹闪亮。 树下二人相依相偎,岁月重归静好。《 》 110-120 第111章 药草 曲河大喘着气, 吧嗒吧嗒地沿着小路快跑着,心中满是忐忑、紧张和不安。 远远便能看到那株槐树茂密的树冠,他伸长了脖子往树下看去, 往日的那道端坐的身影却仍是没有出现。 脚步渐渐慢下来, 直至停下, 曲河水亮的眸子黯淡下来, 跑得通红的小脸上满是失望之色。 师尊怎么还没回来…… 是还在生他的气吗…… 那日师尊告诉自己, 他要离开几日, 过些时候便回来。 而后便消失不见, 直到现在仍未出现。 曲河自是不知自己的师尊是不愿再在他面前露出虚弱之态,躲起来默默疗伤。 他只以为师尊是生他的气,怪他那日胡搅蛮缠,行止过分逾矩,心生厌烦不再喜欢他。 奇怪,他明明在家人朋友面前乖巧懂事的很,可偏偏在这个人面前, 总是忍不住地撒泼胡闹。 想要看看自己在师尊心里的地位,师尊有多在意他,有多容忍迁就他。师尊从未和旁人来往过, 那他是不是特别的那个…… 他万般撒泼打闹, 一步一步试探, 要验证这一点, 与此同时又小心翼翼抓住对方的衣角, 窥看那淡然神情中隐藏的真实情绪, 害怕其中流露出一丝厌恶的神色, 从而让这飘忽如云的神仙离开。 可是,神仙师尊是真的很喜欢他。任他胡闹, 纵容了他这么久。 这次,是他太不懂事了。 神仙师尊是不会骗他的,说会回来,一定就会回来的,肯定不会言而无信,就此抛下他。师尊都受伤了,他以后要乖一点才对,要像对教书先生那般规矩有礼,不能再像以前那般没大没小了。 这般想着,曲河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想哭的冲动,仍是迈动步子朝那槐树下走去。 槐木粗壮,树冠如盖,显然已有许多年岁。 曲河踩着地面凸起的粗壮树根,将写好折起来的信笺投入树干凹陷形成的树洞中。 师尊不在的这些日子,曲河便每日写信放在这里,希望师尊能看到然后原谅他。 信中写的都是他的日常琐事。 “今日在学堂里,乖乖听先生的话,认真听课,没有再逃学贪玩……” “下学后,跟二牛放纸鸢,纸鸢飞走了,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 “今日跟二牛玩时,把衣裳弄脏了,阿河自己偷偷去河边洗了,没有把衣裳弄破……” “阿河现在很乖了,爹娘都说阿河懂事了许多……” “师尊,雪融化了,什么时候能再下一场雪?映莲送我的小雪兔小雪狗它们都不见了。映莲不是我的新娘吗?我们不是应该一直在一起吗?为什么他再不来找我了,他是雪做的吗?是不是只有下雪才来?” “师尊,你什么时候回来,阿河真的知错了……” “师尊,我们也成亲吧,阿河再也不想跟师尊分开了。” 密密麻麻的字印在展开的信纸上,看至此处,执信的仙尊心中一颤,捏着信纸的指尖也随之抖动一下。 好像那无知懵懂的小团子就站在他面前,弯起黑润葡萄似的眼眸,仰着头笑问:“师尊,我们也成亲吧……” 良久,翻腾的心绪平复下来,尹师道将信纸重新折起,仔细收入囊中。而后将树洞中其余信笺一并收拢,拿在手中,重又盘坐树下,一一仔细翻看。 满篇墨字,大片叙述白日所做之事,似是提笔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凌乱杂碎,所表达的却几乎只有一件事。 ——阿河变得比以前更乖了。 信中结尾,均是在问他何时回来,以及几句直白的思念之语。 读完信,心中似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执着信,目光久久落在那几行字上,凝住般久久未动。 远处忽有熟悉的小小身影奔跑而来,看到他,似是顿了一顿,随后便更快地朝自己跑来,带着几分哽咽地大声呼喊。 “师尊——” 声音凄然,又似含满心期待苦楚,仿佛不是分离几日,而是阔别多年,只这么一声,听得曾经万事不萦于怀的仙尊心中一颤,竟也眼眶泛了红。 顷刻间小小身影便奔至面前,眸光闪动,果然已是潸然泪下。离得近了,奔跑的脚步仍是未放慢,似是要同往日一般要扑进那冷香盈满的怀中。 尹师道微微伸手,正欲敞怀接住他。却见小团子忽然强行停止脚步,身形晃了晃,规规矩矩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还顶着红红的眼眶,一板一眼,有模有样地朝他行了一礼。 “弟子参见师尊。” 对于他的生分,尹师道微怔,刹那恍惚,仿佛又看到多年前那个恭谨谨慎,逐渐疏离的那个少年。 心里有几分说不出的失落之感,他抬头摸了摸小团子的头发,以袖擦去那小脸上的泪。 对于曾经甚是好洁的他来说,于此事已是做的轻车熟路。 看着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脸,他喉结微动,咽下满腔酸涩。 忽而瞥见那小手里紧攥的信,微微一笑,温声问道:“是给我的吗?” 面前小团子似是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执信的手攥紧了,背过手便要藏在身后。 不待回答,尹师道自他手中将信轻轻抽了出来,同样收入囊中。 “阿河的信,师尊待会再看。” 曲河脸色羞红,垂首静立。 双唇翕动,欲言又止。 尹师道伸手探入雪白的广袖中,摸索出一物,在小团子开口的那一瞬,径自塞入他口中。 丝丝甜意弥漫开来,曲河睁大了眼,看起来呆呆的。 ——是蜜糖。 他下意识把蜜糖拨到一边,腮边随之鼓起一块,像一只偷偷在颊边藏食物的小鼠。 尹师道眼底漾出笑意,忍不住抬手捏了捏他软嫩的脸。 曲河满脸委屈,糯糯开口:“师尊,阿河错了。” 尹师道缓缓放下手,定定看着他哭红的眼睛,轻声问:“你有何错?” “阿河……不该不听师尊的话,不该调皮任性、不懂规矩,惹师尊生气,害师尊受伤……” “没关系,再淘气胡闹都没关系。我知道,阿河是好孩子。” 尹师道将他拥入怀中,安抚地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渺远轻柔,“师尊从来都没有生阿河的气,师尊从来都没有怪过阿河,师尊喜欢看到开心的阿河。” “那日师尊是修炼有误,受了一些小伤,此时已然恢复,已经没事了。” “阿河不是常说师尊是神仙吗?神仙是不会轻易重伤的。” 他耐心解释,平日寡言的人,此刻竟一口气说了这许多。 可他说的越多,曲河心里就越是害怕不安,只觉得他反常。那日师尊的脸色是那样苍白虚弱,全然不似只受一点小伤的模样,好像随时都会倒下,离他而去。 那幽幽的女声又隐约回荡在耳边,挥之不去,仿若一个诅咒。曲河害怕地抓紧那雪白的衣衫,好似一眨眼师尊便会消失不见。 他无法想象没有师尊的日子,只是这短短几日的分离,他就只觉漫长地难熬,好像一切都没了趣味。 师尊的突然出现好似一个美好绮丽的幻梦,师尊宠他纵容他,他觉得好似整个世界都变了,变得一切都以他为中心,他是最重要的那个。 而若是没了师尊,他便是又是那个平凡寻常的曲河了。 “师尊,我们成亲吧,成亲了是不是就能一直在一起了。”曲河听着那胸口的有力心跳,喃喃道。 “可是阿河不是已经成亲了吗?跟那个名叫映莲的人。” 声音淡淡自头顶传来,似是有些意味深长。 “不能再跟师尊成亲吗?”曲河仰头看着师尊那流畅优美如玉的下颌,“我还想跟二牛成亲,这样我们几个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修长手指微屈,指节轻轻敲在了那小脑袋上。 “成亲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相伴相守,哪里是如此轻易潦草,想成就成。” 曲河抬手摸了摸被敲的额角,满脸失落。 原来成亲是只能两个人吗? “那阿河也想跟师尊成亲怎么办?” 师尊淡淡道:“可你已经有映莲了不是吗?要师尊还是要映莲。” 小团子眉头皱起,陷入了苦恼思索之中。 师尊待他很好,映莲也很好,映莲会陪他一起玩,还会给他用雪捏各种小动物。 “不急,阿河慢慢想。待你日后真的想清楚了,再告诉我也不迟。若你后悔了,便就只将那当做一场儿戏吧。” 曲河靠在那坚实的胸膛上,心中不自觉地想着那个冷若冰霜的小仙童。 不作数的话,映莲会伤心吧。 可映莲已经许久未来寻他了. 曲河背着一竹篓的花花草草,沿着小路,朝槐树下奔去。 树下闭眸端坐之人一身雪衣,如玉生辉,纤尘不染。 “师尊!”热情上扬的稚嫩声音远远传来。 今日来得实在晚了些,还以为他不来了。 尹师道唇角微扬,缓缓睁眼,看见眼前的小团子,却是忽然愣住。 红扑扑的脸蛋,背着的近乎半人高的竹篓,熟悉的一幕。 小团子跑至眼前,浑身热气直冒,胡乱用袖子擦着汗,甩下身上的背篓,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在自己的神仙师尊面前展示。 有沾露的娇嫩鲜花,青里透红的圆润果子,茎叶挺拔的药草等等,曲河蹲下身一一摆放好,像一个虔诚的供奉神明的信徒。 边摆弄边说:“师尊,这是我特意去摘的,都可新鲜了。” 说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期待中的夸奖,他疑惑地抬起头,霎时愣住了。 原本喜悦激动的神情转为呆怔,笑意凝在了脸上。 他仰着头看着自己的师尊,不解地问道。 “师尊,你怎么哭了?” 两道莹亮的长长泪痕流过那张清绝的面容,一双清冷的眸子瞳孔放大,怔怔出神。 似是陷入什么回忆之中。 有些匪夷所思,这般淡然的人竟也会如此动容。 曲河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恭谨地站在原地。 他又做错事了吗?怎么会惹得师尊这么悲伤难过。他辛苦采摘这些东西,只是想让师尊开心些而已。 “师尊,你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询问。 却见师尊纤长浓密的睫羽一颤,唇角渐渐溢出一缕鲜血。 “师尊!” 曲河惊叫一声,霎时吓得呜呜哭出声,扑上去抱住,一双泪眼紧张地打量自己的师尊。 清冷悲伤的眸子又有了温柔的神韵,尹师道自久远却清晰的记忆中抽离,看着趴在自己身上呜呜哭的小团子,伸手包裹住他的小手安慰。 “师尊没事,师尊没事,莫哭……” 灵力虽意念一闪而过,再看时,那张如玉容重又恢复洁净无瑕,泪水血痕尽消,仿若风过无痕,方才那个悲伤脆弱的仙尊也便如幻觉一般,不复存在。 尹师道一手轻拍伏在肩头哭的小团子,一手从地上一堆花果草叶中捻起一只正开得正好的花。 轻叹一声,“还是喜欢这些啊……” “怎的采这么多?要送我吗?” 曲河抽抽嗒嗒地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用手背抹着眼泪,蹲下身,在那一堆里面翻找着什么。 片刻后他握住一颗草,递到师尊面前,抽了抽鼻子。 “师尊,我看书上说,这种药草是可以疗伤止血的。师尊吃了它,身子是不是就会恢复了?” 药草的草叶微微颤动,握着它的小手也在发着抖,手腕处有一道擦破痕迹,隐隐有些见红。 尹师道垂下眸,不再看那双充满期待紧张的眼睛。 “你有心了,但这些药材对我而言都无甚用处,以后不必费力去摘了。为师真的无碍。” 硬扛雷霆,强行为曲河续命,他现在的状况已是前所未有的虚弱,如今灵植仙草于他尚且效用甚微,更何况这些凡草呢? 曲河听了,却是眸子更红了。 执拗地握着药草不放手。不想师尊再受伤,想为师尊做点什么。 “阿河仔细看过医书了,也去问过先生。阿河没有摘错,这些药草都是有用的,师尊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师尊是不是怕药苦,不愿意吃药。阿河有蜜糖,吃了糖,就……就不会苦了。” 风拂过头顶槐叶,枝叶刷刷作响,清凉舒缓。除此之外,便是低低的、一噎一噎的抽泣声。 尹师道默了一瞬,道:“我不怕苦,也不喜甜。” 曲河扁起肉嘟嘟的嘴,“师尊……不乖。” 两人僵持着,片刻后,一声轻轻的叹息响起。 终是拗不过他,尹师道伸手,先是用灵力治好了他手腕的那处擦伤,而后接过了他手中的那株药草。 根须分明,还带着泥土的药草递到眼前,他瞥一眼瞪大眼睛定定看着自己的小团子,张口,轻轻咬下一片草叶。 曲河呆住了,张着嘴。看着师尊颊边微动,慢慢咀嚼着那片药草叶,忽然破涕为笑,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眼睛却已是弯出了一个可爱讨喜的弧度。 他双手胡乱比划着,“师尊……药草要煮一下,才能吃……” 尹师道一本正经地解释:“这种药草,生服的效用才是最大的。” “嗯嗯,原来如此!”曲河双眼发亮,一脸认真地点头,“那师尊吃了药,有没有感觉好些?” 尹师道轻轻摇头,“见效还没有那么快。” 曲河蹲下身,小小的身子看起来仿佛是蜷成一团。他看着自己的师尊将一株药草吃完,又捡了另一种递上去。 “这种有用吗?” 尹师道点点头,接过,面不改色地咬下草叶。 曲河看得心痒,也挑了一颗药草,学着师尊的模样直接咬下一片叶子。 难以言喻苦涩味道直蹿入舌根,苦得小团子眼泪汪汪,狠狠打了个哆嗦,紧接着便呸呸呸直接将口中的药草渣子吐了出来。 “好苦哇,师尊……” 见状,默默吃草的仙尊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块蜜糖塞入那苦得张开的嘴,堵住了小团子的哀嚎。 甜味逐渐压下苦味,曲河砸吧砸吧嘴,默默吃糖。 吃着吃着,双眼又漫上了水雾,变得泪汪汪,闪烁着。 “怎么了,还苦吗?”扭头看到他这样,尹师道放下手中药草,正要再摸出一颗糖,却见小团子摇了摇头。 “阿河不苦,师尊吃这么苦的药,是不是很辛苦……” 尹师道一愣,平静的面容划过了一丝茫然。少顷,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曲河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握住那只轻易将自己整个头顶盖住的大手。 那只手过于白皙,衬得他两只原本麦色的小手都显得黑了几分。 小手努力牵着那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几滴眼泪砸在那筋骨凸起的手背上。 “虽然很苦,但师尊还是要乖乖吃药,吃了药,就不会再吐血了……” 落在手背的眼泪灼热,缓缓滑落时如流火划过留下一串火星,灼烫得刺痛,久久不去。 不怕苦的仙尊忽然觉得口中的苦味有些难忍,沉吟半晌,启唇:“对不起,让你这么担心。” “阿河不想再看到师尊受伤……” 小手柔软温暖,融融暖意沿着被握住的手传了过来。 尹师道垂眸看着那双肉肉的可爱小手,长睫掩映眸光,双唇微动,声音极轻:“若有一日我死了,你也会难过吗?” “呜哇——阿河不要师尊死,师尊不要丢下阿河,阿河会听话的……” 小团子扑了上去,搂住尹师道的脖颈,再次痛哭出声。 尹师道苦涩一笑。如此,已经够了。他不会再奢求更多。 “师尊说笑的,阿河若不主动离开,师尊就绝不会丢下阿河。” 然而小团子似是吓怕了,半点解释也不听,只是埋头痛哭,哭得天昏地暗,好似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人。 第112章 现实 曲河哭了很久, 直至哭昏过去,再醒来时,已是躺在了床上。 窗外天色已黑, 床上两侧躺着他的爹娘, 正安然地睡着。 他坐起身, 两人似被吵醒, 随即也睁眼醒了过来。 “阿河, 又做噩梦了?” “别怕, 爹娘都在呢, 爹娘陪着阿河,阿河不是孤单一个人。” 温柔的轻哄,让他恐慌的心又平复下来,好似害怕担忧的一切只是噩梦一场,重又躺下,躺在爹娘的中间,爹为他扇着扇子, 娘为他轻轻哼着歌,安心又美好。 如果耳边没有那一道熟悉的女子轻叹声的话。 一连几日,曲河都心不在焉。 期间尹师道察觉他的情绪, 为让他开心, 又施用灵力下了一场雪。 雪花纷飞, 许久未见的映莲亦踏着乱琼碎玉而来, 为他又捏了许多小动物。 短暂的开心过后, 曲河仍是情绪消沉低落, 师尊吐血的画面仍旧时不时在眼前浮现, 挥之不去。 纠结良久,终是在某一日, 他鼓足勇气,凭借记忆,踏上了曾被带往的那条道路。 没有电闪雷鸣,没有阴沉的天色,天光朦胧,道旁草木茂盛芬芳,他犹犹豫豫地走着,想要再看到那把漆黑古朴的长剑,和那个陌生的女人的身影。 想要弄清楚,那日她所说的师尊会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一直走,走了很久,有些累,眼前似有些花,天光铺泄下来,周围好似都茫茫一片。 努力睁眼,向前看去,一片模糊中,他似乎看到一道细长的黑影,斜插于地。 又是那股熟悉亲切感。 他微微睁大眼,想要走近。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仿若一道直入心府的钟鸣。 曲河身子一震,缓缓转过身,便见一道颀长身影沐浴在朦胧天光中,一身雪衫被映得发亮,漆黑眸子幽幽,宛若深潭,此刻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师……师尊……”不知为何,曲河竟觉得自己有几分心虚之感,低着头,有些不敢看他。 “阿河,怎的跑这来了,等你好久,都没见你来。” 曲河支支吾吾:“我……我……” “下次不要来此偏僻之处了,不然,师尊会找不到阿河。” 说罢,向前微微伸手。 曲河其实心中有些惊讶疑惑,他印象中的师尊一直坐在那株槐树下,他很少见师尊到处走动,更何况是到这么远的地方。 但若是只为来寻他,那就不奇怪了。 师尊本来就很在意他。 他也无法拒绝师尊。 曲河乖乖上前牵住师尊的手,跟着他向来路走去。 走着走着,他扭头,向后看去,哪里还有什么剑影,唯有荒草漫漫,一条遍布小石子的曲折小路通向茫茫无尽远处。 像极了他曾做过的噩梦里的情形。 他忍不住,缓缓打了一个寒颤。 前路晴光正好,和风温暖,身旁有师尊相伴,两人走了长长一段路,走了许久。 曲河原本低落迷茫的心不禁又雀跃起来。 师尊没陪他这样四处走过,他们最多的时候是在槐树下待着,师尊见他剑法和招式。所以这一起散步的感觉实在新奇。 忍不住便开始多话,小团子的嘴张张合合,一个个字往外冒,像落入池塘的雨滴,砸出叮咚轻响。 雪白裳摆扫过青翠草地,仍是不染纤尘。草尖微倾,被拂动得微颤。尹师道低头看着他,偶尔轻轻颔首,间或微微一笑,对他反复啰嗦的絮絮并未表现得不耐烦,听得格外认真。 忽而远处湛蓝晴空里,一只色彩鲜亮的纸鸢冲出葱茏树丛,直窜入天宇,飘飘摇摇,霎时成为吸睛的点缀。 小团子眼眸顿时发亮,开心地松开手,想要向前撒欢跑去。 他足下使力,身子已经前倾,与师尊拉开了些许距离,正欲向那只纸鸢一般冲出去。 手上却忽然感到一紧,力道不容许他挣脱。 ——师尊没有松手。 曲河疑惑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师尊。 纤长的眼睫颤了颤,尹师道对上他澄澈天真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微微一笑,而后才似有所觉,缓缓松开了手。 “去吧。” 小团子霎时露出粲然的笑,洁白的小牙在光下闪亮。 很快便转身向前冲去,小身子在遍布细碎野花的如茵绿草中横冲直撞,跑跳撒欢,惊起一片翩跹蝴蝶。 曲河跑出很远,而后转过身,向身后远处那静立的人影跑去。 远处空中飘摇的纸鸢似被拉紧了,开始缓缓下降。 绿草随风颤动,小小的身影在其间跑过,带着清新的草木泥土气息,和温暖的阳光热气,逐渐跑近那冷冷清清独立的人影,欢笑着扑了个满怀。 与此同时,空中的纸鸢被其主人拽着,渐渐掩没远方林木之后,彻底没了踪迹。 曲河笑着在那怀里蹭蹭,过了一会儿,才感到一只大手在背后轻轻拍了拍。 良久,尹师道摸着怀中紧贴的小团子的头,道:“我要去处理一些事情,明日起会离开几天,你乖乖的,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正沉浸在与师尊游玩喜悦心情的小团子一愣,欢欣很快便被失落冲散取代,失望地扁起了嘴。 师尊又要离开了。 虽然很不想离开师尊,但他还是站直了身体,乖乖应道:“阿河等着师尊,师尊可要早点回来。” 师尊离开了,曲河仍旧是将自己的日常琐事写在纸上,折好塞入槐树树洞中。 不能每日见到师尊,日子都变得悠长无聊,采来的药草和果子都焉了,他喂完了自家院里的一群小鸡,给院外菜地浇了水,便坐在门前石头上双手托腮发呆。 附近树荫下还残留着一片未彻底消融的积雪,映莲用雪捏的几只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正静静摆在其中。 曲河走过去,在那一片小小的雪地上又踩出一串小脚印,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它们。 几只小动物被捏的很结实,轻轻碰一碰也不会松散,摸上去凉凉的。 曲河看着它们,心里在同时想着两个人。 映莲和师尊。 他们两个都好神秘啊,一个不知道从哪来,一个不知道去了哪儿,要是能有一个陪他就好了。 曲河无聊郁闷地用手指轻轻晃着雪捏的小鸭子的头。 “真是宁静安详的日子啊,可是终究不能持续到永远。” 有些耳熟的女声在一旁感慨道。 曲河小小身子一颤,缓缓扭头看去。 眉眼极黑的俊丽面容,邪肆恣睢的美貌女子牵起嘴角,对他微微一笑。 心中砰砰直跳,随着不安的放大越来越快。 曲河睁大眼,眸光害怕地颤动,呆呆地看着她。 女子闲散地坐在他身边,伸手摸摸他的头,轻叹一声,捡起雪地里的一个小雪狗,眸光悠远如烟,轻叹,“幻想多么美好,破碎时便会多么痛苦吧。” “你……”曲河霍然起身,小身子飞快退后,与这个莫名其妙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拉开了距离。 “你骗人!”曲河鼓足勇气,“师尊说了,他是神仙,是不会死的!你吓我,你是坏人!” 女子摇摇头,轻笑出声,“我的确是个坏人,还是个大坏人!” 她语气轻松,坦荡承认。在某一瞬神情有些怅惘,随即却是潇洒地一挥手,黑袖翻飞轻甩,远处晴朗的天宇霎时如同褪色般阴沉下来,大风骤起,凝聚的乌云被吹得快速移动,向这边飘来。 乌云间隙有刺目的白光闪烁,沉闷的雷声隆隆作响,天地威压浩瀚磅礴,倾泄而下,熟悉的可怖场景唤醒隐藏在心底的恐惧。另一边仍旧是晴空万里、绿草如茵的美好景象。两边景象迥异非常,没有丝毫过渡,泾渭分明,像是隔了一层结界屏障。 而他,却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屏障内,还是在屏障外。 曲河小小的身子定在原地,不断地瑟瑟发抖,仿若冷风中的一张薄薄纸片。 “又要劈下来了。” 女子淡淡说道,“就算你不顾你师尊所受雷霆之罚的痛苦,就算他亦心甘情愿苦苦支撑,又能撑多久,十年,百年?而后你们在这虚假的安宁中齐齐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吗?” 曲河小脸煞白,看着她,不住摇头后退,仍强自解释。 “师尊不会有事的,那些雷不是来劈师尊的!” 话虽这么说,脑中却划过了一些模糊的片段。 心中隐隐觉得这便是真相,却又不愿也不敢面对。 “是吗?”女子单手托腮,仰望天空,“那你还记得,上一次这种情形时,你师尊怎么样了吗?” 曲河大睁的眸中瞳孔一缩。 槐树下,仿若湮灭一切、炫目的电闪白光,被师尊捂住双耳时死寂的世界,还有那呕出来的染红白衣的鲜血。 眼泪自眼眶中涌出,寒意袭遍全身,曲河瘫坐在地,伤心地无声流泪。 师尊很痛吧,每一次都这么痛吗? 一只手拍上他的窄小肩膀,女子声音温和幽幽,“我知道这很难很痛苦,但你要坚强起来,在这个世上,你唯一相信并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想要摆脱痛苦,也只能靠自己……” 良久,雪地中的小团子抬起头,小脸犹自湿润。 “我要救师尊。” 他曾经想再见到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因为心里隐约知道,或许只有她可以帮自己。 就算她其实是那般威严冷漠,似乎很是冷血无情。 但是好像只有她,可以把一些虚假的东西给撕扯掉,帮他寻找到真相。 无神的双眼渐渐凝聚微光,坚定而又不容置疑。 我要救师尊。 茫然无助中曲河渐渐听到自己的声音。脑中还未反应过来,心便已然下了决定。 哪怕,以后或许再没机会与师尊漫步在绿草彩花之中。 但是不是这样,师尊就可以不用再那么辛苦了? “很好。” 女子唇角扬起,透出几丝赞扬满意之色。 拉着他,迎着吹来的风,二人重又踏上荒芜的小道。 昏暗天空压抑,前路漫漫无尽。 曲河强撑着恐慌害怕,不由自主地握紧那只冰冷的手,一步步挪移着。 师尊曾叮嘱他,不要乱跑,不要来此偏僻处。 那温和的眼睛和话语,让他无数次想要回头。 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也许以后师尊会生他的气,再也不会理他。但比起那些,他更害怕失去师尊。 终于来到那熟悉的长剑前。 剑身冷光流转,过耳的风中似有着隐隐的剑鸣。 曲河定定瞧了许久,缓缓伸出手。 “真的想好了吗?” 一旁的女子又问他,悠远的声音散在风中。 “在这里,你是师尊疼爱、人人称赞的天之骄子,出了这儿,你也许什么都不是了。失去的很多,要面对的现实,要比你想得更残酷冷漠。” 小手一滞,而后继续上前,终是摸上了剑柄。 “我不后悔。” 第113章 飞离 尹师道坐在槐树下看信, 一张张写满的信纸,仍旧是些稚嫩言语写就的琐事,他看着看着却不禁扬起浅笑, 看完一封, 便仔细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 恢复其本来面貌。 将几封信看完, 忽又觉得有些不对, 数了数, 却是少了几封, 没有对上他离开的天数。 虽有些疑惑,倒也没有放在心上,少写的那几天,让阿河亲口告诉他便是。 将信收好,他静静等待着。 远处土地上,吧嗒吧嗒的微弱脚步声响起。 唇角漾出浅笑,他开始在心里默数。渐渐的, 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闭着眼眸,他也能想象到那跑得浑身冒热气的小团子在小路上奔跑, 扬起轻微的土尘, 踩过青翠的小草, 离自己越来越近。 待看到自己时, 会笑得弯起双眼, 兴奋开心地大喊, 惊起林中一片鸟雀。 嫩草悄无声息地钻出槐树周围的地面,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细茎结出花苞, 绽开五颜六色星星点点的野花,散布点缀于草地,活泼而又生气勃勃。想来小团子看到会更开心。 脚步声越来越近,尹师道忽然轻轻皱了皱眉。 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忽然在不远处停下,没有再走近,只是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尹师道耐心等他的呼唤,身子端坐,绵长地吐息着。风拂过草叶,他先听到自己的渐渐变快的心跳声。 良久,那边却没有声音传来,他听见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响,小团子竟是迟疑踌躇退后了几步。 忍不住睁开眼,便见那小小的身影站在远处,没了往日的欢欣雀跃,竟是一脸神色复杂,乌黑的眸子看着这边,眸光隐约有些悲凉。 心中蓦地一悸,恍惚中,好像又见到那个忧郁孤独的青年,一心只想用死来离开自己。 心中某处有些钝痛,绵长地向身子各处蔓延。他压下心底那丝泛起的惶惧,露出哀怜温和的笑,缓缓招了招手,小团子一愣,顺从地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语气状似随意,问:“怎的站在那不过来,不想见到师尊吗?” 小团子摇了摇头,眼巴巴地看着面前出尘脱俗的神仙。 “怕是自己的幻觉,怕走近了,师尊就会不见了。” 尹师道一愣,良久,垂下眼眸低声道,“对不起,师尊不该离开这么久。” “师尊以后还会像这样忽然离开吗?” 尹师道默了默,迎着他期盼的目光,犹疑过后,仍是点了点头,没有骗他。 小团子失望地垂下头,许久,都未再开口。 尹师道觉得他今日有些异样,摸摸他的头,眸光在他身上轻轻扫过,轻声问:“今日没带信来吗?” 曲河摇了摇头。 “猜到我今日会回来?” 曲河没有应声,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沉默。 他不想撒谎,却也不能告诉师尊真相。 是那个陌生女人告诉他,师尊或许今日便会回来。 结果师尊今日真的回来了。 “怎么了,阿河不高兴吗?还是在生师尊的气?” “阿河……没有生气,阿河只是不想和师尊分开,师尊这次离开的时日,比上次久了……” “留你一人在此,非我所愿,实在迫不得已,师尊下次定早日回来。” 曲河忽然抬起头,眸中泪汪汪,蓄满泪水,满是悲伤之色,哭着问。 “要是……要是阿河有一日也要离开师尊,师尊会怎么办?” 尹师道瞳孔倏然一缩,神情僵住。似是陷入了什么痛苦回忆中,面容都不自然地轻轻抽动一下。 袖中的手不知不觉攥得极紧,筋骨凸起。他愣愣地盯着面前的小团子,双唇微启,却竟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良久,才无力地闭上双眸,喃喃自语:“师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若有一日阿河要离开,他也无法阻拦。 曲河擦擦眼泪,“阿河不想离开师尊。阿河也许会去外面看看,师尊没想过要离开吗?” 尹师道眉眼间划过一抹痛色,喃喃问道:“为什么要离开?阿河,这里不好吗?你在这里不开心吗?不想……继续跟师尊呆在一起吗?” 曲河摇摇头,“阿河很开心,但师尊……好像不开心……” “有阿河在师尊身边,师尊不会不开心。” 小团子低下头,两只小手纠结地扯着衣角。他穿着那件被尹师道缝补过的衣衫,绣上的“阿河”二字,在手心磨搓。 许久,没有再言。 尹师道眸光黯淡下来,转瞬又恢复如常,抬手擦去他的泪痕,微微一笑,问道:“没写信的日子,都在干什么?” 曲河嗫嚅回答:“跟二牛和……映莲在一起玩……” 浅淡笑意凝滞。尹师道微微怔愣。 阿河在撒谎。他不在,映莲又怎么会出现? 阿河竟然也会骗他了吗? “师尊……”小团子抬眼,偷偷觑着他的脸色。 “无事。你继续说吧。” 话多黏人的小团子近日来安静了许多,却总是在发呆。 尹师道看着靠在他身边、似是有些无精打采的小团子,忽的开口: “最近没有去摘药草吗?” 往日都会给他兴高采烈地送来,迫切地让他每种都尝尝,如今却怎的忽然不再提此事? 小团子坐正身子,低下头失落道:“那些药草都那么苦,又治不好师尊的伤,还是不要吃了。” 此前他一直都甚是坚持,如今忽然想通,倒让尹师道颇为意外。 可虽是想通,小团子却大概觉得自己没帮什么忙,有些闷闷不乐。 想明他这些日子丧气的缘由,尹师道安慰:“你采的那些药草也并非全无用处,你既有意了解,教你些药理如何?” 小团子乖乖点头。 曲河取来之前采的已经有些枯萎了的药草,尹师道一一讲解它们的药性,是寒是热,有哪些毒性效用,以及怎样晒干后储存。 曲河努力听得认真,但他心事重重,期间止不住地走神。 乌黑的眸子原本盯着师尊那执着药草的白皙的手,渐渐的便开始变得迷蒙。 见他似是不感兴趣,尹师道也不强求,不再多讲。 从前努力上进的小团子,如今只是缠着他的师尊陪他多玩玩。 两人漫步游走,任风和时光在身旁静静流走。 偶然间,再次见到有纸鸢飞入晴空,曲河驻足凝望,向那遥远的纸鸢伸手,似想要触摸。 下一瞬,身子便一轻,被师尊抱着,御剑飞起,眨眼间便来到高空,悬在那乘风飘飞的纸鸢旁。 小团子眼眸晶亮,看看下方的绿草地,放风筝的人如小虫,仰头看着凝滞的风筝。 他伸出手,去摸那猎猎鼓动的纸鸢。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而后收回手,任凭其被主人牵引飞远,几天来第一次笑得粲然。 风很大,呼啸刮过。他觉得自己此时像一只翱翔的飞鸟。 即使身在半空,也并不害怕。 因为师尊抱着他的手是那么有力,他安心地靠在师尊的怀中,凑近师尊的耳边。 师尊的长发透出幽幽的香气。心跳得很快。 他忽然开口,轻声说:“阿河是师尊的纸鸢,就算没有线,也会飞到师尊的身边。” 即使曲河感觉自己好像每日都跟师尊呆在一起,日子还是过得飞快,待师尊再次告诉他要离开几天时,他一下子就呆在原地,许久都未回过神。 “师尊会尽快回来。”尹师道站在槐树下,轻声说着,“回去吧,师尊看着你走。” 小团子仰头,久久看着自己神仙师尊,眼眶泛红。 尹师道不忍再看,扭过头去。 “师尊能不能别走……”软糯声音含着无尽的恳求和不舍。 尹师道只是从伸手入袖,抓出一把蜜糖塞入他手中。 曲河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一把蜜糖,瘦小的肩膀发颤。良久,转身缓缓走出树荫,离去。 走出一段路,尹师道看向他小小的背影。 便见那小团子抬起手,抹了抹眼睛。 身子微晃,树下之人不自禁地往前迈动一步,差一点就要上前,将伤心难过的小团子抱入怀中。 然而仍是强行克制住了。 仰头,宁静悠远的晴空之外,是翻滚涌来的厚重乌云。 很快,此处安详的假象就会被打破,威势浩大的雷罚便会朝他降下来,让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本该早些离开的,可他还是拖到了这一刻。 “师尊——” 一声绝望的呐喊,小团子又转身飞奔回来,蜜糖沿途洒落一地。 小小的身影直直撞入树下仙尊的怀中,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哽咽的声音颤抖,“我舍不得你……” 师尊,以后不会再这么辛苦,这么痛了。 “怎么又回来了?” 尹师道拧起眉,有些焦急,却又忍不住叹气,拿人没有办法。 拍着小团子颤抖的背轻抚,抬首,已看到阴云迅速覆盖了整个天空。 槐树上空的幻境天空随之变化,大片阴影投下,刺目白光在其间闪烁。 不愿再让曲河受到惊吓,尹师道抬手,灵光闪烁,正欲将人强行挪移离开。 小团子却忽然抬起了头,神色复杂,似是迷茫,似是疑惑,又似是恐惧。 尹师道动作一顿,看着他的眼睛,心无端悬了起来。 曲河看着面前的师尊,天地白光闪过,映亮那清绝的面容,脑中忽然闪过许多模糊的片段,心中一时涌上百般滋味,沉重而压抑。 自卑、痛苦、愧疚、悔恨…… 脑中一阵锐痛,尘封的记忆在这混乱的一刻才真正缓缓解开,那些经年往事齐齐涌来,他只能呆呆的麻木的被迫承受,仿佛在旁观别人的记忆。 曲河仰起头,看着眼前人。 在他选择握住那把剑时,他其实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那个女人是骗他的。 师尊只是简单地受伤了而已,他们不至于到生离死别的地步。 可当师尊再一次要离开时,他彻底绝望,不得不相信,师尊或许的确在承受着某种痛苦,甚至有陨灭于天地间的可能,所以需要他来做一个决定。 不止是那个女人告诉他的,还是他的心告诉他的。 幻境中的记忆与现实的记忆混在了一起,眼前他仰慕敬畏的男人,在交错的记忆中,时而温柔款款,时而冰冷漠然,时而是待他温和纵容的神仙,转瞬又是高高在上、疏远飘渺的执夙仙尊。曲河怔愣住,一时竟有些分不清了,不禁缓缓松开了搂紧对方腰的手,后退两步,身子微微摇晃。 见他如此,尹师道心中莫名发慌,伸手托住他的整个手肘和胳膊。 “阿河,你怎么了?” 曲河瞳孔颤动着,满是恐惧,仍是挪动着脚步后退。 原本让他亲近的男人忽然是如此地令人生畏。 混乱错杂的记忆中,他只忆起了一件事。 ——师尊要杀他。 他好像做错了很多事,所以师尊要清理他这个孽徒。 可是,他不想死,他还有爹娘,爹娘都在等着他,他不能死! 往日百般柔情,到如今只剩下了那张刻骨铭心的漠然面容。 曲河快露出惊恐害怕的神色,挣脱那只往日他曾牵过的手,后退着转身要跑。 一只手横过他身前,将他一把搂住。 第114章 破幻 广袖雪纱微凉, 冷香沁人心脾。身后的仙尊紧闭眸子,苍白的脸上满是压抑的痛苦之色,低声恳求:“阿河, 求你别离开我, 别离我太远。” 有灼热的水珠滴进脖颈, 耳边的声音微微发颤, “阿河不是答应过, 不离开师尊吗?” 曲河如一只受惊小兽, 只是吓得浑身扭动, 不停挣扎,甚至张嘴一口咬在面前的胳膊上。 这在往日,是他想都不敢想的逾矩无礼之举。 闪电撕裂阴沉天幕,白光耀目,雷罚直坠而下,尹师道无奈松开手,看着曲河继续向前跑。他一人沐浴在通天彻地的雷罚中, 盛极的白光中透出他暗暗的、寂寥颀长的人影。 白光刹那散去,亮暗一瞬变换。 身后传来什么坠地的声音,曲河亦吓得慌乱摔倒, 忙手脚并用地爬起继续奔跑。 ——脚腕却被抓住了。 他惊骇地回头, 便见他的师尊——人人敬仰的执夙仙尊跪伏于地, 伸出手紧紧抓着他, 一袭乌亮长发垂落, 玉容惨淡。 曲河说不出心里的感觉, 害怕到极致, 也难过到极致。 嘴唇颤抖,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瘫坐在地,只是呜呜地哭。 少顷,脚腕上禁锢的手缓缓松开了。 “阿河……莫哭……”那只手抬起抚上那湿润的小脸,温柔地揩着眼泪。 “以后有师尊在你身边,绝不会抛弃你,离开你……” “所以……阿河……可不可以……”也留在他的身边…… 曲河爬起身,头也不回地跑远。 尹师道仍是伸着手,紧紧盯着那渐渐远去化为一点的背影,良久,闭上了凄凉绝望的眼眸。 即使亲手设下这处幻境,他也早已做好阿河清醒离开的准备,可直到这一刻真的到来,他才发现,竟是这么得舍不得。真的好想将他留下,二人一起再过以前平淡淡温馨的日子。 恍然惊觉,最沉溺于这幻境之中的,并非阿河,竟是自己。 悲极痛极,泣血涟如。 血泪自眼角流出,在白玉般的脸上划过,凄凉艳美,瑰丽惊心。 如雾寒气流水般自跪地的仙尊身上流淌下来,冰霜凝结蔓延,以槐树为中心,遍染周围天地,转眼白茫茫一片。 空中浩瀚雷霆酝酿,霹雳炸响,再次重重劈下。 尹师道站起身,原本一头墨黑乌发仿若覆霜般,褪色成一片银白。 他立在雷霆之中,一动不动,心甘情愿地受这天道惩罚。 罚他不顾伦常,罚他德行有亏,罚他……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弟子…… 曲河是他的第一个弟子,在他座下亲炙最久,资质平平,比不得其他三个天资出众的师弟。 最初在玉遥山峰二人相处,曲河总是跑到山顶寻他,虽不适应多出一个人、安静被打破的日子,但时日久了,他却不知不觉渐渐习惯了,都未察觉,自己的部分心神无声无息地放在了自己这位弟子身上。 后来曲河几乎不再来找他,最初的那段日子,他竟觉得有些不习惯不适应,在澄水阁中看书时,总觉得敞开的大门外,会有一个冒着热气的小团子奔进来。 然而门外却是一片宁静的寂寥。 彼时尹师道并未将自己的这点情绪放在心上,只是云淡风轻地忽略。 后来例行的教授指导术法剑法,曲河也是毕恭毕敬,畏畏缩缩,没了最初的亲近。他虽面上不显,心底却仍是格外留意自己的这个弟子。 跟尹或月三人不一样。师弟们都聪颖过人,早慧有礼,知道尹师道性子冷漠疏离,并不会自讨嫌地太过亲近,更无任何亲昵。唯有曲河是个稚嫩无知的寻常孩童,对这位清冷仙尊表现出依赖和直白的仰慕。 曲河学东西慢,悟性低,还爱强出风头,经常自作主张地试炼时为保护自己的师弟把自己搞得一身伤。 看着他垂头耷眼地狼狈地站在自己面前,原本无波无澜的心湖便会泛起涟漪,生出怒意。 怒他不自量力,糟践自己。 其余三个弟子修行时只需稍加指点,不需如何操心。 不知不觉,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曲河身上。 他看着曲河一点点长大,那个害羞内敛的小团子身形抽长拔高,逐渐长成了清秀的少年人模样。 后来他几个弟子修为根基打好,他便自行闭关,在师兄蒋平的相助下,暂时封住自己的记忆,附身世间常人君子参悟情缘,感受喜怒哀乐,突破情障。 可借用凡人肉眼,身处其境一一体会过,却仍是如局外人,生老病死是过眼云烟,悲欢离合是命中因果。 他仍身处高山之巅,看红尘而不入红尘。 直到铤而走险,附于施明华那品行低劣之人,被他执念所染,自此坠于爱欲深渊,万劫不复。 自省静心时,他总是心生愤怒,百年淡定崩塌,痛恨那卑劣凡人,觉得自己的腌臜念头是被他所害,又更唾弃自己,以至于此,却无法控制,无法自抑,这一切,都是违逆天道,试图走捷径悟情缘的惩罚。 他最后悔之事,便是那日澄水阁中,强迫了自己的弟子,让阿河后来如此痛苦。 或许阿河会当他是一时走火入魔,可再如何失去理智,若不是有那心思,生出心魔,又怎能做出那等畜牲之事! 就算再如何竭力维持,虚假的宁静美好总会结束,阿河厌他、怕他、恨他,无论如何欺瞒,这都无法改变。 这一日总该来到的,只是,比他想的,要早太多。 身后见证往昔师徒温馨岁月的槐树被霜雪覆盖,如冰雕玉琢,逐渐破碎消散。 苍白的冰霜覆盖整个天地。 这里本就是他依据阿河的记忆筑成的幻境,如今阿河醒悟,自此以后,这里便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幻境了。 “师尊——” 小团子稚嫩欢悦的声音依稀在耳畔回荡,小小的身影好像又自远方奔了过来,脸上笑容灿烂,张开双臂,要扑入他的怀中。 融于冰雪之中的仙尊微微张开双臂,似要迎他入怀。 雷罚轰然砸下,贯通全身,白光四射,湮灭整片天地。 怀中空空荡荡,心更是空得令人迷茫。 双手颓然垂下,雪袖轻晃。 阿河不乖,又骗师尊…… 曲河慌张地跑着,跑得飞快,想要逃离脑海中突然涌现的沉重的一切。 他跑得喘不过气,胸口似乎被堵住了,闷得发痛。他大口吸气,吸气声在风里听起来像凄惨的抽泣声。 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家跑,阴惨惨的天空下,眼前的路格外漫长。 随着迈步,小小的身影逐渐抽长长高,有着青年人的矫健与少年的青涩,身形却是踉踉跄跄。 一路奔至熟悉的院门外,冲进屋中,空空荡荡的屋中满是陈旧的气息,没有一个人。又哪里有爹娘的影子。 惶惧无助地自屋中跑出,往日那群长不大的小鸡乱跑的鸡圈处已经空了,院外的菜地里零星挂着黄色萎缩的枯叶。 脑中的某些记忆被勾动,隐隐有些锐痛。 他痛苦地抬手按住头,迈步向前跑去,茫然地踏上那条荒草漫漫、没有尽头的小路。 天空暗下来,黑沉沉一片,再无那些电闪雷鸣,安静了许多。 斜插于地的剑影出现在眼前道路上,已然等待他良久。 满脸泪水长流,他一步步走近,在离其一步处站定,久久地凝视。 现实沉重不堪,幻境里真是美好地让人想要永远沉沦,一切都如他所愿,如他所盼。 可假的就是假的,怎么也变成不了真的。接受一切,这便是他注定的命运。 曲河伸手,猛地握上剑柄。 身后远处的天空忽然炸开一声轻响,像一朵饱满的花苞怦然绽放。他身子一顿,茫然地扭头看去。 乌云翻滚的天空,焰火璀璨的光焰绽放四射,而后徐徐落下隐灭。如一朵在天空中迅速绽放又枯萎的花朵。 青年衣衫再风中飘动,静静站着,遥望那处许久,扭过头,拔起剑,继续向前。 焰火接连不断地在他背后天空炸响绽放,不时映亮前方昏暗的道路。 曲河握着手中冰凉熟悉的长剑,一步一步往前,再没有回头。 行了许久,焰火从未止歇,道旁荒草簌簌,前方道路忽然涌现厚重雾气。 曲河脚下微顿,提着剑,忽然迈步冲去。 长剑劈下,雾气微分,他闯入其中,直直向前走了许久,将焰火声遥遥丢在身后。 雾气充斥视野,始终没有走出的迹象,他茫然四顾,忽然失去了方向,一时怔愣地站在原地。 “左边。” 一道微冷的慵懒女声在倏然耳边响起。 曲河一愣,是那个把他从幻境中唤醒的人——白央。 那个凶残的魔道巨擘。 曲河只是犹豫一瞬,便顺着她的提示往前走。 走了一阵,果然凝滞的雾气忽然一阵涌动变幻。 直觉此处有异,他停下脚步,凝神思索。 可无论怎样努力定神,他的心就如同眼前这片茫茫白雾,想不出一丝线索,只是呆呆站着。 片刻后,女声再次响起:“还是左边。” 曲河依言行事,又停在一团翻涌的白雾前,久久不动。 女声似是嫌弃地轻叹一声,“放心吧,你师尊没打算困住你。这个阵法不算难,怎的还是看不出来,你师尊怎么教的你?” 他低声回道:“师尊尽心尽力,是我悟性太差。” 白央轻哼一声。 曲河低垂下眸子,心情十分复杂。 师尊不是没用心教他,其实他们四个弟子,不管资质高低,师尊对他们都一视同仁,没有明显的喜恶之分。 只是他太愚钝了,阵法又极看个人悟性,所以师尊没在这上面对他有太多要求,他努力修习参悟,但仍比几个师弟落下许多。 于阵法之事上,只是懂得些许基础,并没什么心得。 白央悠悠道:“一鼓作气,冲出去吧。” 曲河抬臂横剑于前,挥手一劈,浓雾分作两股,他提气疾奔,冲入其中。 眼前茫茫,伸手不见五指。 有一道微弱的阻隔感自身上划过。 要出去了。他情不自禁回首看了一眼。 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舍,与对即将离开的期待交织,所有的记忆一点一点恢复清晰,历历在目。一张带着淡淡温柔笑意的面容在脑海中闪过,他不由一阵恍惚。 忽的立足不稳,曲河身子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扑鼻的青草芬芳与湿润泥土的气息。身下柔软,不再是坚实冷硬的土路。 丛丛翠绿青草柔韧,他撑地起身,目光四下扫去,眼前景象已然大变。 周围古木参天,粗壮的树根浮凸地面,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交相掩映,投下片片阴影。 眼前树荫下,青草铺地,微微莹亮的群花点缀其中,蝴蝶翩跹围绕,一震翅,洒落点点微芒。 万千荧光照耀,如梦似幻。 空气中灵气浓郁非常,比以灵气充裕闻名的万阳宗不知道高出多少倍,深吸一口气,精神都不禁为之一振。 曲河呆呆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一切。 这是……哪儿? 回首向身后来路看去,亦是成片的参天古木,哪里还有什么荒凉土道和漫天迷雾。 心中陷入怅惘迷茫,青年想起那或真或假的一切,浑身气息又消沉下去。 “还磨蹭什么,该走了。” 耳边女声有些不耐烦地提醒。 曲河一顿,回过神来,看着手中的隐隐散发黑气的长剑。 看着看着,眸光忽然聚焦到另一处,霎时愣住了,久久未动。 女声轻笑,“后悔了?” “不后悔。”曲河回过神,认真郑重地摇了摇头。 从他决定要救师尊,重新握上剑柄起,便不后悔。 伸手,抚上衣角。银针绣出的“阿河”二字,触手丝线根根分明。 他还穿着那件衣裳,穿在身上是十分合适的尺寸,甚为柔软的料子。 他没想到,竟然还能再看到这个。 他原以为,一切都已如那重重迷雾般烟消云散了,却没想到,还能再次看到那人为他留下的痕迹。 曲河缓缓抬起头,坚定的眸光看向前方,迈步而去。 他没有忘记自己做出选择的原因,无论这是哪儿,他都要前行。 初来陌生环境,曲河默默在地面上走着,同时吸收灵气在体内缓缓运转。 于此地倒无需如在凡间般顾忌灵力消耗问题,忽而他方才便欲御剑,想要飞出树林层层冠盖,于上空查看地形情况。 不料此地似有什么压制,他御剑竟飞不出去,只能于浓密树冠之下,在林中穿行。 此地树木林立,之间空隙虽足够人行走,但御剑却是不便。 曲河只好慢慢走着,边走边打量周围环境,同时试图辨别方向判断这是何地。 找准一个方向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没有发现周围有危险后,他后半段的脚程不算慢,自觉走出很远,眼前仍是绵延无尽的古木,没有丝毫要到尽头的迹象。 古木林比他想的还要广阔。 曲河只好继续往前走。草地有虫鸣传来,树梢间传来的鸟鸣声格外清越悠长,偶尔,他还会看到有色彩鲜亮的鸟儿飞过。 外形华丽,甚是陌生,他似是从未见过。 往前走了不知多久,他脚步轻缓,一片安静中,忽然听到前方隐隐有人声传来。 疾步走近,欲开口询问此地是何处,便见前方不远的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处,围了一圈杏黄人影。 凝神看去,一息之间认清对方身份,他瞳孔微缩,转瞬闪身至一株粗壮古木后隐匿身形。 竟然是万阳宗的人! 怎么恰巧撞见了他们? 第115章 灵芝 曲河心中惊疑不定, 屏息不动。 有年轻女子的喝骂声自人群中传来,“你们要干什么,要明抢吗?想不到你们堂堂万阳宗, 正道名门大派, 竟是这么一群贪婪无度的无耻虚伪之徒!” 听清她话中内容, 曲河心中又惊又疑。 万阳宗明抢旁人之物?怎会如此, 莫非疯了不成!万阳宗宗门势力庞大, 弟子整体修为实力超过其他宗门, 向来以正道楷模自诩, 怎会突然堂而皇之地行这种强盗之事? 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瞧,透过交错的翠绿灌木枝叶,便见一群影影绰绰的杏黄身影中央,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立于其中,满脸愤怒。 看其身上道服制式纹路,竟然是浮音宗的人。 而那人他也认识,便是之前曾在仙宗大会上见过的, 抽中与尹原风同台比试的万鹤云。 不知她是身怀什么异宝,竟让万阳宗一行人不顾宗门颜面,利欲蒙心行出此等事? “这千年灵芝是我们先看到的, 你只是碰巧先拿到手, 合该比试一场决定它的归属吧, 若是不敢比, 就把东西交出来。” “呸, 我辛辛苦苦摘到手, 什么叫你们先看到的。你, 你们欺人太甚!这么多人对付我一个,还要不要脸了!” “哼!少说废话, 要么现在把东西交出来,要么待会被打败了把东西给我们呈上来。” 万鹤云气得跺脚。 那千年灵芝受天地灵气蕴养千年,灵气非凡,不是寻常灵植可比,食之不仅能补养身体、医病治伤,最重要的是可以助长百年修为。 她才不会受他们恐吓,乖乖将东西送给他们。 见她神情无半丝松动,似是不愿,万阳宗众人齐齐拔剑一指,气势迫人。 万鹤云毫不示弱,亦拔剑而出,横在身前,双方剑拔弩张。 曲河进退两难,万阳宗众人神情随意,并不辩解,明显是要以多欺少,欲行不义之事,看来并非是被冤枉。 何况自己悄悄来此,这里再无旁人,万鹤云没必要撒谎。 她势单力孤,出于道义,他本该出手相助。 但他与万阳宗的关系实在尴尬复杂,在仙宗大会上,他害死万阳宗一众人,相欠良多,如今仍苟活于世,撞见了本该是能避则避。 然而万阳宗竟是要以多敌一,属实失了正道风范。 正在犹豫要不要出手之际,忽然看到万鹤云剑尖微颤,似是正强自压抑着内心害怕恐惧。 曲河心中一动。 即使置身事外,他也能体会到她此刻内心的无助和愤然。 灵力在周身流动,曲河做了决定,并指于胸前,低声念决。 林中野花遍地,微风拂过,吹动细长花茎,带动散发莹亮微光的花朵轻晃,停留其上的蝴蝶振翅飞舞,簌簌抖落些许细末般的花粉,花粉轻盈飘飞,随风悄无声息散至万阳宗众人之间。 他们都嗅到了那令人迷醉的花香气息。 花香幽幽,萦绕不散,闻之令人有些目眩神迷。 眼前一晃,被围住的万鹤云身影虚幻模糊,竟是忽然变成了两个。 不好,众人察觉到不对劲,同时心中一惊,脸色大变。 为首弟子忙出言提醒,“不好,这是浮音宗的幻术,大家小心!” 说罢,忙举剑向那两个万鹤云刺去。 浮音宗的独门秘技,出手攻击时动用灵力展开幻境,以此惑乱对手,乘机取胜。 万阳宗仗着人多势众,一时掉以轻心,没料到,明明没见万鹤云有什么动作,却仍是不经意中了暗算。 在幻境中拖得越久越不利,更何况他们还要逼万鹤云将灵芝交出来,更不能让她趁机逃走,众人清醒意识到这点,趁幻境还未彻底成势,连忙出手。 忽然大风骤起,向众人席卷,吹得他们当即立足不稳,眯起双眼,收回剑势护在身前,运转灵力抵抗,却因陷入幻境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更多花粉被吹起夹裹在风中,花香更为浓郁。 片刻过后,大风渐渐止歇,众人再次睁眼。 却见身旁同门均已消失不见,攻守易势,自己孤身一人,被紧紧围堵在垓心。 围住自己的,是一群一模一样的万鹤云。 曲河站在不远处,看到万鹤云趁机成功遁走,一时惊讶自己的召风偷袭竟如此有效,万阳宗众人竟真的被他干扰阻碍。 不过看到接下来万阳宗众弟子齐齐惊呼,一脸警惕戒备地在原地打转,而后或相互攻击,或挥剑猛砍古木,均是一脸癫狂之态,才意识到并非那么简单。 浮音宗长于幻术,这群人的异样之举更像是看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物。看来万鹤云倒不似他所想的紧张无措,而是早已夺得先机出手,用幻术扰乱了敌手。 自己倒是没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了。 曲河放下心来,想来他们所中幻境不会持续多久,亦调转方向连忙离开了。 快步疾走,曲河辨不清方向,如无头苍蝇般在古木林中乱转。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有剑气呼啸,破风袭来。 曲河心中一惊,神情一凛,寒意冒出,提气纵身往旁边一跃闪避。 下一瞬,剑气自他方才所在的位置划过,在两旁的古木上留下深深的痕迹,顿时木屑四溅。 曲河蹙眉转身看去,神情惊讶愕然,只觉自己运气实在太差。 居然又遇见了万阳宗弟子,而且与之前那些不是同一群人。 “尹觉铃?” 看到他转过脸,为首弟子当即眉头拧紧,双眸瞪大,同样有些不敢置信。 “竟真的是你?你居然也进到混元秘境中来了?!” 几个万阳宗弟子看清曲河脸上的血色莲纹,确认身份后神情甚是震惊,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厌恶、痛恨、忌惮等复杂神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乎是……喜悦。 几人迅速将曲河包围。 “尹觉铃,你堕入魔道,滥用邪剑残害我同门性命,还不乖乖束手就擒,把那邪剑交出来!” 曲河睁大了眼,有些发愣,还未从自己竟身处混元秘境的事实中缓过神来。 混元秘境? 他怎么会来到这里? 他不是刚从幻境中出来吗? 可这空气中异乎寻常的浓厚灵气,万阳宗众人似乎并未扯谎骗他。 曲河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所措。 难道是师尊带他来的吗? 还不等理清,万阳宗众人已然围攻了上来。 曲河连忙招架应对,却又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对方一行人已在秘境待了一段时日,借助浓厚灵气修行不说,还趁机食用了大量在秘境几乎遍地生的灵草灵植,修为可谓突飞猛进。 他们本身大部分宗门弟子的实力都较为出众,强于其他门派。此时又有了飞快长进,以多敌一,更几乎是倾轧之势。 曲河被那密如骤雨的攻势打下来,防御不及,身上顷刻就多了道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浸透衣衫。 淡淡血腥气弥漫,古朴漆黑的邪却长剑发出一声嗡鸣,周身逸散的黑雾悄无声息变浓了些。 冷冽的女声在耳边响起,简明扼要:“转腕后刺,下腰斜挥……” 曲河忍着伤口痛意,暂时封住穴道止血,只是犹豫一瞬,便依言照做。 “朝右前方攻过去,待那二人配合夹击之时,先直刺迷惑,后左人攻其上,右人攻其下……” 曲河听从这位魔头的提点,暂时逼退周围一干人,一个箭步,身形朝其所说的右前方冲去,挺剑直刺。 迎面的二人果然夹击相攻,而后被曲河突然变得流畅刁钻的剑法击退。 围堵出现了一道缺口。 白央身为魔道之首,被正道围困过不知多少次,经验丰富,眼光毒辣,一言便道破万阳宗众人攻势的缺陷在何处,轻松得宛如在看小孩过家家。 曲河身形急蹿出去,紧接着头也不回地朝后横扫一剑。 这也是白央提醒他的。 邪却剑刃划出一道雪亮弧线,黑雾腾腾向后飞袭而去,翻滚凝聚以一头磅礴雾龙,粗壮身躯直起,双眼空洞处如两盏散发着冷光的灯笼,无声俯视着欲追击的众人。 万阳宗一行人骇然变色。 仙宗大会上的惨烈情景还历历在目,只是回想便仍心有余悸。 魔头白央给他们留下了浓重的阴影,此时再见到这条雾龙,登时后背发凉,满身冷汗直冒,僵在原地。 明明那眼眶空空荡荡,却仍觉那冷寒的目光直刺入魂魄,阴寒的气息如大网笼罩下来。 曲河身影远去,雾龙陡然散作一团黑雾消散。 众人心中惴惴,片刻回神,再次追了上去。 曲河飞奔地极快,不管不顾,直往前奔,乌发飘飞,衣袍猎猎。他现在唯一的目的,便是要找到师尊。 想要弄清楚,明明当时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停止了,为什么他还是活着? 幻境中的一切到底是什么,是真是假。 师尊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知道,想要问清楚。 捂着肩膀处的伤口跑了许久,曲河仍在古木林中打转,本以为处境总算安全,脚步渐渐慢下来,正欲松口气,可老天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 “尹觉铃……那是尹觉铃!” 忽有人惊呼出声。 曲河循声看去,不禁倒吸一口气,暗道倒霉。 竟然又碰到了万阳宗的人!还是之前围堵万鹤云的那一群! 不知为何,他们竟似是眼前一亮,神情隐隐透着一丝狂热。 为首弟子伸手,远远指着他。 “那把剑,那把叫邪却的剑,就在他手里!” 曲河一愣,下意识转身就跑。 一群人在其后穷追不舍。 “尹觉铃,你残害正道弟子,罪不容诛。还不赶快将那邪剑交出来,为我们死去的同门弟子赔罪!” 曲河脚步一滞,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意识到。 他们是想要这把剑! 这把封印着魔头白央残留灵识的剑! 他们要这把剑做什么?难道是觉得太过危险想将其销毁吗? 曲河心中猜疑,思绪烦乱。脚下一踏如拱桥般隆起的树根,纵身向另一株古木后掠去。 “喂!” 方落地,一道轻呼声蓦地自头顶传了过来。 曲河心中一惊,猛然抬头看去,满脸戒备。 便见古木粗壮高大,提拔向上。高高的树冠茂密郁绿,一道粗壮的枝干横斜出来,几乎被绿叶全部遮掩。 一片盎然绿意中,一片裙角自其间垂落下来,随后嗖的一下又缩入枝叶之中。 紧接着那处绿叶抖动,如纸张被吹动般簌簌作响。 一双手忽然自其中探出,将密集的绿叶分开,随即一张脸自那空缺处露了出来。 ——居然是万鹤云。 曲河露出几分错愕,没料到她竟然也在这附近。 “快上来!” 万鹤云压低声音,朝他招了招手,显然是让他也躲到这树上来。 曲河飞快扭头向来路看去,见那群人还在远处,未留意到这边,连忙踊身一跃,脚尖轻点树干,瞅准位置,窜入树冠绿叶之中,蹲在树干分叉间。 摇动的绿叶很快恢复平静,万阳宗众人随即追来,四下逡巡没有见到曲河的踪影,只得继续往前追去。 一道尖锐的响声划上天空。 是一位万阳宗弟子发出了信号,要召集周围同门弟子前来共同捉拿曲河。 另一个弟子道:“没用的,别忘了这林子有灵气屏障,什么也冲不破。” 没多久,脚步声远去。 曲河松了一口气,身旁一丛枝叶忽的作响。 万鹤云钻了出来,蹲在他身旁。 树冠庞大,枝干之间有不少空隙,二人处在其中,倒也并不拥挤。 曲河向挨近的万鹤云道谢:“多谢万道友相助。” 万鹤云对他一笑:“不谢,你也救过我嘛!” 曲河一愣。 万鹤云道:“之前若不是你暗中出手,我不会那么容易从那群人手里逃的。” 没想到当时她竟察觉到自己了。 曲河讶然,又不由惊叹她的敏锐。 “你受伤了?” 万鹤云耸耸鼻子,闻到周围萦绕的淡淡血腥味,忽然道。 曲河这才想起自己肩膀处的伤口,迟来的痛意渐渐泛了上来。 他之前封住了穴道止住血,一直被万阳宗弟子追击。现在终于有了喘息休息的机会,他吐出口气,身子往后一靠便低头摸索身上的储物袋,准备取些伤药包扎。 怕万阳宗弟子没走远,或去而复返,曲河动作小心翼翼,又轻又缓,生怕弄出动静被察觉。 然而他并未在身上找到储物袋,只好作罢。 “痛吗?” 万鹤云轻声问道,仿若喃喃自语。 没想到她会关心自己,曲河挤出来一丝笑,正要说无甚大碍。 抬头却见万鹤云正呆呆地看着自己,乌黑的眸中似是泛着怅然愧疚之色,神情复杂,让他有些看不懂。 曲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复又低下头躲避她的目光。还以为她是误会自己是因她受伤,正欲解释,却见她双眸一瞬不瞬,只是盯着自己,忽然便意识到,她是在看自己的脸。 在看自己那布满血色莲纹的半张脸。 不禁下意识扭过头,长发自肩头倾落,微微遮住脸颊。 “是不是很疼?在用锁魂石之前……” 曲河心中一颤,突然泛起酸涩的感觉。 没想到她问的竟是这个。 锁魂石能强留死后不久之人的魂魄,使之起死回生。 所以用了锁魂石的人,都死过一次。 死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濒死更是痛苦的体验。 曲河愣愣地看着那双真挚关切的眸子,从来都是仙门弟子看到他脸上的诡异魔纹,嫌弃厌恶者有之,警惕戒备者有之,他从没想过竟也会有人关心他的感受,问他疼不疼。 思绪不受控地飘飞到那个阴暗的山洞中,他受困无助,被设计杀害,只能在迷茫不甘中一点点失去意识。 疼吗?也许很疼吧。 但这世上没什么人关心他,更无人在乎他的感受,回想在山洞中,眼睁睁看着长剑贯穿自己的心脏,那一个画面仍旧清晰,却已是有些遥远陌生,恍若隔世。他都忘了当时的感觉了。 “你是不是……很恨那害你的人啊?” 渺远的思绪回神,曲河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事到如今,他早已没了当初迫切追寻真凶的心。 也无力再去计较了。 万鹤云低头垂眸,神情变幻莫测,而后愣愣似在发呆。 片刻后,忽然听到曲河因伤痛压抑粗重的呼吸,身子一震,骤然回神。连忙取出一物,掰下一块,道:“张嘴。” 曲河双唇自然微启,疑惑扭头看她,还未搞清楚状况,便觉嘴里蓦地被塞了一物。 他下意识地抬手要拿出来瞧一瞧,却被拦住。 万鹤云催促他,“快吃了,这可是好东西。” 曲河犹豫一瞬,见万鹤云目光坚定真挚,还是将嘴里东西吞了下去。 他看向万鹤云手中那东西的剩余部分,脑中想象出其完整的模样,似是什么菇类。 “怎么样?”万鹤云瞪大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曲河正欲摇头,下一瞬便感觉体内有些异样,神情一僵。 那东西见效极快,他只觉一股热气自丹田升起,迅速流转全身,整个身子陡然变得轻盈有力,似是有着使不完的力气。肩膀伤口由痛转痒,不再渗血,开始缓缓愈合结痂。 体内灵力亦忽的增多,宛如活水涌入静潭,在四经八脉中流转冲刷,神清气爽。曲河从未有过如此感觉,不由惊愕万分。 “这是……” 万鹤云看着他少顷恢复血色的脸,松了一口气。 不愧她辛苦摘来这东西,果真效果显著。 曲河意识到什么,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手中那物。 万鹤云笑着摇了摇手中的物什,直接点破他心中疑惑,道:“没错,这就是那群人想从我这抢走的千年灵芝,看起来治伤还是很管用的。” 曲河大惊失色,不敢相信万鹤云竟如此阔绰相助。 万阳宗弟子不惜撕破脸皮也要相争的天材地宝,她竟如此随便就给自己用了。 自己与她只有过几面之缘,不甚相识,就算她感念自己有过相助之恩,但她亦提醒自己上树躲藏,他们二人已是两不相欠,何必如此。 体内灵气源源不断自体内涌出,暂时没有止歇之势,曲河不知该说什么,平白受了这等好处,心中陡然生出亏欠之意,双唇嗫嚅,正欲开口询问缘由。 万鹤云却没解释的意思,望了望树下,又凝神听了一阵,“他们应该暂时不会回来,我们赶快走吧。” 曲河神色一凛,想起同样被觊觎的邪却剑,只得暂时压下心中疑惑,点了点头。 二人纵下树,结伴同行,选定与万阳宗众人相反的方向奔去。 古木林中树冠遮天蔽日,唯有金色的光线自树冠之间的事缝隙间洒落下来,映照得上下飘荡的浮尘都隐隐散发着七彩霞光。 碧草莹莹,绵延无尽。 二人在其间轻盈奔跃,裙裾拂过,扫起千万如梦似幻的如星莹点。 纵是二人速度都不慢,却再次被阴魂不散的万总宗弟子拦住了。 一张沾着血痕的追踪符漂浮在空中,缓缓燃烧殆尽,化作飞灰散去。 曲河眉头紧皱,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处被划破的衣衫,心中暗道不妙。 没想到对方竟会用自己的血为引来追踪,这下可麻烦了。 来者便是那群与曲河交过手的万阳宗弟子。 他们如此穷追不舍,看来似是不会轻易放弃。 曲河浑身警惕戒备,看着他们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手中的邪却上,心中更是一紧。 万鹤云皱起眉头打量着他们,认出他们不是先前一直在追逐自己的那群弟子。 忽然发出一声冷笑,问道。 “你们要干什么?” 为首弟子瞥她一眼,道:“自是要捉拿杀害我宗弟子的魔修尹觉铃。还望闲杂人等,不要多管闲事。” “可我怎么记得,你们宗门接受了荆门山宗的补偿,你们宗主也已经答应,不再追究,同意将尹觉铃交由他的师尊执夙仙尊处置了?” 为首弟子眸光一闪,面色陡然变得阴沉如水,冷冷瞪着万鹤云。 万鹤云毫不示弱地昂头瞪回去,一双黑白分明的水润眼眸没一丝退缩之意。 少顷,为首弟子冷哼一声,再度开口:“尹觉铃罪孽深重,执夙仙尊不严加管束、责罚惩处,竟还放他进混元秘境这等宝地,我们各宗各派进入此地尚且还有名额限制,他却还能执着那邪剑在此肆意行走,仙尊所谓的亲自处理,未免太过偏私,有失公允。况且,谁知尹觉铃会不会再暴起杀人,毕竟方才我们一行人就差点为他所伤,不施以控制,我们这些弟子岂不时刻提心吊胆。” 曲河眸光一闪,低下了头。 万鹤云开口,神情没有一丝动摇,毫不退缩。 “仙宗大会上,各宗掌门长老都瞧得清楚,尹觉铃是被魔头暂时夺舍控制了,杀人的是那白央,不是你们这些肉眼凡胎的修士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再说了,人家尹觉铃本来就是执夙仙尊的内门弟子,这秘境都是执夙仙尊一人打开的,他怎么就不能进来了。而且仙尊也说过,他早已将那魔头驱离镇压,要是白央还在,你们还能活着站在这儿?早就被一剑杀光了!” “你……”众弟子气结,被她一袭话堵得哑口无言。 为首弟子气得额角直跳,没想到从前看起来那般端庄文静的万鹤云,私下里竟是这般伶牙俐齿咄咄逼人。 他咬了咬牙,死死盯着她,忽而想到什么,阴险一笑。 “无论如何,他携那邪剑是事实,终究还是有着巨大隐患,我们只是想帮忙加几道封印而已。而且——你为何如此出言帮他,别宗弟子自持清白,对尹觉铃向来是能躲则躲,此前也未见你与他有什么交情,如今忽然这般亲近,一道同行,莫非是与这魔修勾结,图谋不轨!还是说你们浮音宗,在打什么歪主意?!” 话尾他语气陡然加重,质问斥责,甚至扯上了宗门,顿时便扣下了好大一顶帽子。 曲河听得眉头直皱。明明是他们在打邪却的主意,从方才起便各种索要邪却,不知有何目的。 “图谋不轨?真是恶人先告状!”万鹤云嗤笑一声,抱臂斜瞥了周围一圈万阳宗弟子。 刚要开口,忽有吵嚷声自身后传来。 “她在那!找到她了,快!” “尹觉铃也在那儿,正好把他们一网打尽!” 正是那一拨追踪万鹤云的万阳宗弟子,此时也围了上来,两拨弟子形成了更为密集的包围圈。 后追来的弟子一直追逐万鹤云良久,被她戏弄地团团转,如今终于寻到,气急败坏,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强横道:“把那千年灵芝交出来!” 万鹤云满脸讽意,傲然抬头冷哼,“瞧见了没?你们这种强盗行径,竟然还说我图谋不轨!而且……” 她忽然话锋一转,打量周围,“未免也太过凑巧了吧,各宗进入秘境的弟子数额有限,混元秘境地域广大,怎么会在这接连遇上你们的万阳宗的弟子?” 话落,原本凶神恶煞的众人忽然齐齐一僵,神色陡然变得古怪起来。 “该不会——”她拖长语调,“是你们偷偷跑进来了吧!” “你怎么知……” “你胡说八道什么!” 两位弟子一同开口。一惊一怒。 “被我说中了吧!”万鹤云得意一笑,“什么名门正派,为了秘境里的天材地宝,什么鸡鸣狗盗之事都干的出来!” “万,万鹤云……你抢了我们的千年灵芝不说,现在居然还血口喷人,污蔑我们清白,我绝不饶你!” 说着,那为首弟子便拔剑,神色狰狞,凝出凌厉剑势攻了过来。 曲河不料他骤然发难,瞳孔一缩,连忙运转灵力,持剑欲挡下。 还未及出手,忽然一道如虹剑光,气势磅礴,自空中直掼而下,为曲河万鹤云二人挡下了这一击。 “铿”的一声双剑交击的清越剑鸣,两道灵力冲撞又四散,激起一阵疾风吹得众人衣衫乌发狂飞。 这一挡功力甚强,既有保护之意又不会伤到攻击之人。众人抬手挡目,待余威散去,定睛瞧去。 风息处,一道杏黄的身影显现,身形矫健的青年轻巧地一旋,衣衫荡开如花初绽,长剑指地,护在被围住的二人身前。 众人看清他的面容,不由惊诧莫名。 第116章 阴招 为首的两个弟子愕然过后, 更是怒喝出声,直接叫出那人名字。 “许煋!” “你在做什么?!” 许煋满脸不解和羞愧的神色,“二位师兄, 你们怎么能以多欺少, 恃强凌弱?这实在不光明正大, 有损我派的颜面。” 自己的攻势被挡下, 那弟子愤怒地指着许煋鼻子骂:“许煋你个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东西, 竟然帮着外人对付我们, 你这么做对得起宗主对你的信任和栽培吗?” “师尊他不会怪我的, 反而会为你们感到不耻。此事实在有损道义,我一路跟来已了解事情原委,绝不能让你们做出抢夺他人之物这种有辱师门之事。” 那弟子狡辩,“什么抢夺,仙宗大会上我们万阳宗那么多弟子被尹觉铃害的殒命,若非如此,他们能进这混元秘境中来吗?宗门损失那般惨重, 其他宗门没一名弟子折损,咱们自然是要多得些好处做补偿了,别说是一个千年灵芝了, 就是其他宗门, 也该向我们贡献他们得到的一半天材地宝。所以……少拿宗主压我们, 许煋, 你又怎知宗主在想什么, 你以为你这样装模作样, 宗主就能高看你一眼?” 那语气甚是狂妄, 许煋听得眉头皱起,嘴唇翕动, 一副想要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的模样。 万鹤云自他身后探出头,骂道:“你们偷偷进来就是你们宗主的安排吧,打的就是这个主意。齐芳雎那个王八蛋,就会使这些阴招!” 没想到她一个后辈竟敢直呼宗主的大名,众人均是一愣,那弟子怒气冲冲地持剑直指,“万鹤云,你竟敢辱骂我万阳宗的宗主,真是好大的胆子!” “许煋,你若不想让宗主怪罪,就赶紧给我让开!” 许煋向来对自己的师尊齐芳雎唯命是从,不曾有任何违拗。然而性子太过耿直呆板,看见自认不公正正义之事,必要强行管到底。 他们几人向来不待见他。但因许煋是宗主内门弟子,修为又高,便也不敢表现得太过排斥,只是维持表面的同门和睦。 许煋天资出众,修为最高,若执意阻拦,倒令一群人也颇感麻烦。 然而脸上只划过一丝犹豫之色,许煋仍是坚持自己的观念,没有让开。 弟子叫嚷:“你也要与那魔修为伍吗?” 许煋真诚回道:“蒋掌门已是予了赔偿,甚至还允我们进入荆门山宗向来不轻易开放的万剑冢,执夙仙尊也为我们打开了混元秘境,我们不该再跟尹道友斤斤计较。” 提起万剑冢,他们却更加来气。里面的剑,一把都拔不出来,无论用多少力气,多少手段,拔出来的只有那么寥寥几人,于他们未有收获的人而言,毫无用处! 眼见许煋是说不通了,为首弟子失了耐心,一挥手,众人群起而攻之。 许煋身形疾闪,执剑一一抵挡他们的攻势。霎时周围灵力迸溅,剑影纷飞。 他不愧是齐芳雎的首徒,即使对上这么多人,也是游刃有余,化作一道杏黄流光在曲河万鹤云周围盘旋。 数道杀招一齐袭来,许煋剑眉紧皱,猛地抬起星眸,口中念诀,抬臂张手,灵力上涌,霎时形成一面符文旋转的金色护罩,将其尽数挡下。 曲河本欲帮忙,刚一举剑,就有几道黄纸朱纹的符纸飞了过来,贴在他的剑上。 符纸上的朱纹散出淡淡红光,剑身隐隐散发的黑气刹那间尽数收敛,光泽也霎时黯淡了几分。 显然是专门针对他而来。 曲河一惊,伸手去撕,却怎么也扯不下来。 万鹤云静静站在一旁,合上眼眸,少顷,复又睁开,眼眸分外明亮,微微一笑。 剑气灵力交错间,有丝丝缕缕的粉色的淡淡雾气弥漫,却未被众人察觉。 有些熟悉的淡淡香气,不知不觉间已吸入许多。 眼前景象渐渐变得有些光怪陆离起来,熟悉的微微眩晕感再次袭来,那曾与万鹤云打过交道的弟子们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不由大惊失色。 怎么回事?他们又中幻术了? 浮音宗的幻术向来要配以攻击招式,这万鹤云到底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让他们中招的?他们虽都攻击许煋,却因吃过亏,亦一直留意万鹤云这边,防备她的暗算。可明明没见她出手,却仍旧陷入了幻术中,真是令人防不胜防。 许煋执剑后退一步,微微平复喘息,看着面前突然互相残杀的同门们,神情甚是疑惑。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中了我的幻术,我们快走!” 万鹤云拉了拉曲河的衣袖,示意他赶快跟自己离开。 幻术? 许煋看着神色迷离癫狂的同门们,想起了浮音宗可施展幻术配合的独门绝技。 因为混元秘境中密布着幻境,环境也适宜,因而浮音宗的自带幻术的攻势倒是占了不少优势。 可没看到万道友如当初仙宗大会一般使用剑招引动幻术啊? 想来是用了其他法子,万道友果真修为非凡啊! 许煋挠挠头,收起剑,跟上他们。三人很快离开包围,逐渐远离了。 因为曲河不久前被万阳宗一名弟子所伤,鲜血沾在剑上,幻术支撑不了多久,对方过后便可再次凭追踪符追寻。 三人躲入一株横倒中空的巨大树干中,暂且隐匿身形,许煋主动提出要帮曲河隐去气息。 万阳宗的东西,自然要用万阳宗的法子来应对。 一张符自许煋指间飞出,符文闪着微光,贴在曲河额上,而后消散成微尘隐没于他体内。 “这样,他们就找不到尹道友了。不过这剑上的符纸,想来是宗里特制的,倒是有些麻烦,我也无能为力。” 许煋又对邪却剑上的几张符纸试了几次,无论用多少灵力或是相关的解除禁制的口诀,都不起作用。 朱纹黄纸的符篆像是吸血的蚂蝗般,牢牢扒在了漆黑的剑身上,将其封印。 许煋捏着下巴思索一阵,最终摇了摇头。 “万阳宗的人频频对我们围追堵截,你怎么那么好心要帮我们?” 万鹤云抱着剑,一脸警惕怀疑地看着他。心中已是划过了对方可能使用的数个阴谋暗算。 “或许是因为死去的众同门,他们才会如此愤怒地失了理智,不是有意如此的。既已来了这秘境内,就该答应执夙仙尊的要求,放下仇怨才是。师兄弟、师姐妹们行事冲动,我身为宗中弟子,当然要出手阻止。” 曲河有些黯然地低头垂眸。 许煋语气真挚笃定,“而且,邪却这把剑毕竟残存着那魔头的灵识,难免叫人忌惮。我在旁陪同,若尹道友有什么意外,我定全力相护,不让那魔头再出来作乱!” 他说得慷慨激昂、正义凛然,声音甚是洪亮,瞧不出有半点欺瞒和私心。 万鹤云仔细打量他,那双过于清澈坚定又分外明亮的眼眸,真让人看不出是撒谎,不禁慢慢放下了戒备。 曲河心中触动,看着意气风发的许煋,想起他为了自己与同门反目,不由有些感慨。 那万阳宗弟子说的没错,如今各宗各派的弟子对他应该颇为忌惮,保持距离才是,许煋却不顾危险,主动揽起责任,竟是要在旁守护,防止白央再出来作乱。 然而这想法与其他想要直接夺剑的弟子相悖。 万阳宗固然弟子众多,势力庞大,却也并非是铁板一块。 许煋这般耿直认死理的性子,若非是齐芳雎的门下首徒,又修为实力高深,只怕不知要被如何排挤。 许煋问:“不知两位道友接下来要去哪儿?” 万鹤云摇摇头,“不知道。” 曲河低头不语,茫然地盯着脚边树干上生长着的暗绿青苔。 他本来是想去找师尊,可现在莫名来到这混元秘境内,不知身处何地,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本想问问邪却剑中的那位魔头,问她可知师尊现在何处?可剑被封住,也无法与其交流了。 许煋和万鹤云二人的声音响起,在甬道般的空旷树干里回荡,有些发闷。 “你们万阳宗的人有没有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 “没有,不知这秘境出口因何被封住了,本该一个月的期限延至现在,我独自寻了几日,都没见到荆门山宗的弟子,恰巧听到宗门有人发了信号,便循声一路赶了过来,正好遇见了你们。不知尹道友可知尊师是何安排,是临时想要我们多历练几日,还是外面出了什么变故?” 曲河身子一抖,脸色忽然发白。 耳边一阵嗡鸣作响。 变故?生了变故吗? 他眸光涣散,神情茫然惊恐。忽然想起那遮天的淹没一切的黑以及那直刺入一切的白。 落在雪衫上的刺目的红和那惊心动魄的脸上对他露出的淡淡温柔笑意。 曲河嘴唇翕动,有千般思绪在心中翻涌,要倾吐而出,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师……师尊……”他嗓音艰涩,还未来得及说不知道。 便见外面天色骤然一白,树干两边的圆形视野被霎时湮没,还有几片薄薄的白光,如利剑般,从头顶树干的裂缝刺了进来。 将呆住的三人惊疑的面容映得惨白。 许煋还以为是自己同门们追来偷袭,惊得身子一跳,刹那间拔剑回身,呈现防备姿态。 万鹤云也惊得左顾右盼,浑身警惕。 白光很快散去,树木灌草又显现出来,三人的视野却还残留着炫白的残影。 第117章 追寻 “这是什么?” 许煋疑惑好奇地跑出横卧的树干, 仰头看天,快速扫过每个方向,身子随着目光在原地转了一圈, 寻找那白光的来源。 虽仍是身处古木林中, 宽广树冠遮蔽天宇, 但因此地有一株古木横倒, 倒是形成了一大片空地, 抬目看去, 视野还算广阔。 有些昏暗的天空, 闪电横亘蔓延,随即便是震耳的隆隆声响,在古木间回荡,让人恍惚置身于被撞击的巨钟之内。 随后出来的万鹤云吓了一跳,连忙抬手捂住了双耳。 雷声止歇的间隙,她听到许煋喃喃道。 “这是……雷罚吗?” “雷罚?是落在执夙仙尊身上的雷罚吗?”万鹤云捂着双耳大声问道。 许煋仍是看着远方天空,有些迟疑地缓缓点头, 解释道:“这雷罚我在藏书阁的书上看过,就是这般声势浩大,亮如白昼, 仿若劈裂天地一般。” 万阳宗老祖也曾强开过秘境, 宗中有多本书详细记载过此事, 甚是容易搜寻。 此前他们只是偶尔听到雷罚那自远方传来的隐约轰鸣, 如今忽然声势这般浩大, 不由甚是惊讶疑惑。 “这雷罚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秘境里……难道……”万鹤云睁大了眼。 执夙仙尊来到了这秘境内?! 两人不约而同地心想。 余光中多了一道身影, 二人扭头看去, 便见那沉默忧郁的青年静静站在一旁,仰头望着天际那电芒降落处, 眸光悠远,飘飞的乌发和衣衫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轻盈无比,好似下一瞬便要消散在天地之间。 “师尊,我要去找师尊……” 轻轻的呢喃声如烟,飘散在二人耳边,下一瞬便被雷声掩盖,仿若错觉。 雷罚过后,天地一片寂静。三人朝着雷罚落处的方向走去,一路只有窸窣的草叶声在脚底响起。 曲河自是要去寻自己的师尊,万鹤云和许煋却是觉得秘境出口忽然消失,执夙仙尊应是知道其中原委,想去寻求离开的方法。 秘境再好,也总不能一直呆在这里。 故而三人继续结伴同行,在这危险重重的秘境中也好互相照应。 身旁的青年眸子低垂,一言不发,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许煋犹豫一阵,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尹道友,你不要太过担心了,执夙仙尊修为高深,肯定不会有什么事的,待秘境出口开启,我们离开,执夙仙尊就不必受这雷罚了。” 青年眼皮一颤,对于他好心的安慰,心不在焉地微微一笑,轻轻颔首作回应,而后继续往前走去。 许煋万鹤云步子缓慢,二人逐渐落在后面,与青年隔了几步远。 “尹师道与他师尊感情真好,真羡慕。”许煋感慨,没留意到前方的青年听后背影忽的一僵。 “感情好?”万鹤云歪歪头,露出怀疑之色,“执夙仙尊为人冷淡,更无甚亲近之人。且听闻常常闭关,想来师徒间关系生疏的很。” 许煋道:“比我好的多,我师尊总是因我生气,我生性笨拙,总是不知不觉便惹他不悦。” “而且我觉得执夙仙尊很关心在乎尹道友,不然为何宁愿损耗修为强开秘境,也不愿将尹道友交给各宗仙门惩处?我以前犯了错,师尊对我动手从不留情的。” 万鹤云沉吟思索,点点头,“仔细想来,似乎的确是这样……和他一样,虽然总是板着脸,但其实婆婆妈妈的,嘴比石头都硬。” 她后面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自语。 许煋没有听清,“什么?” “啊?没什么。”万鹤云一愣,眸光闪烁,飞快地摇了摇头,脸颊上攀上了一点绯红,神情似乎有些气恼和心虚。 “哦。”许煋不懂她忽然的变化,只是纳闷地挠了挠头。 三人一直往前走,古木林广袤无比,走了许久仍不见树林边缘。见透过树冠的光线暗了些,三人便停下来休息。 许煋精力甚足,打坐吸纳了些浓郁的灵力,便纵跃起落继续向前探路去了。 万鹤云有些体力不支,便寻了处干净地方,不知从哪弄了些藤条,给自己编织了个吊床,钉在两株树之间,躺在上面休憩。 曲河在树下盘腿而坐,调息体内灵力。 灵芝克化后产生的灵力在体内汹涌运转,令他感受不到丝毫疲倦,然而却一直无法流经心脉。 只因有一股强大的灵力护在心脉处,仿若盔甲一般,阻挡一切可能的伤害。旁人若刺他心口,也无法轻易刺穿。此外,这灵力也可防止他人夺舍。 曲河凝神内观,见这股灵力在他心脏处缠绕徘徊,宛如一圈温柔的风雪,又像那人淡笑时的眉眼。 心脏忽然开始抽痛,他抬手按住心口,抓皱了一片衣衫,无力地向后靠在树干上,望着眼前郁郁葱葱的树林。 良久,缓缓闭上眼。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熟悉的院落,满地撒欢的鸡崽,碧绿茂盛的菜地,清幽芬芳的槐树下,他靠在那坚实的怀中,与那不染纤尘的仙人一起摇摇晃晃荡着秋千,觉得世间一切静谧又美好。 一滴凉意滴在眼睫,像是露水。曲河眼皮一颤,意识清醒了几分,而后便听到微小的说话声自远处飘来。 他缓缓睁眸,视野不远处,万鹤云鹤同许煋正低声说着什么。 见他醒来,扬声关切道:“你醒了!” 林中天色与之前有些不同,似是更明亮了些。 曲河缓缓坐直身子,环顾四周,神色有些茫然,揉了揉眼睛。 片刻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怔怔的,心中怅惘难言,空的有些可怕。 在方才初醒时,他以为自己还在那清幽的槐树下,下意识地寻找那如霜雪般端坐的身影,还以为自己仍是那仗着无知懵懂,无赖地睡在那人腿上的稚童。 “尹道友,你没事吧?要不再多休息一会儿。” 见他脸色不好,许煋温声劝道。 “我没事。”曲河摇摇头,扶着树起身站定。看着眼前颇为精神焕发的二人,似是已经等了许久了。 “我这是……睡了多久了?” 许煋道:“约莫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 曲河一愣,没想到自己睡得这么沉,做了这么久的梦。 “我也才醒不久,这里灵气充裕,睡个觉也能增长修为,就适合多休息会儿。给,这是我摘的,可甜了。” 万鹤云笑吟吟的,递给了他几个鲜嫩的红果子。 曲河愣愣伸手接过,道谢。 “呐,给你的。” 万鹤云扔了几个给身旁对果子目不转睛的青年。 许煋轻轻一挥手,将其全部接住。咧嘴憨憨笑了笑,拿出其中一个胡乱擦了擦,便放嘴里咬了一口。 “真的很甜!”许煋双眸登时发亮,“万道友,你这是从哪摘的啊?我在这周围逛了一圈,没见到哪里结着这种果子啊?” “被草遮着呢,你当然找不到。” 万鹤云咬着果子,含含糊糊回答。 许煋挠挠头,他自觉目力甚佳,果子颜色这么鲜艳,在周围逡巡时应该不会有什么遗漏,但想来终是粗心,没能找到。 曲河也咬下果子,果子甚是清甜可口,爽脆解渴。看着眼前亦吃着果子,活力满满的两人,原本沉闷的心情不知不觉明朗了些。 三人继续往前走,径直朝着一个方向,偶尔遇到灌草茂盛处,许煋便斩枝劈叶主动开道。 根据林中光影变化,走了几日光景,重复浓绿的古木林终于有了些变化,迎面吹来的风多了几分湿润之气,显然前方有水泽之地。 三人加快脚步,朝其走去。 说不定,这林子就快要到尽头了。 曲河心跳都不禁加快,好像看到师尊就在前方等他了。 却又有些踌躇,有些不敢再见那人。 许煋见他脚步放慢,回身正欲问怎么了,忽听到一道熟悉的锐利声响自后方遥遥传来,身子一震,神情一凛地回身看去。 “是万阳宗的信号!” 许煋眉头一拧,语气有些急切。他自觉身为宗主首徒,一向对宗门之事极其负责。 此时见同门有事求援,怕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便让曲万二人在此等候,自己一人前去看看情况。 许煋为人不错,质朴正直,谦和善良,没有绝大多数万阳宗弟子身上的傲气,一路上也颇为照顾他们,二人都担心他出事,等了一会儿不见其回来,很快便一同决定追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纵身几个起落,迎面扑来的风中,湿润的水汽便重了几分。 忽然一声巨响炸开,自前方不远处传来,像是有重物猛然坠入水中,溅起巨大水花。少顷,前方浓密的灌木处响起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那水花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暴雨。 空气中迎面直扑来一阵水腥气。 而后,便传来一阵凄厉的似是野兽的长鸣。 二人心中一紧,不由加快了脚步。 曲河本想御剑,但一来此处草灌茂盛,树木林立,偶尔某处还会有藤蔓缠绕阻挡,御剑需凝神操纵,时时躲避,十分不便。二是邪却被符篆牢牢封印,也无法以灵力催用。 见身旁的万鹤云似是也没有御剑的意思,便只好作罢。 很快来至水边,脚下泥土渐渐湿润,向下倾斜。二人分枝拂叶,走了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没有浓密树冠遮掩,柔和的天光大片倾泻下来,映照的水面波光粼粼。碧绿的长河极宽,阻隔了前方道路。 一声极为清晰的愤怒吼声响起,震耳欲聋。 平静水面骤然冲起数丈高的水柱,逆空而上,陡然炸散。 密集水珠散落下来,砸至河岸边的草丛,劈啪作响。 万鹤云忙以手护脸,曲河及时撑起一片灵力,挡在二人身前。 水珠尽落,河中冲起的水柱也徐徐回落。 曲河抬眼看去,便见一道白色发亮的影子冲出水幕,狂吼咆哮。 那是一只黑兽白身的灵兽,浑身皮毛泛七彩的光芒,周围环绕着祥瑞的灵气。 不知是何缘故,此刻那灵兽双眼通红,杀气沸腾,似是发了狂,猛地向一处扑去。 一道杏黄身影堪堪在其迅猛扑击下闪避。 那是许煋?他陷入麻烦了? 曲河心中一紧,听到身旁的万鹤云也倒吸了口凉气。 “许煋,快把它引开!” 那身影惊怒地叫道。 自灵兽背后,另一道身影闪现而出,矫健灵动,那才是许煋。 许煋一剑刺伤那灵兽后背,灵兽痛苦地哀嚎一声,长尾狠狠一扫,将人驱离,却是没有转身,仍是直扑那万阳宗弟子。 那弟子迫不得已,只好将怀中捆缚之物拋给许煋。 灵兽果然转身,目光紧随那物,朝许煋看去。 许煋伸手一把接过,那物触手温热,发出嗷呜一声清脆的叫,扭动挣扎着。他一愣,定睛一看,手中竟是一只被捆绑起来的灵兽小幼崽。 许煋恍然,本以为是这灵兽突然发狂袭击几位同门,没想到竟是他们先惹了它,夺了它的孩子。 狂风骤然压过来,许煋纵身躲闪开来,犹豫一瞬,御剑揣着那小兽崽飞远。 也罢,待几位同门逃走了,他就将它的孩子还给它。 灵兽怒吼着追随而去。 远处几个万阳宗弟子围拢了过来,没有急着离开,却是在岸旁草丛里寻找着什么。 曲河和万鹤云如今对万阳宗弟子避之不及,见他们搜寻地仔细,均欲悄悄离开。 不料身子还未动,身后的草丛中便有窸窣声传来。 警惕地回身看去,细密草丛中,几点莹亮闪烁。 ——是几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二人心中惊诧,警惕地用长剑拨开长草。 而后便见纷乱群草中,几团毛茸茸的东西挤在一起,柔软的小身子紧贴彼此,昂首看着面前的敌人,满是防备,又因被发现害怕得有些发抖,自觉威胁地嗷呜叫了一声。 那叫声微弱,但仍是被正在搜寻的万阳宗弟子察觉,很快围拢过来。 “尹觉铃?” 一干人看到草丛中的二人,均是诧异惊愕,又有些骇然忌惮。 而后很快便回过神来,看了看他们身后的几团兽崽,一弟子站出来,微笑道:“二位道友,麻烦让一下,这灵兽是我们先找到的。” 万鹤云皱了皱眉,身子未动:“虽说混元秘境中的天材地宝是各凭所能,可没说能把里面的灵兽带出去。” 灵兽终究是活物,习惯生于秘境中,带出去外界灵气稀薄,恐不利其生存。更何况灵兽本性有好有坏,灵力普遍强大,落到凡世,若控制不好,不知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故而就算遇到了什么珍稀灵兽,修士也是默认不打扰,只寻些对自身有益的灵草灵石之类。 “这好像与道友无关吧。”那弟子皮笑肉不笑,“更何况,执夙仙尊强开这秘境本就有补偿我们宗门之意,几只灵兽而已,道友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了。” “仙尊可没说对万阳宗予取予求,允许你们见到好东西就收入囊中。而且也没听说你们万阳宗有什么御兽的术法啊,灵兽也要,是不是有些贪婪无度了,你们怎么不把整个秘境带回万阳宗啊?”万鹤云想起自己被惦记的灵芝,对他们更为厌烦。 “这灵兽废了我们不少力气,你若执意再阻拦,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被这般嘲讽,那弟子懒得再与万鹤云周旋,神色冷淡下来,向手中长剑灌注灵力。 万鹤云心中充满愤怒,也不惧他们:“什么废了不少力气,那灵兽不是许煋引走的吗?要不是他,你们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儿吗?” 话落,对方脸色霎时变得极为难看,恼羞成怒般,二话不说,抬剑直接袭来。 万鹤云有所防备,伸手一挥,一片细粉朝其飞了出去。 那弟子中招,停住步子,脸现迷茫之色。 “快走!”万鹤云抱起两只小兽崽,“不能让他们将这灵兽带出去,他们会害死它们的!” 曲河也知道其中厉害,知晓对方让许煋引走母兽,是为了将这群小兽崽一网打尽。 虽不知万阳宗要这灵兽有何用途,但灵兽一但不受控危害人间,那就不妙了。 当即捞起剩余的小兽崽,不顾它们的挣扎撕咬,将它们抱在怀中。 二人向来路逃窜。 然而身后很快便有人追了上来。 万鹤云回头一看,甚是惊讶愕然,“他们怎么这么快就解开幻术了?” “想来与之前那些人碰过面。”曲河想了想,道。 对方若是那些中过幻术的弟子见过面,想来知晓最快解开幻术办法。 “万道友,你带着它们先走!” 眼见要被追上,曲河想把手中的兽崽塞给万鹤云,自己停下阻挡一阵。 奈何几只小兽崽把他当做将它们母亲身边抢走的仇敌,张嘴狠狠咬住他的胳膊,死活不放,一时竟分不开。 曲河忍着痛,想将它们硬扯下来,胳膊却被那尖利的小牙刺破,缓缓流出鲜血,渗透衣衫。 万鹤云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推开兰身。 曲河猝不及防,顺势一滚,怕压到小兽崽,他伸臂挡在胸前,原本灵巧的动作看起来便有些笨拙。 摇摇头,晃去飞溅到头上的泥土草屑。抬眼看去,他原本站的地方,被凌厉的剑气劈出一道长长的沟壑。 万鹤云半蹲在他对面,看起来形容也有些狼狈。 “分头跑!保护好自己!” 她对曲河低喊,瞬间下了决定。而后转身躬着身子一溜烟儿跑了。 虽灵活得像兔子一样,但实在不复修仙人平日的优雅体面。 曲河抱着几只小兽崽,也疾步转身跑去。 而后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少了一些,想来对方也是分头来追他们了。 又是一道灵力自身后袭来,曲河下意识挥剑去挡。 剑风荡起,没了往日得心应手的感觉,唯有纸片快速翻动的簌簌声。 曲河心中一惊,飞快瞥了一眼,只看到满剑的符纸。 糟了!忘记这事了。 攻势不减丝毫,照旧袭来,他下意识回剑护在身前,千钧一发之际,运起全身灵力。 小兽崽不知何时停止了撕咬,察觉到危险,嗷呜叫着,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凝实的灵力暴击迫至胸口,威势凛凛,光芒灼目。 忽然一阵更为耀眼的白光自他心□□发出来,将整个人全身护住。 凌厉的攻势顷刻间被吞没。 白光柔和下来,化为丝丝缕缕,如淡淡的风雪在周身旋转缠绕,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逐渐散去。 除了几个被咬出来的伤口,他整个人和几头小兽都毫发无损。 曲河呆呆地立在原地,许久都未回过神。 紧追不舍的万阳宗弟子骇然惊异,只觉周身似乎迅速冷了下来,似有寒气直往骨子里钻,不敢再轻举妄动。 曲河一寸寸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那熟悉的灵力气息,又回到体内,护住了心脉。 似乎有清幽冷香自鼻尖悄悄划过,缱绻温和,恍惚把人勾到了从前。 “嗷呜!” 小兽崽一个个眼睛睁得溜圆,发现自己没死,扒着胳膊,发出了疑惑惊喜的叫声。 曲河眸光一闪,骤然回过了神,看到眼前犹豫不敢靠近的众人,不再多耽搁,转身继续往草灌浓密处跑。 身后一时没有紧追的动静,曲河跑了良久,凝神探去,再三确认的确没人追上来后,才长吐一口气,缓缓放慢了脚步。 他浑身狼狈,衣衫头发都被刮得缭乱,低头一看,衣衫上沾满草叶,连怀中小兽崽的头上都有几片。 所幸衣衫没被刮破,他下意识去摸了摸衣角,摸到那完好的,绣上的“阿河”二字,心中顿时安定平静了下来。 满眼是一片深深浅浅、望不到尽头的绿,尝试着用邪却斩落草茎枝叶开路,甚是缓慢。 之前遇到这种草灌茂盛处,都是许煋执剑在前开道,干净利落几下挥剑,很快便清出一片道路,让他和万鹤云二人甚是省力。 如今许煋为帮同门脱险,主动引走了母兽,不知可否顺利。 许煋手中也有一只小灵兽,估计到时便将其安然无恙地还给那母兽了。 万鹤云那里有两只,剩下的大部分都在他这。 他二人分开地匆忙,虽未约好何处碰面,但想来到时要把小兽送回去,万鹤云也要回到那河岸边。到时说不定也能等到许煋。 身处密草丛中有些迷失方向,于是曲河听着潺潺水声,向河岸靠去,打算顺着反方向走去,想来总能回到原来的地方。 河边长草密密,泛着淡淡的薄雾,甚是遮掩视线。 脚下泥土湿润,曲河走着走着,一时不甚,迈步时脚下忽的一空,踩入水中。 霎时脚上湿凉一片。 幸好他反应快,身手敏捷平稳,迅速收力往后一仰,这才没整个人摔入水中。 长草遮蔽脚下,漫上来的河水波光也被草叶遮掩,不易瞧见。 用灵力弄干被打湿的长靴,曲河留了心,离得远了些,时时留心脚下。 继续向前走着,不知不觉,雾气渐渐变浓了。 曲河低头看脚下,只觉越来越朦胧,忽的抬头,才发觉视线只能看清楚方圆几步了,周围景色尽数被浓雾笼罩,若非听着那潺潺流水声,几乎就要迷失方向。 显然这雾气并不正常,他心中咯噔一下,当即意识到自己又陷入迷阵当中了。 不知是怎么中招的? 曲河定了定心神,继续往前走去,凝神用灵力打探周围。 潺潺水声越发清晰,好像就在他耳边流过一样。 怀中原本安静呆着的小兽忽然扭动挣扎起来,连声叫着,嗷呜声重重叠叠。 曲河低头看去,有些不解。自从万阳宗弟子手下逃离后,不知是不是吓的,它们安分了不少,老老实实缩在他怀里,如今怎么又闹腾起来了。 几只小兽倒是没再乱抓乱咬,只是拼命地伸直身子扑腾着,似是想要逃离。 曲河看了一会儿,感觉它们有些异样,于是蹲下身将它们轻轻放下。 小兽们晃了晃尾巴,颠颠小跑着朝河边跑去。 曲河紧跟着它们,视线相随,一路看去,眼前的路从泥土变为了波光粼粼的水面。 小兽们竟直接往河水中跑去了。 “回来。”曲河心中一惊,不由轻喊,一个箭步上前将要将它们捞回来。 几只小爪子踏在水面上,踩出几圈小小的涟漪,相互碰撞。 曲河一愣,它们竟没有掉入水中。 旋即又想,毕竟是灵兽,又是在水边发现的,想来应是通水性的。 小兽崽直往一个方向走,似是知道要去哪。 想来是要回家了。曲河心想,默默跟在它们身后。 运用灵力正欲踏水而过,脚步一落,却有种奇怪的坚实感,仿若如履平地。 曲河一愣,一点点收回灵力,却仍旧平稳地站在水面上。 是因为阵法的原因吗? 曲河看着雾气浮动的水面思索。 几道细微的踏水声靠近,溅起几朵小小的水花。 衣摆忽然一紧,曲河回神,看到一只小兽正咬扯自己衣摆的一角,似要他跟着它们一起走。 曲河忍不住一笑,顺从地迈步。 小兽哒哒哒地在他身边小跑,四只爪子都被打湿了。 最终跑到最前面领路,其余几只分别跟在曲河两边。 曲河被他们包围着走在迷雾中,缓缓迈步,踏水声清脆。 不多时,小兽们忽然停下,仿佛看到了什么,伏低身子,发出凶狠的嗷呜声。 曲河脚步一顿,心中一凛,凝神看向前方。 浓重的雾气中,有丝丝寒风吹来。 一个暗暗的影子缓缓从其中走来。 曲河无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有些紧张。 他不擅阵法,遇到突发状况,宛如笼中兽,不知要如何应对。 影子逐渐变深,走近时没发出一点声音,最后显露出身形来。 看到那人,曲河瞳孔一缩,浑身血液仿若凝住了一般,顿时僵在了原地。 第118章 真假 那人头发花白, 身形佝偻,浑身是血,静静看着他。 曲河面色如纸, 浑身发颤, 几乎连剑都握不住了。 对方开口, 声音苍老:“阿河……” “爹……”曲河睁大了眼, 双唇嗫嚅, 嗓音艰涩微小。 眼前的人, 竟是曲不凡。 “爹终于见到你了。爹被他们打死了, 都是因为你!” 对方悲愤地怒吼。 痛苦瞬间蔓延全身,心中脑中开始剧烈地抽痛。 “对不起,爹……”眼前瞬间朦胧,曲河低下头,眼泪成颗滴下。 “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你一回来,我就没了命, 你回来做什么,怎么不冻死在雪地里!你个不孝子,我要你偿命!” 曲不凡神色陡然狰狞, 伸出双手向他掐来。 腿边的几只小兽急得团团乱转, 对曲河又啃又咬, 想要让他清醒些。 可曲河无力地垂着头, 没有丝毫反抗的力气, 似乎连胳膊也抬不起来。 几只小兽无法, 只好嗷呜一声, 齐齐低头吸了一口河水,而后抬头, 又快又准地朝这不速之客猛地喷吐而去。 携着灵力的水流冲击得曲不凡身形一晃,整个人似是有些扭曲。 曲不凡低头,一双没有神采死气沉沉的眼睛看着几只小兽,忽的一只手伸向它们,另一只手直捅曲河胸膛。 小兽惊慌地乱叫起来。 忽然一阵白光爆出,曲不凡面容狰狞塌陷,被雪色灵力炸成一片黑渣。 黑渣簌簌落地,唯有几点,翁的一声,向远处飞去。 风雪的气息带来几丝清明,冲散汹涌而来地痛苦和愧疚,曲河回过神来,看着地上的一堆残渣,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逐渐恢复清晰。 那是一些飞虫的残肢碎片。 刚才的人,就是这些虫子凝聚而成的。 小兽嗷呜嗷呜的叫声回荡在耳边。 强劲的心跳声在体内咚咚作响。 曲河彻底清醒,抬袖擦干了脸上的眼泪,看着围着他直叫的小兽崽,蹲下身,想摸摸它们毛茸茸的小脑袋安慰。 小兽崽们下意识地回退躲开了,仍旧是害怕的样子。 曲河微微一笑,站起身,继续任由它们带着自己向前走去。 看着小兽们毛绒绒的脊背,他脸上笑意渐渐散去,转为哀伤。 水花轻溅,涟漪荡开。 曲河默默地走着,身后忽然飘来一声幽幽的呜咽。 身子一顿,他停住了脚步。 “阿河……”又是熟悉的嗓音,“你不回家了吗?” 曲河无法自抑地浑身发抖,睁大了眼,刚擦干的脸转瞬又被泪水打湿。 身后的人温柔细语,语气落寞:“我们等了你好久,找了好久,哪里都没寻见你。” 曲河一顿一顿地僵硬转身,看向身后背对他的人。 那人缓缓转身,熟悉的衣裳打扮,面容模糊不清,却恍惚能瞧见那脸上温柔慈爱的眼神。 “阿河,你怎么抛下爹娘走了?” 那人轻声问着。 曲河看着她,良久良久,眼泪不停地顺着脸颊自下巴滴答落下。 她缓缓走近,伸出双手,似是想要抱住他。 便如拥抱以前那个,受了委屈哭着跑向她的孩子。 曲河闭上眼,却忽然抬手,执剑向眼前人劈去。 邪却自眼前人身上斩过,剑身扬起,一层黑雾如火焰般燃起,冲破符纸,在剑上流转。 簌簌声响,附着的符纸碎片翻飞着脱离剑身,如蝴蝶般随着剑势飞舞散去。 对方双手还维持着要拥抱的姿势。 那张模糊的脸上神情似乎有些错愕,似乎不明白从前那般让她怜爱的懦弱的孩子怎么会如此对她。 被小兽咬出的伤口流出的鲜血沾染手心,随着握紧的力道渗透进剑柄中,剑身上黑雾大盛。 眼前的身影逐渐扭曲,似是有些疑惑。 曲河静静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容渐渐崩塌。 在与师尊幻境中时,他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张脸,但幼年的他没有感觉一丝怪异。 因为他已记不清那张脸了。只记得那怀中温暖的气息。 那场幻境以他的记忆构建就算是师尊,也无法从他模糊的记忆深处找到那张脸。 在多年前那场慌张惶乱的逃难中,娘就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他还记得她那时身上还带着病,脸色很差,随着人潮一起奔跑时,使不上力气,需要他和爹一起搀扶着。 而后,有一天她忽然不见了。 爹告诉他,娘去一远房亲戚家养病了,让他们先走。 等他们安置好了,就把她接过来。 为了这一个念头,后面逃难的路上无论多么艰苦,混乱惶惧,挨饿受累他都咬牙坚持下来了。 就是为了有一天一家人能够重新团聚,再回到从前那温馨美好的日子。 可是世事难料,后来他们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漫长,仍旧难捱。他当时还很庆幸娘能过着安稳的日子,不用跟他们一样受苦。 后来他被师尊带回宗门,在那冷清的山中努力修行,一个人在那小院中起居生活。 无聊寂寞的日子里,他长大一些后,偶尔想起以前的事,剑招一顿,流动的剑意凝住。忽然想明,彼时天灾范围广大,逃难的路上人烟荒凉,人人自顾不暇,又怎会有什么亲戚有余力来帮忙照顾来他病重的母亲。 所谓的暂时分离,说不定早已是阴阳相隔了。 冷清小院里,蓝雾树下,他一个人站在飘落的花瓣里,泪流满面,思念可能埋葬于异地他乡的娘亲。 “别幻成他们的模样!” 曲河咬牙冷喝,泛红的眸中锐亮寒光湛然。 就算明知是假的,他看到还是心痛如绞,难受得无以复加,让他越发怀念留恋已无法回到的过去。 就算孤单委屈的时候,无人再为他抹去眼泪。但他已从幻境中出来了,已经选择不再沉溺在这虚假的一切中,他可以一个人走下去。 又是一剑劈下,人影彻底崩散,化作一大片被黑焰灼烧的虫群,余下幸存的吱吱叫着,化作几股黑影四散逃去。 曲河垂下手,静立良久,继续往前。 湿润的浓雾轻飘,一人数兽默默向河心走去。 忽然一道模糊的暗影出现在前方迷雾中,时隐时现,颀长提拔。 小兽忽然停下,嗷呜叫着,向那暗影吐水。 水流如利箭般射去,那影子动了动,似是以袖掩口。 随即便是几道幽幽的轻咳声穿过迷雾,飘来。 曲河微微一愣。 那暗影就那样站在前方,没再有别的动作,也没有走近,仿佛在等着他过去。 曲河看了一会儿,迈步主动向那暗影走去。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二人之间相隔的雾气越来越薄,那身影也逐渐显现出来。 一身雪色衣衫,几乎要融于雾中,无可挑剔的清绝面容如覆了一层纱,虽离得近了,却仍觉得遥远。 对方看着他,忽然抬手捂着心口,眉头一皱,唇角便淌下一道鲜红血迹。 “师尊。”曲河心中一颤,下意识轻唤一声。 对方对他微微一笑,朝他伸出手。 曲河眼睫一颤,怔怔地朝前迈步。 忽然,仿若乌云遮日,师尊面色一变,刹那间冷下来。咳嗽几声,指着他怒道:“你这个逆徒,堕入魔道,残害他人,罪不容诛,害的为师被连累至此,早知当初就不该救你回来,你不配再当我的弟子!” 曲河定定看着他,没有表情,忽然闪身欺近,干脆利落地抬臂一剑掼入面前人的胸膛。 自剑上传来微微的震动,离得近了,还能听到细小的尖叫重叠的嗡鸣声。 震动传到胸口,嗡嗡作响,他好像听到自己也在尖叫。 曲河一眨不眨的看着这张脸,那谪仙的面容怒意凝住,不敢置信地喃喃:“你竟然敢弑师?” 声音自全身上下传来,由无数细小的嗡鸣组成。 曲河神色淡淡,闻言轻轻冷哼,毫不留情地拔出剑。 面前人影彻底崩溃,如沙子般向下滑落。 有几股虫群仍要四散飞去逃离,曲河对它们没了耐心,几剑挥去,灵力荡开,虫群尽皆化为齑粉。 一片虫尸落在脚下,小兽们昂首挺胸地踩着它们走过,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 似是在疑惑曲河这次怎么毫无波动,说动手就动手。 曲河也没想到,自己会这般毫不犹豫地动手。 也许,是这次变幻出的师尊,其实和他认识的,不太像吧。 就算外貌一模一样,亦有着雾气遮掩,但那般清冷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剔透气质还是很难模仿出来。 若是离师尊近了,会感觉有淡淡地风雪落在自己身上。 语气也有些不像,或许是因为这是虫群窥探他内心幻化而出的人吧,他的确曾在心中想过师尊会这般看他,会对他说出这种话,内心惭愧不已。 但当师尊真的站在他面前,疾言厉色对他说那般话时,又觉得有些违和了。 那般淡然无牵无挂之人,向来是做多于说,若真的厌了他,又怎会多说废话,只怕是连看都不多看一眼,当场立施惩处,将他囚入牢中,或斩于剑下。 而且,虽是心中惴惴,可脑中总是闪过幻境中的种种画面,师尊的笑,师尊的泪,师尊为他缝衣,师尊抱着他慢慢荡着秋千。 万分不敢肖想的事情,每一幕都那么清晰。 明明不该多想,可摸着衣角那“阿河”绣字时,又总是自作多情地觉着,师尊想来没有那么怪他。 收起散漫的思绪,他抬头看向白雾遮掩的前方。在他亲手斩灭娘的幻影后,便不允许自己再犹豫。 曲河接着往下走去。 再次遇到了幻影。 这组成幻影的虫子似是怎么也杀不尽。 他面无表情,不管面前的人影再如何勾起他内心的万般伤痛,都斩乱麻般一剑挥散。 无数虫尸落地,被他一步一步踏过。 “或月兄,听说眼前这处小迷境,能让身处其中之人见到所想之人。” 一个修士殷勤向身旁的矜贵倨傲的青年介绍。 想靠着自己对混元秘境的多方了解,与这不世出的天纵之才熟络些,也好路上同行。 毕竟谁不想靠近天骄呢? 所谓的小迷境是一处平静河面,泛着混浊的深绿色的长河像一条驳杂的绿玉。 尹或月闻着空气中的水腥气,皱了皱眉,闻言不屑地轻哼一声。 “不过是些虚假的幻境,迷阵里常用的招式,也只有不精阵法修为低下的修士常被其困住。” 听着他狂妄的语气,好似精妙深奥的阵法跟入门剑法一般简单。那修士笑意一滞,想起修习阵法时折磨煎熬的日日夜夜,随即又不由感叹,天才就是天才,根骨和悟性都不是他们寻常修士能比的。 见尹或月没什么兴趣,他便将自己听来的消息言简意赅地道出来。 “我有个同门曾与几个别派弟子结伴同行,误闯此处,这河面看着平平无奇,踏上去后当即便被浓雾包围,不辨方向。在雾中,他们看到许多相识之人,或仇或亲,或生离或死别,一个个出来时疯疯癫癫,有哭有笑的,要不是恰有一个极通阵法、造诣颇高直逼长老的弟子,估计便有几个要殒命于此了。” “阵法造诣直逼长老,我倒是想与这位道友认识切磋一下。” 那修士一愣,没想到尹或月只在意这个,不由讪讪一笑。 “同门说,那位道友沉默寡言,在人群里并不起眼。直至出手才一鸣惊人,而后便独自离去了。” 尹或月蹙了蹙眉,面上闪过一丝不能与强敌交手的遗憾神情。 “真无趣。” “也不算无趣,这小迷境倒也不似寻常的阵法,有弟子靠自己破了迷境,还捉了那形成幻影的几只心影虫,随心让它们变着小人玩。” 尹或月眉梢微动,看着河面,沉吟不语。 随心变化吗?那么捉几只来玩玩也不错。 “还不止于此,这迷境邪门的很,困在其中的人以为见到的,都是虚影。可若是所想之人也在幻境中,这迷境便会随意调动位置,以真乱假,时真时假。听说有一对修为颇高的道侣被困在其中,双双将对方打成重伤,差点酿成千古恨。” 那修士说着,有些心有余悸。 “或月兄,我们不如去那边看看,多游逛几处,听说沿河岸走去,有一片茂盛的灵草……哎,或月兄——或月兄!” 尹或月充耳不闻,直直走向河面,主动步入迷境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相逢 那修士见他这般随意径直走入迷境, 对其自信从容有些瞠目结舌。犹豫了一会儿,长叹了一口气,还是保守地没有选择跟上去, 不去趟这趟浑水。 都说了这不是寻常的迷境, 何况这还是在混元秘境里, 灵气充裕, 什么东西都能遇到, 什么状况都有可能发生, 如此轻举妄动, 实在太草率狂妄了。 摇摇头,他迈步沿着河岸离开了。 尹或月看着眼前仿佛瞬间出现的浓雾,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走了一阵,脚下还是河岸潮湿的土地,他却知自己已处于迷阵深处。 又变成孤身一人,他心中无甚感觉。 他本就是循着雷罚的动静朝这个方向走的。路上是否有人同行他也毫不在意,不会轻易听凭别人的意见改变决定。 向来都是别人迁就他, 没有他迁就别人的份。 不愿或不满,就自行离开,他也不会出言挽留。 想要依靠或利用他, 从而故意靠近他的人, 他也不在意他们的小心思, 不予理会。 对于他们的殷勤, 在不惹他烦的前提下, 他也不介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偶尔出手相助。 修真界实力为尊, 修士崇拜强者,更何况是在与外界失了联系的、神秘莫测的秘境内, 人人心中不安。故而就算他这般孤傲我行我素,以前的同行者纷纷离去。也很快会再有人愿意跟随在他身边,寻求安全感。 更何况,他根本不害怕一个人独行。 一个人走,倒是清闲。 几道幻影依次出现,都是一些本以为遗忘的故人。 微讶过后,尹或月执着地火,一一将其斩灭。而后在仓促飞走的虫群中随手抓了几只心影虫。用灵力凝成一个小小的掌中囚笼,看着他们无助仿徨地在掌上的方寸空间内来回飞舞,神色淡淡。 等了一会儿,心影虫仍旧惊恐地乱飞着,并未如所说的那样形成他心中所想之人。 只是这样吗? 他有点失望。 虽就这么直直闯了进来,倒不是自视甚高,只是听到既有人能破境,他知道自己也能做到而已,对这个迷境还是有些期待的。 如今看来,却与外面的寻常阵法也没什么不同。 执剑的手懒懒垂下,他静静看着面前缓缓飘动的如絮雾气。 半晌,都没什么变化。 在心中盘旋许久的身影,这迷境都不愿给他幻化出一个虚假的影子来。 垂眸自嘲地一哂,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愚蠢。都是虚假不真切的幻影,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进来这里,平白浪费这些时辰? 转过身,随手一扬,灵力凝成的小结界破碎,囚笼消失,心影虫再一次向周围撞去,察觉到没了阻隔,慌忙地四散飞去,眨眼便没了踪影。 尹或月看着它们彻底消失于雾气中,凝神探查一阵,便迈步向阵眼走去,准备离开。 身后却忽然一阵凉风袭来,幽幽如细密的蛛网将他全身拢住,他似有所感,顿住脚步。 缓缓转身回首,看到眼前景象,神情不由一怔。 便见浓雾如绸,倏然好似被一刀割了开来,轻飘着向两边徐徐散开。 一道身影自其后显现了出来——单薄而熟悉的青年。 青年好整以暇地立在那儿,从容地挽了个剑花,收剑至臂后。 一抬眼,目光淡淡凉凉地飘了过来,与尹或月遥遥对视。 只那么轻轻一眼,便好似钉子般,深深钉进心里,将尹或月钉死在这一刻,再也移不开脚步,只是愣愣盯着那张脸。 青年看了他几眼,微微皱起了眉,似是有些疑惑地喃喃,“又是幻影吗?” 尹或月浑身一震,骤然回神,勉强镇定下来,心中有些不敢置信,打量眼前人。 青年乌发披散,有些散乱,扯出的几缕青丝像琴上忽然断裂的琴弦,衬着那苍白倔强的面容,以及隐约逸散着飘渺忧郁气息,通身气质文雅而凄美。浑身衣衫也破损了几处,粘着些许草屑碎叶,好似被什么刮过。胸前手臂处的衣衫,也然沾染着几点鲜血,如微绽的红梅。 目光下移,便见微微轻晃的裳摆边,挤着几团小兽,正警惕戒备地盯着自己。 整个人虽然有些狼狈,却又有一种凌乱的美感。 双唇微动,一时想问许多话想要涌出,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喉咙像是哽住了,只有喉结上下一滚。 真的有幻影出现了,这个迷境当真厉害至极,和他所熟识的青年分毫不差。 是那般相似,即使已经知晓是假的,一时也不敢轻易开口,也无法将心中憋了许久的话倒豆子般倒出。 恍惚间,真的以为是尹觉铃站在了面前。 曲河执着剑,一时没有动作。 他觉得眼前这个幻影有些奇怪,对方既然是尹或月,该如他印象中那样嘲讽奚落他才对,可是对方只是站在那里,眸光闪烁,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对方的神态给他的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总觉得这一次有些不一样,曲河没有轻举妄动,半晌,才缓缓迈步,打算自对方身边绕过去。 目光谨慎地盯着对方的动作,他浑身绷紧,心神甚是清明,一步步远离。 对方的视线也跟随着他移动,曲河竟从那双眸中看出了几分留恋与不舍,颇感讶异。同时又觉得有些古怪和不解。 眼前这人与平日那个高高在上的尹或月大相径庭,简直判若两人。尹或月资质出众,惊才绝艳,向来自傲自负,又怎么露出、甚至是对着他显露出这种堪称脆弱的神情。于是更加确定眼前这人就是一道诡异的幻影,不知是要如何搅乱干扰他心神。 随着移动,两人的距离有些远了,雾气横在二人之间。 忽然曲河看到那人影一闪,转瞬间就欺近到自己身前,身形极快,将雾气骤然冲散。 他心中悚然一惊,在对方的手紧紧抓住自己手腕的同时,一剑递出。 对方下意识的一闪,手仍旧未松开,邪却刺穿了他的肩膀。 并非如之前斩灭虫群幻影的虚浮之感,剑身上传来的,是真真切切利刃没入血肉之躯的感觉。 曲河心中一悸,忽然想到什么。睁大双眸仔细打量眼前之人。 这里是混元秘境,听说有许多宗门弟子都进来寻找异宝机遇。荆门山宗的弟子有许多都进来了,尹或月等人想必自是也有机会。 难道……面前这人是…… 贯穿的长剑冒着黑雾,剑身仿佛在他身上戳破一个洞,阴冷的寒意直往骨子里钻。 寒意蔓延到心脏,冷得让其跳动都缓慢下来。 尹或月双唇微微一颤,感受到手心所触的那一块肌肤竟如此温暖。 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和面前人,到底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他对上曲河惊疑不定的目光,默然片刻。缓缓松手,抽身而退。 血珠沿着邪却剑刃嘀嗒下坠,脱离剑尖时飞溅的几滴落在衣衫上像鲜红的花瓣。更多的血自他伤口涌出,染红一片。 他停步,两人隔了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薄薄雾气相隔。曲河若是想跑,他瞬间便能拦住。 他看着青年怔愣过后又皱起的眉头,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那语气里透着不解与失落,让往日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也显露出几分罕见的落寞脆弱神情。 曲河再次愣住,本来有些确定的心又开始动摇了。有些怀疑眼前人真的是尹或月吗? 尹或月怎么会露出这种神情,又怎么会问他这种话。 别说尹或月根本就不在意他的看法,论起讨厌,应该是对方不喜自己这个平庸的大师兄吧。 可是……他瞥了一眼剑刃上还在流淌的鲜血。 这幻影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也是,怎会这般巧,他不甚困入这迷境中,尹或月也不小心误入了此地,还刚好撞见。 对方言行举止还表现得这般古怪,轻易被他一剑刺中。 明明尹或月修为身手都强于他,自己根本伤不到他。 且尹或月精通阵法,初学时便表现出惊人天赋,令他望尘莫及。当初在玉瑶峰时,对于师尊设下的阵法考验,总是能迅速寻到阵眼破解。 他亲眼看过对方破阵,敏锐果断,雷厉风行,不会被任何假象干扰。 这样的人,若真陷入阵中,看到他这个不应该出现的人忽然现身,想来应是先一剑打散才对。怎会这般犹豫踟蹰? 曲河认定了对方是假的,方才那对于伤了同门师弟的愧疚自责之情骤然消散。 握紧了剑柄,不愿再耗在这里,便欲如之前那般打散这道幻影。 可刚要动手,目光瞥见对方那还在流血的肩膀,以及那等待自己回答的落寞悲戚神情。忽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忍不住想,讨厌吗? 也说不上讨厌。 尹或月又没欺负过他,只是看不上自己这个大师兄,有时言辞刺耳,说话太直,听起来像在嘲笑挖苦而已。 宗门里也有很多人瞧不上他,瞧不上他的愚笨粗陋,只不过他们没有尹或月表现得那么明显而已。 尹或月出身尊贵,入宗前是天启国皇子。年少成名,一参加仙宗大会便夺得魁首,性子难免骄狂自傲,同辈弟子中,瞧上眼的本就没几个,更何况是他。 若非要说的话,他对尹或月其实是羡慕和嫉妒吧。羡慕他能得到同门们的崇敬,嫉妒他可以让师尊那样淡漠寡言的人开口称赞。 但那又如何呢? 就算同是荆门山宗弟子,同拜在修真界第一人执夙仙尊的门下,他们自出生以来的天差地别也没有缩减。 尹或月不会理解他的。 就算曾有过那么几次语气缓和地开口相邀,那种高高在上、宽容大度的施舍,他也不稀罕。 他的自尊,在爹露出百般滑稽丑态只为抢一个烧饼时就所剩无多了,他要抓紧那最后一丝。 这么想着,他抿了抿唇,想回答一个“没有。” 两人之间的雾气忽然发生变化。猝不及防,还未得及反应,雾气便凝出了一个画面,画面上是一个小小的人影。 作者有话说: 118章重发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段落,内容没有修改哦 第120章 心软 曲河绷紧的身子僵住, 他静静看着,茫茫白雾中,这次出现的是幼时的自己, 脸上带着笨拙拘谨的微笑, 走在玉瑶峰山道上, 俯身捡起了一个物什, 是一块剔透澄澈的血玉。他从没见过这等珍贵的玉石, 好奇欣喜地打量, 双唇微动, 似乎正要开口说什么。 下一瞬,一身华服、矜贵俊美的少年身影出现,劈手就将那血玉夺了过来。 冰冷厌恶的眼神冷冷扫过,仿佛在看一个品行卑劣的小偷。 而后转过身不再看,好似怕被什么脏东西污了眼、沾了身,快步离去。 只留那灰扑扑的小身影在原地,双唇翕动, 没能说出一个字。 雾气凝住不动了,画面停留在那低垂着头的小身影上。 看完,二人脸色各异。眸光一移, 透过雾气又交汇在一起。 这是一段过去的画面, 那矜贵的少年便是幼时的尹或月。 那是二人第一次见面, 并不愉快。 彼时尹或月未将那土气畏缩的小师兄放在眼里, 曲河也没想到初来乍到的师弟性子这般冷漠难以亲近, 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惹人厌烦, 自责惭愧不已。 曲河心中一动,他还记着, 自己当时捡起来是想还给尹或月,结果一眼被那块华美血玉惊艳,本想以其为引,与师弟聊天熟络熟络。 结果却是那样。 第一印象太难磨灭。后来他与尹或月他们保持距离,也是认清了自己和对方不是一路人,一腔热情被浇灭了吧。 尹或月哭笑不得。 这是给他的回答吗? 因为初见时自己这般不知礼,这般恣意自大,没改掉随时冷脸的臭毛病,让师兄一开始便厌了他。后来也没给机会让他做些什么令其改观。 就因为这个吗? 尹或月早就忘了这事了,没想到自己竟是一开始,就把对方推得那么远。 看着雾气凝成的小身影,那样失落委屈地站在那,心中忽然痛得难受,想将他轻轻抱在怀中,想把那个蛮横无礼的自己狠狠地打一顿。 不知不觉抬起手,想摸摸的那小团子的头,雾气却骤然消散。 幻影被毫不留情地劈碎,曲河执剑,面无表情。 两人相对而立,尹或月抬起的手僵住,呆呆看着面前的青年。 青年似乎没有被回忆勾动,并未露出什么厌恶憎恨之色,只是漠然。 师兄好像不在乎了。 此时细细看来,仿佛隐约有如玉光华从青年体内透出来。模样未变,气质却是处变不惊的沉静,比以往更生疏冷漠,也好像离他越来越远。 那几分陌生让他有些恍惚。 他跟师兄有多久没见了。 仙宗大会之后,他守在玉遥峰的半山腰,等待许久,期盼着能再见师兄一眼。 结果却是再无音讯。 一别良久,如今再见,却只能对着一个虚假的幻影。 那漫长空虚的日子,让他的记忆的师兄都变得不一样了。 可尹或月若是能看看自己,细细比较,也许也会惊奇于自己趋于稳重内敛的气质变化。 伸手入怀,取出那枚从不离身的血玉,他伸臂摊掌,递向一脸警惕戒备的青年。 “这是我最宝贵的东西,送给你。” 曲河惊诧莫名,看着面前人和那令他二人龃龉至今的血红玉石。 搞不定这个幻影此举是何用意。 尹或月微微一笑,脸上再无那往日的骄矜傲意,神色认真,明眸坚定,笑意平和。简直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曲河没曾想过有一日竟会看到他对自己露出这种神情,对上那般真挚期待的目光,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若是尹或月傲慢地对他冷嘲热讽几句,他心中也许还不会有什么感觉,可对方偏偏表现得这样奇怪。 难道是心魔作祟,曲河暗想。 是他不忿尹或月平日对自己的轻蔑,所以才会幻想着对方这般温和甚至是有些卑微地对自己吗? 正犹疑不解,尹或月下一句话,又仿若晴天霹雳般让他惊得呆住。 “我把它送给你,你能对我笑笑吗?” 尹或月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眼前人被吓跑了似的。 曲河神情古怪,确实很惊愕迷惑,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如果说对面的尹或月是由他心魔幻化而来,按照他心中所想行事,那面对对方怪异的行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曲河茫然地挥剑,同时后退,不再纠缠,欲将其斩灭离开。 眼前一晃,一道身影眨眼间逼近,曲河瞳孔一缩,映照着那张不断放大的俊脸。 尹或月来到他面前,死死抱住了他。 曲河身子僵住,神情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只是呆呆地微微张着嘴。尹或月的身子很重,仿佛整个人都压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有些呼吸艰难。 重重的吐息声划过耳畔,仿佛轻松的喟叹。 有些嘶哑的声音响起,一字一顿的慢慢道:“他们说你死了,我不相信。” 曲河愣住了。 “他们又说,你的尸身被师尊带走了,我想,师尊肯定会救你的,师尊他修为那般高深,肯定不会让他的弟子随便死去的。” 尹或月缓缓低下头,下巴抵在那单薄的肩膀上,强撑的神情放松下来,眼皮微垂,有些疲倦,有些悲伤,安静感受自怀中人逐渐传来的温暖。 若是旁人见到他如此,定会甚感惊讶,原来意气风发、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也会低下头,对一个人露出这般失意卑微的神情。 当初几个荆门山宗的弟子在乌祁山附近失了消息,派遣去寻的弟子在经过一处城镇时,发觉了大批万阳宗弟子汇聚于此的踪迹,打听过后才知,是同门尹觉铃在此作乱残害诸多凡人,万阳宗要为民除恶。 事关宗门,又恰巧那群失踪的弟子突然又有了消息,一群人便留下,暗中瞧着事态发展。 随后,尹觉铃果然回来了,面对质问无丝毫辩解,满脸做了亏心事的呆滞。 随后更是畏罪逃窜,紧接着被本宗一名弟子追上,羞愧悔恨之下自己主动上前一剑贯心而死。 尹或月不愿相信曲河就这么死了,对于那日的情形仔仔细细地询问打听之后,怒极之下,将那些胡说八道、满是恶意的万阳宗弟子狠狠打了一顿,心中丝毫不信。 尹觉铃祸害百姓?他的大师兄可是宁愿伤己也不愿见别人受伤的滥好人。 可无法遏制的担忧还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直到此刻彻底爆发出来。 曲河呆呆的,一动不动。 耳边低低的声音包含着太过复杂的情感,让他脑中有些乱。 他想起自己万念俱灰地迎上指向自己的剑尖,那钻心的寒意和痛意他仍旧记得。 又想起明亮天光自山顶的洞口洒下,他睁开眼,看到师尊泛红的双眸和疲倦沧桑的面容。 曲河身子开始微微发抖。 尹或月离得太近了,这不是正常的距离,更不是他们该有的距离,这样亲密的举止也不适合他们疏离的关系。 好像被禁锢住一般,对方的气息扑面而来,呼吸之地都被掠夺。曲河回过神来,长年独来独往的日子让他下意识排斥他人的碰触,挣扎着便要将人推开。 他使劲一推,对方发出一声闷哼,同时他感觉到隐约一股热流渗了出来,凝眸看去,他染了一手的血,对方伤口处流出来的血染了他衣衫前襟。 浓重血腥气弥漫,曲河不由动作一滞,僵硬着不再动。 “大师兄,你真小心眼啊。” 尹或月扬唇有些轻佻地一笑,在他耳边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微风悄无声息地刮过。 曲河怔了怔,而后忽然情绪激动,怒火中烧。 本来他是不会有什么感觉的,再难听的话他也听过,又何必因为这个而发作? 就算他曾对尹或月高傲的态度和不屑的鄙夷心生自卑气愤,现在回想起,就算是他与尹或月初见的场面,心中也平静无波。 在生死线上几经徘徊,他生了死,死了生,父母亲友生离死别,曾经在意的一些事情,曾经让他辗转反侧的痛苦,如今好似幻梦一场,原本填塞整个内心,似乎都要挤不下的事,如今也只不过是掀起微澜。 他只是愤怒。 愤怒自己竟然会对眼前这个虚假的幻影生出几分心软。 方才心中怎样地动摇犹豫,现在就怎样的愤怒。 这才是他心中真正的尹或月。 他怀疑深重,觉得方才尹或月的言行举止都是在耍弄他,故意做出一副对他和善的模样,其实就是再等他当真后再得意地冷嘲热讽,这才是对方的真面目。 他奋力挣扎起来,不管不顾。 所以,也就没听到对方随之在他耳边又轻轻落下一句,声音压抑飘渺。 “我也是……” 随着剧烈的挣扎,环抱束缚着他的双臂却强硬地越收越紧,没有一丝放松的迹象。 一道气息喷吐在脸上,独属于尹或月的气息忽然压过血腥气,霸道地扑面而来。 有微微的热意越来越近,曲河心中一紧,抬起头,看到尹或月那漆黑深沉的双眸和正在缓缓靠近的脸。 身子一僵,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曲河神情惊疑不定,尽最大范围地向后缩去,浑身冷汗骤出。 “嗷呜——嗷呜——” 几只被晾在一旁的小兽似是察觉到情况不对,惊惶地叫着,扑上来咬住了尹或月长靴和衣裳下摆。 可纵然它们小牙锋利,使劲撕咬,也咬不穿那有灵力流转的鞋裳。 只好转而吐出几股水流,不痛不痒地攻击。 尹或月毫不在意,甚至没有察觉,一颗心砰砰乱跳,看向怀中慌乱无措的青年,目光自那鲜红妖冶的莲花纹上一寸寸描摹,落向那明润饱满的唇瓣。 作者有话说:《 》 120-130 第121章 失去 明艳、青涩、几分稚拙同时出现在这张脸上, 恰到好处地融合出内敛又惊心动魄的美,吸引人不可自抑、不知不觉地沉沦。 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他看到怀中人那安然平静的眸中瞳孔缩得极小, 满是惊愕与不可置信, 感受到怀中人的挣扎与颤抖, 身子绷紧如弓弦。他仍是固执地低头, 直到感受到屏住呼吸的青年不小心泄露出来的微微吐息, 清新如芳草。 意识到并确定对方要做什么后, 曲河身子一震,终于回过神来,对眼前状况无法理解,他惊恐地扭过脸,气息不稳,口中结巴:“你……你……” 你疯了! 这难道又是另外一种戏弄吗? 话未出口,对方却歪了一下头, 唇紧随着追了过来,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好像逼他露出全部的丑态。 千钧一发, 即将相触之际, 一道刺目的白光陡然自二人之间爆发出来, 将二人分离。寒冷的气息直侵入骨, 却不伤青年分毫。 曲河愣愣站在原地, 看着被弹飞出去的尹或月, 片刻后, 身子微松,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兽们嗷呜叫着, 迈着小短腿不停围着他打转。 曲河惊醒般,低头看向它们,蹲下一把将它们捞起,抱在怀中。 有两只在他身后,没被注意到,甚是机灵,见状便自行跳上了青年的后背,抓着衣裳,一边一只,向上爬到了肩膀处,紧紧扒着。 曲河慌里慌张地带着这群小家伙要逃,余光却瞥见人影再次逼近,身形连忙一闪,与那伸过来的手相擦而过,向遮掩一切的迷雾冲去。 急切想要留住什么的指尖,竭尽全力,只是飞快擦过了青年的手背,吝啬地给指腹留下一丝微弱隐约的温暖,转瞬即逝,随风消散,怎么也留不住。 尹或月睁大眼,面色苍白,往日矜贵的面容惨然如风雨后凋敝的落花,惊惶看向青年离去的背影,看着那薄雾中的身影离他远去,逐渐隐没。 “觉铃!” 一声惶急的呼喊出口,尹或月几乎浑身浴血,忍着伤痛,仍是渴求地朝青年伸着手。 如同曾经在玉遥峰的那些日子里,他独自一人在自己那座小院里,得知青年偷偷离开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回忆过去经年与自己这个冷漠的师兄的共同记忆,脑海中与那人共处的画面寥寥,对方总是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除了眸子发亮地望向出尘如神祇的师尊外,就是低垂着眸看着地面。 即使是一株野草,一片叶子,一颗石头,似乎也比他们有意思得多。 总是那么疏远内敛,明明那么不起眼,修为悟性都比不上他们,却总是因着大师兄的身份,执着那没有必要的责任,遇到危险时总是护在他们身前。 然后不知什么时候,那瘦弱的、被红得刺目的鲜血涂亮的黯然身影,便印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了。 可对方,却一直将自己拒之于心房之外。 不希望他受伤,又想他只为自己一人受伤。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没了继续修炼的心思,尹或月躺在床上,盯着床帐不断问自己。 他本以为他们师兄弟会一直这样相处下去,以为漫漫修道之路,他们至少还会如这般安然宁静再相伴几百年岁月,就算很少共同修炼,也许在他刻意等待之下,能在某个僻静的山道上假装偶然遇见,那时,也许看在共处的那几百个春秋的份上,他的师兄,也许不再冷漠敷衍,能对他真心笑一笑。 可是如今一切都变了。 也许他们在什花城的那一夜,他不甘心地偷偷跟出来,亲眼看到师兄被困于山洞,却无力相救,最终认错了人时,便一切都变了。 在深沉寂静的夜晚,他闭上眼,迷迷糊糊睡去,混乱的梦中都是他的师兄——尹觉铃回来的画面。 他欢欣激动,想把人拥入怀中,可每次都扑了空。 心里也空空的,万分落寞失望地醒来,他一人躺在床上,睁着双眼,窗外月光悄然透进来,铺了满地。 再无丝毫睡意,他起身,不知不觉走到常去的那山腰的高处,在那里恰巧能俯瞰整个小院。曾经泛着蓝紫光辉的蓝雾树不再茂盛,仍旧只是毫无生机的光秃秃的树干,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那已是空无一人的小院,那里原本的主人不知何时会再回来。 他俯瞰着那小院,一直看,一直看,却再也不能如从前那般,斜靠在树上抱臂悠闲肆意看着那小院中一板一眼练剑的身影。有时候,他一看就是一个下午,时光悠悠过,风把一片落叶吹离枝头,轻轻落到他的肩膀,而后他才蓦地惊觉,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么久。 如今他再次站在这里,月光下的小院如隔纱般朦胧,呆呆地看着,好像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那一招一式地练剑,再仔细去看时,那里便只剩下孤寂的月光。 不知不觉又枯站许久,直至月落西天,夜色消融,天渐渐透亮,头顶枝头鸟鸣清脆啁啾,微寒的清晨,他如被覆霜般凝立不动。 照例再去外出寻人的弟子那打探消息,却仍旧是音信全无。 他千百次想跟着那些人一起去寻,可又怕自己离开了,错过那人的消息,如之前那样,等了许久,却连一面都见不到。 他一直在等,在漫长的等待中,将过去的画面回忆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许久未露面的师尊突然宣布,要开启传说中的混元秘境。 全宗乃至整个修真界都沸腾起来,短暂的讶异之后,他心中却无甚起伏。 对于那个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男人——他的师尊,他只想问,他的师兄去哪了?可又知道,师尊既然放了觉铃离开,就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进秘境,他没有什么兴趣,可又看不惯万阳宗的人趾高气昂的样子,也不想看着他们捡了大便宜。 又意识到,要保护好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必须更加提升实力、精进修为才行,这次秘境,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天材地宝、机缘造化,也许有了这些,下一次,他就可以从容挡在师兄身前,不让其再受一点伤害。 尹或月来到这秘境,搜寻一切珍宝,凭着此地浓厚的灵气,不停地修炼,增长修为。 对于修炼,不知不觉便生出了强烈的执念。 他时常孤身一人在这偌大的秘境中游荡,别的修士不敢打他的主意,更别提与他争抢什么,就连嚣张跋扈的万阳宗弟子也要避着他。 他敢一人闯入这迷境之中,除了对自己有信心外,亦是不在乎。 的确不在乎,就算真如所说的那样,这迷境搞鬼,真的将哪个同门传送在面前,阻碍了他,他都会毫不留情的动手。 可偏偏没有想到,真的见到那许久未见的青年——他的师兄,就算明知是幻象,他也下不了手。 那般真实鲜活,那般生动,看着那一双仿佛有泪光闪动、又倔强不屈,与记忆别无二致的眼睛,他的剑就抬不起来了。 “觉铃……” 鲜血自唇角涌出,尹或月看着那逐渐隐没的背影,眼眶发红,目光有刹那迷离。 下一瞬,他忽然想通什么,目光蓦地坚定,眸中充血,怔怔看着青年背影,仿佛能穿透迷雾。神色狰狞,几近癫狂。 抬手捂住伤口,他迈步,咬牙发狠地追了上去。 “师兄——” 拖长的音调在身后响起,幽幽传过迷雾,曲河头皮霎时发麻,浑身发寒,仿佛有浓重湿气直钻入体内。 “师兄,你不是讨厌我吗——” “我就在这儿,凭你任打任骂,我绝不会有丝毫反抗……” 曲河瞳孔惊惧地一缩,扭头看去,见到雾后一道朦胧人影追了过来,脚步当即迈的更快了,近乎慌不择路地逃窜。 这个尹或月是疯了吗? 几只小兽似是听到了他越来越快的心跳,也很紧张,肩头两只小兽的毛茸茸的爪子更是死死抓在了他的身上。 一人几兽就这么在迷雾中奔走逃窜。 “师兄,你别走,我不准你走!” 身后之人低吼,似是愤怒又似是哀求,透着几分凄凉的意味。好似无法相信青年竟这般厌恶自己,连看都不想再看自己一眼。 曲河紧紧抱着怀中的小兽,握剑的手在不停发抖。 他的确很讨厌尹或月,也下定决心要亲手斩灭阻挡他的、迷境中的幻影。 可不同于虫群组成的幻影的虚浮感,当剑身捅进尹或月的身体时,那样真实的触感,突然令他心生胆怯。不仅是鲜血的流出,还有那自剑身上传来的、隐约的血肉跳动感。 那一剑再用力些,好像真的会有一条鲜活的生命丧于他手。 他不想再体会那种感觉,他不想再看到自他剑下飞溅而出的鲜血,更何况对方还是他的师弟,神情那样复杂地看着他。 他是不喜欢尹或月,可是也没恨到想要折磨报复,从一开始,他就只是想离他远一点。 “师兄,你还是这么善良……”声音自后面远远飘了过来,带着一点惨淡的笑意。 曲河脸色越发惨白,眸光空茫,恍惚间陷入什么沉痛回忆中无法自拔。 “嗷呜嗷呜……”小兽眼看曲河六神无主地乱跑,焦急地出声叫着提醒。 见没什么作用,其中一只低头,张口不轻不重在曲河胳膊上咬了一下。 疼痛牵扯回些许理智,曲河眸光霎时聚焦,跑动的脚步放缓,深深吸了一口气。 左右两侧脸颊上各贴上来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柔软的肉垫轻按着他的脸。低头一看,几双湿润的乌溜溜的眼睛正仰头看着他。 曲河心中一软,将它们往怀中抱紧了一些,定了定神,尽量忽略身后的声音,继续随着它们的指引走。 “师兄……” “觉铃……” “尹觉铃!” 每一声呼唤都各自夹杂着悲戚哀求愤怒命令等等截然相反的情绪,仿佛是有好几个尹或月在连声唤他。 一声又一声,状似癫狂。 第122章 嫉妒 身后只有一个影子, 一直紧紧追着,脚步落下,清脆杂乱的踏水声连绵一片。 曲河心中一动, 那种隐隐的不确定感越来越强, 心中思潮起伏, 他犹豫思索一会儿, 还是放慢了脚步。 万一呢, 万一真的那么巧, 真的是尹或月呢? 尹或月也在这混元秘境里, 他们不是没有可能见面。 迷境之中真假难辨,最终,还是多年来身为大师兄的责任心占据了上风,为着那一点怀疑,他决定试着将身后人引出迷阵。 他放空思绪,时不时回首看向迷雾,凝神留意身后人的动静, 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鲜血不停自伤口处涌出,尹或月死死盯着前方迷雾中,那如蝴蝶在花丛中穿梭般时隐时现的身影, 觉得自己的师兄真是冷血狠心啊。 曾经自己满怀担忧地在结界外的风雪里等了那么久, 却只换来对方的不告而别。如今好不容易再见, 他的师兄还是如避蛇蝎般要从他面前逃离。 他眼也不眨, 紧紧追寻着那雾气缭绕下, 忽而清晰忽而模糊的影子, 脚步不停。 鲜血渗透衣衫滴落, 坠入水中,沿途将脚下薄薄水面染红, 溅起的水花染了血色,又落回水面。 涟漪荡开,而后逐渐恢复平静。 水面粼粼微颤,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探入水中,缓缓撩起,还算清澈的水自指缝流出,最后滴滴答答坠下,如透明的落珠。 尹惠舟蹲在河岸边,凝神看着水面,皱了皱眉。 这河水似乎有些不对劲,太寒凉了,甚至有些阴寒。 他的佩剑昼日性属纯阳,一靠近这河水,昼日便剑身微微发亮,给他示警了。 他们要前往雷劫劈落的方向,需要度过这河水。此处无法御剑,如此看来,直接穿水而过也有些凶险。 尹惠舟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正要起身离开去和同行而来的修士会合。 忽然余光瞥见水底好似有黑影划过,身子一顿,凝神看去,便见水面浅浅涟漪荡开,一张熟悉的清秀人脸显现出来。 赫然便是他朝思暮想的大师兄的面容。 尹惠舟双眸微睁,呆住了。 平静而又有些倔强的面容,平和的双眸中掩映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怜惜,就那样看着他。 尹惠舟也愣愣地看着,神情有些怅惘。 有多久了,大师兄有多久没再这样看着他了。 自从再次回到玉遥峰,大师兄对他只有避嫌和隐隐的嫌恶,再不接受他的靠近。 他真的好想,好想以前的大师兄。 好想再被这般认真地注视,自己的话也再能被认真的倾听。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思念了,太久没有见到大师兄,所以眼前出现了这种幻觉。 尹惠舟似是看痴了,再次向水面伸出手,似是想要抚摸那看上去很柔软温和的脸。 水中的人微微一笑,原本倔强青涩的面容霎时灿然生辉,也向他缓缓伸出了手。 草丛窸窣作响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了过来。 尹惠舟身子一震,蓦地惊醒,有些涣散的眸瞳霎时回过神来,上身挺直,飞过扭过头去,警觉看了一阵,却只见草叶被风吹得微动。 他回过头再次看向水面,却又哪里有大师兄的面容,只有绿得隐隐发黑的水。 浑身都是冷汗,他站起身,踉跄退后几步,忽的转身,目光凌厉,指尖凝聚灵力朝草丛击去,低声喝问:“是谁?” 他现在脑中清醒,知道方才草丛的响动不是被风吹动,定然藏着什么东西。 高高的草丛被灵力炸出一片区域,碎草叶冲上天空,又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一场绿色的雪。 一声轻呼响起,而后一道身影摇摇晃晃狼狈地从草丛中跑了出来,浑身沾满了草叶,抱着头老老实实地在不远处站定。 抬起头,含水的眸中含着隐隐的委屈,弱弱地喊出声:“惠舟……” 尹惠舟警惕绷紧的面容瞬间柔和了,满脸愕然,不敢置信方才见到水中的幻影竟再次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大师兄……” 他露出几分迷茫,怔怔地上前几步,“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儿……” 而后又看到对方满身的血迹,又顿时惊骇失色。 “大师兄你受伤了吗?” 面前的青年摇摇头,用手蹭去脸上的草叶,温声回答:“这都是别人的血,不是我的。” 尹惠舟仍旧惊疑不定,伸手想要确认,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别人的血……” 青年点点头,有些委屈道:“我好端端自己走着,忽然遇到了他们万阳宗弟子,二话不说,就要来杀我,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手反击的……” 青年言辞闪烁,有些心虚,又有些后怕。 他杀了很多人,杀了荆门山宗的同门,也杀了很多万阳宗的弟子,但都是那些人先来招惹他的,凭什么他无缘无故就要忍受他们的欺辱。 他知道自己犯了错,但被欺辱时的恨意早已压过偶尔生出的愧疚之心,此时心中生出的恐慌与不安,只是害怕尹惠舟会责怪讨厌他。 因为以前惠舟曾和说过,最喜欢他的,其实是他的善良。 可是现在,他不善良了。惠舟会不会更讨厌他啊。 他心中忐忑,满是紧张。 他看着尹惠舟一步一步走近自己,抬起了手,而后脸上一道温暖的触感擦过。 抬眸看去,不由心中一荡,不受控地溺进了那双深情的眸子中。 指背多了一抹红,是擦去了青年脸上的一滴鲜血,那绯红的花纹仍附在青年的脸上,妖冶地衬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单纯眸瞳。 真的是大师兄…… 尹惠舟双唇发颤,下一瞬,将人拥入了怀中。 “大师兄,真的是你!” 他凭借那魔纹辨认青年身份,却不知,又将眼前青年和那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人认错了。 如敏乖顺地靠在他怀中,久违的温暖让他有些想哭,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伸手轻轻推了推,道:“我身上都是血,脏……” 说完,却被搂的更紧了,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不脏,大师兄不脏,他们死了就死了,欺负你的人都该死!” 尹或月双眸发红,咬牙切齿,声音满是愤恨。 这番话属实不该从一个颇有声名的正道弟子的口中说出,如敏听了却觉得心中划过暖流,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意。可与此同时又清楚的知道对方心疼的其实并不是自己,是自己从一开始便假扮的那个人,又不由心酸委屈,热泪涌上眼眶,流出划过仍上翘的嘴角。 “大师兄,你去哪了,怎么哪里都找不到你……” 尹惠舟下巴抵在如敏发顶,强压着激动欢喜,温声絮絮。 他认定了怀中人就是一起长大的大师兄,再没想起那个曾与他亲密无间的假货如敏。 自仙宗大会回来之后,他心中牵挂的也只是大师兄尹觉铃,听到如敏失踪的消息,也没在意,只是一直想见大师兄一面。 这里是混元秘境,不是谁都能进来此地,那个已经不知去了何处、不知是生是死的如敏,没有得到师尊和掌门的允许,更不可能来到此处。 故而就算眼前人言行有异,他也相信面前的人就是自己的大师兄。 然而事无绝对,如敏还真的出现在了这里。 当初听从曲不凡的话带着全部银钱先行离开后,他在外游荡了几日,仍旧下意识地藏于山林之中,流连徘徊。 一日遇见一群鬼鬼祟祟的万阳宗弟子,藏起来时听到他们说什么秘境和阵法破绽之类,他想起曾听说修士说尹惠舟也进了秘境之中,心中一动,便悄悄尾随着他们,学着他们进了一处金色阵法当中。 金光大盛,一阵天旋地转,浑身被狠狠撕扯一般的疼痛感过后,他便来到了这里。 这里灵气格外浓郁充沛,他一边吸纳灵力提升修为保护自己,一边寻找尹惠舟。 终于,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他沿着雷罚劈落的方向寻来,终于再次见到这心心念念的身影。 一切都值了,再次靠在这怀里,漂泊的心终于找到了依靠,他便再不会惊惶不知去路。 ——哪怕这份怀抱自始至终都是为另一个人而敞开。 两人相依相偎,就这样静静站在河岸边,均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不觉碧绿河面渐渐升腾起乳白雾气,越来越浓。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自其中显现出来,逐渐走近,走向毫不知情的二人。 随着迈步移动,层层雾气自那人身上拂过,逐渐显露出真容。 一个神情有些癫狂的俊美矜贵的青年,穿破雾气后,看着眼前情景,呆呆地站住了。 带着丝丝寒意的风吹动他胸前散乱成一片的乌发,一缕长长的发丝飘起,轻轻盖在他那盈满破碎水光的发红双眸。 他追逐的影子终于停下了,变成了面前紧密相拥着的二人。 那怀中的青年,浑身的线条都放松地柔和下来,乖巧安心地依偎着,仿佛之前面对他时浑身是刺的模样只是一场幻觉,只有那个人才是他最信赖的依靠。 明晃晃的昭示着,他的所有追逐,都只是个笑话。 为什么!他到底哪里比不上管渡那个伪君子,为什么都不肯多看他一眼,却要选择那个小人! 怎么能这么对他,怎么能这么戏弄于他! 无法言喻的愤怒之火充盈胸口,要将他那一颗砰砰直跳的心一点点燃烧殆尽成灰。 手背筋骨隆起,浑身暴动的灵力汹涌游走,凝结灌注于铿然出鞘的剑身。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疯执 浓烈的杀气袭来, 尹惠舟陡然睁大眼,猛地推开怀中人,于千钧一发之际执剑反身相抵。 “嘭”的一声, 灵力激荡, 尹惠舟不敌, 身子向后飞去。 落地时一个翻身, 勉力用剑支撑着, 这才不至于摔得太过狼狈。他单膝跪地, 一低头, 吐出一口鲜血。 尹或月提着剑,血衣覆体,浑身煞气,一步步走近。 他一言不发,神情平静,平静得太过安静,让人不寒而栗。 黑蒙蒙的眸中没有丝毫情感, 冷漠又高傲,仿佛在看着一个死物。 那隐藏在其中的癫狂,令窥见的人惊觉, 这看似冷静的高贵青年, 早已彻底失去了理智。 如敏被倏然推开, 退后几步踉踉跄跄站定, 心中正惊惶讶异莫不是尹惠舟认出他了, 蓦地看到突然出现在此地的尹或月, 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杀气, 一个激灵,身子已然下意识挡在狼狈吐血的尹惠舟身前。 他张开双臂, 声音有些发颤。 “或……或月,你要做什么?” 看着那张花纹妖冶的脸,以及那布满了鲜血的衣衫——那是自他身上沾染的血…… 宛如一块巨石投入漆黑泥沼,砰然巨响,矜贵孤傲的青年的黑眸翻涌,仿佛有什么要喷涌而出,又好似淅淅沥沥的泥雨落下,砸在空荡荡的坑底。 “大师兄,你被他骗了……你被管渡那个小人骗了……” 尹或月声音空空荡荡的,却含着沉重的恨意。 他知道管渡这个小人惯会花言巧语,欺骗别人。 大师兄对他们疏离冷漠,却偶尔有时,也会被哄骗得对管渡这小人舒展难得的笑意。 尹或月自恃身份尊贵久了,不肯轻易低头,假装不在乎。以前总觉得对管渡是不屑一顾,现在想来,对其狡猾奸诈不禁恨之入骨。 “什么管渡,我现在是尹惠舟,修道之人,往事如烟,如今早就与过去无关了!” 尹惠舟吐出一口血沫,咬牙切齿。 他最恨的,便是自尹或月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时刻提醒着他们的尊卑之别,提醒着他宰相庶子的身份,提醒着他身不由己,陪着皇子共入道门,被迫苦修的日子。 尹或月握紧剑柄,剑尖所指,地面蹿蓝绿色的地火,一路燃至整个剑身。 这火焰看起来似乎无甚凶险,可凛凛威压扑面而来,剑身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尹或月那素来端庄的面容好似也变得狰狞了。 如敏吓得低声哀求。 “或月,求求你,不要伤害惠舟……” “他在骗你……他在骗你啊!尹觉铃!” 尹或月怒吼,他感觉自己肩膀的伤口裂开了,可是却是心在流血。 他举剑,不顾一切地朝尹惠舟刺去,充血的眸子再无一丝理智。 管渡死了,觉铃就不会再被他欺骗了。 是管渡在离间他们两个,挡在他们中间,只要他不在了,师兄就会向他走来了。 “或月,我……我不会让你伤害惠舟的!” 声音由发颤转变为坚定,见形势不可挽回,如敏眸光一凛,拔出血雀,剑刃划过,快如流光。 一道绯红闪过,尹或月悲怒之下袭来的骇人攻势被挡下一半。 如敏执剑连连后退,胸口气息紊乱,他强忍着压下喉间腥甜,来不及喘息,捞起正艰难起身的尹惠舟,身子一纵,径直蹿入河面上的迷雾之中。 袭来的攻击余势落在他们身后,方才还绿草密织的土地上炸开一个深坑,土石四溅,重而有力地袭向背后。如敏被一块石头砸中,强咽的一口血还是喷了出来,身子晃了晃,咬着牙继续向前奔去。 尹惠舟咽下口中鲜血,扭头看向身后呆立的尹或月,忽感前所未有的痛快,哈哈大笑,笑声充满狂妄快意,“施明夷,你是不是觉得别人应该永远在你之下,你想要的,别人永远不能争,不能抢,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世事都会顺你的意吗?我偏要争,偏要抢,你得不到的,我未必不成!” 笑声未尽,身后那从来骄傲的天纵之才便被重重迷雾遮住了。 尹惠舟笑得畅快,忽然咳嗽起来,又吐出一口血沫。 如敏心中一惊,奔行一阵,见已身处迷境中,想来尹或月不会追上来,忙停下,顾不上自己唇角的血,用袖子上还算干净处为他擦拭。 尹惠舟眼睫一颤,恨意与怒意渐渐沉淀下来,恢复些许冷静的双眸微转,幽幽的眸光落到青年满是担忧关切的脸上,眸底掠过几分狐疑之色。 二人曾亲密相处过那么长的时日,如敏就算再不知人情世故,对尹惠舟的情绪变化还是很敏感。又经历人间冷暖,能很快感知旁人对自己的态度变化。 察觉到尹惠舟眸中的探究,如敏心虚地眨了眨眼,低下头,不敢再对视。 见状,尹惠舟眯起眼,微微歪头打量青年,语气带了一丝试探,轻唤:“觉铃?” 声音轻柔有一丝暧昧,俨然便是从前常唤如敏时的语调。 往事记忆被勾起,让低着头的青年不由眼圈一红。 然而却是没有回应。 尹惠舟等了一会儿,感到胳膊一松,一直搀扶着他的那双手移开了。 青年缓缓抬起头,看着他,一脸平静,仿若又是从前那个疏离的身影。 尹惠舟心里空了一下。 “师弟,”青年退后一步,随手一擦下巴上的血,“此地是一处迷境,不经意间便惑人心智,我们当多留心,莫大意了。” 方才的尹或月实在太危险,如敏实在不能保证能带尹惠舟安全离开,迫于无奈,只好出此下策,躲到这迷境之中。 不过他本就不是人,这些迷境对他这种草木灵精影响不大,他倒也不是太过担心。 如敏模仿着曲河,刻意收起那副柔情的模样后,此消彼长,尹惠舟眸中的怀疑之色散去,神情便温柔了下来,眸光和煦,不动声色朝青年靠近了些,笑着道:“大师兄又救了我,都听大师兄的。” 如敏板着脸点了点,听着耳边那明快悦耳的声音,还是忍不住飞快瞟了一眼。 那已然许久不见的笑颜让他鼻子一酸,委屈地扭过头,不再看。 只是迈步凭借直觉朝离开的方向走去。 尹惠舟跟在身后,询问他这段时日去了何处,又喋喋不休、时而直白时而隐晦地叙说着这阔别多日的思念之情。仿佛又是从前那个贴心亲和的师弟。 说了许多,始终没有得到青年的回应,他也不在意。 直到胸口实在疼得厉害,他才不得不沉默下来,停下脚步,缓缓吸气。 如敏本就一直留意着他,见状连忙回身,故作冷漠的眸中担忧之情浓郁到几乎要化作眼泪流下来。 “惠舟……师弟……” 他取出在秘境中采的最珍贵的灵植,慌忙塞入尹惠舟口中。 尹惠舟一愣,双眸睁大,流露出几分惊讶惊喜之色,顺从地咬着灵植,一点点将其咽下。抬起手,为如敏擦着残留血迹的下巴,而后也向那唇间塞了一颗疗伤的丹药。 二人方才心绪翻涌,都忘了彼此被尹或月打出的伤,此刻才互相治疗。 丹药是专门疗伤之用,吃下去很快就见了效。灵植虽好,却难克化,尹惠舟生吃了一些,觉得差不多了,便笑着摇摇头推了回去。 如敏刚想开口劝他多用一些,忽而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只好一言不发地将灵植收了起来。冷冷道:“师弟若无事,我们便继续走吧。” “绝对不拖大师兄的后腿。”尹惠舟笑着点头。 二人继续往前走。虽是凭着如敏的直觉寻出来的正确道路,眼前的雾气却还是渐渐起了变化。这迷境不是只简单寻到出路便可,除非外力英雄,还要彻底破除从心底投显出来的幻影,方能真正走出去。 过了,便是凝炼道心,在漫漫修道途上前进一大步。未过,便是神智渐渐溃散,虚实不分,困于此地,与自己的心魔幻影相斗,渐渐挣扎沉沦。 如敏虽知自己不受影响,但心中还是不由一紧。 一团雾气平铺开,几道涟漪闪过,宛如水镜般显示出画面。 尹惠舟迈步上前,挡在如敏身前。眉头皱起,掌心凝聚灵力,警惕戒备。 画面越来越清晰,显示出一片清幽的山景。 一段长长的山阶蜿蜒而上,两边林木冷翠,层叠如潮。 一道身影正飞快地沿山阶而上,画面近了些,那人身上的衣衫制式清晰地落入二人眼中。 二人微讶,但也不是太意外。 那是荆门山宗的道服,那人正是宗门弟子。 是个清瘦的少年,模样陌生,二人均不认识。 那少年弟子一路跑到半山腰处,而后似乎被结界拦住了,停下了脚步。 等了一会儿,他探头探脑向四周和山上张望,似乎是觉得等不到人,伸手取出了一张符纸,以传入结界内求见。 并指正欲在符上写画,忽然一道清润的少年嗓音传来。 “何人在此?” 弟子抬头循声看去,便见一个模样出众的少年自山路拐角处的一块巨石后转了出来。 身姿挺直,气质不俗,兴许是还没长开的缘故,脸部线条还很柔和,是一张甚亲和的面容。 只是此刻,那少年面无表情,看上去甚是冷漠。 画面外,如敏已经惊讶地张开嘴。 尽管已经有了很大变化,他还是一眼认出,那后来出现的少年是以前的尹惠舟。 第124章 书信 少年尹惠舟不似如今这般看起来亲和的模样, 脸颊还带着几分圆润,显得稚嫩,神情气质却跟玉瑶峰一般冷冷清清。 画面外的尹惠舟眉头越拧越紧, 隐约好像想起点什么, 思绪却始终不清晰。 便见那画面中的自己冷着脸问:“这是什么?” 那弟子双手恭敬呈上一张纸片, 道:“是给尹觉铃师兄的信, 听说写信之人就在山门外等着。我无法再往山上走, 正巧遇见惠舟师兄, 便劳师兄转交了。” 垂眸打量着弟子手上的信纸, 少年尹惠舟忽的一笑,伸手接过,语气多了几分热情亲和,看起来俨然便是凡间贵门的小郎君。 “原来是大师兄的信,自该由我转交,有劳你了。” 脑中灵光一闪,模糊的片段忽然连续起来。 尹惠舟瞳孔一缩, 心猛地一沉,脸上闪过几分慌张之色,迈步便欲挡住身后人的视线, 画面中的少年尹惠舟却已然手快地打开并飞快扫了一眼那仅仅折了两折的信。 信上内容不多, 潦草写就, 他执着信又多看了一会儿, 嘴角忽然露出一个有些意味不明的讥诮的笑, 那神情和他稚嫩亲和的脸甚是不符。而后随手一撇, 那信纸便随风飘落, 落在草地上,越刮越远。 这一切都均落入画面外青年的眼中。 青年抿着唇, 面容似乎更加苍白了。 尹惠舟心彻底慌了,看着青年,忙解释道:“大师兄,你不要误会,这迷境里的都是假的,这是故意捏造出这么一段虚假的画面,只为挑拨我们师兄弟的关系……” 青年盯着画面中空荡寂静的山道,忽的低声喃喃:“那是爹写的信……” 尹惠舟辩解的话声一顿,浑身僵住了。 “难怪没有收到信……原来是让你给扔了。” 青年转身,黑幽幽的眸子看向他,唇瓣微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尹惠舟眸光闪烁,不敢对上那视线。只是怒极挥剑向迷雾斩去,想要斩灭这个不该被他的大师兄知道的秘密,手中剑刃却没有任何实感,画面依旧是那个样子。 他无措地扭头看着青年,努力压下心中惊惶之意,维持平静,冷汗自他额上缓缓流下。 “惠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敏轻轻开口,忘了维持神情冷漠,不自觉又恢复一片温柔,眸光不可置信地颤动着,失望又悲伤。 “我……我……”尹惠舟飞快眨着眼,脸上血色褪去。 想再狡辩,却看到青年眼中的笃定之意,清澈的眼眸映出心底隐藏的一切,似乎已看透一切,他再也无法继续找借口。 摇着头,嗫嚅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不知该从何解释。 要怎么说呢?是说他年少无知顽劣不懂事,说看出那封字迹歪斜的信上的质朴关怀之情时心生妒忌与恶意?还是说他一个不被在意的庶子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在御前露脸的机会,表现出众,少年英才的名声方流传开,本以为会让自己和受辱受欺的母亲自此挺起腰杆做人,结果却被指派侍候皇子施明夷,来到这冷清的玉遥峰苦修? 双眼泪流,脑中一瞬闪过许多念头,再回过神来时,终究还是不愿再冒失去眼前青年的风险,口中不知不觉着喃喃自语倾吐出一切。 明明都是宰相父亲的儿子,一个养尊处优、备受喜爱,另一个却仿佛寄人篱下、小心翼翼,连最低等的下人都能来踩一脚。 他韬光养晦,刻苦读书,为的就是出人头地,为的就是让他那个偏心的宰相爹正眼瞧他,让娘亲未来能享尽荣华富贵。 可还未大展抱负,一句“根骨上佳,乃是修道之才。”就让他眼前的锦绣前途化作一片尘梦,纵然苦学多年,满腹文韬武略也再无用处。 自此山高路远,他作为施明夷的随从,与相依为命的母亲相隔千万里。 他恨宰相府里的所有人,恨不顾他意愿随口下令的皇帝,恨荆门山宗,更恨施明夷。 最恨的,却是当时为了露脸,迎着施明夷臭脸还要热切攀谈的自己。 如果当时不是恰好在施明夷身边,又怎会被注意到,又怎会像一个伴读书童般被打发出去。 冷清苦寒的玉遥峰,几个月才能收到一封来信,信中母亲总是说一切安好,甚少谈及自己的情况,只是关心他是否吃饱穿暖。 宗门弟子不得随意出入,他也不能回去看望一眼。 满心苦闷郁郁之气,在见到那质朴的信时彻底爆发。 那时的尹惠舟初入宗门不久,还是跟自己那位土气的大师兄打太多交道。得知对方的父亲不远千里赶来等在山门外,怨念充塞心间,不甘又嫉恨,轻蔑又不屑,所以将那封或许很重要的信扔了。 后来大师兄也未得知自己的父亲送信之事,他也就慢慢淡忘了。 此时真相突然揭露,他心中恐慌感铺天盖地袭来,害怕大师兄会更加痛恨厌恶自己,厌恨那个胡乱撒气的师弟。他泪流不已,哭得全身都在发颤。 “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大师兄,你……求你别恨我……” 别恨那个虚伪不懂事的少年。那是一个不肯承认自己的妒忌与失意,愚笨轻狂的少年。 看着曾经满面春风、潇洒风流的心上人悲伤至此,如敏亦是同感难过,心中五味陈杂。 面前这张哭得面容扭曲,却仍旧俊俏的脸,在他的视线中,渐渐幻成另一张泪水纵横、满脸皱纹的沧桑面容。 那个语气总是慈爱温和、关心包容的人,当初在被他故意埋怨的时候,往日那般平和的人,哭得那样难过心酸。 曲不凡,那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平凡的没人会在意,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名为不凡却如蝼蚁一般的凡人,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甚至也许会随手杀了的这样的一个人,却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拉住了他,让他自此免去惊慌无依的流浪逃亡。 他还记得那泛红含泪,满是疼惜的沧桑双眼,记得那根黏在那花白鬓发的鸡毛,细软的绒毛在微风中发着颤。 他知道对方也把他认错成尹觉铃了,毕竟他们两个一模一样,他原本就是为了代替尹觉铃而存在的。 更何况他本来就是吸收天地灵气而成的草木灵精,又哪有爹呢? 可明知会有被发现的风险,被发现后得到的只是厌弃,可还是忍不住贪恋这份关怀温暖。 他甚是想着,爹看起来好像很孤单,要是尹觉铃不回来,他就一直当爹的儿子,陪着爹好了。等尹觉铃回来了,他再继续当回他的如敏。 鼻尖似又有柴火烟气与饭菜香味混杂着轻飘而过,其中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槐香。如敏忽然很想很想念那温暖平静的日子。 看着画面中再无人影的山道,心中忽然又生出浓浓悔意,当时要是不说那些话就好了。 爹也很思念他的儿子,尹觉铃也一直期盼着能有爹的消息。两人曾经离得那么近,却没能见上一面。此后那么多年,各生误会。 心里不忍,又因那张老泪纵横的面容生出些许怨恨。 尹惠舟看着青年那似是含了几分冷意的眸子,心里恐慌无以复加,双手紧紧抓住对方那有些瘦弱的双臂,像是要借此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又像害怕对方心生厌恶弃自己而去。 他哭得无法直身,躬腰对着青年低下头,哽咽着说出心中的最深的伤痛。 前段时日他才得知,母亲早已去世了。 是一个在他母亲身边伺候多年的婆子收到他的信后,实在不忍,才托人写信告诉他真相。 母亲日子虽改善了些,但没他在身边,日夜担心思念,身子逐渐清减下去,患病在身。 缠绵病榻许久之后,她预感自己命不久矣,怕他担心,提前写了许多封信,又怕他怀疑,还絮絮叨叨写了许多日常琐事。 然而提及最多的,便是要他好好照顾自己。 这些信自母亲死后便定期寄来,到如今,已有多年。 尹惠舟说完,再也支撑不住,向青年倒去。 青年亦是满脸泪水,伸手努力地扶住他。 从前他看出大师兄是个外冷内热的内敛之人,因此他总是借思念母亲为由在对方面前示弱,以获得对方的怜惜,拉近二人的关系。 如今即使得知他做了这么恶劣的事,青年也依旧哭得如泪人,仍旧为他感到心疼。 自从知道自己认错大师兄后,他内心便总是有一种无力的愤怒 与挫败感。又得知母亲早就去世后,心中便愈发消沉颓废。 他心中逐渐升腾起希望的欢喜,大师兄如今还在意他,不会离开他。 终是松了一口气,他任由身子下坠,青年相对瘦弱的身子无法支撑住他,于是泪流满面的二人身子相抵着往下滑去,跌坐在地。 青年紧紧拥他入怀,哭得一塌糊涂,声音无比温柔。 “惠舟……以后有我陪着你……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 青年一边轻唤着他的名字,一边低头吻去他脸上的泪水。 正如以前尹惠舟曾对他做的那般。 尹惠舟感受到脸上那温热亲昵的双唇,却忽的愣住了,原本轻闭的双眸忽的睁大,瞳孔骤缩。 泪水戛然而止。 下一瞬,凛冽杀气蓦地爆发,青年整个身子被炸开的灵力撞飞了出去。 狼狈摔到地上,如敏张嘴,吐出一大口血。心中惊慌不已。 糟了,方才心中太过悲伤,一时忘记要伪装了。 尹觉铃再怎么心生怜悯和同情,也不会这样轻吻他师弟的脸。 第125章 阿渡 “如敏?!” 尹惠舟惊怒交加, 神情十分阴沉。挥袖抹去脸上的泪水,握剑在手,一步步靠近。 “你居然敢耍我?” 如敏虚弱地趴在河面上, 衣衫上的血迹融于水中, 以他为中心, 浅浅的红色向四周蔓延, 像一朵巨大的正在绽放的血色花朵。 他惊恐地看着靠近尹惠舟, 被那骇人的威势压得心惊肉跳, 喘不过气。知道对方真的生气了, 悲戚地哀声道:“惠舟,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 尹惠舟没有丝毫动容,只有被欺骗被戏弄的愤怒,眼神冷漠凉薄,一步一步的踏水声让青年的心越缩越紧,而后破碎成片地往下坠。 虽早知惠舟不想再见到自己,早知惠舟不会念旧情, 但一次次燃起希望,一次次被无情熄灭,还是难过委屈地垂泪。 “都是因为你, 大师兄才会讨厌我的。” “你再像又如何, 你终究不是他, 再怎么样, 我也不会喜欢你……” 尹惠舟语气平平, 内容却残酷至极。停步, 手腕微转, 调动浑身灵力,注入剑中。 下一瞬, 他纵身一扑,行过处,河水被剑气切开,向两边微分。剑光耀眼,剑尖直指如敏的心口。 如敏哭得惊惶又委屈,泛红的眼眸中,一道绯红的光划过。下一瞬,周围雾气忽然围绕过来,遮住了他的全身。 剑尖刺了空,只是溅起了一片水花。 如敏不见了。 眼前雾气渐渐稀薄,视野开阔了些,曲河行走在水面上,放缓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影子停住了,就在不远的位置,没再继续跟上来。 曲河微微皱了皱眉。 眼看前面就是出口了,对方为何忽然停住了。 不知何时,连那凄厉的呼唤也停止了。 犹豫踌躇一会儿,他还是决定折返回去看一眼。 如果对方真的只是个幻影,他便不再耽搁,立即离开。 怀中小兽不赞同地嗷呜叫了几声,曲河摸摸它们的毛绒绒的头安抚几下,仍旧朝那个影子走去。 那身影越来越清晰,身形颀长的青年背对着他,执剑呆呆地站着,剑身盈满灵力,光华流转。 曲河双唇开合几次,终于还是开口轻唤。 “师弟。” 那身影似乎一顿,微微侧首,似要转身。 曲河一愣,感觉那轮廓似乎有些不一样。还未来得及细思,下一瞬,满是杀意的剑气如洪流般席卷而来,刺破空气,发出尖利的啸声。 曲河瞳孔一缩,情急之下,忙催动灵力,邪却挥出磅礴一剑。 灵力相撞,余波震荡开,他趁势向后跃去,拉开距离。 “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分外冷漠厌恶的语气,听得曲河心中一紧。 这声音…… 那身影一闪,同曲河又拉近了距离,却仍旧离得较远。熟悉的面容上是毫不掩饰的厌弃。 尹惠舟…… 曲河愣住了。 怎么回事?跟在他身后的,不是尹或月吗?什么时候换的人? 难道此前见到的一切,都是幻影?可怎会那般真实,还有方才尹惠舟对他使出的那一招,是荆门山宗的招式没错。 他的感觉没有出错。 一切究竟是真是假,莫非这迷境,竟是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乖乖地去死不好吗?为什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我面前碍眼,遇见你,真是老天待我不公啊。” 他语气有一丝疲惫,又有一丝无力。似乎厌倦了一切。 然而昼日剑身上灵力流光并未熄灭,在曲河心中反思自己,生出痛苦惭愧之际,又是一剑冷不丁地袭来。 曲河忽的清醒过来,不敢怠慢,下意识地执剑防守。 他还不能死,眼前之人似真似假,不宜过多纠缠。他不能被困在这里,要赶快离开才行。 双剑相抵,剑气灵力多次碰撞,二人同用荆门山宗所授的招式交手,一攻一守,你来我往,宛如从前在玉遥峰时,二人切磋比试,剑气震颤草木上的白霜。 尽管知道面前人是如敏,也知这些招式也是自己教给对方的,然而对上青年那双平静坚定的双眸,还是不免有些恍惚。 回过神来,尹惠舟眸光一闪,心中更为愤怒,恼怒自己竟不吸取教训,又被如敏蒙蔽欺骗。 “惺惺作态,恶心至极!” 他下了死手,要让眼前这见过他一切不堪的青年彻底消失在世上。 曲河之前就不是他的对手,如今体内灵力虽大增,但他不愿伤及一起长大的同门师弟,一时架不住对方近乎自毁的攻击,步步后退闪避,一只胳膊紧紧护在胸前,防止怀中小兽被误伤。 肩上的两只见势不妙,已自行跳下来,紧紧追随着,躲在曲河身后,小心翼翼地努力保护自己。 不管眼前人是真是假,曲河都无心再耗下去。他终是改守为攻,打算寻个破绽脱身。 尹惠舟瞧出他的意图,步步紧逼,不留丝毫喘息时机。昼日发出刺目光芒,抵着邪却一点点往曲河脸上压去。 剑刃逼近,曲河额上渗汗,脸上妖冶的莲纹随着他咬牙的动作微微颤动。 忽然,怀中以及身后的小兽嗷呜嗷呜地急切叫了起来,曲河心中一惊,还未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便见周围雾气忽然一震,一股劲风袭来,整片雾气顺着风向朝身后迅速飘去。 尹惠舟眯起眼,神情一凛,猝不及防收了剑势,纵跃向后拉开距离,而后才扭头看去 浓浓雾气随风刮过,眨眼间便被吹尽,露出脚下一片碧绿水面。 一声凄厉愤怒的兽鸣吼叫,伴随着又一股气浪袭来,浓雾翻卷。尹惠舟一愣过后,飞快将剑插入脚下,催动灵力护在身周。 曲河却因他的突然收剑,力道不受控,身子踉跄了一下,向前扑去。 他没尹惠舟反应那般快,一时不备,紧接着,整个人又被气浪掀飞了出去。 尹惠舟看着那如纸鸢飞走的身影,下意识伸手,想将其拉住。 随即又想到对方是如敏,并非他的大师兄,手指蜷缩,不再向前,看着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远。 忽然,远方纵来一道身影,自身后一把将青年抱住,为其卸了力道。二人一道向后飞去,速度渐缓。 见到此景,尹惠舟神情惊讶,拧紧了眉头。 身后人很快松开,曲河稳住身子落地,抬首,看到一道杏黄的影子掠过,接住了在空中翻滚飞远的两只小兽。 “尹道友,”来人稳稳抱着两只小兽崽,落在他身边,“你没事吧?” “我没事。” “那就好……尹道友,你受伤了?!”许煋惊呼,忽然看到曲河满身的血。 曲河开口,正要解释,许煋已然挡在他身前,面露愤怒讶异,对尹惠舟道:“尹惠舟道友,再如何不满,你怎么能对你的师兄下如此重手?” 尹惠舟眉头拧得更紧,看着二人亲近的模样,心中只觉更加憋闷不快,没好气道:“他算我哪门子师兄?你一个外人,又哪来的资格插手我们的事?” 曲河拉了拉许煋的衣袖,忙道:“我没受伤,误会一场。走吧 ” 许煋一愣,仔细打量一番,见果真如此,松了一口气。而后想起什么,忙道:“那灵兽寻不到自己的孩子发狂追来了,我们快把它们还回去吧。” “好!”曲河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探头探脑的小兽崽们,跟着许煋离开。 尹惠舟站在原地,雾气被扫荡开来,周围空无一物,眼前一览无余。 他看着二人并肩离去,青年临走时回眸看了一眼,似乎有点担忧的神情,而后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义无反顾地离开了。 尹惠舟呆呆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莫名空了一下。 忽然觉得不该任他离开,要赶尽杀绝才行,提剑追去,迈了几步却又渐渐停下了。身体的力气好似刹那间被抽走一般,忽然就追不动了。 只是静静凝视着青年离去的方向。 一股腥甜急蹿入喉,他低头蓦地呕出一口血,血中混杂着未克化的灵植碎渣。 大悲大喜大怒,情绪几个起落,引动本就未痊愈的内伤,尹惠舟身子踉跄,眼前一阵发黑。 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不受控制地重重向前栽倒,脚下发虚,他感觉自己下一瞬好像要坠入水中。 却被一双手接住了。 带着哭音的呼唤响在耳边:“阿渡……” 无力的身体再次被愤怒点燃,尹惠舟极力睁开眼,看到那挂满泪水的狼狈面容。猛地甩开手,拒绝其搀扶。 阿渡。 这个称呼他只告诉过错认成大师兄的如敏。 面前青年方才还假模假样地唤他惠舟,被识破后,便直接唤他阿渡了。 如敏哭着擦着尹惠舟下颌上的血,又拿出灵植要送入他口中。 尹惠舟不耐烦地一手拍开,想要直接一剑刺去,却虚弱地抬不起胳膊。 如敏小心翼翼道:“阿渡,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但治伤要紧,你先吃药好吗?” “治伤?”他讥讽一笑。 身躯上的伤可以痊愈,积郁的心病却如何能医? “这伤是尹或月给我的,为了你他不顾一切地要杀我,他那么在乎你,你还来我这做什么,滚,去找尹或月,用你对我的手段去对他,他肯定开心得很……去啊!” 尹惠舟声嘶力竭,没了往日风度。满脸嫌恶的模样,全然忘记自己当初是怎样主动暗中勾引如敏的。 如敏哭着摇头,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忽然想到什么,泪眼中划过一线希望,哽咽着道:“阿渡,你以前不是对我说,我不能靠近别人,那样会灵力爆体而亡吗?我只能留在你的身边……” 尹惠舟气极,嗤笑一声,讥讽又无力。 “那是骗你的,去吧,去找施明夷吧,随你们做什么,去把他也耍得团团转。” 第126章 自责 尹惠舟摸出一粒疗伤丹药, 吞服调息,身子恢复些许后。再不理会如敏这个无知又无耻的青年,纵跃着朝曲河许煋离去的方向追去。转瞬身影便变得遥远。 如敏呆呆站着, 哭得哽咽, 没再跟上去。尹惠舟的神情太过冷漠决绝, 无论怎么软语哀求, 都看不到一丝希望。 那些嘲讽的话语一直回荡在耳边。 他忽然想到什么, 怔住, 呆呆出神。 阿渡讨厌或月, 是不是只要把或月骗到,阿渡就会原谅他了? 好像忽然找到了方向,如敏破涕为笑,喃喃自语着转身离去。 曲河跟着许煋循声急奔,灵兽愤怒的吼叫越来越近,又夹杂着另一种声音,梦幻而空灵。两种声音并不融合, 似在对峙。 雾气随着声波荡开,黑色虫群慌乱地逆着他们的方向飞去。 曲河凝目看去,见前方有一团格外凝实的雾气, 不断波动却始终不散。 隐约可见那曾见过的灵兽的影子, 身形夭矫, 似是在与什么搏斗。 怀中小兽嗷呜地叫起来, 曲河低头看去, 几只小兽均是伸长脖子看向了前方。许煋怀中的两只也同样如此。 正欲上前, 几道水柱忽然冲天而起, 威势迅猛,朝雾气中的某处冲去。 二人一惊, 随即便见一股浓浓的雾气围了上来。 破空声响隐约有什么自其中飞射而来,许煋飞快说了句:“当心!” 曲河下意识地朝一旁躲闪。 脚底水面波荡起伏,待站定时,扭头去看,身边又哪有旁人的影子。 许煋抱紧两只小兽,稳住身子,唤了几声没得到回应,知晓自己和尹道友应是又被分开了。 灵兽的吼声变得遥远沉闷,他猜自己被这迷境传到了远处。所幸他们都要去到那灵兽处,只要循声前进就行了,总是能再遇见。 怀中小兽呜咽,似是迫不及待要与母亲见面。许煋摸摸它们的头,闻声安慰几句,而后凝神防备,留意着四周,快速前进。 雾气被风吹散又聚拢,许煋不经意一瞥,看到不远处,一道身影自散开的雾气旁走过。 身躯下意识警惕地紧绷,随后又因熟悉而松懈下来。 “尹道友?”许煋又喜又疑。 那身影恍若未闻,径自前行,仿若游魂,很快又湮灭在翻滚围拢的乳白雾气中。 许煋又有些不确定,迈步跟了上去。 怀中小兽却忽然不安分起来,嗷呜嗷呜叫着挣扎着,似要他回身。 许煋以为它们饿了,只是摸出两个红润小巧的甜甜灵果,塞入它们张大的嘴中。 这还是之前与万道友分开,她给他安抚兽崽的。 小兽崽发不了声只能努力嚼着口中的果子。 雾气浓重如坠云中,追了一阵,许煋终于又清晰瞧见了前方那青年的身影,大声呼唤起来。 片刻过后,青年才似听到一般,停下脚步。 许煋来至青年身后,对方微微侧首,妖冶的莲花纹殷红如血。 果然是尹道友,许煋心中一松,却未留意到对方看到他身上的万阳宗道服时,瞳孔猛地一缩,划过深深的厌恶与愤恨。 许煋露出微笑,正要感慨二人竟会这么快再次遇见,眼前一直背对着他的青年忽然冷冷开口,语气甚是不耐。 “一直紧追不舍的,怎么甩都甩不掉,厌烦至极,我真是受够了!” 许煋笑容愣住,有些不敢置信,又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半晌,青年都未再开口。许煋有些尴尬,不禁开始怀疑自己,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羞愧与伤心之色。 他是不是打搅尹道友了? 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什么事,惹得对方厌烦了。 因为不喜争强以及过于正直近乎死板,许煋向来不被惯于争利的同门们的待见,时常受到排挤。 来迷境这些时日,遇到万阳宗弟子的队伍,也是利用完他便自行离开,再不对他多加理会。 遇到别的宗门弟子,结伴同行一阵,共同出力获得较为宝贵的灵植异宝时,总也因为分配的问题争吵甚至大打出手,从而生出龃龉。 许煋不喜争抢,虽未与人因此闹过矛盾,但常作调解的那一个,虽竭力公正,但也不能让所有人如愿,被人暗中怨恨,无法和解。 最终同行的弟子回到自家门派队伍当中,为其谋利。 许煋也不懂在外风度翩翩的道友们,竟会这般贪婪计较。心生失望,时常独自一人。 他知自己不讨人欢喜,这次以为自己又是哪里言行举止出了问题。 这次遇到曲河与万鹤云三人,三人对秘境中的珍宝都很淡然,不似其他人狂热,一路同行,三个不同宗门的弟子,气氛竟甚是和谐。 许煋很珍稀这段缘分,故而引开灵兽回到彼时与二人分别之地时,没见到人影,心中还甚是失落,直到听到万鹤云的惊惶叫声,奔去一瞧,才发现她在河边试图把几只小兽崽还给灵兽,却被暴怒灵兽误会攻击。 他上前相助,万鹤云将前后缘由解释了一通,告诉他尹觉铃带着另外的小兽崽去了另一边,灵兽似能听懂人言,当即调转方向去追。 他们二人也随即跟去,见雾气被灵兽频频吹散,露出其中被幻境困住的众多修士,唯恐灵兽殃及无辜,二人分头行动,万鹤云擅幻术,便帮忙唤醒修士,许煋则趁雾气不时散开之际寻找曲河的身影。 两人一路行来,方才还好好的,尹道友怎的忽然如此? 许煋心中生疑,虽觉冒失,但还是想确认一番,于是伸手探向青年。 手上先是衣料的粗糙触感,随后隐隐便有体温传来,显然面前人并非此地虫群组成的幻影。 真的是尹道友。 许煋心凉了下来,愣愣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原来这些时日他以为的友好的相处,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尹道友看起来很是讨厌自己,心中惴惴,下意识开口想要先道歉,一抬眼,却对上青年充满杀意的寒眸,随即便是一抹剑刃寒光划过眼眸。 身体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后跃闪避。 与此同时,青年也迅速向侧旁一闪。 一把剑光凛冽的飞剑自他们之间穿过。 许煋心中大惊,满脸悲痛神色。 尹道友竟厌他至此,甚至动了杀机。 青年转身,眉头紧皱,按下已出鞘几寸的长剑。二人相对而立,青年扭头朝剑光来源看去。 许煋忍不住开口欲问自己做错了什么,忽然目光不经意下移,瞥见青年空荡荡的双手,脸色蓦地一变。 那几只小兽崽呢? 张口欲言,凌厉的飞剑又自二人之间穿过。 “你在干什么?”质问的语气,声音有些熟悉。 许煋讶异扭头看去,见那飞剑径直落入不远处的来人手中。 一张熟悉的矜贵面容,通身气质孤傲,缓步走来,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正是尹或月。 许煋一愣,不想竟会在这里遇见他。 两人修为实力相近,切磋过多次,倒也算是熟人。 见他脸色苍白许多,往常眉宇间的意气似也消减几分,不知是不是错觉,连带身形似乎也变得单薄,整个人站在翻动的雾气中,洁白衣衫翻动,仿佛也要随之飘走,身形却又挺得笔直,如一把华贵的长剑牢牢插在那儿。 见他满是敌意地看着自己,许煋忙解释,“我无恶意,只是想与尹道友一同归还兽崽而已。” 兽崽? 方才看到二人拉拉扯扯的画面,怒气还未消,尹或月眉头拧紧,目光漫不经心下移,这才留意到许煋手中之物——两只毛茸茸的兽崽。 瞬间,脑中有几副画面飞快闪过,尹或月神情一滞,瞳孔猛地缩至针尖大小。 身旁的青年不知何时不见了,许煋没再不识趣地多待,行了一礼便告辞离开。 曲河抱着小兽崽一路循声赶往灵兽处,途中只听得那愤怒吼声连连,气波一层层荡开,浓雾被吹薄成缕,逆向疾飞。 忽然怀中小兽朝某个方向轻轻嗷呜叫了一声,曲河扭头看去,便看到一道熟悉的杏黄身影站在远处,正是许煋。 曲河心中一喜,见他似是没留意到自己,扬声大喊。 “许煋道友——” 许煋停下脚步,扭头看来,神情一愣。 曲河心中微松,露出点笑意。 正想着以对方的性子会飞奔过来,然而对方却是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眸,没有丝毫动作的意思。 曲河有些疑惑,但倒也没放在心上,迈步向他走去。 却见许煋脸上神情似是失落失望,转身竟径直离去了。 曲河愣愣地停下了脚步。这是怎么回事? 一道传音符悠悠飞了过来,停在他面前,眨眼燃烧成灰。 许煋那平静到有些僵硬的声音随着飞灰散开:“曲道友,的确,我们虽同行一路,也不能就此算作朋友,说来也是迫不得已,既如此,我们就此分开吧。” 曲河呆呆立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许煋这是不同他们一道走了? 还是不愿同他一道走? 心中生出几分伤感不舍之意,回想三人一路走来,他沉默寡言,许煋万鹤云二人性子活泼,说说笑笑,对他也耐心温和,时常照顾,都是很好的人。 而他如今臭名昭著,也不擅与人相处,自己独行才是最好的选择。他不是适合同行的人,只会连累旁人。所以许煋的选择,他也甚是理解。 心情又落到谷底,不知不觉又在诘问自己。 灰暗的往事如沉底的淤泥翻搅,思绪渐渐变得混浊。 额心忽然被什么轻碰,随即一股清透的灵力如水般缓缓流了进来。 思绪忽的清明,曲河身子一震,惊醒般抬眼,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人,并指轻点在他眉心。 “你也被困在这迷境里了?” 来人微笑说着,收回了手。 作者有话说: 读者宝宝国庆快乐! 第127章 萧索 眼前是一道窈窕纤细的身影。 “万道友?”曲河甚是惊讶。 见他清醒, 万鹤云大为松了一口气,点点头,扭头看了一圈, 再没见到旁人, 疑惑道:“许煋呢, 他不是来找你了吗?” 曲河眼睫一颤, 垂眸掩下失落神色, 佯装坦然平静道:“我们又分开了。” 万鹤云一脸了然的神色, 这里雾气迷漫, 失散也属寻常。随即又解释道:“灵兽为了寻它的孩子,试图冲散这里的迷雾,破坏了这蛊惑人心的迷阵,惹恼了这里的妖兽,二个因此打起来了。迷阵露出了破绽,我才能唤醒那些修士。但不知这破绽会持续多久,还有一些修士被幻境困住了, 我要抓紧去唤醒其他们才行。” 万鹤云是个善良热心肠的人,曲河知晓这一点,亦知大局为重, 让她小心行事, 不用管他。 “你在此地等我一会儿, 先别靠近灵兽, 它现在处在暴怒中, 状况不稳定实在太危险, 等我回来, 我们跟许煋会合后,再一道把兽崽还回去。” 说完, 万鹤云把一个小小的布袋塞到他的怀中。 布袋里是一颗颗饱满圆润的鲜嫩小红果。 若兽崽饿了闹腾,可以给它们吃这个。 临走前,万鹤云又叮嘱一番。 曲河觉得她有时实在不像是一个同辈修士,更像是一个爱操心的长辈,体贴入微,事无巨细,让人内心温暖。 依言站在原地,他自布袋中拿出几颗果子,一一塞到小兽崽的口中。 小兽崽努力嚼着口中的果子,果然老实安分了许多。 “醒来!” 万鹤云并指往一个修士眉心一点,灵力送出,双目无神、半个身子都沉入水中的修士骤然惊醒,神智逐渐恢复清明。 “万师姐?” 那修士认出了眼前这救了自己的人,迷惘的神色转为惊讶于见到熟人的欣喜。 万鹤云肃然颔首,并不言语。见他挣扎着自水中出来,也不再多待,转身便离开,连忙去解救下一个。 又顺手救了几人,万鹤云身影飞快在时浓时薄的雾中穿梭,不受影响地寻找着被困的修士。迷雾被吹拂起落间,她的视线穿过空缺,看到前方一道呆立的颀长身影,孤单站在水面上。 那身形有些眼熟,她一顿,迈步缓缓朝他走去,绕到前方,伸手在那无神的双眸前晃了晃。 涣散的视线重又聚焦,那双眼瞳转瞬恢复神韵,转眸一瞥,又是往日的矜贵傲气模样。 万鹤云挑了挑眉,“还以为你又陷入幻境中了,原来只是在发呆。” 之前她助受困的修士一一破除幻境,在雾气中穿梭,偶然遇到对方时,河水已漫过其胸口,那浑身是血的模样吓了她一大跳,还以为对方已被残害,救不成了。 好在检查过后,伤的并不重,只是肩膀上一处剑伤,神魂也受到了些许震荡。不过好在对方底蕴在一干同辈修士中最为出众,醒来后调息一番,倒也很快便恢复了。 对方朝她行了一礼,“多谢万道友之前的相助之恩。” 万鹤云微微一笑:“不用谢,不过既已脱离幻境,为何不赶紧离开?” 凭对方的修为和在阵法上的造诣,不受干扰后,离开这里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面前人却只是摇摇头,转身要离开。 “你师兄也在这里,我待会便要带他回岸边了。要不你同我们一道走。”万鹤云思索一会儿,对那看起来有些萧索的背影开口。 对方倏然停下脚步,良久,一点点缓缓转身,低声开口,声音嘶哑。 “请你……不要告诉他我来过这里。” 向来高傲的人竟会有一日这般低声下气,不过倒也并不令人意外。 那样失魂落魄的狼狈模样,以对方那孤傲的性子,恐怕不想被任何人知晓吧。 万鹤云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转身离去。 “那就这样,你快上岸吧。 ” 话音轻飘飘落下,极为爽快。倩影渐行渐远,隐没在荡起的雾气中。 灵兽的吼声陡然增大了几分,气波猛地袭来,狠狠撞在身侧,几乎要把人吹飞。 曲河微微压低身子,钉在原地,抬手以袖护住兽崽。 一头乌发被吹得狂舞,耳边风声呼啸,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翻动的衣料打在几只兽崽头上,兽崽乌溜溜的眼睛都睁不开,只是叫着。 灵兽吼声狂躁,极度愤怒中似乎还夹杂了几分凄厉。 怀中的小兽们似听出了什么,齐齐昂着脑袋,嗷呜嗷呜的叫声惶急无措,挣扎扭动,口中原本嚼的津津有味的小红果都掉了下来。 曲河心下惊异,待强烈的气波散去,看看焦急的小兽,又看看周围逐渐恢复、浓厚遮挡视线的雾气。 出什么事了? 犹豫一阵,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迈步朝灵兽所在的位置奔去。 雾气滚滚,若非那渐渐变弱的吼声指引,几乎辨不清方向。 曲河心中估计着距离,而后在较为安全的近处停了下来。 原本极具威势的吼声忽然消失了,翻滚的浓雾中寂静一片,静得甚是不寻常,隐隐透着不详的血腥气息。 怎么回事? 曲河心中惊疑不定,蓦地生出几分不安,召出邪却在手,暗自握紧。 本想留在原地不动,多观察一阵,却见浓密雾气中忽然划过一道金光,破空声响起——是一道凛冽剑气。 一道杏黄身影随即一闪而过。 身形虽快如疾风,但曲河还是认出来,那是许煋。 风中传来他怀中两只小兽崽嗷呜嗷呜的惶急叫声。 他曾和许煋约好,要来还小兽崽。 “什么东西?!” 雾气中传来许煋的一声厉喝。 心中陡然一紧,担心他遇到了危险,曲河抛下顾虑,不假思索地执剑冲进迷雾中。 念诀召风暂时吹散雾气,曲河看到了悬在空中不断挣扎的许煋,他似是被什么紧紧缚住,双臂努力撑在胸口处护住兽崽,动弹不得。 曲河纵身靠近,才发现他被一股白色黏丝给牢牢绑住了,于是连忙挥剑斩去。 却没想到那白丝韧性极强,一剑下去竟没能砍断,反被缠住。 曲河一愣,手上加劲,调动更多灵力。 忽然,邪却剑身上腾地冒出雾气般的黑焰,将白丝烧融断开。 黑焰白色黏丝两端烧去,许煋身上那几圈眨眼间烧成灰烬洒落。 许煋眨眨眼,见自己身上竟未被烧伤分毫,眸子顿时就兴奋地亮了起来。 刚想出声夸赞两句,忽的想起曲河对自己的厌恶恼恨,顿了顿,怕多说多错,还是保持了沉默。 他曾满脸期待地说,以后若有机会,要和曲河比试一场。 还记得青年当时面露难色,最终还是犹豫着答应了他。 现在想来,其实青年那时便厌烦了他吧,只是没有显露出来。 这样想着,许煋抱紧怀中小兽,只是道了句:“多谢。” 他却不知当时曲河的犹豫,并非不愿或厌恶。只是被多年轻视后,忽然被强者邀为对手,感觉被正视的怔愣与惊讶,同时又对自己以及手中邪却的不确定与担忧。 万一控制不住,再伤到无辜之人怎么办? 可架不住许煋眸中的诚挚与期待,还是点头答应了。 曲河不会想到自己当时未解释缘由的迟疑,被如今心思敏感的许煋误解至此,感受到许煋的疏离,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正欲询问发生了何事,黑焰朝着另一端白丝烧去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嘶鸣。 二人心中一凛,许煋急忙出声提醒。 “小心!” 下一瞬,一股股白色黏丝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交织成网,朝二人罩了下来。 许煋运足灵力,挥剑去砍去挡,却仍旧是剑身被缠住,没有效果。 曲河再次相助,黏丝被烧成灰烬簌簌洒落。 许煋又试了几次,仍旧只觉处处受制,无法尽情发挥。 曲河见状,将怀中的小兽崽一股脑儿地塞给他,寻到一处破绽,助其先逃了出去,让许煋连忙去寻灵兽,把兽崽还回去。 自己则留下来,牵制这些麻烦的黏丝。 许煋抱着怀中不停叫着的小兽,迟疑一会儿,尽管心中焦灼,也知道这是如今最好的安排,只得嘱咐了句小心,便飞快纵身离去。 邪却自发斩去,带动着身子在白茫茫的雾中游动躲闪,闪避着看不着踪迹、飞射而来的黏丝。 黑焰一串串沿着纵横的黏丝燃去,曲河不敢大意,时刻凝神分辨着周围。 忽然,一道熟悉的叹息悠悠飘在耳边,久违的女声响起:“离开这里吧,你不是它的对手。” 曲河愣了愣,坚定道:“许煋还未回来,我不能先走。” “他不会回来的。”白央悠悠道。 “许煋不是那种人。”曲河不假思索地回道。 他与许煋相处时日虽不多,却知道他是个光明磊落,正直到一根筋的人。 若非情况特别,许煋绝不会撇下他,选择独自逃离。就算不喜自己为人,也会遵循心中的道义,回来助自己。 一段段燃着黑焰的白色黏丝往下坠落,宛如凋零的花朵。 雾气浮动,在曲河的背后,六只旋转分布的眼睛同时睁开,无声无息,散发着绿莹莹的光芒,冰冷而又诡异。 曲河毫不知情,却蓦地感到浑身一寒。 下一瞬,有什么迅速逼近,割破空气发出尖锐响声。 曲河全身绷紧,下意识地执剑回身一挡。 锐利坚硬如铁的尖端离他的眼睛不过寸余,力道极大,撞在剑身上,迸出一串火星。 曲河咬牙定睛看去,见那袭击自己的东西细长,又布满了根根分明的绒毛,看起来像是虫类的长足。 尖端微弯,渗着幽蓝的光,显然有毒,要是被刺中了,不知会有怎样严重的后果。 曲河额上渗出冷汗,心念电转,庆幸自己招架及时。 可是下一瞬,利物透体而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作者有话说: 读者宝宝们中秋节快乐~ 第128章 双生 曲河不敢置信睁大眼, 听得耳边剑气呼啸,便见一道剑光划过,手上一松, 那压在剑上的长足被斩落。 他转身看去, 一道人影不知何时停在他身后。 对方看着那飞快缩回的剩余长足, 眼神狠绝冰冷。而后, 眸光一颤, 柔和下来, 看向曲河时, 又变成以往那和煦神情。 “大师兄……你……” 尹惠舟轻声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话还未说完,便忽然一口血喷了出来。 曲河茫然地睁大眼,温热的斑斑血点落在了他的脸上,衣衫上。 之前用灵力涤荡过血迹的衣衫再次染上星星点点的绯红,仿佛注定除不去一般。 瞳孔缩成一点,他错愕至极的目光缓缓下移, 落在尹惠舟血迹逐渐扩大的腹部。 那里多了一个血洞,被砍断的长足停留在其中,尖端泛着幽蓝的光。 很显然, 那长足本该是袭向他的, 趁着他抵挡另一边时偷袭, 想来个前后夹击。 但是却被突然出现的尹惠舟挡下了。 尹惠舟拧着眉, 闷哼一声, 咬牙忍痛将其强行拔出, 狠狠撇向一边。 一滴血珠甩在在曲河眼下, 仿佛感同身受到那尖锐撕裂的痛意般,曲河忽然一颤, 那血珠随之缓缓下滑,像是一滴血泪。 “你没事就好……” 尹惠舟眸中瞳孔涣散,努力抬手,用指腹轻轻将那血泪抹去。而后,再也支撑不住,头一垂,整个人往下坠去。 曲河连忙伸手拉住,只觉昏过去的尹惠舟格外地沉。他双手控制不住地在抖,努力稳住身子,为了抓紧只能将尹惠舟半搂半抱在怀中。 一脸茫然地立于这片雾气中,曲河看不清周围的一切,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 鼻尖飘荡着浓郁的血腥气,如被困在一个鲜血造就的笼中。他再不想闻到这味道,胃中翻涌直欲作呕。 他下意识地往尹惠舟口中塞着自己身上仅有的几颗丹药、一路走来时许煋与万鹤云采摘分享给他的几株灵植,手抖得厉害。 尹惠舟双眸紧闭,眉头皱起,脸上渐渐浮现一层乌色,似乎因为伤口的疼痛而紧咬着牙关,丹药灵植被拒之唇外。 心中的恐惧如这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尹惠舟会死吗?他的师弟会因为他而死吗? 怎么围绕在他身边,总是这种挥之不去的、不详的刺目的猩红。 曲河浑浑噩噩,手足无措。 为什么尹惠舟要救他呢?他是带来麻烦,败坏名声的宗门之耻,就算是出于那点师兄弟情谊,何必让自己一个天之骄子来救他一个庸才? 明明方才对他那般疾言厉色的厌恶,恨不得将他斩于剑下,现在却为了救他受这么重的伤。就算知道他可能会死,装作未看到就好了。 何至于此? 曲河心中一片混乱。 剑柄脱离尹惠舟手心,华光渐敛的长剑昼日继续往下坠去。 一声愤怒至极的刺耳嘶鸣贯入耳中。 几股白色黏丝齐齐自雾中飞出,将昼日剑身缠住,一层一层包裹成一个茧,越绞越紧,似是欲将这伤了自己的长剑生生拉扯折断。 六只绿莹莹的眼睛逼向浑然不觉的曲河。 却见那燃着灼人黑焰的长剑中忽然冒出一股黑雾,黑雾凝聚成一张不怒自威、端丽的女子面容,毫不畏惧地直面那六只眼睛,冷笑一声,低声怒喝:“哪来的畜牲?” 感受那强大的威压与气息,六只眼睛闪了闪,犹豫了下,稍稍退后了些。 黑雾下一瞬便散去,它却再不敢靠近了。 “阿渡——” 一声悲戚的呼唤穿透雾气,曲河骤然一惊,心神不稳,浑身失力,抱着尹惠舟坠回水面。 向四周看去寻找声音来处,却是层层雾气遮掩。 忽的浑身汗毛直竖,还没反应过来,他便猛地扭头,一张脸与他相隔咫尺。 妖冶的莲纹,曲河以前逃避般没怎么仔细看过,这次却一眼将全貌收入眼中。 一样的脸,一样的花纹。 刹那恍惚间,曲河还以为自己是在照镜子。 可那双流泪的眼睛,以及位置相反的花纹,都透露着异乎寻常。 曲河惊恐地睁大双眼,面前这双流泪的眸子神情悲戚愤恨又冷漠。 仿若感同身受,又仿若冷眼相观。 “为什么?” 曲河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可那却不是从自己的喉咙中发出的。 眼前人双唇一张一合。 “明明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甚至我还拥有你的记忆,可是我却不是你。” 曲河心猛地一缩,在他想明眼前人是谁时,眼前骤然一花。 视线恢复清晰时,怀中一空。他看到对面昏迷不醒、满身血污的尹惠舟躺在一个人的怀中。 那人和他一模一样,却不是他。 那是如敏! 就在刚刚一瞬,他和如敏位置互换了。 如敏满脸心疼,一手扶着尹惠舟的头,将另一只流血的手腕递到尹惠舟发乌的唇边,给他喂自己有解毒效用的血。眼泪伴着鲜血同流。 只是离开了这么一会儿,他的阿渡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或许他就该一直偷偷跟着阿渡才对,不该想着去骗一骗或月哄阿渡开心。 毕竟他看到或月,连走近的勇气都没有。 或月一剑飞来,他便吓得不知所措了。 更别说戏弄了。 他也不想骗,不管或月现在如何待他,从前毕竟受了他诸多照拂。 “我真羡慕你。”如敏忽然悠悠开口,眸光仍旧低头看着怀中人,“执夙仙尊待你那样好,爹待你那样好,连惠舟也为了你可以连命都不要……” 曲河怔愣看着他,身子微动,却忽感有异,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双腿竟已浸入了水中,原本只是微微没过鞋底的河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膝头,他的身子不受控地向下沉去。 “我本来该恨你的,可偏偏没有你,我什么都不会有。” “以后我们不要再遇见了,说不定那样,我就有自己的人生了。” “尹道友——” 许煋在迷雾中乱窜,辨不清方向,他寻了许久,都没寻到灵兽的踪影。 怀中的小兽也只是哭泣般的嚎叫着,无法指引方向。 许煋急得满头大汗,明明不久前他还听到灵兽的吼声。 终究还是担心曲河一人无法应付,他咬咬牙,沿着来时留下的记号回去。 白色黏丝集结成网,许煋回到与曲河分别之地,却只看到一把被白丝扭扯地咯吱作响的长剑,包裹得只剩剑柄在外,微弱的灵光透过缝隙闪烁。 他想也不想,上前握住,要将其扯出来。 白丝缠绕得极紧,单凭他一人之力,几乎无法与之抗衡,甚至惊动了白丝,使其朝自己的手上缠来。 几只小兽崽还在等他帮忙寻母亲,他不能困在这里。情急之下,许煋别无他选,往那剑中注入灵力,额上爆出青筋,使出毕生之力催动。 那长剑嗡鸣一声,蓦地震颤起来,爆发出一阵耀目光芒,炽热如阳,穿透层层白色黏丝。 白色根根尽断,许煋顿感手上一松,周身活动自如。 将长剑拿至眼前细看,只觉眼熟。 很快,他认出来,不由一惊。 这竟是荆门山宗尹惠舟的佩剑。 昼日。 许煋对这把剑印象很深。 灵力催动时便仿若感应天地,引动碧霄炽阳而下,万丈光华,璀璨夺目,是一把极阳之剑。 这样的剑,最能克制妖邪之物。 万幸这昼日并不排斥他的灵力,愿意供他驱使。 许煋心中大喜,身子灵活一旋,在复又袭来的白色黏丝中从容闪避,轻轻一挥剑,将其尽数斩断。 而后他不再多耽,继续在雾中找人。 寻了片刻,他钻出某片雾气薄弱处,终于看到人影。 还未来得及欣喜,看清眼前情景,却又惊愕地睁大眼,呆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怎么会有两个尹道友? 是他眼花了吗? 许煋揉了揉眼,眼前仍旧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尹道友。 一个半身浸在水中,一个跌坐着紧紧抱着不知生死的尹惠舟。 动作迥然不同,显然并非是尹道友在照镜子。 他并不知如敏的存在。虽然如敏在荆门山宗已不是个秘密,但在掌门蒋平的严格命令下,此事并未广泛传播。 许煋一心扑在修行上,对这些小道消息更是无从得知。 此时乍一见到,不由傻了眼 恰在此时,身子陷入水中的尹道友似是听到小兽的叫声,仰面回首向他看来,两人目光相碰,对方原本灰暗的眸中几丝希冀的光。 许煋满头雾水地正欲上前询问,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 “许煋。” 声音格外熟悉,许煋身子一震,回身看去。 下一瞬,一只手扣在了他的肩膀上,还来不及反应,就将他再次拖入了雾气中。 曲河愣住了,他仰头看着许煋消失的地方。不敢相信,向来热心正义的对方竟只是看他一眼,便扭头离去。 希望破灭,他坠入更深的谷底。 缓缓低下头,不知何时,如敏已带着尹惠舟离开此地,周围只剩下他一人,茫茫的雾气为笼。 有轻盈梦幻的声音隐隐飘来,飘渺和缓,让人思绪放空。曲河心如死灰,眼前一片血气和雾气朦胧,不知不觉身子又向下沉了一分。 就在眼前越来越暗时,忽然有股力道将他提出了水中。 “觉铃!” 焦急不安的呼唤穿破一片混沌,将曲河惊醒。 他呆愣愣地睁开眼,眼前是一脸担忧的万鹤云,“你没事吧?” 曲河反应有些迟钝,半晌才如懵懂小儿般摇摇头。他身上的衣裳几乎都湿了,水淹至他的胸胁。 万鹤云打量着他,神情动容,眸中似有水光点点,摸出帕子给他擦拭脸上干涸的血点。 “许煋呢?他不是在这附近吗?” 曲河呆呆的,没有反应。 见他神识有损,周围也并无许煋的气息,万鹤云便带着他,穿过迷雾先回到了岸边。 “师尊,你怎么会在这?” 长草茂盛的河岸边,许煋看着面前气度威仪的男人,语气惊奇。 第129章 感谢 许煋方才还未来得及跟尹觉铃说句话, 就被自己的师尊强行带了出来。心中甚是不解又有些焦急。 “秘境出了问题,门户忽然关闭,不容随意进出。一月之期已过, 见你们还不出来, 蒋含章担心他的师弟, 怕出什么意外, 便提议与几位掌门长老一同设阵闯进来探查情况。你们也没有消息, 为师自是也要进来瞧瞧, 看看是出了什么问题?” “那太好了, 师尊,荆门山宗的尹道友和浮音宗的万道友也被困在这雾气中,求您老人家出手,把他们也救出来吧。” 许煋大喜过望,连忙向师尊求助。 身着杏黄掌门道服的男人冷哼一声。 “他们自有他们的掌门长老相救,哪里用得着我亲自出手?”齐芳雎冷冷道。 “可我不告而别,心中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也不知他们安然出来了没?” 想起自己离开前看到的景象,那双期待的眼眸,以及两个一模一样的尹道友的身影, 许煋心中便惴惴不安, 满脸忧色, 一边说着, 一边轻哄怀中的几只低低呜咽的小兽崽。 小果子送到它们嘴边, 它们也不肯吃了。 许煋又怜又急。 怕自己抱不稳小兽崽们, 他取出自己的换洗衣衫上, 扯了一块布,将它们牢牢兜在自己的怀中, 轻轻晃动着,动作温柔。 就像世间凡人女子照顾轻哄自己的婴孩一般。 齐芳雎皱起了眉头,十分看不上自己亲传弟子这副过于仁慈、同情心泛滥的模样,不禁开口,“许煋,把它们放下来,交给其他弟子去照顾。” “不行啊,师尊。他们只熟悉我的气息,交给旁人,他们会害怕的。师尊,你看它们多可怜啊,一直哭着找它们的母亲,师尊,求你帮它们找找那灵兽吧……” 让他帮忙找? 齐芳雎额角青筋跳动,瞥着那几只黑眸湿润的小兽崽,果然一只只都把爪子紧紧扒在了许煋衣衫上。 拧着眉嫌弃地扭过头,不再看自己这心软到有些优柔寡断的不争气的徒弟。 他们所在的这片河边空地上,几乎秘境中所有的万阳宗弟子均汇聚在此地,放眼望去,杏黄一片。 见许煋苦苦哀求,其中一个为首的弟子趁机开口:“许煋,掌门为了救你不惜亲自入迷境以身犯险,你为了一个不开智的灵兽,怎敢再开口劳动掌门,我看,救灵兽是假,救那尹觉铃和万鹤云才是真吧!毕竟之前,你就为那两人,与我们这些同门动手。” 此人曾与曲河万鹤云打过交道,再要将其捉拿时被许煋阻挠。此刻见到这几只小兽崽,又与其他弟子交流得知那二人亦曾与他们万阳宗作对,故意争抢此物,心中更为不悦,说出的话阴阳怪气,格外刺耳难听。 许煋垂眸,没有反驳,不再言语。 他的确不该让同门们和师尊因为自己的请求去涉险。 只得抱着几只哭累了的小兽崽,忽略同门那些嘲讽怀疑之言,心中另做打算。 “此次掌门师伯和师叔他们都来了,待众弟子集齐,便要商议如何破除这迷雾之阵,去往河对岸。” 尹原风说着,扭头看了看身旁的青年,等了片刻,没得到回应。 青年只是扭头看着河面上的雾气出神,好似在寻找,又好似在等待什么。 自二人在河岸边重逢、沿河同行至此,对方便一直是这么一副魂不守舍、心神不安的模样。 虽刻意遮掩,但他仍能看出对方神情隐隐疲倦,意态有些萧索。 可开口询问时,青年却只是漫不经心地说刚来此地,不过对河面上的迷雾阵法有些好奇。 这阵法的确不同寻常,尹原风顺着青年视线看去,雾气如云气翻腾,不过他也浅浅探查过,的确变化玄妙,然而并不觉得这能让熟读阵谱、持才傲物的青年这般留意。 尹原风又淡淡开口:“方才掌门清点人数,进入秘境的弟子中,唯有惠舟不知去向,我同几位同门寻觅良久,多番打听,得知与他同行的几位别派弟子说他察觉河水有异,去附近探查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师兄既也在这附近,可曾见过他?” 青年那浑不在意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眉头渐渐拧紧,眼神凌厉,又是往日的高傲矜贵模样。 “我怎会见过那贱人,管他去了哪儿,死了最好,省的碍我的眼!” 此话从牙缝里挤出,语气阴沉,显然在极力压抑着怒气。 尹原风神色淡淡,没把他这恶毒冷漠的话语放在心上。 自从得知尹惠舟与如敏私下的亲密来往后,尹或月由最初的狂怒,逐渐转为幸灾乐祸的嘲讽,后来甚至是有些高高在上的同情。 这么久以来,尹原风再次见到他这般恨极怒极的神情,不免有些微讶。 他们进了秘境后便不约而同地分开了,不知两人在这期间又生了什么龃龉。 怕尹或月耍性子,知道尹惠舟的行踪却秘而不宣,他又开口道:“临行前,掌门特意交代我要找到惠舟的行踪,除了向来对弟子的关心之外,应是因这秘境里情况不明,惠舟……” “前方便是浮音宗的聚集地了。”走在前面的探查弟子开口对身后一行人道。 尹原风应道:“绕过他们,继续往前。” 他们这次几个同门一道出来探查和找人,听从掌门命令,打算沿着河岸一直走。 进入秘境的大大小小宗门都已赶至河岸附近,先前遇到的几个宗门,尹原风都稍作停留打探消息,这一次却没有要再停下交流的意思。 一路行来,在河岸边遇到了面朝河水独自发呆的尹或月,便同行至此。 正要继续向前,身旁的人却停下了脚步。 尹或月脸色一变,问道:“前面是浮音宗?” “是。” 听到肯定回答,尹或月微微思索,神情一凝,语气有些急促,又问:“万鹤云在那儿吗?” “不知,听闻万道友于宗门幻术造诣高深,之前闯入迷境,不仅没被蛊惑,反而帮忙解救了好几个修士。方才在几家宗门弟子你打听消息时,已多次听闻此事。” 尹或月脸色有些苍白,似是难以置信,眉宇间又似有隐隐压抑的喜色,推开众人,快步向浮音宗所在地冲去。 “万师姐,你当真不记得了,若不是你亲自唤醒了我,我不知还要在那迷境里沉沦多久。” 一道男子的说话音响起,语气惊疑。随后平静的女声回应,似是有些茫然:“你怕是真的看错了,我才刚来至这附近,就看到你从里面跑了出来。” 听到熟悉的女声,许煋脚步一顿,露出惊喜之色。 是万道友! 他拨开眼前的长草,果然看到万鹤云的身影,站在不远处在与几个修士说话。 “万道友!” 许煋喊出声,面带灿烂笑容,几步就凑到面前。见她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似是受了伤,笑容一滞,又转变为了担忧。 正欲开口关心询问,便见万鹤云皱了皱眉头,神色淡淡,向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同样身着浮音宗宗服的男子挡在她面前,一脸警惕怀疑,打量这个以布裹剑负在背上,胸口挂兜揣着兽崽的许煋。 同时心里又有些惊讶,这个万阳宗的天纵之才怎么会出现在此,似乎还跟他的师姐很热络的模样? 察觉到万鹤云的冷漠,许煋身子一顿,随即又语气焦急地问道:“万道友,你有没有见到尹道友,有没有带他出来?” 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听闻浮音宗就在这附近,许煋还是偷偷跑了出来,来亲自确认曲河和万鹤云的安危。 他本想直接进雾里,却被监督他的同门拦住了。只好先去浮音宗打探打探消息。 “尹道友?”万鹤云疑惑,随即又了然眉头拧紧,点点头,语气冷漠讥讽:“被贵宗弟子围攻时,的确是尹道友出手相助,将我救了出来。” 许煋心中一惊,彻底呆住了。 “万师姐,可算找到你了,快跟我回去吧,掌门正寻你呢!” “寻我?掌门?掌门怎么会进来这秘境里?”万鹤云惊疑不定,扯了扯身后带着帷帽的男子的袖子。 弟子疑惑瞥了那男子一眼,一路走一路解释。 “这么说,其余各派的掌门都来了?” “没错。” “蒋平也来了?” 听到她直呼一宗掌门的名讳,弟子一顿,应道:“现下正在与掌门议事。” “那我们赶紧回去。” “万鹤云还没有回来?” “去寻人的弟子尚未寻到万师姐的踪迹。”浮音宗弟子回答。 浮音宗聚集处,尹或月脸色奇差,再三确认万鹤云不在后,扭头便与离开。 忽然余光瞥见远处,几人正朝这边走开。 其中一道纤秀的身影,赫然便是万鹤云。 其余几人,除了一个头戴帷帽的男子外,便都是浮音宗弟子了。 尹或月凌厉的目光一一扫过,最终在那唯一没露出真容的身影上定住了。 一步步,那身影走起来有些迟缓,长袖垂落,身子一顿一顿,似是在发呆一般。 尹或月眸子微微睁大,怔愣地看着对方越走越近。 即使对方不露出一丝肌肤,凭借那自己曾暗中描摹过多次的身形,他也不会认错。 真的是他?那都是真的? 尹或月瞳孔骤缩至针尖大小,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万鹤云领着人走近,立时便有人笑着上前,转达别宗弟子的感激之情以及灵植谢礼。 在迷雾中时,因情况变化不定,她为了尽可能救更多人,唤醒一人后,便是迫不及待地赶往别处救下一个,连话都来不及说。 那些修士反应过来后,早已不见她的身影。 只好出了迷雾后再想法子感谢。 听着如潮水般涌来的夸奖之词,万鹤云脸上泛红,咧嘴有些自得地笑笑,挠挠头,嘴上却是谦虚。 “哎呀,他们真是太客气了,都是道友,出手相助是应该的嘛。” 尹原风未进过那雾气中,他性子谨慎沉稳,细致入微,发现河水异样后,便只在外徘徊,听别人描述里面情状。 此时他站在一旁,看着人群中憨笑着的万鹤云,却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心头萦绕着一股奇怪的感觉,却又有些不确定。 正默默思索着,忽然人群一阵骚乱,他抬眸看去,登时愣住了。 第130章 双万 “万……师姐?”浮音宗弟子愣愣看着自另一个方向走来的一道倩影, 又猛地扭头看看身边之人,呆了一呆,视线在两边来回横扫, 满脸震惊与不可思议。 怎么会…… 人群忽的寂静下来, 唯有风过吹动枝叶花草的轻簌声。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远近两处的两道人影身上。准确的说, 是那两张一模一样的素净清秀的脸上。 许煋垂头耷脑地一路走来, 为尹觉铃和万鹤云的疏远厌恶而黯然神伤, 不断在心中自省反思, 挑剔自己这些日子的言行举止, 懊恼惭愧。 正如之前他扔下尹道友一个人在迷雾对付那神秘的妖兽,虽非自愿,但的确辜负了尹道友对自己的信任,也难怪他们排斥不喜自己。 许煋这般想着,心中越发失落,不知不觉便与前面带路的万鹤云等人拉开了距离。 虽然万道友神情冷漠,并不想与他多言, 但当他说明来意,要把捡到的昼日剑还给荆门山宗的尹惠舟道友,又得知顺路时, 她还是让一旁的师弟带着他前去。 据万鹤云的师弟道, 荆门山宗落脚处与浮音宗相距不远, 到了浮音宗落脚处, 再往前走走就是了。且为了想法子闯过河岸上的迷雾, 蒋平特意来寻浮音宗掌门共同商议此事, 若找不到尹惠舟, 也可让其代为转交昼日。 许煋走着走着,听到前方人群嘈杂, 却又忽然安静下来,有些疑惑,拨开眼前遮挡视线的长草看去,看到人群中的两个人,登时傻眼了。 怎么,怎么万道友也有两个?! 许煋呆住了,无法理解眼前的情景。 怀中小兽轻轻嗷呜一声,许煋手揣着胸口前的布兜,下意识安抚地轻轻颠了一下。 众人对突然闯入、宛如抱着孩子的奶娘般的万阳宗掌门首徒没多留意,仍是惊疑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万鹤云,而后都迅速拉开了距离。 竟然还会有人冒充?这,这两个人哪一个是真的? 若自己身边这个是假的,一不留神被突然偷袭,那可真是防不胜防。 气氛紧张而凝重,在怀疑警觉的众人之中,帷帽的纱帘微动,一直默然安静的人影突然抬头,朝抱着兽崽的许煋看去,是在场唯二没有将注意力都放在两个万鹤云身上的人。 另一个则是离他不远的高傲青年,自他出现起,青年就几乎没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尹原风眸光锐利,打量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鉴貌辨色,眉头却是微松。 一人神情疑惑警惕,坦坦荡荡,另一人却是惊讶慌乱,目光闪烁。谁真谁假,一看便知。 他曾跟万鹤云打过交道,除了之前仙宗大会交过手外,在秘境中也因为机缘巧合合作同行过一段日子,对她的性格为人也算有些了解,性子大方有礼,温和谦虚。 当然他知这是万鹤云展现给他的一面,不能仅凭此做浅显的判断。 但就是有一种感觉,来自他内心的直觉,纵然面容再一般无二,总觉得二人气质上有着明显的区别。 便如他眼中,如敏和他大师兄二人给他的感觉。 后至的万鹤云皱着眉头,冷声喝问:“你是谁,为什么要幻化成我的模样?”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吧……” 另一个回答,声音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万鹤云凝眉,细细打量眼前人,对方却目光闪躲,并不与她对视。 气氛再次沉寂下来。 众人各怀心事,惊疑不定。浮音宗的一干人虽精于幻术,此时却也无法看出哪个是真是假。 浮音宗大弟子沉吟着,正欲开口,询问一些只有万鹤云知晓的事,忽然便听身后脚步声响起,脚踏草地的声音由远而近。 “这么热闹啊,诸位小友们都在干什么呢?” 曲河眨了眨眼,扭头随着众人看去。 一道青色的身影摇晃着手中银扇,信步走来,姿态随意闲适。 见到来人,尹原风正了正神色,走上前,行了一礼:“师叔。” 随后便将发生的异事简明扼要地说了。 葛木榆闻言,摇了摇银扇,饶有兴趣地打量眼前对峙的二人。 一个镇定自若,另一个额上却是微微渗出了些许冷汗。 他一笑,刷地收起银扇,“要分辨这二人还不简单,只需稍稍一试……” 他话未说完,脸上笑容忽散,神情一凛,手臂猛地一挥,手中银扇划出银色流光,宛如切割眼前景色般分作两股,呼啸着朝真假二万飞去,速度极快,威势凛凛。 众人惊哗,万万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 许煋下意识召出自己的佩剑,欲帮身旁的万鹤云抵挡。 哪知还未动手,她已身法极快地朝一旁躲闪,尽管反应极快,扬起的宽大衣袖仍被削去一块,万鹤云额上渗出冷汗,有些不敢置信地朝葛木榆看去。 另一边,银色流光如刀,裹挟着风劈来。 曲河离得不远,头上帷帽被掀飞,露出花纹艳丽的脸。感受到迫人的杀气,下意识地催动邪却便要护住身旁之人。 还未来得及出手,一道蓝色身影逼近,磅礴灵力袭来,挡下了葛木榆未留情的那一击。 葛木榆展开银扇,神情淡定地轻轻扇着,扭头对身旁呆住的浮音宗大弟子笑道:“瞧,这不就试出来了。” 曲河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他慢慢转身,看着那突然出现的熟悉人影,以及在其身后,本应是万鹤云的面容,却成了另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曲河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掀起轩然大波,浑身不可抑制地抖颤起来! 她……她是…… 不远处,真正的万鹤云也神情一变,看着那被葛木榆一击惊得没有控制好幻术、露出真容的女子,惊疑出声。 “是你?” 那张脸她并不陌生,当初一开始入秘境时,她和其他一些修士不幸来到这河岸附近,不小心误闯了迷雾被困住,就是对方带他们走了出去。 对方活泼开朗又不失细心体贴,十分随和,是个很可爱的姑娘。后来她们分道扬镳,她心中还生出几分不舍,想着日后有缘,说不定她们还能在秘境的某处再见。 没想到,再见之时,对方会幻成她的模样,在这种情景下被迫与自己坦诚相对。 尹原风也呆住了,不是因为自己师叔突然毫无预兆地动手,德高望重、严厉无私的掌门以身挡在假万鹤云身前,也不是因为现在这乱糟糟的局面。 而是那个,突兀立在人群中、执剑的青年。 鲜红的镂空莲花纹路攀附在他脸上,那张青涩萧索的脸上,就那么一小片红,刺入他的眼中,深深映在了他的心底。 有多久未见了? 尹原风方才还清晰冷静的思维此刻彻底乱了,耳侧仿佛有凛冽寒风刮过。 脑中只有上次他和青年分别的情景,玉遥山腰处,满目枯树银白,青年手上流的血在雪光照耀中分外鲜红,他低头小心地将其擦去。 忽然想知道,青年手上的伤好了没有,有没有彻底痊愈。 尹原风迈步上前,想这般问道。 下一刻,便见蒋平面色沉凝,对不明白状况的浮音宗掌门只匆匆留下一句:“此事容我稍后再向贵宗解释。” 而后抬手,各搭在曲河和假万鹤云的肩膀上,脚下阵法符文闪烁,灵光自下映照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下一瞬,三道身影俱都消失在原地。 尹原风刚匆匆来至青年的面前,刚抬起手,就看到对方在点点灵光中消失在自己眼前。他呆怔地看着面前的虚空,半晌没有反应。 葛木榆目睹一切,对自己的师兄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什么意外。 只是脸上的笑意悄无声息地收敛,捏紧了手中银扇扇柄,瞥了一眼三人消失处,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留下的众人寂然良久,而后才渐渐低声议论起来。 “师妹,没事吧?我这里还有一身法衣,咱俩身形相似,应该合你身。” 大弟子拍了拍心不在焉的万鹤云,关心地看了眼她被削去一截的衣袖。 万鹤云低声道谢,摇了摇头,没有接受自己师姐的好意,沉默转身离开了。 尹原风渐渐回过神来,察觉到浮音宗弟子间或投在自己身上的探究眼神,将失落的神色不着痕迹地掩饰,看向了一旁不知在想什么、兀自出神的尹或月。 对方太平静了,平静到有些不寻常,实在不符合其恣意狂妄、唯我独尊的性子。 尹原风自是不知那表面淡定的骄傲青年心中是怎样惊涛骇浪、天翻地覆,亦不知在真假虚实混淆的迷雾中时,青年是怎样失态,放下尊严和骄傲,对自己想要靠近却不得的心上人癫狂地穷追不舍。 尹原风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一片失落悲伤中,他泰然自若地同浮音宗告别,同其他弟子离开继续前进。 一步步沿着河岸走,眼前景色宛若浮云般自他眸中划过,眸底是永久不变的画面。 帷帽飞起,轻纱飘动,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一出现,就成了他眼中天地间的唯一殊色。 就算,那双眸中,仍是麻木的黯淡,仍旧没有他的身影。 他的大师兄,就像巧夺天工的陶瓷娃娃,他依旧想,捧在手心。 一片林木环绕的幽僻空地,曲河呆呆站着,睁大眼,眸瞳颤动,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和掌门师伯。 心中思潮起伏,翻江倒海从未止歇。 她,是她,他绝对不会认错的! 那个曾在什花城林中变幻模样戏弄他,之后又引他入山洞,设计害他身陨的女妖!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还假扮成万鹤云的模样,在他身边呆了那么多天! 她有什么目的?她又要害谁!?《 》 130-140 第131章 真相 曲河喉中发涩, 双手不知不觉捏紧,全身发抖。 他想开口厉声质问,问出当初要害他的人是谁, 又为什么害他?害他一个初出茅庐, 下山历练的弟子。 可看到她的神情时, 话到喉咙又梗住了。 她的神色复杂, 哀婉愧悔、难过不安等等神情在她脸上交织。 他突然想起前不久, 她为他轻轻擦去脸上血迹, 以及这些日子以来, 她化作万鹤云时对他的诸多照顾。 不知是借机弥补,还是另有所图。 目光移转,看向了与她并肩的另一人,同样神情复杂沉凝肃然的掌门。 不知掌门是否也被她骗了,曲河身子紧绷,警惕防备,张了张嘴, 想要出言提醒,却听到自己的师伯蓦地开口。 “没有想到,执夙会把你带来这里。” 蒋平沉吟出声, 闭了闭眸, 长长地叹息。 曲河一顿, 手指握得有些发痛。 师尊…… “也罢, 天意如此, 觉铃, 你有什么疑问, 就尽管问我吧,她只是被利用的棋子而已, 你想知道的事,与她无关。” “是我害了你,这一点我绝不会推脱,你要恨就恨我吧!” 女子上前一步,娇俏可人的脸上一片诚挚。 “你在干什么?这是荆门山宗的事,还轮不到你在这里逞强!” 蒋平一愣,随即板起脸,将人拉了回来。 曲河看着似乎关系匪浅的两人,整个身子仿佛僵住了,心好似冻住一般皱缩起来。 一个不好的预感慢慢升起,他不敢相信,又大为震惊。 难道他被害的事,跟师伯也有关吗? “问,自然是要问的,不仅要问,还要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僵持的局面里,忽然响起第四个人的声音。 曲河木然地扭头看去,就见自己的师叔面无表情地一步步走来。 “不管问什么,师兄都会如实回答吗?” “由颐,你……你怎么在这?”蒋平神情惊讶,没想到葛木榆竟能寻到此处。 “我自然该在这儿,这真相,师侄,你说我能听得吗?”葛木榆微微一笑,看向一旁脸色苍白的青年。 曲河木然迟钝地点了点头。 “由颐,我们并非在玩笑,这是觉铃师侄的私事,与你无关,你莫要掺和!” 葛木榆看着一脸严肃的蒋平,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似笑非笑。 “怎的与我无关?当初若不是我及时出手,觉铃师侄早就葬在那无名山洞里了,哪里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听师兄你亲自告诉他真相呢?” 说到最后,他语调悠悠拉长,意有所指。 蒋平脸色蓦地一变,“由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师兄你不知道吗?当初你派遣觉铃几个弟子下山,去什花城除妖历练,我就觉得奇怪。此前我从未听过那一带有什么妖物精怪作祟,怎的忽然就冒出来了?心中还想莫不是师兄你特意放了几只小妖物陪几位师侄玩?我实在是好奇,恰巧我当时闲来无事,又听闻什花城最近要举办什么万花节,便去凑了个热闹。没想到,却看到几位师侄放着花团锦簇的长街不逛,却是匆匆忙忙地朝着荒郊野外去了。我还当是他们在历练,悄悄跟上去,看到了冲在最前面的觉铃师侄,随其进了山洞,而后……便看到了令我震惊得无以复加的一幕。” 葛木榆嘴角笑意渐冷,看着蒋平随着自己的讲述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苍白。 “你……你都看到了?” 蒋平声音低了下去,脸色灰敗,素来挺直的腰杆似乎也一下子弯了几分,明明外表是依旧儒雅俊朗的中年模样,却忽然间,依稀多了些垂暮之态。 葛木榆的冷笑不见了,变得面无表情。 自己的这位素来要强、当了掌门后更是如此的师兄何时露出这种颓败神情,除了得知他的师姐——对方的师妹的死讯的时候。 想到过去,葛木榆双眸更加沉郁,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涌。 蒋平的神色看上去有些疲惫,良久,他再开口,声音有些无力:“你早就知道真相了,却一直没有揭发我,还隐瞒你救了觉铃师侄的真相。” “我想看看,在觉铃师侄重新站在你面前时,你能无耻地假装若无其事到什么时候,还能使出多么狠毒的手段?” “你已经告诉觉铃师侄真相了吗?” “这件事,应该由你亲自告诉他,不是吗?” 蒋平眉眼沧桑,看向沉默不语的青年,终于缓缓开口:“你曾说,追着妖物入了山洞后,被不知身份的人暗中偷袭杀害。而那个害你的凶手,就是我。” 竟然…… 虽隐隐有些怀疑,但猜测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仿若晴天霹雳打下,曲河垂眸,浑身发抖,许久后才颤声开口:“为什么?弟子一向都很敬重掌门。” 就算他资质不佳,愚钝笨拙,不像那些惊才绝艳的弟子一样被掌门和长老们欣赏喜爱。可当初他又犯了什么错,值得掌门亲自设计动手杀他,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去。 蒋平道:“你可知,为何你会被执夙收为内门弟子?” 曲河呼吸一滞,耳边忽然一片嗡鸣。 曾经,师叔也这样问过他。 为何资质平平,却被天下第一的执夙仙尊收为弟子? 只是因为“机缘”二字,那样一个遥不可及的人,与自己有了隐隐一丝牵连。 眼前素来严厉端正的掌门开口,声音温和渺远,将往事娓娓道来。 执夙仙尊是不世出的惊才绝艳之辈,于修为上大成,在情之一道上却是不通,他游离红尘世俗之外,对万物有情却也无情。 他性子谦逊又孤傲,不肯也无法置身这软红十丈中,更无法应情之一劫,从而通彻大道,霞举飞升。 只得分魂一缕,附于凡俗世人,在置身事外与投身其中之间徘徊。 可惜前几次精挑细选,选了几位仁人君子,却都对其悟道没有什么效果。 蒋平心中焦急,对亲眼见证尹师道飞升、宗门兴盛的毕生夙愿化为执念,几乎都成为了心魔。 独自打坐时,他似乎总能听到当年的病榻前,油尽灯枯的师尊弥留之际发出的一声不甘遗憾的叹息。 那叹息那般悠长,划过漫长的岁月,缠着他直到现在。 以及叹息之后,那沙哑无力的,自嗓子中挤出的最后一句。 “执夙他……他太固执了,你……含章你……以后……多帮帮他……” 蒋平亲眼看着自己的师尊在面前咽了气,从此,除了肩负起掌门应有的责任之外,他的一切精力都倾注在那无法摆脱的遗愿上。 飞升! 修士脱离尘世,汲取天地灵气,终身勤勉刻苦修道的尽头便是飞升,但凡宗门中有大能飞升,其宗门地位不言而喻水涨船高,必拔升一大截,自此声名大噪。 可飞升之路难如登天,谈何容易。几百年前各灵山灵气充裕,不似如今稀薄,修真界中飞升者数十年便可出一位。 可如今,别说数十年,就是近百年,也再难听闻哪里天光现异彩,为修道圆满的修士打开通天之路。 宗门内的修士如此,散修更是如此。 蒋平试了诸多法子,等了那么多年,在尹师道要再一次尝试分魂附体之时,多年的忍耐失望崩溃终于爆发,蓦地意识到这并非是一次次尝试、滴水穿石就能解决的事,不做改变只会得到同样的结果。 也许法子没错,只是在某些方面他想错了。 尹觉铃,曾被他的师尊亲自测算出来的执夙的机缘,是一个极为平庸普通的孩子。 最初他以为这内敛的孩子或许有异于他人的不寻常之处,可几经观察下来,却没有任何发现。 对尹师道体悟情之道似乎也无甚帮助。 他心中有些失望,渐渐的,对其便不再特别留意了。 直到这一次尹师道分魂附体。除了大胆的临时改换所选的附体之人他还想到了尹觉铃这个一直没发挥作用的机缘。 这个来到宗中多年,陪在执夙身边,几乎一直没有变动的青年。 既然在资质际遇上无甚特别,那么,唯一有可能影响执夙的,便可能是生死存亡了。 机缘这种东西,某些时候也需要特定条件。 蒋平在赌,在赌天命加之在尹师道和尹觉铃之间的羁绊牵连。 他不顾身份,不顾师伯侄情谊,对一个从小看到大的晚辈痛下杀手。 他选择了一个风水极好的山洞,将其作为尹觉铃的墓穴。盼他借这气运,下一世,成为一个天资聪颖、荣华加身的孩子。 为了怕被执夙怀疑察觉,他还特意令山洞中的草木灵根吸食尹觉铃的心头血,以此来幻化其模样,以假乱真。他知道若是执夙知道此事,定不会应允甚至大发雷霆。 虽然尹师道向来是一副淡漠模样,不过这是他的第一个弟子,蒋平也摸不准尹觉铃在他心中的地位。 果然在这个机缘死后,这一次,执夙终于有了进展。 葛木榆冷笑几声,眸光在女子和蒋平之间来回打转,讥讽道:“我说怎么向来公正无私的蒋掌门会将那个假货如敏留在宗门里,原来是自己已经偷偷藏了一个草木精了。” 蒋平脸色更加难看。 曲河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忽然回想起那昏暗的山洞,自己绝望不甘地渐渐失去意识,生息消散。 想起那根诡异的“人参”,终于知晓了如敏的来历。 他是那般无足轻重,普通寻常,随便什么,化成他的样子,就可以取代他,替他过完余生。 回想自己在宗门的那些年,仿佛就像一场迷蒙冷清的梦。 突然就成了师尊的弟子,然后突然就死于非命,年幼病重时看到满身光华的仙尊以为福缘天降,其实是生死都在算计之中,一切都由不得他。 曲河抬起头,面无表情:“我如今仍还好好活着,师伯告诉我真相,是要再杀我一次吗?” 蒋平身子一顿 ,沉重地缓缓摇了摇头,神情不知是喜是悲,“天意如此,既杀你一次不成,我再不会杀你第二次。” “我刺你一剑,令你受身陨之苦,你若想报仇,于此时此地,刺我几剑泄恨,我绝不会反抗。但望你能待我出秘境之后,再来取我性命……” 葛木榆忽然笑出了声。起先是低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最后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嘲讽悲凉,“堂堂执夙仙尊,天下第一修士,飞升遇到瓶颈,居然要靠害死自己的弟子引动机缘,如此行径,当真可笑至极,可笑至极啊!” 并不广阔的空地上,笑声回荡在周围,带着几分癫狂。头顶繁茂的枝叶交错,只有几缕天光透下来,浅浅照亮一切,昏暗中每个人脸上都神情莫测。 笑声久久不散,贯通整个身躯,听久了,那有些力竭的喘息声更像是在啜泣。 葛木榆眼泪都笑了出来,良久笑声方歇,他抬袖漫不经心地拭去。 涣散的眸光重新凝聚,周围只剩下了他,以及衣衫前襟多了根嫩黄迎春花枝的蒋平二人。 得知一切残忍真相的青年,不知何时,在萦绕的笑声中,独自一人默默离去了。 葛木榆喃喃:“是啊,为了一个尹师道,牺牲多少人都无所谓……” 蒋平沉默,过了许久,看着葛木榆那苍白的脸,忽然道:“那锁魂石,是你当初为师妹寻来的吗?” 第132章 流水 曲河坐在河岸边, 低头静静看着水面上自己晃动扭曲的倒影。 鲜红的莲纹蔓延了半边脸,即使如今并非是锁魂石为他延续生机,这鲜艳的纹路也永久不灭地显现在他的脸上, 永久在提醒他, 过去曾发生了什么。 脑中思绪繁杂, 曲河眼神却空洞洞的, 发了许久的呆。 过去许多事, 本来久远地已经想不起来了, 此刻却全都泛了上来。 诸多人事物仿佛走马灯一般在水面上闪过。 熟悉的、不熟悉的人, 每一张面孔,未来得及仔细端详打量,便一一消逝。 直到最后,碧绿的水面上只映着空无一物的秘境天空。 周围空无一人,一草一木皆陌生。 向前是茫茫迷障,向后郁绿草木重重遮掩,不知去路。静谧之中, 唯有河水潺潺以及隐约的风声。 天地一片萧索,几多茫然,几多孤寂。 一片碎叶顺着水流飘来, 闯入视线, 起伏晃动。 身不由己, 不知前路。 曲河凝滞的眸光微微一动, 缓缓伸手, 探向水面, 欲将其捞起。 那碎叶却打了一个旋, 绕了一个小小的弯,自他手指旁灵活地划过了。 像是要去奔赴无人能干涉的命运之路。 曲河没有再去阻拦, 任其随水飘远。 许久许久,他缓缓收回手,蜷缩起身子,死死地捂住心口。 心很痛,又很冷。好似在那山洞中被一剑贯心的痛楚一直残留至今。 明明比这更强烈的痛苦他都经历过,此刻却觉得痛到浑身无力,无法喘息。呼吸发颤,像是在哭,然而那张脸上却没有一滴泪。 只有麻木和空茫。 他已经习惯了失望,承受再多也只是这样的平静。 无尽的悲凉,无尽的疲倦。 曲河试着像以前那样安慰自己。 被当成棋子又如何,被随意对待又如何?纵然生死不受自己所控,他也多活了十几年不是吗? 本来曾经那个食不果腹、虚弱重病的自己,早该像诸多命比纸薄的流民一样,死在那个烟花绽放的夜晚了。 若不是这“机缘”的身份,最终他和他们的下场有什么区别? 又怎会被带回宗门,还做了师尊的弟子呢? 他没必要怨恨难过,他该知足了。 曲河蜷缩着,呼吸间是铁锈的气息,浓郁得要堵塞喉咙。仿佛被这血腥气自厚重的记忆中拽了回来,他浑身一抖,蓦地抬头,想要脱下这染满了血的外衫,脱去这再怎么用术法清洗,血腥气总是挥之不去的外衫。 他抬手欲脱,却发现自己的手上不知何时紧攥着衣衫一角,缓缓松开,掌心已被磨红了。 衣角缓缓展开,露出皱巴扭曲的“阿河”二字。 绣线细密,字迹厚重。 曲河呆看那绣字间溅上去的几星干涸血点,忽然,眼泪涌出。 蓦地伸手到水中,急切又小心地清洗着那一块小小的布料,揉搓反复。 眼前模糊,泪水砸入水中,他手上动作着,想起那槐花树下,仙姿清冷的男人执着针线为他细细地绣着,也许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绣得小心翼翼,针线穿梭得很慢。 夕阳余晖洒下金尘,被自己打扰,男人缓缓抬眸朝他看来,眸光和唇角蕴着浅淡笑意,无限温柔。 他还记得第一个看到“阿河”这两个字时的喜悦,那时他和师尊在树下,槐花瓣如雪飘落,叠好的衣衫上冷香浅淡如缕。绣线上还残余着些许的温度,似被那冷白如玉的手指抚过千百次,在余晖照耀之下,灿烂生华。 那时他兴奋地迫不及待穿上,觉得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开心了。自己是这世上,师尊最在乎的人。 觉得那自心中满溢而出的温暖,会一直这么延续下去。 他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只要他想,那温暖坚实的怀抱会一直会为他敞开。 眼泪嘀嗒落入水中,曲河哽咽出声,无法欺骗自己,无法假装坦然接受失去的一切。 他的心是贪婪的,哪怕明知虚假也忍不住沉迷其中,在他不知真相,以为得到了命运的垂青时,却又要将一切收回去,不顾他的意愿,让他不明不白地失去所有。 实在对他太残忍,连恨,他都无力发泄。 仍旧是迷雾,仍旧是河水和看不到尽头的草木。 曲河的眼前一片天昏地暗,他呆呆地睁着眼,看着这仿佛忽然间变得灰茫茫的天地,好像下一刻,天空会突然落下雪来。 没有雪,只有一声清脆鸟鸣打破了寂静,青色的灵鸟自眼前划过,盘旋着,绕着他飞舞。 片刻后,在曲河呆呆伸出手时,才翩然落下,落在手腕上,蹦了两下,扇了两下翅膀,发出一连串的啾啾声,憨态可掬。 仿佛抱怨为什么曲河反应如此迟钝地接住它,害它飞了这么久。 曲河讷讷地轻吐了句对不起。 灵鸟忽然顿了一下,而后啾啾吐出几个字,声音稚嫩又有些滑稽。 “最近修炼得不错,你的修为又长进了。” 曲河愣住,半晌才想起这是师叔特有的鼓励之语。 传信青鸟若是见到收信人哭泣,或是感应到其情绪异常,便会吐出这句安慰的话。 修道之人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修为,他以前也见过几次,后来听师叔的门下弟子苦笑不得地说起此事,说自己的师尊虽是好心安慰,但可惜安慰得一点都不真诚。 想起自己少时练习招式失败,气馁失落,青鸟第一次飞到他手上,听到这句话,还以为师叔是在嘲笑他,后来才明白是误会一场。 又想起当时师叔来找他时,面对自己气冲冲的质问的错愕模样,不禁无奈地轻笑出声,又有些恍惚。 青鸟散做几行字,葛木榆在信中道,若是他平静下来了,便回去吧,待众人齐力过了河上迷雾,有些事自己去问尹师道便是。 片刻后,字迹消散,曲河仍是呆呆站了许久。 忽然草丛声响,他转过身,看到一道颀长人影自其中走了出来,看到他满脸的泪痕,向来矜贵倨傲的脸上不禁一时怔愣。 曲河也有些惊讶,没想到能在这碰巧遇到尹或月,他迅速回过身,将眼泪胡乱擦了,不想在对方面前露出这种脆弱狼狈的样子,自己身为师兄,资质和修为已然不及,不想在稳重镇定这一方面也落败,无端让尹或月再多生几分鄙夷。 脚步声却靠近了,在身后不远停住。 曲河没有回头,痛苦和悲凉不是靠擦擦眼泪就能遮掩,只要不面对着对方,他就可以自我欺骗地保持几分体面。 他不知道尹或月为什么要走近,但不管是嘲笑还是居高临下的悲悯安慰,他都不需要,也不在乎了。 修长的手自背后探向曲河的肩膀,似是想轻轻拍下以示安慰。 然而尹或月看着那仍在微微颤动的肩膀,悬着的手,指尖微蜷 ,似也是跟着发颤一般,最终没有落下。 “大师兄,好久不见。” 平静的声音传来,曲河愣了愣,心中诸多猜想霎时俱都散去,安定了些许。 许久,身后之人都未再开口,没有询问,没有质问,也没有他预想的安慰或嘲讽,很是冷漠,像是遇见一个久未见面的交情淡淡的故人。 ——也的确如此。 曲河忽然有了勇气,缓缓转身,对他的师弟,像从前一般,轻轻颔首。 他看向尹或月的眼睛,对方亦回视他。 以往尹或月的目光都是直勾勾的,缠裹得整个人都密不透风。目光甫一相触,曲河下意识要垂眸,还未待他避开,对方眼睫颤了颤,却先一步移开了。 只是那匆匆一瞥,眸光扫过曲河那哭红的双眼,又滑落到那唇上,不由一顿,尹或月飞快眨了眨眼,有些慌乱地扭头不再看,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曲河打量他,之前在河岸边人群中遇见时,自己戴着帷帽,处在亲眼见到师弟尹惠舟为自己受了重伤的懵然怔愣中,没有心思理会旁人,自也没有注意到尹或月。 此时与对方面对面,才得以稍稍打量了一下。 尹或月衣衫整洁,衣衫样式似乎也与迷雾中时不一样。身子挺直,神色如常,看起来没有丝毫异样。 曲河目光悄然扫过他的肩膀,那上面没有狰狞骇人的伤口,也没有丝毫血迹。 仿佛那茫茫雾气中,满身刺目鲜血祈求自己的人,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影。 尽管邪却刺中血肉的感觉是那么真实,那也只是一个虚影。 现在是在迷雾之外,眼前这个毫发无损的人便是真实的。 幸好…… 曲河身子微松,吐出一口气。心中萦绕的怪异尴尬之感消散许多。 “我见到传信青鸟掠过,就跟过来瞧了瞧。” 察觉到曲河复杂的目光,尹或月抬头看了一眼青鸟飞来的方向,喉结微动,自顾自解释:“师伯师叔他们要准备过河了,此处迷雾阵法乃是秘境中的天罗地网位,无法御剑。几位掌门猜测,师尊应当坐守在河对岸的秘境中心处,待到了那里,想来便能有法子出去了。” 尹或月说完,看向自己的师兄。 对方目光恍惚,在发着呆。 他看着那仿佛蒙了一层雾气的乌黑眼眸,不禁一怔。 恍惚间,好似又回到那茫茫大雾中,他与大师兄隔着雾气相望,熟悉的身形轮廓模糊,那么近,却总是抓不住,猜不透。未彻底痊愈的伤口在衣衫遮掩下隐隐作痛,心中闷得呼吸都有些困难,嘴角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苦笑。 他目不转睛,认真专注看着那双眼睛。好似这样就能穿过那层雾气,看进青年的内心深处,就能懂青年在想什么。 可是他不知道,在听到“师尊”二字时,曲河便再也听不见其他,心里只被一个身影所填满。霜白衣袖轻挥,轻纱拂过脸时微凉,眼泪落到颊上却温热。 尹或月陷在那场迷雾里,曲河却永久堕入了美好的梦境。 那时他挣脱了师尊抓着自己脚腕的手,不顾一切地离去,以为摆脱了某种虚假欺骗。 可无形的线早已不知不觉地系在他的脚腕上,往后走的每一步,都是凭借那虚幻的美好,向着更真实的师尊靠近。 第133章 惠舟 曲河最终还是选择回去了, 跟在尹或月的身后。 除了也想过河去对岸外,尹或月脚下生根般,寸步不移守在他身边也是原因之一。 虽然没有再劝他什么, 但尹或月的架势显然在说, 若你不跟我离开, 我就一直呆在你的身边。 “给你。” 临走前, 尹或月递来一样东西。 ——是一个帷帽。 彼时曲河被蒋平带走, 众人尚因为真假万鹤云惊愕之际, 他悄悄捡起来的。 他知道, 青年不想也不适合在人前露面,他一直留着这帷帽,此时终于得以物归原主。 不论大师兄以什么遮盖面容,只要留在他身边就好了。 曲河看着那轻纱飘动的帷帽,身子一顿,良久,才伸手将其接过。 这还是那个女妖假扮万鹤云时给他戴上的。对方将陷入迷雾幻境中的他救了出来, 一路带着他回来。 帷帽将他与一切暂时隔绝,让他有种安心的独处的感觉。 说实话,她真的很体贴, 自遇见后一路同行到现在, 她都很照顾他。现在仔细回想一些细节, 其实一路上她表现出了很多异样。 比如最开始遇见时, 他们二人被万阳宗弟子追赶被迫躲在树上, 她毫不犹豫拿出得之不易的灵芝为他治伤, 看着他脸上那个、向来只有死过之人身上的锁魂石的花纹, 问他痛不痛,恨不恨那个凶手? 她那时的神情很复杂奇怪, 他却没有在意。 其实他们之间非亲非故,对方何必又那般关心他? 又比如浮音宗的幻术多搭配剑招使用,可他只知她精于幻术,却从未见过她使用浮音宗的剑招。 而且他与万鹤云见过几次,对方的气质明显更偏向沉稳安静,与自己同门也甚少说笑。而假的万鹤云却是个性子活泼甚至很啰嗦的人。 他那时候满心想的都是师尊,无暇细思别的,这一切的违和感他都忽略了。 许煋虽也察觉有些不对劲,但他心性宽广质朴,向来不恶意揣测别人,故而也未多想。 脑海中关于她的一切异样行为举止终于有了解释。 她扮作万鹤云的原因,他如今也猜的出来。 万鹤云是浮音宗弟子,会用幻术,女妖亦擅长此道,故而幻化之后使用幻术也不会引起旁人怀疑。不管她进入秘境,陪在自己身边的目的是什么,幻成浮音宗弟子是最好的选择。 师伯并不知道他在秘境里,而那个女妖若是有意杀他,同行期间有许多机会。 便如在迷雾中时,她对陷入水中的自己只需放任不管,他也许便不会再有机会出来了。 想着想着,远处忽有渺渺人声传来。 荆门山宗众人的落脚处到了。 曲河透过帷帽的轻纱看着脚下被尹或月踏出来的路,隐约听着弟子的议论声。 “听说尹惠舟到现在还没找到,只寻到了他的佩剑昼日,掌门施法追着昼日上的气息寻人去了。” 曲河脚下忽的不稳,身子向前摔去。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身旁的一株大树稳住身形。 良久,缓缓回过神来。粗粝的树皮磨得掌心有些发痛,痛得他不自觉五指微屈,指尖用力到仿佛要洞穿树干。 他缓缓抬头,隔着朦胧轻纱看眼前的尹或月。 对方在刚才极快地回身扶住了他的胳膊,而后便一直没松开。 灼热的温度隔着衣料自掌心传来,仿佛在迷雾中时,对方倾身,不让他逃离的极力抓紧的感觉。 “惠舟师弟……”曲河下意识脱口而出。 胳膊却忽然一紧,被握得发疼,好似铁钳收紧。 猝不及防,曲河眉头微皱,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头看去。 尹或月那双手倏然筋骨暴凸,修长的手看起来有些狰狞。 曲河诧异抬眸,下一瞬,胳膊骤然一松,那双手收了回去。 隔着蒙蒙轻纱,他看到尹或月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阴沉,似是一副很厌烦不耐的模样,重重呼出了一口气,扭头偏过脸去。 曲河不知所措,看着他绷紧的侧脸,嘴唇嗫嚅着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心里发虚,一直因为尹惠舟的事感到愧疚,看到尹或月突然转换的态度,下意识还以为对方知晓了这件事,或者说,在得知同门在寻找尹惠舟时,他就疑心所有人都知道他害了尹惠舟,越发觉得无地自处,心中折磨。 尹或月重重将那差点绊倒曲河的石块踢飞,裳摆晃动。他这一动作牵扯到肩膀的伤口,阵阵隐痛。 他眉头皱得更紧,目光死死盯着轻纱里的清秀面容,冷笑一声,道:“师兄这是思念尹惠舟了?要不还是仔细看看我是谁?” 曲河沉默,无法与那质问责备的目光对视。这是多年来面对尹或月冷嘲热讽时下意识的反应。 虽心绪烦乱,他倒还不至于将二人搞混,方才出声,只是想打听一下尹惠舟的情况而已。 却不知自己这一步路走来的失神和提起尹惠舟时的担忧神态,让尹或月联想起来不禁怒火中烧。 双手握拳捏的咯吱作响,忽然又无力地松开了。 他又能怎样呢,从以前就是这样,不管是泪水还是笑容,大师兄都不会给他。 尹或月转过身,背对着曲河,倨傲的脸上流露出失望脆弱的神色,继续向前走。 曲河犹疑着,缓缓跟上去。最终在离荆门山宗众人较远的隐蔽处停下了,借着草木遮掩了身形。 他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众人面前,甚至不该来这。但也知凭自己之力无法过河,且也想打探知晓尹惠舟的下落,那样的可怖伤势,本该出现在他的身上。 曲河眸光空茫,身子无力地倚靠在背后树干上,没有看到尹或月扭头远远望来的视线。 不知道如敏将尹惠舟带去了何处? “你现在利用完我了,打算杀我了是吗?!”愤怒的吼声质问着。 泛着幽光的灵花灵草丛轻晃,一泼鲜血骤然浇下,将其染红。 如敏低头又咳出一口血,以长剑勉强撑着身子,神色狰狞,双眼赤红,狠狠瞪着面前的男人。 对方只使出了一招,他便知自己毫无抵挡之力。 蒋平执着玄钰,面色平静肃然:“如果你一直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做一个弟子,没有杀人的话,我本不欲对你出手。” 当初荆门山宗宗内弟子被杀,虽大多数人猜测是尹觉铃所为,但如敏后来失踪,蒋平心生怀疑,调查之下,觉得那几个弟子身上的伤口实在奇怪,身上血迹极少,不似邪却所为。 翻阅了藏书阁内有关万剑冢的古籍才知,如敏的佩剑血雀便有嗜血之能,曾经被一魔修所使用,有些邪性,若不留神,便会被其动摇心性。 如敏畏罪潜逃,逃便逃了,他诸事缠身,也没着重追捕。没想到顺着昼日的气息寻过来,就看到失踪多日、不知如何进入秘境的如敏,以及浑身血迹、不知生死躺在地上的尹惠舟。 “安分守己就不杀,那尹觉铃做了什么,他安分守己了这么多年,你还不是照杀不误!” 如敏毫不犹豫地怒吼反驳。 尽管他曾代替曲河活了很长一段时日。 蒋平眸中划过一抹惭愧的痛色,沉默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眸光微转,看向了如敏的身后。 草地上,一个身影静静躺着,身上血迹斑驳,脸色灰白,双眼紧闭。 正是久未寻到踪迹的尹惠舟。 蒋平眉头紧皱,身子一晃,眨眼便蹲到尹惠舟身边,用灵力检查他的身体。 少顷,面露错愕震惊之色。 尹惠舟的丹田损害严重,生息也甚是微弱,几乎是命在旦夕。 宗内的出色弟子竟被害成这副模样,蒋平大怒,厉色便要质问。 扭头一看,却见如敏松开扶剑的手,双膝一弯,竟是朝自己跪下了,脸上泪水直流。 “究竟是怎么回事?”蒋平眉头皱得更紧。 如敏哭着将自己如何尾随万阳宗弟子进入秘境,而后寻到尹惠舟,二人又误闯进迷雾,尹惠舟又是如何因救曲河而受伤的事说了。 蒋平听了,知道不是如敏害的尹惠舟,厉色褪去,神色稍缓。望着昏迷的尹或月,满脸复杂。 如敏满脸悲戚,全然不见方才的不甘怒色,冲蒋平用力磕了几个头。 “如敏有此人身,全靠蒋掌门一手点化,这份恩情如敏没齿难忘。我知道自己犯了错,该受处罚。可如今惠舟受此重伤,我身为他的道侣,不能不管。惠舟他伤及丹田,修为受损,只有在此秘境中才有完全恢复的可能,求您让我陪他在此地养伤吧,待他养好之后,无论什么惩罚我都任您处置……” 如敏言辞恳切,哀声祈求。 他进了这秘境就是为了尹惠舟,为了能留在他的身边。蒋平若是执意带其离开,他也无力阻拦。 蒋平看向尹惠舟腹部的洞穿伤,那里的确有些许毒素残留,蔓延之势已得到控制。 蒋平屈指一弹,一线灵力朝如敏额上飞去。一番检查后,发现其体内亦有一些毒素,显然是为尹惠舟治疗时留下的。 想来也是,如敏若是想害尹惠舟,早就可以随意动手了,又何必苦心相救把自己弄得那般虚弱。 又看向手中的昼日,昼日剑光黯淡,自剑柄处隐隐泛上几缕黑气。 昼日是极阳之剑,自会在其主人中毒之际帮助吸取化解毒素,如此才让尹惠舟存活至今。 昼日这等上古灵剑都无法彻底化解,这妖兽的毒性之烈由此可见一斑。 迎着如敏祈求的目光,蒋平犹疑良久,又看了看尹惠舟。 的确,若不想损坏修为根骨,待在灵气充裕灵植遍布的秘境里休养才是最佳选择。 “待尹惠舟养好伤,秘境重新打开后,我便会带他离开。” 蒋平留下这句话,并指往尹惠舟额心注入了一缕自己的神念,而后带着昼日离开。 待其身影彻底消失,跪着的如敏一下扑到尹惠舟身边,失而复得般紧紧抱住。 他是草木灵根,本身亦通草木灵性,故而蒋平并不担心他寻不到正确的灵植来为尹惠舟疗伤。不过却不会想到这个胆小怯懦的草木精会动了别的心思。 一阵风拂来,发着幽光的花草轻摇,摩擦着发出安详的簌簌声。 花粉浮动,香气悠悠。 如敏轻声喃喃:“惠舟,我们就呆在这里,好不好?” 良久,回应他的,是尹惠舟舒展了几分的眉头。 再次睁开眼,眼前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长街。夜幕笼罩之下,长街灯火通明,温润灯光照耀,各种盛放的娇艳的花卉连成一片,一簇挤着一簇,生机勃勃。 群花背后各个小贩的叫卖声传来,喧闹声中花香浓郁,闻之令人莫名心安。 尹惠舟茫然打量四周,感觉这场景有些眼熟,他搜寻记忆,才想起这是什花城的万花节。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尹惠舟想了一会儿,而后想起来,他是要跟大师兄一起来的,这热闹欢庆的长街,他想与大师兄一起同游。 他向前看去,一眼,便看到了那熟悉背影,就站在那儿,似乎在等他。 繁花盛景与纷乱人影顿时化为陪衬,成为一片模糊虚影。 他的大师兄回身看过来,笑容温和包容,朝他伸出了手。 “惠舟。” 第134章 过河 “师兄。” 一声清晰的呼唤传入耳中, 声音有些冷淡。 曲河低低抽泣一声,头一歪,蓦地从梦中醒来。 缓缓眨了眨眼, 积攒的泪水自眼角滚落。眸光聚焦, 他隔着帷帽的面纱与站在面前的尹或月对视一眼。 后者抿了抿唇, 扭头别开了脸, 语气生硬道:“破除河面迷雾之事已有眉目, 我们可以离开了。” 曲河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犹沉浸在梦中悲伤的情景中, 扶着树干缓缓站起身,点了点头。 尹或月走在前面带路。 曲河缀在他身后,悄无声息掀起轻纱,飞快擦着眼角残余的泪水。庆幸有这个帷帽能将自己的不堪遮掩。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帷帽的轻纱似乎只是被风撩了一下。 曲河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凝神不再想那些,往前看去, 其余众人远远走在前头,偶有一两个回身看他一眼,估计以为他是个与尹或月相识的散修, 目光没多停留。 此次秘境向全修真界开放, 有天资又品性正直的散修也被应允入内。 曲河跟着众人一路前进, 期间尹或月未再说过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 远远望见前方人越来越多, 汇集围拢在一处。 曲河放慢了脚步, 觉得此处有些眼熟。 扭头四顾, 才发现这一处竟是当初遇到灵兽之地。 当时他和万鹤云……不,是和那个女妖为了不让小兽崽落入利欲熏心的万阳宗弟子之手, 各自带着几只小兽崽离开。 他带走的那几只后来都给了许煋,不知许煋有没有找到灵兽,将兽崽还回去? “许煋?昼日不是尹惠舟的吗?怎么在许煋手里?” 前方有个修士疑惑询问。 “昼日是极阳之剑,最克河面上的阴寒妖兽。听说尹惠舟有事不能来此,几位布阵的掌门便选了能操控昼日的许煋去破阵,似乎效果奇佳,很快便会开辟出一条通道来。” 闻言,众弟子对许煋竟能使用他人佩剑之事啧啧称奇。 “可惜,我听说此处原有灵兽据守,为整个天罗地网、迷雾大阵的生门,若有灵兽相助,过了这河上迷雾本不必如此麻烦。” “然而那灵兽却不知跑哪去了?” 众弟子议论声中,不知不觉又过去许久。 忽然,众人便见河面轻雾缭绕中,一道金光闪烁。 消息传来,通道已成,可以过河。 众修士有序地向通道的方向鱼贯走去。 河岸边一处空地,灵力光芒闪烁冲天,几位掌门亲自坐阵,众护阵弟子各安其位,在旁守候。 河水水面上,连绵的雾气被拱形的结界隔开,呈丈余宽,供人通行。 万阳宗掌门齐芳雎率先带着弟子入了其中,探寻情况。 确定没有危险后,其余众人快速跟上。 许煋跟在齐芳雎身边,不时面含担忧地向后看去。 虽很想去找曲河和假万鹤云问个清楚,但他此刻需执着昼日帮助破阵,无法抽身,只得心中盼望他们二人也顺利过河。 “别磨磨蹭蹭的。” 齐芳雎见不得他这优柔寡断的模样,低声斥道。 许煋只得收回心神,握紧手中昼日。剑身光亮,原本因妖毒染上的黑气被他压制得不再继续蔓延。 他执剑上前,不遗余力,猛地斩去,为身后众人破开层层迷雾黏丝阻碍。 尹原风有些心不在焉,虽被选为护阵弟子,然而向来沉稳专注的他,此刻的目光却时不时放在离开的众弟子身上,来回游移。 他如此这般,倒不是对让自己护阵之事心生不满或羡慕其他人可以先行离开,只是心中实在牵挂,想知道那人的下落。 向掌门打听没有结果,他只好守在这儿,期望能见到青年的身影。 看了许久,他眸光一定,终于在自家同门队列中,瞧见了一个熟悉的、戴着帷帽的身影。 青年走在队后,面容被飘动的轻纱遮掩,身形落拓。 尹原风身子一顿,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的间隙,追随而去,留恋的神情像是整个人被一根隐形缠绵的绳索牵着,下一瞬,就要迈步离开原地。 却被蒋平的一声呼唤拉了回来。 蒋平看着灵力停滞、失神呆愣的尹原风,温声提醒。 “原风。” 尹原风眨眨眼,回过神,掩下慌乱低头重又运转灵力。 待阵法恢复平稳,他又忍不住扭头看去。 帷帽越来越远,旁边一道人影陪伴其旁。 ——是尹或月。 曲河随着众人走在迷雾中,他走在外侧,与旁人拉开距离,怕离得近了被人瞧见真容。 一旁迷雾翻滚涌动着,好似有点点碧光闪烁,被结界拦住,不断地冲撞着,仿佛在无声地怒吼拍击,意欲择人而噬。 “你要去哪?” 曲河看着雾气微微出神,听到声音微微一惊,猝不及防余光瞥见一个身影靠了过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来人,又看了看另一侧,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离雾气越来越近,几乎就要越过结界了,不得已往内侧挪了挪。 尹或月面无表情扭头,看了眼靠过来的青年。二人肩膀之间的距离拉近,高低明显相差几分。 他扭头看向周围,众修士皆是一派肃然面孔,忽然想到,尹原风和尹惠舟都不在,大师兄这般孤僻的性子,此时此刻最熟悉的人,想来就是他了。 扯了扯嘴角,尹或月微微侧身,将身旁青年与其余人分隔开来。 通道很长,看不到尽头,远远望去仍是一团雾气氤氲。周围很安静,几乎无人言语,众修士只觉被雾气完全包裹,时时提着心,浑身戒备着逐渐加快脚步。 曲河的步子并不快,甚至有些迟滞。其余的修士便如流水般自他身边流过,逐渐拉开了距离。 隔着轻纱他眸光放空,强忍着不敢回头。 同样满是迷雾的道路,仿佛又回到曾经,他执意离开师尊踏上的那条路。他怕一回头,便忍不住想要再回到那美好的幻境中去。 回到那个一直在槐树下等着他、无比温柔的师尊身边,回到那个爹娘都在的小院。 当时他本以为,死在那满是冷香的怀里,便是师尊对他最大的仁慈。可是师尊还是太心软了,仍要造一场美梦,在美梦里哄骗他那么久。 一旁又有几名弟子快速走过,曲河发着呆,余光忽然瞥见有人回头向自己看来。 他抬眸隔着轻纱看去,看到是万鹤云和浮音宗的几名弟子在看自己,他们只是瞥了一眼,似乎只是好奇,没说什么,便继续匆匆向前了。 曲河再次见到万鹤云的面容,身子不由一震,随后感受到其他人的目光,顿时如芒在背,这个人都拘谨起来。 他努力掩藏自己,却仍是有人知晓他的身份。 其实不过只有浮音宗弟子和一些同门弟子知晓而已,然而就算知晓,在这执夙仙尊一人独开的混元秘境中,谁又敢明目张胆地对仙尊公然偏私的首徒有意见。 本宗弟子是出于对尹师道的尊敬,浮音宗则是因为毫无损失,真真切切在秘境得了好处,不愿多事。 这条看不到尽头的道路实在太漫长安静,众修士脚步轻捷,落下时没发出一点声音,飘荡雾气中似真似幻。 曲河走着走着,感觉好像是自己一个人在走,却又觉得所有人都在看自己,就连前方背对着自己疾走的人也似乎在悄无声息地留意自己,让他四肢僵硬,无处安放。 结界外的点点碧绿光芒也在盯着他。 一片寂静中,耳畔嗡嗡作响,细听时那嗡鸣声却又没了。身后隐约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是很多人在低声细语,又仿佛是许多虫子爬动的微弱声音。 虫子自身后向他逼近,顺着脚跟往上,在他的背部交错爬动着。 虫子不停地顺着脚跟上爬,在脚腕徘徊,痒的无法摆脱,像被人用一只手给握住了。 他无端想起一张惨淡的清绝面容。 虫子一直向上爬,在背部累积攒动着,越来越重,重到无法承受,曲河忍不住都要弯下腰去。 手腕蓦地被抓住了,一股大力带着他往前。 “就算你惦记着某个人,磨磨蹭蹭不愿离开,也该想想努力破阵的掌门和师弟他们。” 尹或月陪在青年身边,察觉其脚步几乎都要停滞了,终于忍不住拉着人大步往前走。 他想起临走前尹原风的投来的眼神,又想起自己,心中越发苦涩,感受到掌心青年手腕的挣扎,咬牙恨恨道:“我也知道自己招人烦了,待离开了这里,我再不会多管你的闲事!” 曲河一愣,放弃了挣扎,顺从地被他拉着向前。 走了不知多久,似乎很短又似乎很长,他们二人远远落在了后面,听到前方传来修士的惊喜的呼声,似乎是终于走到尽头了。 尹或月原本急匆匆的步子却忽的一滞,似乎呆住了,而后又继续向前,却轻缓了许多,仿若闲庭信步。 曲河空茫的眼眸重新聚焦,直直盯着前方远处隐隐透来的光亮,神情有几分期待,脚步却踟蹰。 二人就这样并肩走了许久,远远看来,就像一对关系亲密的友人执手相携。 离迷阵出口越来越近,雾气越来越薄了,隐隐可见对岸河岸草木。 尹或月停下脚步,半晌,没再往前。 曲河恍若不觉,眼前只是盯着那出口,自顾自地往前走。仿佛有什么人就在那出口之外等他,又觉得有什么牵引着他一直向前,就像那片抓不住的、顺着流水奔向命运的叶子。 手腕忽然一紧,强劲的力道透着几分不安,握得他的手腕有些发痛。 曲河却忽然一阵恍惚,眼前黯淡的雾气倏然变作晴空和草地,记忆中也有这么一个人,在他往前奔去的时候,却更紧地拉住了他的手。 他控制不住地回头,脸上带着些许期盼的欣喜之色,以为还会看见那个霜衣如雪的人对他温柔一笑。 结果看到的却是神情怔愣的尹或月。 第135章 荒野 曲河眼中的光熄了下去。 尹或月瞧见他眼中的失落, 神情一顿,盯着那双黯淡的眸子,表情微微扭曲, 抿着唇扭过头。 他的大师兄即便是看向他, 心里也是在想着别人。 曲河缓缓垂眸, 落在自己被抓着的手腕上, 意思不言而喻。 他很感谢尹或月在他犹豫停步、无力前进时拉住他, 带他来到这里。 但出口已经到了, 他该放手了。 尽管曾负气说再不会多管闲事, 尹或月仍旧没有立刻松开手,仍是抓着那手腕,手心感受着那切实的温暖。 他看了一眼二人的手,又看向青年,有些恍惚,又有些忐忑,不知为何, 总觉得这次放开手后,他的大师兄就会彻底离开自己一样。 这个想法毫无缘由,他皱着眉头缓缓放开手, 掌心很快就冷了下来。 曲河轻轻颔首, 望了一下身后雾气笼罩的漫长道路, 继续向前。 尹或月看着他的背影, 默默跟在身后。 光亮越来越盛, 二人先后走出, 踏破脚下最后一缕迷雾。 迈过通道结界, 一片碧色映入眼帘。 仍旧是潮湿的河岸与葱茏的草木,只是空气的味道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仿佛更寒凉了一些。 曲河心跳莫名加速,沿着众修士踩踏出来的道路走去。 一路上都瞧不见人影,他们早已远远走在前面。 本以为接着走下去,仍旧会是一片广阔的令人迷路的古木林。然而走着走着,树木长草却渐渐稀疏了,脚下道路变得更为宽阔。 再往前走些,竟是来至树林的边缘。 树林之外,是芒芒一片荒原。 放眼望去,一片枯黄,唯有地面极远处是一线白。 是与之前的茂盛木林截然不同的景象。 空气更加寒凉,曲河踏前一步,脚下匍匐于地的瘦干枯草发出折断的清脆声响。 远处天空是一片炫目白光,无云无霞,映照整个荒草平原,惨淡冷清。 曲河觉得那白光的气息格外熟悉,明明透着寒,却又莫名有一股暖意。 他痴痴地挪着脚步上前,胸口的心砰砰直跳,仿佛感受到什么,又仿佛是在回应,回应某种同样频率的跳动。 心跳的回声响在耳畔,一声一声,震荡整个身躯,证明他与面前遥远的某处有着某种不为旁人知晓的牵绊。 一步步向前,前方终于出现其余修士的身影,他们四散在荒原各处,俱都面朝着一个方向。 被整片白光笼罩的天幕,有个最核心之处。 以灵力灌于双目,便可看到其间有个模糊人形,被一圈更明亮的神光笼罩。 众修士猜测这便是执夙仙尊,想让他打开秘境,却均无法与之沟通,无论是用传音符还是以竭尽灵力传音。 芒芒平原,他们探查之后,发现四周都被古木碧水环绕,他们亦无法御剑靠近那光团,只好在此等待与执夙仙尊师出同门的蒋平前来。 众人中修为地位最高的是齐芳雎,他盯着空中那道人影,神情有着几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又有着几分难以捉摸的复杂莫测。 此处枯草遍地的环境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本以为河对岸,也会是灵植遍布、灵气充裕的宝地,况且是秘境的中心,本以为会有更多宝物,没成想却是这般贫瘠,期待落空,他们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等了良久,蒋平与其他掌门带着护阵弟子姗姗来迟。 蒋平稳步直直向前,看了一圈周围人,门中弟子上前将众人百般呼唤执夙仙尊不得回应之事简单禀报后,他看着空中那团白光,聚气于丹田,正欲开口直呼,忽有轰隆巨响蓦地传来,震荡天地。 众人震惊抬头看去,只见白茫茫的空中有乌云席卷而来,迅疾将白光压缩包围,云隙间隐约有电光闪烁。 雷罚竟是在这时又来了! 轰隆声越来越响,连脚下地面都似在震颤。 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曲河盯着那被团团围住的白光,瞳孔蓦地一缩,心脏仿佛被狠狠捏紧了,喘不过气。 浩瀚的雷罚之下,众修士心生惧意,纷纷后退,怕危及自身,尽可能的远离那白光。 天地变色,大风无根自身,刮着枯草根朝四周掠去,亦是在逼退众人。 执夙仙尊所属荆门山宗,引起的此次雷罚有误伤旁人的可能,蒋平深感自己责任深重,努力招呼着众人后退,自己挡在最前,确保无人落下。 狂风猛烈,他满脸担忧地仰头看去,灵力大肆使用后的身体有些疲倦,一个不稳,脚下被吹得一个趔趄。 见再无修士在那耀目白光附近逗留,他也正欲后撤,暂避这雷罚锋芒,猝不及防,一旁忽有一个身影逆着人流冲了出来,以义无反顾、抛却一切的姿态朝前、朝着那天威雷罚劈落的方向急奔而去。 蒋平心中一紧,在狂风中稳住身形,抬袖挡住袭来的飞尘,定睛看去,还未来得及近前将这不要命的修士拽回,就听到那人仿若摧心裂肺的一声呼唤。 “师尊——!!!” 那声音熟悉,蒋平认出后心中一寒,双眸瞪大,有些错愕。 竟是尹觉铃! 青年帷帽被风吹落,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去。眼见一团物什袭来,蒋平下意识伸手接过,帷帽的轻纱在风中横飞颤动着,划过胸前衣襟,被那支露出小半截的迎春花枝勾住。 孤身一人的青年决绝地逆风前行,一步一步踩在那染霜的枯草上。乌发在风中凌乱狂舞,神色惊恐万分,绯色莲纹鲜艳。 尹或月尹原风焦急呼唤之声散在空中,丝毫没有传到青年耳中,被越来越猛烈的狂风压制着,他们前进不了尺许,只能看着他们大师兄那如飞蛾扑火的身影。 乌云翻滚,枝状电光倏然横亘而过,仿若天幕碎裂,一下照亮这个整个荒原。 曲河看着那电光长枝直刺那团白光,呼吸一滞,耳边刹那间安静下来。 明明是耀目电光绽开,他眼前却一片黑暗。 雷罚初歇,乌云笼罩下四周重临昏暗,众人倍感震撼地朝前看去,便见远远伫立于最前方、站在离雷罚最近之地的青年,浑身笼罩着一层蒙蒙白光,毫发无损。 古朴的长剑悬于其头顶,闪着凛冽寒光,黑雾凝成一条二指粗细的小小雾龙,长躯绕剑缠绕几圈,龙首昂扬直朝乌云遍布的天空。 是白央! 众人惊讶。 人群的齐芳雎双眼一眯,盯着那隐隐散发着魔息的长剑,眸中精芒闪过。 一片昏暗中,他不动声色地周围迅速扫视一番,而后调动全身灵力,蓦地前跃冲破风障,势在必得地伸手直探向青年头顶。 “齐宗主,你这是做什么?” 齐芳雎猝不及防偷袭,蒋平迅速回过神来,勉强控制住表情没失态,上前拦截质问。 齐芳雎伸出的手被格挡开来,面露不虞,沉声道:“这魔剑害了我宗内那般多弟子,我见了自是恨之入骨,厌恶至极,欲亲手将其销毁。” “入混元秘境前,齐宗主可是曾亲口答应,邪却重新封存之事交由我宗全权处理,不再插手此事。” “我是答应过,可不记得还允许你们放任这尹觉铃逃窜在外,甚至还来了混元秘境这等稀世宝地安养。” 齐芳雎一副义正言辞的神情,说罢,再次对浑然不觉的青年出手。 蒋平咬了咬牙,没说什么,握着配剑玄钰在手,再次阻挠。 二人便在青年身后缠斗起来。 尹或月和尹原风双眼发红,盯着雷罚过后安然无恙的青年,心中便如死而复生过一般,痛成碎片而后又重新拼凑起来继续跳动。 眼见齐芳雎要对曲河不利,二人脸色极为难看,不需吩咐,就要顶着那狂风冲向前相助。 一旁万阳宗弟子也没呆站着,见荆门宗弟子动了,便也齐齐出手阻拦,两个宗门的弟子较量了起来。 两拨人在凌乱风中相斗,出招也颇为困难。 许煋夹在其间,目光焦急地在齐芳雎和万阳宗众人之间来回看着,犹豫着不知该帮向哪边,只得尴尬站在原地干看着。 一片混乱中,黑云层中电光又开始闪烁,被包围住的白光团似又变得微弱了几分。 齐芳雎以十分力使出一招,蒋平护在曲河身后,艰难挡下。剑光映亮他苍白的脸,身子在呼啸的狂风中显得有些飘摇,却又坚决地牢牢伫立在原地。 雷罚酝酿已成,眼看便要再次劈落。 呆愣的青年瞳孔一缩,忽地伸手,紧紧握住悬浮于面前的邪却。 雾龙张口咆哮,黑雾陡然暴涨,青年整个身子纵跃而起,逆风向上,执剑毫不犹豫迎向那雷罚落处。 他身影决绝,眨眼间就化为翻涌的乌云中的渺小的一点,挡在那团白光之前。 地面的众人见到这一幕,震惊不已,没想到这尹觉铃竟这般不知死活、不自量力地要去受那雷罚。 尹或月看着那空中一点,呆愣地停下了手中攻势。下一瞬,万阳宗弟子的招式袭来,一记灵力蓦地在背后炸开,迫得他一个踉跄,差点俯身倒地。 见曾经的魁首差点被自己打倒,那弟子脸露喜色,甚是激动。 胸口气血翻涌,尹或月紧紧抿唇,强忍喉中甜腥,神情扭曲,汹涌的情绪被打破了一个口子,霎时倾泻出来,咬牙狠狠一击将对方打飞老远。而后不顾自身伤势,仰首目光不离那遥远的青年,跌跌撞撞朝前挤去。 雷罚之威震撼天地,天空再次出现裂纹,可青年的渺小身躯却似连一条分支都挡不住。 天地一白,响声震耳欲聋。 众人闭目捂耳,运转灵力阻挡。直至声光消退些许,才重启耳目,观察空中状况。 待看清时,更为诧异。 青年并未如他们所想象的那般悲惨,自不量力地被雷霆劈成一片尘埃。 乌沉沉的空中,那团白光被挤压地更小。距离不远的青年被其笼罩着,身上散发一层淡淡白芒,仍旧安然无恙。 巨大的雾龙身躯盘起护在青年周围,缓缓旋转,威风凛凛。 众人这才知晓青年安然无恙的原因,同时,心中对其和魔头白央的关系感到不解和疑惑,想到那魔头的残暴,又不免隐隐不安警惕起来,怕因荆门山宗偏袒纵容弟子,让她趁机卷土重来。 第三次雷罚再次酝酿,隐隐雷声激荡耳膜。 只见乌云中心,那团明净至纯的白光忽的一闪,似乎终于有了反应。 众人凝神看去,蓦地眼前又是一亮。 一道颀长人影缓缓自光团中缓缓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在狂风中如履平地。明光覆体,衣袂翻飞,清清冷冷,恍若仙人临世。 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仍如往昔,淡漠无波,骨秀神清容颜丽。双眸低垂,一点点转动朝下方向众人扫过,那般平静慈悲,那般惊心动魄。 第136章 真实 众人看得不禁一愣, 惊愕地发现,这终于现身的执夙仙尊身罩洁白流光,通身无暇, 整个人宛如玉石做成。曾经是一头乌发, 飘渺疏淡如谪仙。如今这短短时日不见, 却竟变为了霜鬓华发, 往日神性淡了几分, 反倒添了几分妖异之感。 然而最诡异、最不同寻常的, 还是他那双湛然的银色瞳眸。 ——实在是不像人。像是雪山上修行几千年, 得天地造化修成人身的精魅。 几个修为高深的掌门长老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除了外表的变化外,更是察觉到其散发的气息有些奇怪,似乎……不太像是修士的气息。 震惊过后,心中对其这般变化疑云丛生,不禁暗自念诀,凝聚灵力于睛明穴, 开天眼窥视以探明究竟。 风中忽然带了几分寒意,乌云之下,有细雪飘落盘旋。 仿佛没看到眼前不远处的青年一般, 尹师道垂眸看着地面众人道:“雷罚未停, 诸位且避。” 话落, 狂风倏然又劲急了几分, 出于好意, 将众人推远。 包括同样悬浮在空中的青年。 风携雪粒自面前刮过, 曲河隔着那片片密雪看面前人, 呼吸一滞,眼里再容不下其他。自对方出现的那一刻起, 他心中的痛感便变得无比的清晰起来。 “师尊……” 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轻声呼唤,声音颤抖,有些哑,眸中水光一闪,泪水便流了下来,湿了脸颊。 师尊,师尊怎么会变成这样? 面前人没有抬眸,没有回应,一动不动。 曲河整个人被风吹着向后飞去,如断线的纸鸢。看着那越来越遥远的师尊,看着那猎猎翻飞的洁白广袖衣摆如莲绽开,忽然想起幻境中,对方抱着自己轻盈飞到纸鸢旁,那时晴空碧草,微凉的广袖在和风中轻飘,眉眼清冷的仙人眸光温柔,带着一丝自心底里流露出来的笑意,澄澈天光映照到那白玉无瑕的脸上,那一幕刹那间深深镌刻在脑海中,成了他心中这世上最美的画卷。 滚滚的乌云的电光闪烁,上次酝酿的雷罚威势没有全部发挥出来,察觉到尹师道这个逆天强开秘境之人彻底现出身形,不多时便又劈落下去。 曲河义无反顾地再次竭力欲冲上前,狂风却强势地带他远离,吹着他,却并不凛冽,反而像一只温柔的手掌,托着他远离危险之地。 雷罚的光芒盛极致暗,那些开了天眼的修士大惊失色,连忙收敛了眸光,以灵力护目,才不至于被亮瞎了眼。 然而就算这瞬息间的迅速反应,目力也无可避免地损伤了几分,引起灼烧般的刺痛,一时不免有些后怕。就算觉得尹师道有些不对劲,也不敢在这雷罚当口莽撞地再次试图窥看。 光芒散去,再看时,空中的执夙仙尊仍旧屹立不倒,处在层层乌云中岿然不动。 他仍旧无甚表情,淡然无波,浑身上下无一处伤口,只是仍有几弧电光在他周围跳动着,浑身笼罩的灵光又薄了几分,却越发精纯,越发孤高渺远,让人无法逼视。 这摇撼整个天地的雷罚仿若对他没有任何威慑可言,似乎唯有锻体之用,如打铁铺中不断锻打的刀剑,淬炼过后更加明耀灼目,显露锋芒。 风雪迷人眼,曲河看着那逐渐遥远的身影化作一个星芒似的白点,在乌云包裹中更为闪耀醒目,心中却越来越痛,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越握越紧。 他只是觉得,那人看似若无其事的外表下,有着不易察觉的疲累与心灰意懒,在雷罚降临时,不做任何抵抗,只是护住了他,孤单一人、心甘情愿地承受一切。 心中不忍,所有念头都牵在那个身影上,再不想留他一人于此,于此独自伤心难过。 他是师尊手中的纸鸢,飞得再高再远,最终,只想轻轻落回那有着淡淡冷香的掌心间。 曲河奋力抵抗那将自己推远的力量,努力靠近。 “回去。” 风中传来师尊漠然的声音。 曲河闻言,泪水再次汹涌流出。动作未有丝毫停顿,身影极力挣扎如逆流而上的鱼。 哪怕师尊其实并不想见到他,哪怕什么低落伤心只是他自己自作多情,他也再不想离开。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女声的叹息,悠长无奈,若隐若无,曲河一怔,还未想明白央这道叹息的含义,护在身周的雾龙忽然停止了旋转绕动,知晓他的心意般,昂首长啸,长身破开整片风幕,带着他整个人猛地向前冲去。 少顷,便缩短与尹师道的距离,曲河又来至自己的师尊的面前。 与此同时,又一道雷罚猝不及防劈下。 光亮散去,曲河慢慢睁开眼睛,仍旧毫发无损。 便看到护住自己的雾龙仰头长啸一声,凝成整个龙躯的黑雾剧烈抖动着,最终像人间烟火气一般消散于风中。 它本就依靠白央的一丝神识残存着,早就不复当年威能,全力施为,也就只能为曲河做到这些。 “也罢,混元秘境是个宝地,它想来也愿意歇在此处。” 白央平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曲河茫然无措,视线仍旧停留在雾龙消失的地方。心中不由升腾起几分愧疚,几分动摇。 他知道,这雾龙并不受自己所控,只听命于白央。他想回到师尊身边,白央就帮他回来了。 白央又道:“就当我欠你的,事到如今,应当算是我的错。” 曲河呆住。半晌,他回过神,抬头看向面前的师尊。 那漠然的眼眸终于微抬,向去而复返的青年看去。 眸中没了平素的淡漠,似在深深压抑着什么,纷纷雪粒自那银瞳前划过,眸底映着那些细碎飘飞的影子,仿佛下了一场暴雪。 然而再怎么压抑,仍不可避免地流露出几许柔情。 被向来冷漠的师尊这般看着,那双精致好看的眼眸如万年玄冰融化,隐隐有水光粼粼,曲河看得呆住,心砰砰跳动得越发快了。 恍惚中,竟觉得又回到了幻境中的那个师尊身边。 可很快,尹师道眸光一闪,脸上那几许柔情尽数收敛起来,又是不近人情的清冷模样,沉声道:“此地危险,速速离开,莫再回来。” 曲河只是看着他。 以往,曲河尊重崇拜师尊,是万万不敢以下犯上,这般直视师尊的。 可或许是幻境中相处的点滴助长了他的胆量,因为无论如何撒泼打闹,师尊都不会责怪他,都百般包容他。 他好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下意识地觉得眼前这个师尊仍会继续纵容他似的。 此时在这,他看着面前与以往不同的师尊,直视那双变为银色的眼睛。 以往他不敢看师尊的眼睛,只有忍不住心中钦慕时的偷偷一瞥。那如玉湖一般清澈的眼睛,冰冷却又深沉得望不到底。 漫长道途上的修行,眼中所见即为心中世界。 从前在玉遥峰的那些年,他仰望着自己的师尊,看着那双长睫半掩的清冷淡漠的眼眸,未曾在其中见到自己的身影。 他知道,师尊睥睨红尘,心怀世间众生。他在这个世上太渺小了,所以在那广袤的眸中看不到他。 曲河缓缓垂眸,看了眼底下的众人,那些人太遥远,似乎都仰头望向这里,开口在议论着什么,他听不见。 此方天地,唯他二人。竟恍惚真的有种与师尊并肩俯视一切的感觉。 他曾幻想期望的场景,真的呈现出来,却没了当初的热情和欣喜。如今这一切,并非因为他修为大涨、赶上了师尊从而有了立足之地。而是因为在一个心灰意冷的时刻,他闯进了师尊的屋中,在那昏暗不明的屋中彻底陷入了漫长的混乱中,自此越发迷茫与自我怀疑。 世事难预料,他的人生总是突然改变,剧烈转折,不管是好是坏, 不管他是否愿意接受,都无法掌控和拒绝,只能任由一切发展下去。 时至今日,他的内心仍有很多疑惑,仍在害怕和担忧很多事情。 但他知道,他的心,为师尊怦然跳动、欲为其付出一切的心,从未变过。 脸上的泪水被风抚干,曲河眼眸仍旧泛红,嘴角勾起一丝微小的弧度,想再一次靠在面前人的怀中。 可很快便清醒过来,这里早已不是幻境了,想要依赖师尊的习惯还在,他再不能凭借年幼无知,任性撒撒娇就可以肆意妄为了。 醒来后越发想念美梦,可如果知晓那要用师尊的痛苦来换,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睡去。 再看一眼,曲河欲言又止,铺面而来的雪花,点点轻盈,像冰凉的手指轻抚过脸庞。 压下万般依恋,在男人严肃开口驱赶之前,他忽的转身,凭着风势向后飞去。 轻飘的雪白广袖忽的剧烈一抖,尹师道看着面前的虚空,极力遏制住自己想要抬起挽留的手,眸中透出几分空茫。 雪下得更密了,如洁白飞花乱舞。 忽然,余光瞥见青年的离去方向有些不对,尹师道猛地抬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新一轮迅疾劈来的雷罚,如一把利剑刺来。 曲河就执剑挡在其袭来的方向上,义无反顾地朝其迎头而上。 只是一瞬间,雷罚落下,隆隆雷声漫长,逐渐拉成一线,穿过左耳到右耳,多余的线缠绕在脑海,震荡魂魄。 尹师道身上的灵光又削弱一层,他身子一颤,即使雷罚光芒达到极盛,仿若要湮灭整个天地,他也一直睁着眼,看着那道远离自己的身影。 第137章 非议 眨眼间光芒散去, 青年的身子软软地向后倾去,而后下坠。 尹师道闭上双眸。 下一瞬,他闪身出现在下落的青年身边, 伸手轻轻横抱接住。漠然的神色消融, 透出几分疲倦与无可奈何, 看着青年闭着的眼眸, 银眸眸光缱绻又悲凉。 就算时刻谨记着他和阿河的师徒身份, 就算当着这众人面前明知不该如此, 此刻, 他也无瑕再去想旁人非议,无法任由昏迷的虚弱青年离自己而去,离开自己的庇佑。 因为阿河,是他的弟子。可又不止是他的弟子。 他们之间的关系,为人所不耻,于世所不容。 所以,他在这与世隔绝的混元秘境中为阿河造了一场美梦, 如果阿河没有醒来,愿意一直过那样的日子。他真的想过,二人永远留在这儿, 不再理会一切, 就这样平静过完一生。 是他有愧于他的阿河, 阿河那么信任敬佩他, 他却怀着那样的丑恶肮脏的心思, 亲自打破撕碎了这平和的师徒关系。 是他带给了阿河痛苦, 阿河厌他, 他不该再靠近给阿河徒增烦扰的。 他犯了错,本就该受到惩罚, 故而身处这雷罚之中,他不做抵抗,任凭痛楚噬遍全身。哪怕,就算如此,也不能涤荡一丝他的罪孽过错。 大风狂舞中,尹师道静静看着怀中青年,万般柔情克制于眸中。良久,没有动。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放手的,他曾立誓再不会做伤害阿河之事,所以,阿河离开他所创的幻境之时,尽管有一瞬间欲将其强留在身边的念头曾占据整个脑海,冲毀理智,可看着那张满是恐惧的小脸,终究还是恢复了一丝清明,眼睁睁看着阿河离开。 如今这般,师徒不像师徒,纵然先前痛苦纠结,在亲眼见过阿河在他怀里死去后,平生铭刻于心的礼义道德也不能再束缚他。他所行有愧,不惧世人指指点点,不再怕旁人会投来的异样目光,不再因顾忌执夙仙尊这个名号而逃避自己的内心。如今,他最在乎的,只是阿河的想法,凡事要为阿河考虑几分。 地面上的众人看到半空中的二人,先是寂静如死,良久,见尹师道仍旧横抱着自己大弟子,姿态亲昵暧昧,之间氛围怪异,俨然与寻常师徒之间不同。 先前还犹疑自己想多,不过随着世间流逝,见尹师道根本没有松手拉开距离的意思,犹疑与震惊的议论声慢慢响了起来。大风仍在刮,空气却似是凝固了。 众人不敢置信,天下第一修士、半步飞升的尹师道和他的弟子竟会是这种关系,执夙仙尊皎若天上月,从来都寡欲心坚、清冷疏离,是众修士眼中最接近大道之人。 正所谓高处不胜寒,执夙仙尊曲高和寡,也无甚来往好友,又怎会被尘世俗情所牵绊,况且就算生了思慕之情,对方也应该是某位修为出众、才貌兼备、德高望重之人才对,又怎会是他那个此前一直默默无闻的弟子呢? 可又联想到尹师道此前对尹觉铃的百般维护和纵容,不禁又动摇。尽管仙宗大会之上并非尹觉铃之错,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白央是威胁整个修真界的魔道巨擘,既以封存白央神识的邪却为配剑,就该确保不会出什么乱子才对。众人本以为执夙仙尊会公平公正,当众施以惩处或销毁邪却以表态。 然而在给万阳宗赔偿过后,执夙仙尊再无表示,只是以一己之力开启了混元秘境。更未听闻他有什么惩罚之举,实在颠覆众人对他不近人情的印象。 直到现在,众人的疑惑才堪堪被揭晓几分,即使因此产生了更大的怀疑,但事实就这么摆在眼前,不得不相信。 即使尹师道素来寡居在玉遥峰顶,少与旁人来往,这么多年来,可又有谁曾听闻他与哪人有过稍加亲密之举,更遑论亲眼得见。 几位掌门长老端庄自持,见多识广,见此超出他们预料之景,倒是没露出太多惊讶,表面仍旧一派镇定,只是暗自猜疑。 几个性子活泼些的弟子不那么冷静了,惊呼声中,心中的大胆猜测纷纷脱口而出,吵吵嚷嚷,你呼我应地交流。 “执夙仙尊与他的弟子这是……” “这师徒之间是不是过于亲密了些?” “瞧尹觉铃那奋不顾身的样儿,爱慕自己师尊自是做不了假,不过怎么执夙仙尊也……” “这尹觉铃与魔头白央有染,说不定早已心性歪斜,近水楼台先得月,故意要以此搅乱整个修真界,所以害的执夙仙尊变成了这般模样……” 众人声音杂乱纷纷,大多数开口之人话虽未说完,但表达的意思却甚是明显,其他人听得清清楚楚。 “住口,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执夙洁身自好,怎会那般龌龊!” 蒋平铁青着脸,大口喘息,怒斥制止他们轻佻的猜测。 这些人都是小辈,其中大多还都是万阳宗的弟子。 万阳宗和荆门山宗向来不对付,虽表面和气,私底下却因第一大宗的名头,暗斗多年。 万阳宗自诩宗门气势恢宏磅礴,底蕴深厚,不愿将占据了百年的第一宗的名头拱手相让,让向来默默无名却突然兴起的荆门山宗压自己一头。 荆门山宗亦看不惯万阳宗那一派唯我独尊的霸道行径,凭借执夙仙尊的地位和天纵之才尹或月的名声地位,争得毫不相让。 本就有宿怨,仙门大宗后,更是仇上加仇。 此时,几个万阳宗弟子见蒋平发怒,虽不再出声,却仗着宗主齐芳雎在此,仍旧嬉皮笑脸,摆明一副对着干的模样。 蒋平面容越发端肃凝重,仰头看着半空,心口跳得越发急剧。 他不相信执夙会是那种人,可又有着几分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怀疑。 事关尹师道和荆门山宗的名声,他不得不慎重,就算这些风言风语倾向执夙是被无辜迫害的那一方,他也不能任由这些谣言传下去。 半空中,风将一切企图飘上来打破宁静的言语吹散。 尹师道雪发映银芒,丝丝缕缕轻轻飘动着,低头看着怀中青年。黯淡天光中,一粒小小的雪花打着旋飘下来,轻巧地点缀在那漆黑的睫毛之中,清晰的六棱晶莹。 想要抬手,为其拂去,下一瞬,那乌睫忽的微颤,仿佛被那一丝凉意惊扰,青年缓缓睁开了眼。迷茫的双眼看着漫天雪花,微微发怔。而后他缓缓转眸,看向了抱着自己的仙人,刹那间,一双乌黑眸子仿佛被那双澄澈银瞳映亮,浮现出点点微光。宛如一片纯粹的黑色夜幕中,乌云散去,双月同天。 “师尊……” 曲河呆看着,喃喃低唤,声音微哑。 一时之间,又分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幻境,还是现实。 点点洁白,到底是雪,还是槐花。 若是当初那片幻境,他明明已亲自走了出来,若是现实,师尊为何这般温柔看着他。 真真切切地再次这么近得见到这人,曲河心中抽痛了一下,陷入恍惚,脑中的记忆有些乱。 半晌,想起方才劈来的雷罚,他皱了皱眉,意识到自己当时承受不住那痛楚,似乎短暂地失去了几分意识。 曲河回过神,动了动胳膊,才发觉自己正被师尊抱在怀中,带着熟悉冷香的暖意隐隐透了过来,令人安心又沉溺。 他一愣,没有太多惊讶,竟觉得理所应当,下意识想歪头轻轻靠过去,蓦地又想起,自己已不再是那幻境中一无所知的孩童,不该也不能做这样逾矩之事,硬生生止住了动作,苍白的双颊微微泛红,在那双银瞳的注视中垂下了眸。 尹师道看着怀中青年蹙起又松开的眉,银睫一颤,掩下眸中波澜,顺应着青年的微微挣扎松开了手。 曲河踩在脚下宛如凝成实质的风面上,老老实实站直,面对眼前有些不一样的师尊,沉默片刻,不知该说什么,想要行礼,发觉自己一只手掌心攥着一块衣角,不知何时不经意攥住的,皱皱巴巴,已被汗湿。 松开手,上面绣的阿河二字也变得皱皱巴巴。 曲河低头看着,眼眶蓦地红了。 他没有看面前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自己的另一只手上的邪却。 剑身上多了一道长长的裂纹,是硬抗雷罚所致。 曲河定定看着,看得出神。 他知道他自己的能力,纵然修为较之前有所提升,但在雷罚之前仍微如蝼蚁,冲上来也是无济于事,自寻死路。 可看着师尊因他受这等痛苦,又怎能强行按捺,冷静旁观。 曲河不知尹师道要借这雷罚自惩,只知师尊日复一日,不知多少次,独自一人承受了这难以言喻的痛苦。 方才在白央与邪却剑的保护下,消减了大部分威能的雷罚带来的痛苦他都无法承受,这接二连劈来、毫无削弱的雷罚之痛要如何忍受。 是他做了错事,就算灰飞烟灭,一切惩罚也该由他一人承担,与师尊无关。 “师尊……”曲河终于抬头,红着眼眶直视那双极美的银色眼眸,声音发着颤,却努力维持平静,“师尊做的够多了,不必再为我这般辛苦,弟子承受不起。” 浑身微光流转的仙人看着他,眸光悠远,似乎没有焦点,又似将青年整个人的每一丝细节都纳入眼中。 半晌,低低开口:“你当我是为了什么?” 曲河望着他如月辉的银眸,心中一颤,良久低声答道:“师尊自是因为这多年师徒情分……” “除了师徒,再无其他?”尹师道紧紧盯着他,平缓低哑的声线里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其他,还能因为什么?曲河低着头发呆,心中浮出一丝可能,瞳孔放大,然而下一瞬,他轻轻摇了摇头,打散了这个念头。 师尊这般待他,只不过是因为玄妙的机缘联系,对他多加留意了些罢了。或者,往后道途,有可利用他之处,觉得心有亏欠,做这些从而弥补偿。 还是因为,师伯曾对他下过杀手? 然而这些,师尊不说,他也不愿放到明面来提,省的撕破脸皮,彻底斩断他和师尊之间最后那点情分,平白堕了师尊清名。 “弟子心性不坚招致祸事,有负宗门栽培,有愧师尊教诲,更无颜面对同门。师尊如此尽心竭力,除了弥补弟子过错外,自也是因为心怀大爱,欲借开启混元秘境之举,为天下道友谋福。” 曲河收敛了其余杂念,面容恭谨,一板一眼说着。 尹师道无力轻笑,映着青年阴郁眉眼的银眸渐渐黯淡下去。 为天下道友谋福,尹师道脸上露出自嘲之色,多么冠冕堂皇的话! 若不是那日的记忆历历在目,半暗不明的屋中,他无比清晰地记着,自己将阿河压在身下,亲手撕碎了青年的衣衫,吻上了那青涩颤抖的双唇,任由自己心魔作祟,堕落下去。 一切,一切都是他,是他打破了他们师徒之间应有的界限。 他毁了阿河,也毁了自己。到如今这步田地,他怎么能装作无事发生,再像从前那般心境无染,清净自在。 “既是为天下同修谋福,能得如此好名声,你又何必来阻拦?” 尹师道垂眸,便要转身。 “师尊!”曲河着急得往前迈了一步。 听着自己师尊这似乎带着几分赌气的话语,一时有些惊讶,又不知所措。 尹师道动作一顿,没有抬眼,神情如旧日淡漠。 曲河讷讷收回步子,恭谨垂手喃喃道:“师尊仁慈,为弟子付出良多,弟子也当尽孝,怎能弃师尊不顾……” 他声音忽然一顿,未尽之语皆梗在喉头。 不仅是因为倏然想到幻境结束时,那个不管不顾挣扎离去的自己,更是由于眼前人猝不及防的欺近,冷香将他完全笼罩。 第138章 仁慈 仙人身上的淡淡明光映白他的脸, 更加映亮他的乌黑双眸,仿佛要直直照见他百般遮掩的内心,窥得他内心不敢宣之于口的私欲。 “仁慈?”尹师道眸光闪动, 银瞳深浅急剧变化不定, 牢牢锁定身前相距不足尺许的青年, 语气带着几分质问:“我对你难道仁慈吗?” 感受到师尊那不自觉散发的淡淡威压, 让人似乎不敢再有所欺瞒, 要将一切隐秘吐露。 曲河仰头, 呆呆看着他, 看着那流光璀璨的明灭银瞳,霎时记忆涌现。想起澄水阁昏暗暧昧的房中,冰凉的地板被他汗水浸暖,身上人如饥似渴不复清冷淡定,眼睛就这般不加掩饰地看着他,让他一次次坠入陌生的极乐。 曲河心里一慌,低下头不敢再看, 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声震动,又听到自己师尊乱了的呼吸,觉得自己似乎也喘息困难, 喉头被团团冷香堵住。 良久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曲河眼前变暗些许, 再抬眼, 尹师道已然退开几步, 转过了身, 只留给他一个霜白颀长的背影。 隐忍的愧悔与痛苦潜藏在银眸中,曲河只听到师尊平淡的声音传来:“回去吧, 就算有白央神识附着,邪却剑也不能阻挡这雷罚,你也无法掌控它,不必勉强。当初万剑冢,是我允你挑了这把剑,如今这一切自是应我来负责。” 这便是要把一切责任揽到自己的身上。 曲河愣住,看着那银发翻飞、踏空而行渐渐离远的背影,想起师尊真的似乎从未因此事怪过他。 的确,他帮不上什么忙,也不必操什么心,只需离开此处,不再添乱才是。 只是,心口传来的阵阵疼痛,想起从前,他的目光一次次追随着这个身影,已经成了习惯。 无法狠下心,再次抛下这个人离开。 曲河怔愣着,双唇微张,忽然急奔几步,一把握住了那冰凉冷白的手,只觉好像握住了一块寒玉。 曲河冷得一个瑟缩,却握得更紧。 仙人回眸,神情有些错愕。 “师尊,我……” 曲河眸光闪动,看着那张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的脸,也不知自己要说什么,只是遵从了自己内心的想法,想陪在师尊身边。 尹师道等了良久,没等到青年开口,低头看向青年抓着自己的手,胳膊微动,自那温暖掌心一点点将手指抽出。 头顶沉沉乌云中又有直直电芒闪动,映亮整个云幕,密集如织。 这次的电芒与前几次不同,交替闪烁,看似杂乱无章,但若仔细看去,便能觉察其在高处隐隐围成圆形,磅礴气息涌动,仿佛有什么即将要自那方圆千里的云层中涌现出来。 地上众人瞧见了,也只当是这一次即将到来的雷罚更为猛烈些罢了,没有太留意,心神全被空中那执手相握的师徒给吸引去了。 倘若之前只是不太确定的猜测,如今二人之后这又一番拉扯,关系又怎能清白。 谁能想到,堂堂执夙仙尊与他那资质平庸的弟子之间,竟然有这等背德逆伦、不可对人言说的秘辛。众人脸上神情可谓是十分复杂。 议论声又起,吵吵嚷嚷,诸般猜测不绝于耳,蒋平却已无力喝止, 仰头定定看着空中二人,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脸上惊骇神情凝固,怔怔地险些连手中玄钰剑都握不住。 这……执夙……怎么会?! 这样的尹师道让他觉得格外陌生。 不可能,绝对是误会!这其中定然另有隐情,执夙只是爱护弟子,迫不得已罢了,没错,定是如此! 眼见不一定为实,执夙不是寻常修士,道心坚如磐石,怎会动这种凡俗情念,他所做一切定有自己的理由,举止不能用寻常偏见来判断…… 几个站在齐芳雎身旁的万阳宗弟子大肆调笑,一句“一树梨花压海棠”之言更是清晰地传入了众人耳中。 蒋平听得额角一跳,眉间竖纹更深,手中剑柄深深印进掌心。 旁人闻言,仰头见尹师道满身皆白,曲河脸上花纹鲜红,说是梨花与海棠,倒也算应景,何况二人年岁也的确相差许多。 蒋平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断在心里对自己道要相信执夙,努力忽略那些嘈杂污蔑之言。 可看着上方,向来不会让人轻易近身的尹师道,此刻任由徒弟握住自己的手,蒋平好不容易坚定的想法又开始动摇了。 他忽然想起,当初尹师道自人间回到玉遥峰,如敏之事被揭发,几人在澄水阁中对峙过后,他曾有意让尹觉铃去主峰休养医治,向尹师道提起此事,却立刻遭到回绝。 “你刚回来,我瞧你魂魄似乎有损,需静养的好,且觉铃师侄独居多年,与你同住在这澄水阁中,想来也会感到些许拘束与不自在。” 蒋平解释原因。 尹师道仍是拒绝:“他是我的弟子,出了事,一切自当由我照管负责,不劳师兄费心。” “可是……”蒋平还想劝告。 “师兄若实在不放心,不如帮忙探查一下那如敏的来历。” 听他语气云淡风轻,蒋平一顿,又见他神情仍旧漠然并无一丝异样,不知是否察觉到端倪。 蒋平摸不准,半晌,叹息道:“那如敏心性单纯纯稚如孩童,在玉遥峰的这段日子,日常起居无甚异样,只是与其他三位师侄来往得多些,倒无甚歹意。想来当初无意中见过觉铃师侄,出于玩心才幻化成这般模样。” 说完,他静等一阵,尹师道却没有什么反应。 蒋平再次开口:“执夙,如敏乃草木灵精所化,修行资质上佳,你既然仍将他置于山腰小院之中,何不将其收为徒,有他四人相辅,于你汲取天地灵气修行岂不更佳?” 尹或月等人坐落于山腰的小院并非随意安置,乃是前任掌门费劲心思以整个玉遥峰为阵,精挑细选的几处阵眼,以几个弟子的修行气运运行阵法,引来的天地之气再反哺于几个弟子,助其修行。 然而这个阵法维持条件苛刻,没有修为高超的大能坐阵,难以稳定。 故而此修行阵法流传并不广,当初前任掌门在藏书阁中找到这个法子,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念头。 阵法运行开来,只尹觉铃修行气运薄弱,所在方位引来的天地之气薄弱。只因他机缘身份,便没再用别的弟子替换。 蒋平等了数年,又狠心暗下杀手,始终不见对尹师道悟道有甚效用,有些心灰意冷,便想如敏既以尹觉铃心头血为引幻化而来,二人之间有共通之处。不如替换了加强阵法效用,也算是实实在在的益处。 然而尹师道态度却极其坚决,弟子不会再收,尹觉铃也不会离开,只能留在澄水阁。 他意已决,任凭蒋平再怎么分析利弊,也不回转。 蒋平只好作罢。 如今在这秘境之中,又突然想起这么一段,蒋平额头冷汗直冒。 当时他就觉得尹师道的态度大为反常,平时处理宗门事务,偶尔借用其他三个弟子时,尹师道都不会插手,他只需问几个师侄的个人意愿即可。 可这一次尹师道却独断让尹觉铃留在身边,甚至宿在澄水阁。 他心中对尹觉铃有愧,虽这一切都是为了执夙,但手上沾了宗内小辈的血却怎么也无法否认。 他知道以执夙的性子,也许永远不会用这种偏激的法子,对自己的徒弟下杀手。自己弟子被暗害,执夙护短留在身边似也说的过去,便也没有细想。 蒋平双手发颤,大受刺激之下,脑中诸多念头闪过,又想起被他挑中的天启国太子施明华,以及曾在天启国皇城中流连的尹觉铃,紧接着便冒出一个猜想,顿时呼吸急促起来。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他当时竟没发觉。 难不成,难不成他们那时便…… 忽然有人发出惊呼,空中的情景似乎又发生了变化。 乌云中围成一圈的直直电芒如瀑布直坠,隆隆雷声由远及近。 狂风夹杂着细雪,如滔滔洪流席卷而来,尹师道强行割舍心中留恋,闭眸扭头,正欲狠下心来抽出手将人推远,曲河便已然抓握不住他的手指,指尖徒劳地自他手背上划过,身子猛地向后飞去。 “师尊!” 听到这声呼唤,尹师道心中一颤,原本的坚决再次动摇,终究还是忍不住看去。 悲痛的银瞳与那惊惶的乌黑眼眸对上。 尹师道脸色倏然一变。 风过耳畔,呼啸长嘶,轰隆巨响不断积蓄迫近,磅礴的气息直压头顶。 曲河感觉这一次的雷罚是冲他来的,心中甚是不安。白央的长笑声却是突兀响起,一点点在他耳边回荡起来,肆意狂放,夹杂在风雷声中。 他下意识看向那道霜白身影,泪水浸润过的眼眸莹亮,透着殷殷期盼与无措恐慌。 方才他抓着师尊的手,忽然便感到一股极大的吸力自身后传来。起初他以为是这狂风将他往远处推去,可风只吹在身前,那股莫名的力道却仿佛一只手,牢牢攥住他背心,不容置疑地将他朝某个方向拽去。 眼前青年并不顺着风向远离,反而竟是越升越高,身子向那瀑布般垂落的电芒飞去,尹师道瞳孔骤缩,随即闪身出现青年面前,雪白广袖挥动,手掌探出,一把扣住其手腕,紧紧握住,与那股力道相抗。 曲河堪堪停住。 周身狂风止歇,漫天雪粒凝滞不动,虚无般的寂静,尹师道与青年四目相对。 仿佛是一瞬间的静止。 而后雷罚袭来,打破这平静的一幕,如一柄巨剑直插青年的后背,仿若人执剑,用剑尖去刺一只蚂蚁。 尹师道呼吸一窒,银眉划过更明亮的流光,银瞳被映得仿佛与眼白融为一色。 曲河浑身汗毛直竖,反手抓住那雪白凉滑的袖子,熟悉的柔软的布料紧紧攥在掌心。他忽然心中一安,生出勇气,另一只手握紧手中剑柄,猛地扭身向后劈去,带着殒身而不悔的决绝。 光芒大炽,照耀一切。耳边白央的笑声却更加高亢,仿佛尖啸。 曲河感觉浑身好像被烈火灼过一般,刹那间燥痛感袭遍全身。 然而那种感觉很短暂,很快便被湿润的凉意所取代。 一点一点,仿佛一片一片的雪花落在身上,轻柔安抚,缓缓消融。 曲河又闻到了那股铭记在骨子里的那道冷香,缭绕不散,永久纠缠。 这次雷罚没有给人喘息的机会,一道一道,接连不断,如河海倒灌,又仿佛积怒已久,终于彻底爆发,于此问罪苍生。 巨响一声高过一声,却似被什么阻隔般有些发闷。曲河身上却再无任何痛意。若不是仍觉宛如雪花落在肌肤上的凉润之感,以及剑身上传来的重压,他都恍惚以为自己已然魂飞魄散、消弭于天地之间。 然而身上疼痛逐渐减轻,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良久,曲河才感觉眼前有了一丝变化,景色才重新变得鲜明。 电芒垂落,围出的圆形天宇乌云飘动,似乎暗沉褪去,正在变淡。这一次的雷罚似乎要结束了。 曲河缓缓眨了眨眼,眸子微微一动,便看到了自己手中高举的邪却。 剑身明亮,上面却又多了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纹,与之前那一道裂纹交织,组成了与雷罚极为相似的枝形。 曲河手心一颤,剑身摇摇欲坠。似乎只要轻轻一用力,便会当场四分五裂。 正自出神,身上忽的一紧。那股莫名的力道再次袭来,再次牵扯着他向电芒所在的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腕上亦是一紧,曲河扭头,见师尊还抓着自己的手腕,手背筋骨凸起,白皙冷硬的手指修长,完全张开来,毫不费力完全握住,像一把玉锁,几乎将他半个小臂都抓住。 曲河看着他,想到方才的浩瀚雷罚以及只是短短一瞬的灼痛,知道是师尊一人挡下,忽然松开了那紧攥的雪白广袖。 他不知道师尊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痛苦,如果这次雷罚选择了他,能分担一些,那实属是他所愿。 又想到待众人离开秘境,师尊更不必再承受这样的折磨,更是心感安慰。 思及此,他微微挣动了一下手腕,意思很明显。 ——不必再护他了。 手腕传来的力道却又加重了几分。 第139章 捷径 另一边的力道在持续不断地拉扯, 似乎终于找到了导致秘境被开启的罪魁祸首,绝不罢休。 曲河被两股逐渐加大、相互争夺的力道拉扯着,感觉身体好像被要被撕裂一般, 剧烈的痛意在被抓着的手臂上汇聚, 似乎要与整个躯干分离。 尹师道看到他蹙起眉头, 脸上露出隐忍的痛苦之色, 感同身受般, 手臂一颤, 力道松懈了几分, 青年温热的小臂便从他掌心滑出几寸。 短短一瞬,无法掌控、仿若要彻底失去的脱离感袭来,手心霎时便出了一层冷汗,银瞳刹那间布满血丝,所有的镇定冷静动摇,出现名为慌张的裂纹。 尹师道手掌再次握紧,紧紧抓住了那只温暖的手。看着曲河额上冒出的冷汗, 收回另一只随时抵御雷罚的手,倾身靠近,欲揽住青年柔韧腰肢。忽然, 他动作一顿, 看向青年身后, 眸子微微一睁。 曲河努力忽视痛意, 用自己的眼睛仔细描摹着眼前这个贯穿、改变了他一生的人, 想到什么, 脸上反而露出笑, 低头看着那紧抓着自己的手,似是安抚, 有些艰难轻声开口:“师叔和师伯说,弟子是师尊的机缘,师尊也曾说过与弟子有缘,可缘这一字,直到现在,弟子还没有弄清楚,我资质愚钝平庸,师尊引我踏上修道之途,我于师尊道途,却不能还以一星半点的裨益,所欠恩情,想来今生无以为报。但求来世……但求来世……” 曲河声音小了下来,声如蚊呐,仿佛喉咙口被忽然堵住了一般。 他偷偷瞥了一眼面前如冰似玉之人,那双银瞳仍旧有些呆怔地盯着他身后方向,似乎完全没听到方才所言。 亦没有半点回应。 曲河眸光一闪,垂眼,再不言语,心中生出几分失落,又有几分羞愧。 真是的,他怎么就因为师尊对他纵容了些,就得意忘形了。 师尊还是以前的那个师尊,不是幻境里的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师尊。 他怎么会觉得自己在师尊心里很重要呢? 师尊所做种种,不过为机缘二字而已。 曲河原本自私地想,这一世所欠未还尽,缘分也许会延续到下一世,那时师尊或许还是会无可奈何地来寻他。 这一世万般阴差阳错,铸就恶果,已无力挽回,不知几多年后的下一世,他在地狱中还尽罪孽,轮回成为清清白白之人,再见师尊,能不能仍旧成为他的弟子……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地上众人的议论声隐约传入耳中,他和师尊之间的那些隐秘在声声揣测中被揭开,被扭曲,堂堂执夙仙尊亦被笑话奚落。 那些声音尖利如针刺入耳中,仿佛在嘲笑他方才那痴心妄想、不自量力的小心思。 也是,兴许他最后连一丝魂魄都留不下,又何谈来世? 疼,真的很疼,疼得眼眶蓦地酸了。明明是抱着粉身碎骨的念头冲上来的,明明是想为师尊做点什么的,明明不该有什么计较,可还是忍不住将眼前人的漠不在意与幻境中的百般温柔、悲怜恳求让他留下的师尊对比,还是令他心中忍不住产生落差,莫名觉得委屈。 如今在这临死前,曲河不想再忍,神情扭曲,借着疼痛低头,掩盖那一点妄想被打破的委屈泪意。 手上的劲力更松了,传来的温度更加寒凉。 曲河咬了咬牙,知道师尊肯定也听到了那些难听的话。 他自小被嘲笑奚落惯了,知道那有多痛苦,可再痛苦、再受不了也受过来了。 可师尊,那般尊贵无上,孤傲脱俗,怎能受这种侮辱? 曲河也不愿再辱没师门,再不犹豫,避嫌似的,努力收回了手。 那只冷白的大手,只是稍稍用力挽留了一下,而后长指一松,便放任他离去了。 只是在两只手相互擦过时,如玉长指微抬,似乎想要挽留。 但那一瞬间太快,指腹擦过留下些许温度,眨眼间,二人便已分得远了。曲河什么也没有察觉。 那莫名生出的牵扯力道得偿所愿,携着青年迅速离去,朝电芒闪耀处飞去。 身子越飞越高,却仿佛如坠深渊。待转过身,曲河积聚的泪水这才汹涌流出,哽咽出声。 “别哭了!” 白央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响在耳边。 曲河一顿,哭声止住,愣愣睁着一双泪眼。 “你小子时运到了,高兴还来不及,要哭待会再哭!”她声音透着兴奋的喜意。 曲河满脸茫然。他都快要死了,有什么可高兴的? 正欲开口询问,又听到白央长笑起来,笑声似乎回荡在整个天地之间。 笑声逐渐肆意狂妄,大喊道:“小玄天,哈哈哈,居然是小玄天!” 曲河仍是不解,只隐约觉得小玄天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还未忆起,忽然,他看到眼前之景出现了变化。 那被电芒所围之内,云层缓缓分开,道道金光自缝隙中洒落出来,乌云渐渐转为鎏金的彩色祥云,呈现出一片绚烂梦幻之景,彩云围绕着天宇中最大的一道金光,恍若琉璃世界透出细微一角。 本以为会在雷罚中灰飞烟灭的曲河呆呆看着与此前截然不同的景象,满脸不可思议,一度觉得自己出了幻觉。 白央却并不意外,反而期盼已久似的,一个劲儿的催促:“快去,快去啊!时不我待,这可是你唯一一次能真正改变命运的机会。” 曲河回过神来,浑身发抖,不知所措地扭头向后看去。 远处下方,霜白人影伫立于原地,静静仰头朝他看来。 那般镇定淡然,仿佛早就预料到会如此这般。 然而地面上的众修士却不淡定了,短暂的寂静过后,喧闹如滚水般,掀起了轩然大波。 方才还在议论师徒之间私情,如今早已将之抛于脑后。再也不能冷静,争相朝那道璀璨光柱奔去。 小玄天? 是小玄天! 最前头的一道杏黄身影速度极快,如箭矢一般,旁人只看得到模糊残影,俨然便是万阳宗掌门齐芳雎。 他能远远超过其余众人,不仅仅是修为高于他人,亦是最先察觉端倪,极度震撼过后,便一言不发地御风飞去。 万阳宗曾有位飞升的前辈,飞升前亦强开过混元秘境,对其有详细记载。 不以人力施为,混元秘境近百年才会自然开启一次,在各宗古籍记述中,曾有修士见到,秘境中风雷交汇,彩云相聚,金光洒落开启通天之路,有修士踏霞飞升,自此脱离凡尘。 修士飞升,要经过不知多少载的苦修悟道,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个机缘。 而小玄天,若有机缘遇到,不管修士资质修为,直接免除往后修行之苦,实现飞升的毕生夙愿。 小玄天是天地造化,只在混元秘境中出现,却不是时时都存在,亦不是每个进入秘境的修士都能得见。 这种绮丽壮阔之景,以往唯有少数有机缘的修士才能见到,这些修士之中,有那么几位得到天道钟爱,直接飞升,被各宗秘密记录在册,怕后辈弟子们得知了这么一道捷径,心怀侥幸,修炼怠惰,故而并不对外广为流传。 故而有些不知内情的修士就算听说过小玄天之名,也并不相信,只当做以前那些求飞升心切而不得的修士编撰出来的故事而已。 如今小玄天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辉煌灿烂之景,见之令人惊心动魄。众修士再无法维持冷静,心中激荡,趋之若鹜,一个个疯了般朝其冲去。 再无平日寡欲淡然的体面模样,忘了自己的宗门,忘了自己的身份,一心只想冲至最前,成为那个被天道垂怜之人。 人群之中,尹或月反应迟钝般仰头望着那片金光灿烂处,瞳底映着那渺小如黑点的人影,宛如枯败老树,僵住了般久久未动。 修士一窝蜂般朝前奔去,撞过他的身子,撞得歪来歪去,摇摇欲坠。 尹或月瞳孔一扩,仿佛被抽走了力气般,肩头再次被撞后,那曾被邪却刺伤的地方忽然变得疼痛难忍,他一个趔趄向前扑倒,狼狈跪伏在地。 方才强压下喉头的鲜血,被这一撞,尽数从口中喷了出来,染红一小片地面。 双手按在结着冰霜的枯草上,掌心被刺痛,寒气浸入指骨,刀割般疼痛。 他脑海中一片混乱,不敢置信睁大眼,眼眶红极。 不知是因为看到师尊与自己师兄执手相握的亲密姿态,还是因为师兄被小玄天选中,轻而易举地飞升成道,自此以后,与他仙人永隔。 百般念头拉扯着他的思绪,“仙人永隔”四字自一片纷乱繁杂中跳出来,无比清晰,尹或月脑海钝痛,仿佛被重重一击,再也想不了别的。 猛地抬起头,目眦欲裂地盯着远处那不断上升的黑点般身影,长指倏然收紧,握着一团混合着枯草的冷土,撑着站起身,抹去下颌鲜血,与其他修士一样,追了上去。 可他落在了最后,离得太远了,怎么也追不上,怎么也不能第一个到达师兄身边。 他睁大眼朝前看去,冲在最前面的修士是齐芳雎,再往前,是白衣染金的执夙仙尊。 尹或月有些涣散的眼眸一凝,透出彻骨的愤恨,再无往日的敬佩之意。 想起从前尹师道寡欲无情的清冷模样,又想到方才所见,更觉得虚伪至极。 卑鄙无耻!卑鄙无耻! 他知不知道那是他的弟子!他怎么能,他怎么能有那种心思! 胸口又是一阵气血翻涌,仿佛有火在烧,尹或月猛地扭头,脖颈线条绷紧,一口血水啐在地上。 再朝前看去,却又是焦急地唇角溢出鲜血,心直坠谷底。 曲河的身影已升得极高,被金光笼罩得模糊,似乎下一刻就要消失在那彩云间。 一道长啸之声传来,见为时已晚,齐芳雎终于出手,一道金色流光射出,直直朝通天金光中的青年射去,欲将其打落。 尹或月目光追随着那道流光,眼中没有担忧,反而露出一分希冀。 满心希望这一击能将曲河打落,坠下来。不管师兄心里人是谁,不论如何,不要飞升,留在他身边。 第140章 飞升 凝聚的霜寒之气横加阻拦, 将那饱含杀气的流光冻结。 宛如向上疾飞的金鸟,翅膀逐渐变得僵硬,上升之势消退, 无奈变得缓慢, 而后在某一点停滞, 继而迅速下坠。 尹师道执着履霜, 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脸色阴沉狰狞的齐芳雎, 有条不紊地引动天地之气入剑身。微微抬眼, 又看向远处逐渐赶来的众人, 横剑一挥,一道透明的的涟漪上下扩散开来,阻隔了众人。 天地为囚。 无边结界,分割两地。 尹师道看着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容,宛如在看人间百态的红尘画卷。 飞升机遇就在眼前,众人内心的欲|望于此时被勾动出来,不约而同都满是渴望之色。明明追求的超脱凡俗、无欲无求的大道, 本该无比坚定的道心却在剧烈动摇。 此时忽然被阻挡,不禁满是愤怒。 “小玄天人选已定,诸位请回。” 尹师道漠然开口。 传言小玄天出现时, 是因为察觉到秘境中有适合飞升的人选, 只此那一人才有资格进入。 不过结界另一边的众修士却并不信服这个说法, 觉得那是之前未能抢先进入小玄天的修士自我安慰之言。 他们执着地以为只要自己能够最先抵达小玄天, 就能被其接纳, 得以领悟大道。 秘境中的众修士大多天资出众、心高气傲, 不愿承认自己没有被选择, 眼睁睁看着与这极为珍贵的天赐良机失之交臂,更不愿看到资质平庸的尹觉铃竟有这等运气, 轻易获得自己求知若渴、百年难见的机缘。 看着小玄天近在眼前,前路却又被尹师道生生断绝,不由得大为恼怒,沸腾的气血冲顶,没了往日敬意,对着执夙仙尊破口大骂,什么难听言语都脱口而出。 什么师徒相|奸,人前苟合,故意偏袒自己相好的弟子,公然徇私,那尹觉铃平平无奇,不知怎样讨好,让他竟被迷惑至此,连飞升机缘都拱手相送。 疾言厉色,越说越粗俗下流,不堪入耳,全然不见往日风度。 毕竟离小玄天最近的,除了尹觉铃,还有被公认为修真界第一的尹师道,小玄天放着半步飞升的执夙仙尊不选,怎会去选择旁人! 思及此,更觉得尹师道是在扯谎敷衍。 万阳宗进入秘境的弟子众多,最是喧闹吵嚷。 他们本就仗着宗门损失惨重,大肆收取秘境中的天材地宝,有时甚至还会抢夺其他修士得来的异宝,觉得应全都归万阳宗所有,此时见到小玄天,更是被贪婪之心侵占了理智,忮忌地双眼发红。 其他宗门因万阳宗与荆门山宗之争,因祸得福有了同入秘境的机会,本也乐得自在,对尹师道尹觉铃师徒之间的纠缠,多多少少抱了些看戏的心思。 哪知此时才知晓,这看似荒芜的秘境中心竟会有小玄天出现,心潮起伏不可自抑,再无法同之前那般作壁上观。 与此同时,心中不免对尹师道强开混元秘境的目的重新揣测起来,此刻什么天材地宝也无法动摇他们的心。看着师徒二人联手抢先夺了小玄天,平白生出一种为他人作嫁衣裳、原属于自己的机缘被夺走之感。 思及此,越发疯狂地要破开结界。 尹师道一力独挡,静静看着挤在结界前的众人,神情漠然,不为所动。 结界涟漪不断波动,宛如荡漾的水面。 他银色的双瞳一眨不眨,看不到那些扭曲的脸,只看到自己同样漠然的倒影。 心中所想的,不是今后即将面对的诸多非议指责,众人嘲笑,而是他的第一个弟子——他的……阿河…… 想阿河那张面露痛苦的脸,想那毫不犹豫收回的手,想那离他远去的背影。 从前,他对飞升无太多执念,只是踏实修炼,一步一步坚实走下去,顺其自然。那时他觉得飞升之途就在某个下一步,只需静静等待时机。 如今,他前所未有地想要最快飞升,渴求之心如此强烈,却第一次觉得那下一步是如此遥远,继续苦修,未来要熬过的岁月竟是如此漫长空虚。 所失去的,如此清晰。他清醒地意识到接下来的一切,眼前不禁一黑,心内生欲,心内生惧。 结界上几圈涟漪荡开,一张狰狞的面容贴了上来,与倒影融合。 尹师道看着自己倒影的脸也随之狰狞扭曲了,无力、痛苦、崩溃的神情齐齐呈现。 此时此刻,他与那修士的痛苦共鸣,眼睁睁看着那思之若渴的一切离己而去,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修士毕生追求的飞升,他竭力挽留的青年。 结界此端,他和青年最后的一点相处时间。 涟漪未曾止歇,面对连结界都无法阻隔的辱骂,尹师道心中未有一丝动摇,浑不在意自己从人人尊崇到人人喊打的巨大落差。 直到最后一刻来临,众修士停下动作,齐齐仰头看去。 尹师道心中一颤,跳动几乎停滞,垂下握剑的手,苦苦维持的结界在某一瞬间溃散,无人知晓。 电芒金光齐耀,被垂怜选中的青年那渺小的黑色身影微动,似乎回首望来。 下一瞬,便彻底消失。 有什么坠下,隐约一道细长黑影。白光一闪,尹师道移至其下方,伸手接住。 银亮剑身,枝纹横布。 是邪却,没再散发黑气,一如初见般古朴。映照着天上一点点褪去的金霞。 曲河没能将它带入小玄天。 尹师道垂眸,鬓边微乱银丝随风颤动,似是发呆般看了半晌,想到那应是得偿所愿的青年,忽而微微一笑,唇角溢血,红梅落白衣。 耳边仿佛又听到那声带点哭音的“师尊”,他一寸寸抬头,唯见黯淡乌云一片。 人群之后,尹或月仰头,望着那逐渐收拢消失的金光霞云,怔怔流下泪来。 其他人或瞧见或没瞧见他这狼狈模样,都不甚在意,也没心思取笑了。 错过小玄天的悲痛不甘,凡是修士,都可体会理解。 身旁传来剧烈的咳声,作为少数未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的修士之一,尹原风仍仰着头,缓缓伸手扶住近处身子摇晃似要摔倒的掌门。 良久,他低下头,收回目光。 心中仿佛天地翻覆,动荡不安,又仿佛如坠冰窟,再无知觉。 尹原风神色却只是木然,与其他神情激动、或哭或笑的众人格格不入,仿佛独处一个世界,从未见过小玄天一般,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天地为囚散去,再无结界阻隔,此间混乱一片,他一边照顾心境大起大落、无法平复以致虚弱的掌门,一边麻木地应对旁人愤怒之下袭来的攻击。 一板一眼,有条不紊,挑不出错处。 待掌门重新直起身,便去帮助被围攻的尹师道。 见他如此,有修士讥讽道:“尹师道罔顾人伦,如此偏袒尹觉铃,你难道还要认他为师吗?” 尹原风动作一顿,忍不住抬头朝上看去。眼前所见,空无一物。 下一瞬,胳膊被划伤,疼痛唤起一丝感官,他眸子有些滞涩地一转,才反应过来一般,嘴唇翕动,自语般喃喃,微弱不可闻。 “不知道……不知道……” 他是尹师道的弟子,自少时起受其教导,所以尊师报恩而已。 尹原风这么想着,嘴上却仍是下意识地说着不知道,麻木固执地与众人对抗,视线没有朝尹师道瞥去分毫。 好像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流血和疼痛也无所谓,只是徒劳地发泄而已。 “这样的时机不会再有,你小子可要万分谨慎,珍之重之。” 曲河听到耳边白央说完这最后一句,就感到手心一空,邪却脱手而去。 曲河心中一慌,未能说什么,眼前朦胧金茫一片,随即又一暗,就感觉自己被拽进了某个混沌所在。 目不能视,耳不能闻,身子不受自己控制,蜷缩成一团,一直在往某个方向而去,似乎仍是在上升,却又仿佛在坠落。像是顺水游弋,又觉得好似在风中穿行。 不知过了多久,似经年已过,又似呼吸之间,他终于感受到什么,缓缓睁开眼。 才发现自己双脚踏地,已然身处一个陌生所在。 柔和明光照耀,眼前一切事物清晰可见。 白玉铺成的大道直直向前延伸而去,光芒莹润,望不到尽头。夹道桃花灿如霞云,粉瓣点点飘落如轻雪,远处重重叠叠楼台殿阁被丛丛桃云遮掩,露出精致檐角与一笔勾勒般顺滑的屋脊,在飘动的泛彩流云中时隐时现,沉寂静立,仿若等待许久。 景色如画,只消一眼,便如痴如醉。 曲河误入仙境,恍惚呆立良久,直到耳边传来一声轻唤,才浑身一抖,如梦初醒。 眨了眨眼,眸光聚集,看向声音来处。 那是一位面容祥和又不失威仪的老者,身着一袭朴素褐衣,正微笑地看着他,缓缓开口,道:“小友,等你许久。” 那嗓音苍老,听不出是男是女,打量其面容,也瞧不分明。 曲河连忙躬身一礼,问道:“敢问前辈,这里是何处?” 老者回道:“此地正是小玄天,最接近仙庭之处。” 小玄天? 曲河一愣。真的是小玄天…… “小友初来此地,不如跟老朽游览一番。逛游之后,小友心里疑惑想必能稍解一二。” 老者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曲河连忙侧身相让,二人并肩同行。 行在白玉地面上,四下望去,步步一景,清幽雅致,无处不美。远处的景色被桃林半遮半掩,更让人想要一窥究竟。 漫步行了半晌,几番惊叹过后,曲河初至时的震撼平复些许,见老者迟迟不开口,按捺不住心中疑惑,斟酌一阵,终于开口询问。 “请问为何……为何是我?” 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他来到这小玄天。 曲河与其他修士一样,对此都大为不解。 老者看向他,脸上仍是温和浅笑,抬手一指,指尖指向他心口,道:“三死之人,自是特别。若看修为,你自是最远,可论悟道,你数度徘徊阴阳之间,却是最近。” 小玄天并不看重修为,只注重后者。 曲河身子一震,惊讶于这个自己被选择的理由,惊讶这个只有自己听到、亦是只有自己能理解的答案。 良久,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衣料之下,那里仍旧横卧着一条伤疤,便是最直接的证明。 往日记忆扑面而来,那些悲欢迅速闪过。前两次死时他都是心中激荡,唯有最后一次是从容赴死。 他死了生,生了死,如此反复,仿佛带着记忆活了几世。除了心中仍会泛起几缕疼痛,那些难以释怀、悲痛欲绝的记忆,此刻回想起来,恍惚竟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老者不语,继续向前。 曲河呆呆地跟随着,久久不言。 白玉道路向前绵延无尽头,隐没在远处天际霞光中。随着迈步,道旁无数桃树和楼阁被抛在身后,重重相遮。 曲河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这条路仿佛走不到尽头。 “我们要去哪儿?”他问。 “自是寻找小友心中之道。” “我心中之道,我心中之道是什么?” 曲河茫然垂眸,喃喃自问。 “那便只有小友自己知晓了。” 老者的声音自身旁飘来。 最接近道之人?曲河回想老者此前说的话,却不知自己死过几次后,除了对往事看淡了些,于道途上还有什么领悟? 他还想问具体一些,扭头看去身旁却空空荡荡,哪里还有老者的身影? 曲河向后看去,无人。又向旁侧看去,亦是无人。身子随着目光转动,衣摆轻轻飘起又落下。 此方天地,唯他一人。仿佛方才那相伴同行只是他的幻想,他独身处在这间或飘落漫天桃雪的白玉道路上,不知该往何处,心中满是无所适从的茫然。 曲河原地站了一会儿,又继续循着之前的方向而去。 含着花木气息的清风吹来,桃瓣悠悠飞舞,擦过他的手背衣角,带来轻柔细微的痒意。 曲河低头,鬓边墨丝轻飘。 他拈起覆在“阿河”两个绣字上的桃瓣,双指指尖微分。桃瓣颤动着,如蝴蝶振翅般,随风顺其自然地飞走。 他指腹轻轻抚平绣字,脚步平缓,没有停下。 忽然,有什么撞入他的余光中。 他抬头,一道朱红长廊自眼前上方横过,连接两边的桃林后的楼阁高处。 脚步忽的顿住,眼前之景有些似曾相识。 忽然,一道霜白的身影倏然自廊柱与栏杆后闪过,进入一旁的阁楼中。《 》 140-150 第141章 轮回 看到那一闪而逝的熟悉身影, 曲河心中一紧,还没反应过来,便迈开脚步, 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像一个焦急慌乱的孩童, 追寻自己心爱的、却断线飞离的纸鸢。 他扑入桃林, 分枝拂花, 径自闯入那楼阁之中。 跃过门槛, 裳摆扫落枯萎桃瓣, 目光飞快扫过一圈,空荡华美的屋内空无一人,只有几件简单陈设和一层浅浅的灰尘。 他又迈上一旁木梯,在回荡的闷响中上楼,楼上亦是空寂,不见到那道霜白人影。 他跳一般下楼,才发现楼阁之后连着一道朱红长廊, 曲曲折折往桃林深处去。 长廊入口积尘处似被行走时的衣摆扫过,留下几道轻拂的痕迹。点点新鲜桃花瓣落入其中,似乎方才有人于此负手离开, 轻轻挥了挥袖, 将枝头群红辜负。 曲河抬头, 睁大的眼眸极力想望到长廊尽头, 想确认方才那抹身影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不确定。 可犹疑中脚步已是先一步迈出去了, 身形掠过时的风惊起于尘土中憩息的桃瓣, 片片起伏徘徊, 误以为是故人归来。 曲河沿着长廊奔去,廊顶挂着的两行八角彩灯微微摇晃, 缀的流苏穗子齐齐摆动。 廊道左拐右折,廊柱栏杆重重叠叠。两边繁茂桃花让出道路,齐齐相迎。 曲河跑了许久,跑得大汗淋漓,喘息不定。 终于,看到廊道的尽头,宽阔大殿静静伫立。 曲河放慢了脚步,胸口不断起伏,一步一步走出廊下,迈上台阶,入了大殿。 殿门高阔,仿若有几丈高,镂雕的门扇向内打开。 天宇的橙红霞光投入殿内,琉璃般的地面被映得发亮,切割般的光影中夹杂着曲河小小的影子。 殿内玉宇无尘,曲河屏住呼吸,看着眼前垂下的层层雪白纱幔,透过其飘动的间隙,终于窥见远处端坐在高座上的身影,执卷垂眸,一动不动,仿若是白玉雕成的神像。 而他,是误入神殿的凡夫俗子。 抬手,掀起一片片微凉纱幔,那触感像是那人罩在衣衫外的雪纱,柔滑似水。曲河走近,仰面直视座上之人,真真切切看清了那张面容。 座上之人抬头,铺了满座的青丝微微流动。漠然清冷的目光自书页上离开,亦向青年看去。 视线相触,曲河心中剧烈一跳,立即低下头。 半晌,轻轻唤道:“师尊。” “师尊?”座上之人眉头轻蹙,似是有些疑惑,执书的手搁在膝头。 “你是谁?”淡漠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中。 曲河讶然抬头,才发觉师尊看着他的眸光似乎有些陌生。 他一愣,忽然忆起自己如今身在何处。这里不是凡世,而是小玄天。 小玄天开启之时,只会有一个人进来。 所以只有他进来了。 他的师尊目送着他离开的。 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他的师尊。意识到这一点,曲河脸色微白,原本因为见到眼前人感到有些踏实的心,又变得慌乱不安了起来。 良久,座上之人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曲河语气失落,仍是开口。 “我是尹觉铃,是您的弟子。” “我的弟子……” 座上之人喃喃重复,而后缓缓起身,雪白广袖垂下,转身向座后走去,似是离开。 曲河明知对方不是真的师尊,见他此举,还是不由一慌。不想一个人留在这空旷寒凉的地方,连忙追了过去。 追至殿后,已是没有了路,满眼是流云漂浮,仿佛身处云天之中。 仰头望去,漫天七彩霞光中,一座座恢宏的殿宇浮在空中,被流云承托着,檐角与瓦片在映照中闪着光芒。 数不清,也望不尽。 曲河一个纵身,离开原本所立之处。身子飘在空中,茫然四顾。 不知道那道身影去了哪里。 忽然,一片晶莹的雪花自他眼前飞过,雪花半个手掌大小,六棱的精致纹路天工雕成,清晰可见。 曲河心中一动,伸手碰触,凉意像是谁的指尖自掌心滑过。他追随其而去,轻盈无依的身子仿佛也化作一片雪,穿梭在流云中。 雪落在凝着霜的地面,曲河脚尖在它旁边一点,飘起的衣衫垂下。他落地,立在一座宫殿前。 走进去,与方才的宫殿一模一样。 琉璃地面映照清晰。 白色纱幔如水波起伏,他隐约看到纱幔后的颀长身影,似在练剑,那人并指拂过剑身,霜锋的寒光自纱幔间透出来,在他脸上映出一道明晃晃的银痕。 曲河看着那模糊的身影,轻声开口:“师尊。” 纱幔那边的人停下,问道:“你是谁?” 曲河一顿,随即回道:“我是尹觉铃,您的弟子。” “尹觉铃……”对面之人口中喃喃,沉吟着,仿佛是第一次听闻。 “你近来修炼如何,可有再进一步?” 便如在玉遥峰那般,他照例问了这么一句。 曲河接口:“弟子愚笨,尚未有所悟。” “教你的剑招如何?” “弟子已是练熟了。” “嗯,演示给我瞧瞧。” 曲河正欲召剑在手,蓦地想起邪却早已离手下坠,留在小玄天之外。 手心空空,他无奈只好五指虚握,假装有剑,空手演示,刚做了一个起手式,便见那道身影抬手连续撩起几层纱幔,走近。 最后,两人只隔了一层轻纱。 朦胧玉面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从纱下递出一把无暇长剑。 曲河认了出来,那是师尊的剑——履霜。 他双手缓缓接过,入手冰凉沉重,打量许久,神情认真。而后看了对方一眼,开始正儿八经地演示起来。 剑风荡起纱幔,练过无数次的剑招早已铭刻于心,如流水般使出。 最后一招结束,仍旧是下意识的转腕挽了个剑花收剑于臂后。 努力平复呼吸,他心生期许地抬眸看去。 纱后之人颔首,似是赞许认可之意。 曲河忍不住露出笑,眸子明亮。 那身影抬起手,停在两片轻纱合拢处,似乎要将这最后一层掀开。 然而那只手微微张开,指腹轻贴纱面之上,却久久未动。 曲河仍带着欣喜的笑意,见他此举,心里有些许疑惑。 可若从纱后之人的目光看来,那指腹所抚之处,便是青年格外好看动人的笑颜。 “师尊?” “你许久未来,原来是在这般苦练。” 这话中似有一股幽怨之意。曲河一愣,思量一会儿,道:“弟子愚笨,自是不能懈怠,勤加练习,或许方可勤能补拙。” “你根骨不比旁人,不必过于勉强自己。” “哦。” 曲河低下头,微微扁嘴。 师尊还是这般直言不讳。 “你不高兴?”那身影问道。 面前的不是真的师尊,曲河不再拘谨,很是自然地表露内心真实想法,点了点头。 “为什么?” “我只是在想……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不做师尊的弟子……” 说完,心中剧烈一跳,竟还是十分忐忑。 良久,面前身影才道:“你不做我的弟子,又去做谁的弟子?” 语气很是平静,曲河却觉得面前人实际却并非如此。 他也不知自己这是何来的感觉,那感觉,就像是听到了水面下的暗流涌动声。 好似不是他这弟子太过平庸,而是师尊不配教他似的。 曲河不知该如何开口,心中在幻想另一种可能。他来到这荆门山宗,成为了一个寻常的外门弟子,往后的日子也如这平庸的资质般,无波无澜的平淡下去。 是不是,那样就会开心些? 他不知道。 “成为我的弟子,你后悔了?” 曲河沉默,心里却在否认。能做师尊的弟子,他怎会后悔。 就算他真的走了一条轻松的路,只是一名普通的外门弟子,也会想,如何才能离自己仰慕的执夙仙尊更近一点。 只是稍稍想想成了外门弟子这个可能,心里便觉有些发闷,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言遗憾之感。 那身影缓缓放下手,继续问道:“是不是后悔,没能早些离开我身边?” 曲河讶异他竟会如此想,抬头看去,对面之人蓦地转身,广袖与如瀑青丝轻甩,迈步疾行,直直撞开几层纱幔,翩然离去。 “师尊!” 曲河愕然,急追上去。 凉滑纱幔划过脸庞,几下遮挡,眼前便再寻不见那熟悉的身影。 慌忙追至殿后,又是满目漂浮半空、星罗棋布的宫殿。 曲河又纵身跃起,如一条迷路的游鱼,跌入云霞之中,四顾寻找那一抹白。 再无为他引路的雪花,他只好一座座宫殿看过去。 朦胧暖霞彩光中,那些宫殿却显得格外冷清孤寂。 一模一样的外表,唯有一处与众不同。 那座宫殿上在下着雪。 曲河毫不犹豫地朝其飘去,直直穿过殿门,奔入其中。 果然纱幔后再见那道身影,于座上双腿盘起,似在打坐。 “师尊。” 曲河拂开一片轻纱,又听到那身影问自己。 “你是谁?” 曲河不厌其烦地回答。 “是您的弟子,尹觉铃。” 这般重复地询问,好像每一次都是第一次见面般。 可这一次,那身影却不知怎么,突然便起身离开,任凭曲河怎么呼唤,都不回头,如烟的流云自其雪白的衣摆边浮动,仿佛整个人都要化为流云散去。 无法追上,扑面而来只是抓不住的云气,曲河只得又在万千宫殿中寻觅。 那座宫殿很好找,因为只有它上方在下着细细的雪。 那座宫殿又不太好找,因为万千中只有那一座在下雪。 良久,曲河终于再次寻到,凭借心念操控自己的身躯,如跌落般急掠下去。 双脚踩着那坚实地面,却是不敢莽撞再急奔进去。 在殿门前徘徊一阵,才缓步而入。 琉璃地面,厚厚云气翻涌向后吹拂。重重纱幔后,那人如旧盘坐于高台之上,仿佛之前从未离去般。 而后,又重复问了同一个问题。 “你是谁?” 曲河没有立刻回答,思索良久,嘴唇翕动,看着座上人,轻声出口。 “阿河……我是阿河。” 话落,地面上流动的云气刹那凝滞,座上之人一动不动。 雪白纱幔向两边分开,曲河定定站着,看着座上之人。 那张清冷的面容再无纱幔遮掩朦胧,真真切切。如工笔勾画的眸中有潋滟银波荡漾,显露出几分茫然。 色如淡花的双唇轻启:“你是阿河……我是谁?” 不知是问自己,还是在问旁人。 “您是执夙仙尊,是修真界第一修士,受众人敬仰。” 半晌,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不语,曲河回答。 然而座上之人摇了摇头,再次离去。 如烟云气再次翻涌流动。 曲河惶惑地追出去,反思着自己方才所言,再次置身茫茫殿群中,寻找那最特殊的一座。 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轮回,唯有意识到什么,才得以自其中解脱。 目光扫过某处,忽然一定。 那密密麻麻的殿群之中,有一座上方正在静静下着密密的大雪。殿顶覆着厚厚的白。 曲河轻轻吐出一口气,朝其飘去,轻车熟路地落地进殿。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他一遍思索,一边走过殿门前的光影,迎着沿地面飘动的云气。 少顷,抬头望去,却不由一呆。 ——纱幔之后空无人影。 第142章 犯上 “师尊!”喊声在大殿回响。 不是这里吗? 曲河四处张望, 朝前跑去,直至殿后。 这次景象与先前有些许不同,多了一片云气缭绕的湖水, 湖心处, 隐约立着一座凉亭, 曲折的木桥通入其中。 凝目看去, 一道端雅的身影坐在亭内石凳之上, 侧影如剪, 疏冷凄清。 杂乱的心跳逐渐缓下来, 曲河望着那道身影,觉得自己好似被什么牵引一般,踏上木桥,一步步朝其走去。 湖面上的云气飘荡,在他面前相融,聚又复散。 他走完木桥,踏上凉亭, 在刻着棋格的石桌前停下。石桌上,棋局已下了一半,面前师尊执着莹润黑子, 眉头微蹙, 似是犹豫不决, 久久未落。 “阿河, 你来了。” 见到他, 尹师道淡淡一笑, 眸光透出温柔。挥袖拂却残棋, 重又捻子在手。 “陪我下一局。” 曲河看着这样的师尊,不禁一愣。 恍惚间, 竟觉得好似又回到幻境中,面前的人仍是那个无限纵容他的师尊。 他又分不清了。 乖乖在对面的石凳坐下,见那长指所捻变为了白子,二者色泽皆莹润,仿若浑然一体,便捡了黑子在手,按照规矩,先行一步,落于棋盘。 曲河不擅棋,从前初入宗门,跟教习新弟子的长老学过,但不甚聪颖,与其他天资卓绝的弟子对弈输赢,向来是十有九输。 赢得最多的几次,还是一位女弟子见他太愁闷纠结,有意让他,故意下错。 再后来,便是在天启国皇宫,与施明言闲时下棋,输赢各半。不过他知道,那是施明言有意控制,不愿他输的太难看而已。 棋落石盘,声音清脆。 白子没有横冲直撞地发起攻势,而是慢慢地包围过来。 每一次落子时前的思索的时辰,也与黑子的执棋者差不多。 曲河执棋思索,并不着急,好像在这里有许多岁月要他消耗。 不再是从前那般急得抓耳挠腮,他前所未有的随性自在,一步一步地稳稳落子。 不需要赢棋来证明表现自己,没有人在乎。这里只有他和师尊。 何况他也赢不了师尊。 人仙对弈,他注定要输。 棋盘渐渐被棋子占据,曲河执着黑子,正自犹豫思索,迟迟未决。 抬眸看去,对面之人看着棋盘,长睫半掩,却是在出神。 曲河悄悄打量,发现师尊鬓边多了几缕白,在乌亮发丝中分外明显,仿若恍惚弹指间,经年已过。 一恍神,黑子自指尖滑落,掉落石桌上,弹跳着滚离。 “阿河。”含着柔情的双眸看向呆愣的青年,“你怎么了?” 一局未完,曲河已没了继续下的兴致。他看着那蕴了关切之意的眉眼,比之以往全然淡漠的模样更是多了令人惊心动魄的意味,心重重跳了几下,继而生出几分烦躁之意。 他垂下手,瓮声瓮气道:“弟子认输了。” “棋局还未完,现在论输赢还太早。” “师尊刻意相让,弟子无论如何也赢不了。” “阿河,你在生我的气。” “师尊欺负弟子,弟子难道不该生气吗?”这一句话含了几分委屈怨恨意味。 “你自是应该恨我。” 霜白身影沉默半晌,缓缓起身,背对青年,立于栏杆边看向湖面。 曲河站起身,明知眼前只是一个幻影,也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敢将心里憋了许久的话倾吐而出。 “师尊欺瞒利用弟子,弟子都可以不在乎。可为什么师尊为了自己良心安稳,却还要让弟子难过!” 说罢,泪水无声涌出。 “我并非故意要你为难,只不过,是想补偿你一些。” “弟子不过一平庸之辈,又岂敢劳动执夙仙尊为我牺牲至此?” 曲河语气带了些犯上的挑衅讽意,眼眶却越发红了。 “不是执夙仙尊。”那身影轻声道。 “不是执夙仙尊那又是谁?”怒气涌上头,曲河大喊。 “是啊,我是谁?”那人回转身,眉眼隐隐透出些许悲意。抬手,长指抚过青年的泪水。 “令你如此难过的,又是谁?” 话落,尾音极轻,仿若一声贴近耳畔的轻轻叹息。 下一瞬,那身影陡然化作云气四散而去。 曲河一惊,下意识伸手向前抓去,却抓了个空。 “你别走!你别走!” 一口长气未彻底舒出的憋闷,以及心口传来的裹挟着愤怒的阵痛,曲河头脑一片昏沉,双臂向前一拢,想要将那团云气强行留住,让那道身影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却是徒劳。 环目四顾,空茫茫只有他一人。 曲河脚步踉跄,忽然一个大迈步,踩上栏杆,纵身跳入湖中,不断下沉。 却没有水的触感,只是淡淡的寒凉。很快,他感觉自己变回了熟悉的轻盈之感,眼前一片霞光绚烂,低头看去,他又来到了万千殿群之中。 找到那座正在下大雪的宫殿,他入内,一路粗鲁地扯落那层层纱幔,直奔至凉亭内,大喘着气立在那下棋之人面前。 一片被发丝勾住的破碎轻纱飘动着,仿若被急奔的青年携来的轻盈云气。徐徐沿着他发尾,顺着他后背滑落。 却被一只冷白剔透的手接住,轻软垂出道道柔顺褶皱,没有飘零于地。 而后被折叠几下,至寻常方巾大小,用以擦去了青年额上的细汗。 “不要着凉。” 曲河早已不同于当年个头矮小,那身影只得站起,手上动作细致轻柔。 额上一片凉滑,似乎让人冷静了一些。 曲河安静站着任他动作,待对方重新坐下、又看着棋盘捻起黑子,才深深吸了口气,不管对方是不是记得,直接道:“弟子早就说过,为了报答师尊当年救命之恩,无论什么,哪怕是性命,弟子都甘愿奉上,只求师尊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也不要再折磨弟子。” “我不要你的命。” “师尊又何必口是心非?” 不要他的性命,师伯何必用那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杀他。 “你一心求死,是为了赎罪。” “师尊是在质疑弟子的一片诚心?” 想起那时,万念俱灰,他忍受着内心折磨支撑着活下去,就是为了完成自己被带回宗门的那个理由——助师尊悟道。 尹师道闭眸,摇了摇头。 似是对他的强自辩白感到无可奈何。 曲河内心悲凉,忍不住讽笑:“弟子有罪,师尊便如此折磨来惩戒弟子?” 尹师道双眸仍旧紧闭,眉头蹙起,呼吸骤乱。 “若你有罪,我岂不是罪孽更甚。我才是最该受惩之人。” 哗啦啦,曲河忽然俯身挥臂一推,满桌棋子倾泻在地,黑白相间,噼里啪啦,如雨珠坠地迸溅。 “我自是辱没师尊清誉,师尊如此玩弄于我,施舍乞丐一般,如此袒护,还要演一出苦肉计,我本该千恩万谢,愧悔不已。可我宁愿师尊将我打个半死,也好过心中疼痛,亦想早些一死了之,师尊怎么就不成全?!”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撑桌,躬着身子痛哭。 方才的凶恶霎时崩溃,外强中干才是真实的他。 他期盼着回答,等待着回答,可也知道那并不会有。 此时此地的小玄天,他的道途,唯有他一人。 果然,师尊扭过了头,似乎并不想瞧见他那失态丑恶的模样。没有开口,只有那突出的喉结上下一滚。 而后,身影一晃,至栏杆边,仍是背对。 “你若这般想,苦肉计那便苦肉计,无论如何卑劣,无论你如何恨我,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 淡然无波的声音传来,萦绕束缚如勒入骨骼的锁链,轻飘飘地定下了永生的不得解脱。 曲河双眸更红,看着那仿若下一瞬就要融于云气、再度消失的背影,突然迈步逼近,抬手牢牢抱住了那劲瘦腰身。 整齐绣着银纹的腰封因这忽然而来的力道微微歪斜,玉立的身影更是因这一抱僵住。 曲河就这么抱着,嗅着冷香气息,没动,等着对方推开自己。 可等了半晌,都没有反应。 他却更是愤怒,忽然收劲,往后一甩,蓦地松手。 尹师道并不与之对抗,顺着他的力道,广袖微甩,整个身子轻抵在石桌边。 紧接着,曲河欺近,将他按倒在桌面上,不顾一切,压了上去。 乌润的青丝几乎铺满整个桌面,发尾于桌沿缕缕垂落,轻晃如帘。 唇上多了一抹温软,青年急促的呼吸喷洒,带着独特的惑人气息。 尹师道紧闭的双眸猝然睁开,眼底有银流涌动,眼眶中藏蓄的泪水满溢而出,悄悄自眼角滑落,流入鬓发,只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 终是做出这般出格之举,明明是以这般强硬姿态,曲河却浑身发颤,嘴唇重重地压下来,似有些麻木。 可身下人仍旧无动于衷,曲河心火更盛,耳边心跳声越来越快,仿佛在大声呐喊。不自觉屏息,唇瓣微动,逐渐肆意,来回碾磨,异样的柔软触感带来近乎凌虐般的快意。 脑海仿佛被热气充满,曲河微微启唇,含吻轻|舔,而后又重重咬了一口,隐约尝到几丝腥甜。 如细细品尝般,他舌尖自那唇瓣上扫过,又似描摹勾勒,在二人都看不见处,留下一层淋淋水色。 感受到身下人唇瓣抿得越发紧了,曲河舌尖直抵那笔直唇缝,柔软的舌舔的越发重,誓要挤进撬开。 又似是要借此将所有的不甘痛苦怨愤倾泻而出。 似乎终于承受不住这般肆虐,那双唇一松,无可奈何允了青年发泄,让其破牙关而入,搅了个天翻地覆。 脑中似乎越发昏沉,探入内里的一瞬,曲河只觉师尊的唇舌极为滚烫,与其肌肤的温凉截然不同。 与此同时,腰上一紧,被身下人的双手掐紧了。 第143章 赎罪 曲河身子一震, 不自觉攥紧了手边铺满桌的顺滑长发。 腰上袭来的强劲力道没有如想象中将他推开,反而压着他,迫使得两人贴得更近。 青年的腰身下塌出一个勾人的暧昧弧度。 “唔呃……” 曲河一口气没缓过来, 抬头离开师尊的唇, 扯断银丝, 张着殷红双唇喘息, 胸口起伏, 眸光迷离。 脑海中, 又想起澄水阁中那数个混乱交替的日夜、疲惫与欢愉, 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所见的师尊,都是不端庄的,总是搂着他的腰,抱得他那样紧。 正如眼下。 思及此,心中的波涛怒意竟平缓了几分。又想到那时师尊有些生疏的急切的吻, 脸上越发热了。暗暗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太粗暴了些。 待呼吸平定,他小心翼翼看向身下人。 那张清绝雅秀的面容泛红, 神情却悲凉, 呼吸粗重, 双眸紧闭, 一副无计可施、舍身受辱的模样。 刚稍稍熄下去的怒火蓦地又腾了起来, 比先前更甚, 心里却寒凉地无以复加。 曲河身子绷紧, 牙关紧咬,忽然伸手扯开了尹师道的衣襟, 一片轮廓清晰的莹白胸膛露了出来。 他感到腰间的双手握得越发紧了,然而即使如此,那双眼眸却再没睁开看他一眼。 从前他觉得那双清冷的眼眸比天地还旷远,比玉遥峰的雪还寒凉,但好歹,总还会向自己投来一瞥。 如今,似乎却是终于对他失望了。 曲河呆呆地睁大眼睛,怒火被冷水兜头浇灭,看着这张脸,再没有勇气也没力气,做出任何一丝一毫发泄的羞辱之举。 他直起身,腰间双手亦顺势缓缓松开。 脚底擦过地面,身子微晃着后挪,还未离远,手腕忽然被抓住。 他呆呆地低头看去,手心被塞入了什么。 冰凉的剑柄硌着掌心,一路冷到他的心里。眼熟的剑身,他不久前还用来演示剑招。 ——履霜。 “多少的委屈怨恨,不要压在心里。这里只有我和你,再无旁人打扰,杀我千万次也无所谓。” 尹师道自石桌上缓缓起身,衣衫不整,一双银瞳终于睁开,看着青年,淡淡一笑,清冽轻缓的声音极为平静,却好似带着诱哄。 曲河低头看着手中长剑,整个人仿佛裹上了一层霜壳般,凝立不动。 良久,缓缓抬剑,剑身银光闪烁。 尹师道从容合眼,脸上神情平静,甚至淡漠。可若细细看去,便觉其中似隐隐透着几分即将解脱般的轻松。 履霜剑尖划出明亮的弧度,决绝地快速斩下。 “嗤”的一声,一道割裂衣料的声音响在二人耳边。 尹师道睁眼,眼前青年红着眼,垂眸看着手中一片布料,身子微微发颤。 曲河看着手中割下的衣角上的绣字,全身力气都被方才那一剑耗尽了。 胳膊无力垂下,履霜与衣角双双掉落在地。 长剑与地面相撞,发出咣当一声金玉相击般的脆响,轻轻落地的衣角无声无息,却在二人人心里撞起轰然巨震。 “师尊,你怎能这么残忍?怎能这般弃弟子于不顾?” 曲河低声喃喃,低着头,一滴眼泪自秀挺鼻尖坠落。 师尊要自己杀他,想到那个场景,除了下意识惧于众人眼光指责外,最先袭来的,是心里密密麻麻泛起的疼。 仙人垂眸,看向地面那一块小小的衣角,那粗陋的针脚让绣字有些歪歪扭扭,此时此刻,看起来显得和那名字的主人一样委屈。 银眸霎时红了,一线明透水色闪过。 二人泪眼相对。 尹师道自青年面前缓缓蹲下身,雪白裳摆曳地,素手执起那被丢弃的衣角,默默看着。 绣线的一处蓦地被洇湿,低低的声音响起:“你执意要抛下师尊,又可曾考虑过我?” 曲河一愣,泪眼朦胧,双唇微张。 他听到自己的师尊又道:“你要赎罪,我亦同赎。我们二人一同便是。” 贴地缓缓流动的云气忽的一乱,曲河已然转身,迈步向来路奔去。 他来时跑得那般快,离去亦是如此。 如烟云气沿着木桥一点点翻起滚动,丝丝缕缕,团团簇簇,尚未下沉平息,桥上已不见青年身影,仿若一场幻梦。 曲河一路奔出殿门外,再未见到来时的朱红长廊,仰天看去,霞云下,仍是漫天殿宇。 他含泪眸子转动,目光急急扫过,心中只想着不要再待在这里,纵身飞入流云中,而后随便选了远处一处殿宇落下。 双脚落地,却仿佛仍在流云中,没有实感。身体好像累极了,挪步到殿前阶上坐下,曲河发了良久的呆,不知该如何逃离这令他悲伤的无尽轮回。 大片投在地面上的光亮中,唯有他一道影子。 那双乌黑眸子乍看上去很是空茫,甚至有些呆滞,像瓷娃娃般没有生气。唯有细看,才能探查到其下压抑的汹涌情绪。 小玄天,是众修士满心期望、求而不得的飞升捷径,曲河还记得进入此地之前,混元秘境中那些人争相而来的情景。 他无意被选中,却没得以彻底飞升,而是困在此地,宛如身在笼中。 小玄天真的有他们所期盼的那般好吗? 在阶上坐了许久,从脑中空白一片,到回忆往昔,一幕幕自眼前划过,曲河时哭时笑,宛若发了疯。 哭够笑够,再压榨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心中变为一片虚无寂然。 往事如云烟划过,最后只剩下一道身影仍旧清晰,怎么无法将其抹去。 因为那人,他来到了混元秘境,被小玄天选中,无法逃离。 小玄天中的景色真的很美,美的仿若梦境,连世间最擅丹青的画手也无法描绘。 可再美,看久了,心中也再掀不起波澜。 曲河坐的实在太久,在感觉自己似乎要彻底要与这殿宇融为一体之前,缓缓起身,呆立片刻。 手下意识要握住那一片令人安心的衣角,却摸了个空。 心里更加空荡荡的。 忍不住看向殿门,犹豫良久,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再无轻纱,也无人影。 这原在曲河意料之中,可看着空荡荡的高座,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 又在殿内站立良久,他终于还是继续向殿后走去。 木桥凉亭,仍是如此。 他粗粗扫了一眼,地面云气翻涌,不出意外地空无人影。 转身正要离去,忽然觉察到有什么不对,步子一顿,猛地扭头再次朝亭内看去。 石桌旁,云气涌动,遮蔽着一团白影。 曲河愣住,眉头微皱,一步步踏着木桥朝其走去。 来至凉亭,看着那仍蹲着的人影。往日挺拔伟岸的身影此时看起来仿佛蜷缩成一团,竟是前所未有的脆弱渺小。 曲河惊讶不解,缓缓蹲下,看着自己师尊,久久未言。 那双银瞳久久低垂,看着手中的衣角,一动不动,仿佛自青年丢下他离开后,便执着地等待于此,最终永远凝固于岁月里。 “师尊……” 曲河颤抖着伸手,拂开一缕挡在那玉容前的银发。本以为死寂的心再次掀起波澜,心跳声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师尊,你一直在这里吗?师尊……” 曲河又哭又笑,嘴角扬起,眸中亦落泪。凄凉喜悦的两种矛盾神情揉杂,呈现在那张绯色莲纹攀附的清秀面容之上,有一种动人的破碎、质朴的美艳之感。 原来,师尊一直都在,不论他去了哪座殿宇,师尊一直都在这里,在这里等他。 “师尊,我走不出这里,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好孤独……” 曲河倾身,歪头靠在自己师尊的肩膀上。便如在幻境中时,他撒娇躺在师尊怀中。他一个人走了许久,此刻已然累极。 身旁之人不答话。 曲河看向师尊手中那片衣角,色泽仍旧鲜艳,仿佛他片刻前才将其割下,只离去了一会儿又回来。 “师尊,你为什么骗我?” 仍旧没有回答。 曲河忽的伸手,抓起那片曾万分珍之重之的衣角,便要将其丢出凉亭。 手腕上传来的紧攥力道,将他阻止。 衣角在空中一晃,没能脱手。 “你要做什么?”淡漠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曲河一顿,扭头对上了那双清冷银瞳,其中清晰地映着他的脸,宛如一面银镜。 他回答道:“我要丢了它。” 手腕上的力道收紧了些。 “不许丢。”神情语气都透着认真。 “这只是个没什么用的破烂。” “这不是破烂。”尹师道摇头否认,“这是阿河留给我的。” 曲河一愣,随即不在意地笑笑,“这本来就是我的,我要丢便丢。” 正要挣脱束缚,腕上的禁锢却松了。如玉的长指沿着青年的小臂上无力滑落,丝丝的凉意仿佛是从心上抚过。 “你已经丢了一次了,还不允许我自己留着吗?” 惨淡玉容上露出伤心失落之色,仙人垂眸喃喃。 曲河握紧了手心,胸口起伏。 他觉得自己其实已经并不在意了,只是想问个清楚,于是晃了晃那片衣角,平静道:“师尊这算什么?让我陷入那样美好的幻境,给我那样圆满的一切,然后让我发现那是假的,不得不舍却一切。让我这样痛苦还不够,还要留下这个让我永远忘不了,无法自抑地时时想起幻境中虚假的一切,让我后悔离开,让我总是想念那个温柔却虚假的师尊,时刻记着师尊对我的这一点仁慈,记着那根本不曾存在的幻影……” 曾经有多么欢喜,得知是假的后便有多么痛苦难过。他的心留在了那场幻境里,痛恨那个不停怀念的自己,痛恨那个自哀自怜的自己,痛恨那个不知满足的自己。 有几个瞬间,连那个对他张开虚伪怀抱的仙人也痛恨起来。 “不是假的。” 曲河神情一滞。 “是我。”银瞳直视他,微微颤动却有着无可置疑的坚定,“一直是我 ” 作者有话说: 前段时间一直在存稿,所以近期计划多更些尽快完结 第144章 同心 曲河身子僵住, 看向那双清澈却幽深的眼眸,一眨不眨。 良久,苦笑一声, 浑不在意问道:“难道此时此刻, 这小玄天的, 也是真的师尊吗?” 他亲自看着师尊留在小玄天之外, 这里只他一人。 明明事实如此清晰, 为何还要心怀期望? 冷白手掌蓦地抬起, 贴到青年胸口。 心跳声蓦地响在耳边, 一下一下如鼓点,好似被忽然放大。 感受着心口的跳动,曲河一动不动,细细聆听分辨。 那空茫仿佛蒙了一层雾的眸子缓缓睁大,终于听出那来自两处、却重合于一起的心跳。 心中涌上一股熟悉的温暖,那感觉,便如在混元秘境时, 他走过那条河流、踏上那片覆霜的荒草原时的感觉——心跳加快,于胸腔内回荡,似在回应, 又似在等待着某种期待已久的附和。 曲河终于想起, 当初, 他心怀死志, 不愿再苟活于世, 让师尊杀了他。 师尊亲手探入他的心口, 将那颗留存旁人情感的锁魂石取了出来。 后来, 后来……他就入了师尊予他的幻境。 他没有死。 曲河终于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从前太难过,悲伤压过了理智, 很多细节都被模糊地一笔带过,未被仔细思索过。 比如,他明明已经死了,为何仍旧留存于世?为何在幻境中时,师尊会频频呕血?明明连雷罚都能抗下,撑起幻境,又怎会虚弱至此?又为何,要主动放开身为机缘的他进入小玄天,从此也许再不能相见,又如何利用他这个机缘…… 种种疑惑充斥心头,曲河心跳越来越快,往事种种再度掠过,没了所谓谎言和利用的遮掩,细想之下,多了几分道不清的意味。 “一直都是我……” 耳边落下一道轻轻的温柔嗓音,而后身旁之人化为云气散去,胸口的触感亦消失。 曲河怔怔坐了许久,将手中的衣角塞入怀中,起身,看着湖面。而后坐上栏杆,身体后仰,轻飘飘向下坠去。 重又在云天之间遨游,他再次一一仔细打量流暮彩霞映照之下的万千殿宇,这次,他很快就找到其中唯一与众不同的那一座。 大雪簌簌而落,未有停歇,将殿宇完全遮掩,远远看去,宛如冰砌雪铸。 曲河朝其落去,站在殿前雪上,却没着急进去,来回地踱步。 平整的雪面上多了一串来回走动的脚印,随着一遍遍的踩踏变得凌乱。 直至脚下所走过之处变为一滩雪泥,身上也多了一层雪的重量,曲河终于停下,仰头,绒绒雪花落在他脸上,渗出凉意。 他迈步,披着一身雪氅,走入殿中。 大殿空无一人,他径直走向殿后,缓慢地仿佛每一步落脚前都经过细细思索。 来到那木桥前,停步,低垂的头抬起向凉亭看去,不由一顿。 尽管仍有些许云气遮掩,凉亭内却是真真切切空荡,没有任何人。 疑心自己看错了,不禁抬手揉了揉眼,再次仔细看去,不放过任何一丝角落。 竟寻不到有关那人的丝毫踪迹。 曲河心中突的一跳,有些发慌。 怎么会这样?! 明明应该…… “你是谁?” 熟悉的声音自后传来,曲河蓦地转身,看着一袭霜白玉立的人影,心跳更为剧烈,却是松了口气。 “我是阿河。”他不厌烦地回答这个重复多次的问题。 “那我是谁?” 仙人面露一丝迷惘,银瞳澄澈。 “你是师尊。” 仙人仍是迷惑,看着曲河,淡淡一笑,轻握他的手腕,拉他来到湖边。 云气散去,如轻纱被掀起一角,露出镜般的水面。 二人身影倒映水中,仙人看着水中的自己,又问:“我是谁?” 曲河与水中的师尊对上视线,握了握手心,轻声道:“您是执夙仙尊。” 手腕上微微一紧,身旁声音低缓:“我不是。” 曲河露出疑惑,想要扭头看去,湖面上忽然泛起了几圈涟漪,水波荡漾,起了变化。 那张出尘脱俗、清绝无双倒影微微扭曲,逐渐变为了另一张面容。 曲河睁大眼,瞳孔骤缩。 那张轻佻自傲的俊秀少年面容,他无论如何也忘不了! 施明华! 怎么会是他?! 曲河不解,蓦地扭头看去,身旁仍是那熟悉的秀逸侧脸,仍是自己所熟识的师尊。 那双银眸照旧低垂着看着湖面。 仿佛他方才所见那一幕是自己的错觉。 曲河惊疑不定地再度看向湖面,可仍旧是那张少年的脸,对他笑笑,抬起了胳膊,朝他伸手,似如从前那般要厚着脸皮贴过来。 他惊骇地下意识后退一步,死死盯着湖面,不敢置信。 “师……师尊?” 曲河无法理解。脑海中,在天启国皇宫的那段日子如尘梦翻涌。 手腕上的力道桎梏着他,不让他的视线离开湖面。 “一直都是我……” 耳边又响起这一句话,身畔的清冷仙人与少年齐齐看来,竟有种无法言喻的相似,曲河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对这句话忽然又有了新的理解,却又陷入更大的疑惑当中。 脑中忽然又快速掠过诸般曾让他疑惑、后来又让他搁置到一旁的细节。 比试时,怠于练剑却忽然于剑招极为纯熟的凡人太子,对方身上偶尔散发出来的熟悉的灵力气息以及带给自己的熟悉的感觉…… 他曾就此事问过师叔,师叔当时回信说,那是一位宗门长老附身借凡尘之人修炼。 那人,难道竟是…… “阿河,这才是真正的我,我的心,如你所见,如此不堪,这才是你真正的师尊。” “不……怎会如此……师尊,他怎能根师尊相提并论?师尊只是被他影响了。”曲河摇着头,为其辩解,脑中一片混乱。 尹师道露出一个凄凉苦笑,“我也希望如此,亦常以如此解释欺骗自己,希望能清清白白地再做回你的师尊。可是,可是,又岂不知,若我不想,一个凡人,又如何能影响到我?” 他那般洁身自好,不沾凡尘的一人,又岂肯被这种龌龊念头牵着走,可倘若他自己有了歪念,却又如何自控? “这湖水中,照见的便是真实的我。” ——这样丑陋、这样不堪的我。 冷香自侧畔袭来,随着吐息轻轻洒落,呢喃耳语拨动着青年紧绷的心弦。 曲河不明白,陷入混乱。 如果是这样,澄水阁暗室内那混乱颠倒的一切又算什么? 如果师尊那样对他,原因却并非是自己先前所想的那样,那事实究竟是…… 心脏狂跳着,要蹦出胸腔,要大声宣告着那不为世俗所容的秘密。 执夙仙尊爱上了他的弟子——那个名为曲河的平庸青年。 “为,为什么?您明明……” 曲河跟世人一样疑惑。觉得心中胀满,有一条河水自心口贯通流出。 “我不是。”仙人抬起手,轻轻抚摸青年脸上那寓意多舛的绯色莲纹,微微触碰,无限柔情。 “我不是执夙仙尊,只是尹师道。” 闻言,青年的眸子露出迷蒙的疑惑,似乎并不明白这二者之间的区别。 他不知晓,执夙仙尊永远不会爱上他的弟子,尹师道却会爱上那个挺身而出、执剑潇洒,那个将下坠的他接住、笑容青涩如粼粼河水的青年。 曲河一眨不眨看着那双银瞳,努力看清。那澄澈的眼眸似愿意将一切都坦露,即使那些令孤傲的仙尊自我唾弃、感到痛苦的欲望,心门为他而敞开,将一切展露无遗。 曲河启唇,喃喃:“师尊真的是师尊吗?” 他仍是不敢相信,怕自己又陷入虚假的幻境之中。一阵晕眩,恍惚觉得天地都在摇颤,又好似雪巅崩散,飘零万千碎雪要将他掩埋。 “是,也许又不是。” 一道寒光闪过,被丢弃的履霜剑重回,再次被塞到青年手心。 “杀了我,成道吧。” 这是他们二人共同的虚幻,共同的轮回。 这便是阿河的成道之路。 阿河无法接受这样的师尊,他也不愿面对这样的自己,那这便是唯一的选择。 曲河垂眸,看着那将剑柄按进自己掌心的手,那只无瑕的大手覆盖上去,好似是在握着他的手一般。 曲河长睫轻颤,一动不动。 良久,开口:“成道,道又是什么?” “这又是师尊的施舍吗?把我当成小孩子,任我胡闹……” 尹师道一顿,银瞳眸光潋滟,细细打量青年脸上一丝一毫神情。 任他存世这么多年,一缕神魂于尘世徘徊多年,如今也勘不破那双如夜空的乌眸。 他曾掌控一切,于一切皆淡然,此时,最想懂得的,不过是眼前青年的心。 “若我真是那般想便好了。如此,你便能无忧无虑,全然信任依赖我。” 真若幻境中那般,做一个亲和弟子的好师尊,那当真甚好。 可惜,一步走错,便再也回不去了。 “我不逼你,一切都随你的愿。” 尹师道抬手,轻抚过青年头顶。 “就当是你施舍于我,让我助你成道吧。在这里,我不是你的师尊,你也不是我的弟子,只需做你想做的,我会一直等你。” 说罢,他身子后退一步,迈步向湖面而去,翩然飘向湖心。 曲河见他离去,心中一紧,下意识伸手想捉住携着冷香的翻飞广袖。 一缕凉滑银发自指缝穿过,宛若一道水流划过。 曲河指间空落落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只能看着那人立在湖面之上,无法靠近,一道无形的阻隔拦在他的面前。 霎时之间,仿佛有巨剑自面前横斩而过,转瞬天翻地覆。 整片湖水倏然拔升而起,直冲天际,而他所处的地面不断下降,似要落入无法丈量的深渊。 周遭景物随之变化延伸,殿宇凉亭消失,万千枯木自两边破土而出,纷纷大雪悄然而落,为其披上一层洁白雪衣。 层层泛寒的石阶向上蔓延,仰头望去,一眼看不到尽头。 熟悉的景色,熟悉的石阶,曲河认出,这是玉遥峰半山腰。 他握着履霜,默立良久,拾级而上。 一步一步,向着峰顶走去。 他知道,师尊就在那里等他。 第145章 问己 石阶两侧, 两边高大枯木俯视着他,张开的枝干如巨手渴望地向天穹抓握,相互交错成网, 笼罩在他的头顶。 仿佛他正不知好歹地向网的深处走去, 是自投罗网的猎物。 曲河目光看着上方更远处, 不急不缓走在这熟悉又陌生的证道之路上。 这条路够漫长, 足以让他慢慢想清楚, 下定决心。这条路也够短暂, 只是半个山峰的距离, 让他在生出勇气后,能够热血未凉之时,尽快实现毕生夙愿。 此一去,便可摆脱这里囚笼般的轮回,实现真正的飞升。 凡尘俗世中,那些烦恼悲伤尽可抛却,不受其扰, 一切与他再无瓜葛。 当真是天大的便宜,落在了他的头上。 便如当初,他从脏乱的流民窝里被选了出来, 成了那人的弟子。 有笑声响起, 回荡在他耳畔, 是嘲弄讥讽的笑, 伴随声声冷嗤与不屑的轻哼。 前方的石阶两侧, 列着数道身影, 着荆门山宗的道服, 面容模糊,自上而下地俯视而来, 目光不善,疾言厉色。 道道刺耳难听的话语传来,贬低辱骂,是他所熟悉的。 那些曾当着他面的交头接耳、低声絮絮,如今放大了,夹裹着显而易见的怒气和怨念,直白地冲到他面前,句句如巴掌般扇来,让他回忆起曾经的隐痛。 是啊,凭什么他可以当执夙仙尊的弟子,他这么低的修为只会能给师尊宗门丢脸。 他们质问一句,曲河在心里反问十句。 他们的轻蔑与厌恶,仿佛他是偷抢旁人之物的贼。 更因为他是执夙仙尊的弟子,一举一动都被格外的挑剔。 有时候他的笨拙粗俗的举止会受到嘲笑。 他只是一个没什么见识的流民,爹娘教他怎么做人,教他如何竭尽所能的活下去,却没有教他如何做一个举止风雅的修士。 每每受到嘲笑,他既悲且怨,无人宽慰只能暗自伤心、思念爹娘。他不愿在师尊面前显露这种脆弱,因为不想让师尊觉得救他是个错误的决定。 只有沉下心来修行修炼,将自己慢慢变得更强。 那些人影有的抱头哀嚎:“天道不公!刻苦修炼,居然还不如一个庸才。” 是啊,天道不公。 他们羡慕他成为执夙仙尊弟子,他却羡慕他们天赋出众,聪颖过人,他苦思不得,他们轻松领悟。 命运弄人,给如此平庸的他强塞了这么多不平凡之物。 让他误会了这么多年,觉得自己竟然应该和那些天之骄子争锋比肩。 曲河走过他们。 他是资质平平,愚笨迟钝,他也不想再与他们争,也不想再和自己争。这么多年,他已经累了。 因为他来到师尊身边,本就不是为了成为他的得意弟子。 往上,台阶两侧穿着各宗道服的众人延伸置顶,鄙夷厌恶,啐道:“师徒媾|合,真是恬不知耻。” 曲河停步,凝立石阶之上。 “执夙仙尊收了你,就是为这事?难怪难怪……” 曲河挥剑朝那道人影斩去,下意识想要为师尊辩解,师尊不是那种人。可当初自己被强迫,却也是事实。 恶意的嘲笑声音更大,不断重复着那句话。 曲河握紧手中履霜,有那么一瞬间,想要转身奔下石阶,就此离去。 他扭头看去,山下的石阶延伸至远处,亦是看不到尽头。 好像只要他从这里跑下去,跑得够快,那些嘲笑声便再不能追上他。 曲河眼中闪过犹豫退缩,又看向山上,眸光在山上山下徘徊。 万千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响彻在他耳畔。 “尹觉铃,凭你也想成道吗?” “下去吧!” 一遍遍,那声音如此重复在耳边道,如钟声长鸣,贯穿他整个身体。又像某种诅咒,化成锁链缠着他欲往上的脚步,要拖着他往下坠去。 曲河呆呆睁大眼眸,看着向上的石阶,看不到尽头。 石阶两旁面容模糊的众人冷漠威严地俯视着他,如在审视罪不容诛的囚犯,一声声长吟给他套上层层枷锁。 胸口的起伏变得沉重,曲河艰难地喘息,终于承受不住,脚跟后挪,被逼退,一只脚踩在了下一道石阶的阶面。 冷硬,透寒。通过脚底传来,让他整个人都僵硬得纠结在一起,没了继续向上的力气。 他想离开,不想再面对这一切。 双手握紧,有什么硌疼了他的掌心,他一点点抬手,才发觉通体剔透无暇的履霜还在他的掌心。 对了,师尊还在等着他。 曲河向上看去,想看到石阶尽头的那等待的身影。 既高又远处,却只看到一片明光照耀,什么也瞧不见。 他眼也不眨,只是睁着眼,听着永不止息的嘲讽之声,一直到双眸刺痛,有泪水流出。 终于,在明光中看到一道缓缓向他走来的身影。 曲河怔怔地看着,看着那身影逐渐走近,显露出他所熟悉的轮廓。 他却顿住了。 那杂乱的群声忽然消失了,只有一道清晰的声音仍旧在耳畔萦绕。 那么温和,却又那么尖锐刺耳。 “下去吧,凭你也能成道吗?” 那身影来至面前,站在更高的石阶上俯视。 曲河清清楚楚看到他的脸。 熟悉的绯红花瓣纹路,呆滞的清秀面容——是他自己。 一模一样的人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何必这么难为自己呢,我本就不是什么天纵之才啊,这成道之途又岂是我配涉足的?” “一路追得那么艰难,那么辛苦那么疲倦,付出那么多,却只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收获,无论如何,也比不过旁人。” “再怎么样,旁人也不会高看我一眼,仍旧不会把我看做师尊的弟子。我这般蠢,这么笨,又做了那么多错事,怎么能妄想飞升呢?” “哪会种种好事都落到自己的头上,我该清醒一些,有自知之明地找个无人的角落独自到死才对。” 一句句,那么刻薄那么真实又那么无奈,曲河浑身发颤,感觉自己连抬手捂耳不听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摇头。 这样不堪的他、这样懦弱这样平凡的他。 真的不想承认那是自己。那个人怎么不是如敏? ——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曲河想要否认,不愿面对。可越是这样,脑海中的记忆便越发清晰深刻,无论如何努力遗忘,都是徒劳。 离开吧,他这样的人,怎么配成道? 最终,他听着自己心里这样道。心跳声越来越大,在耳边喧嚣。 良久,他脚步挪动。 对面的自己露出一个凄然的笑,旋即却一顿,转为诧异之色。 曲河抬步,双脚踏在同一个阶面,没有后退,离面前人又近了一步。 “为什么?”似乎很是疑惑,对方微微睁大眼眸,不解地问。 为什么这样卑劣的自己还是要选择证道? 曲河看着他的双眼,神情平静,心跳越发澎湃,几乎是在整条石阶上回荡。 为什么? 多年的刻苦修炼坚定他的道心,数次生死来回让他看淡想通诸事,被小玄天选中打破他的根骨天资桎梏,以及那带着师尊神念、让他心脏继续跳动的浩瀚灵力。 他脸上的纹,心口的疤痕,命运为他铺下作为机缘而生的道路,然而却让他走到了这里。 天道如此戏弄他,让他如此平庸,又让他来至这里。 是啊,机会只有一次。 以后都不会再有了,让他彻底摆脱命运的机会。 自小到大,那些嘲笑,那些谩骂,让他不知所措、辗转反侧的那些昼夜,就让他因为这些放弃吗? 那些压抑扭曲的、未能展现出来少年意气此刻化为一种不甘的愤怒,他不要退! 他要证明给他们看,证明给天道看,证明给自己看。 他没有理由退,师尊挡下众人围攻与谩骂助他来到了这里——那不是一时的谩骂与围攻,也许会持续很久很久,甚至是永远,如果他因为这些,而退缩,那才是真正不配做师尊的弟子。 他不能被困在这里,不能困在这轮回中,逐渐遗忘自己。 也许这里有师尊陪着他,但事实上,那只是几缕神念。真正师尊并不在这里。 “为什么?!” 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流露出狰狞与痛苦,愤恨与纠结,在苦苦挣扎着。 曲河再向上一阶,与他更加靠近。 双眸直视双眸,洞察乌黑眼底。 这漫漫道途,最大的阻碍不是那万众的否定之音,而是他自己。 ——过去的他自己。 “为什么?因为我想成道而已。”他对自己回答。 “还有,师尊在等我。” 对方忽然倾身,伸出双手,欲抵住他的双肩将他推下石阶。 曲河亦伸开双臂,拥抱般敞怀。 镜面般的两人相触。 他没推开他,他也没有接住他。 他向下走了,他仍留在原地 曲河一顿,想要挽留,想带着他一起走上台阶,犹豫一瞬,还是让他离开了自己,便如蜿蜒河水流过他的身体。 他继续踩着石阶向上,不疾不徐。那些声音并未消失,那些模糊的面容冷漠的目光仍落在他身上。 曲河仰头看着上方,面容恢复平静。神情真挚,似是不远万里,越过千山万水来赶来此的求道之人。 终于,他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再次看到眼前熟悉的景象。 明净剔透的玉湖,映着漫天轻盈云影。简朴又不失精致的澄水阁,立在冷寒淡远的天空之下。 距上一次见此景,已恍如隔世。 雪花盘旋,悄然下落。曲河眸光落在那背对着自己的玉立身影。 一步一步,他穿越雪墙,靠近。 忽散忽聚、乱舞的雪花仿若被什么牵引,飞至他头顶上方,便纷纷坠下。 便如他曾经练剑时,以剑气凝聚下坠落花,引导着于同一处齐齐飘落之景。 雪中,仙人回身,静静看他。 诸多晶莹的六棱雪花纠缠凝聚,落在履霜银亮剑身。 曲河怔怔看着不受自己控制抬起的胳膊,沿着剑柄剑身看去,颤抖的剑尖直指师尊心口。 第146章 龙蛇 曲河努力要放下手, 拼尽全力,却无法移动分毫。 “证道吧,阿河。”仙人轻柔却坚定地开口。 他知道, 成道是青年的毕生所愿, 如今他就只能借此来笨拙地讨好。哪怕从此以后, 要和青年永远分离。 “真是荒唐。”良久, 曲河启唇喃喃道。 颠倒又错乱。 身为机缘的他, 本该为师尊悟道献出性命。如今却握着师尊的剑——履霜, 为了成道, 剑指着将自己教养长大的师尊。 天意弄人,当初将他带回宗内,师尊和师伯可会想到后来竟会出现这般场景吗?可有后悔当初的举动? 而他自己,又何曾想到会有这一刻? 尽管他们都知道,这一剑刺下去,并不会真的致命。 尹师道的肉|身在小玄天之外,这一剑刺下去, 斩断他们二人的那一丝牵连,斩断这一世情缘。 曲河已然走到了这里,只要再刺下这一剑, 便能真正飞升, 再无机缘此说, 也再无人可来决断他的生死。 而作为师尊, 这便是尹师道能予他的最后一丝指引。 忽然, 剑身停止了颤抖。玉白长指握住了剑尖, 缓缓拉近, 触到了外罩的雪纱,只要再用力一分, 便可刺入那心口。 鲜血沿着指缝滴落,落在脚下洁白雪面。 滴滴红如针刺入眼眸,曲河瞳孔骤缩。 “弟子只问师尊一件事!” 曲河猛地抬头,看向面前人。 “如今师尊是幻境里的师尊吗?” 尹师道一怔,而后微微一笑。 “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这颗心吗?这颗心,是你的,也是我的。” 话落,作为回应似的,曲河感到胸口急剧地跳了两下。 一直都是我。 那轻柔的声音被收藏在这颗心,不知疲倦,不断萦绕徘徊。 一瞬间,他忽然感知到了什么。仿佛一瞬间,他的魂魄抽离,回到当初死在师尊怀里的那一刻。 回返至过去的光阴,他看着那时了无声息的自己闭目躺在床上,霜白的身影倾身向横躺的他靠去,冷白的手被血污红,向他敞开的心口探去,仔细填补残缺。 师尊的血,师尊的肉,以及那几滴自苍白面容上落下的泪,自此成了他心不可拔除的一部分。 这颗心里,流着他的血,也流着师尊的血。 就像他可以毫不犹豫斩除秘境河面上虚假的师尊幻影,他不是辨认不出真的师尊,只是,如今,他终于亲耳听到师尊承认了。 曲河微微一笑,眸光如粼粼水面明亮柔和。 “那阿河也是师尊的。” 尹师道手心狠狠一颤,握紧的手指松了,像是忽然感受到了掌心深可见骨的伤口的剧痛,无法自制。 一双银瞳睁大,显露出来几分不可置信的呆愣,似是疑心自己听错了。 平静的湖面剧烈波动起来,像被人执在手中摇晃的杯中水。 桎梏松了,曲河微微动了动手腕,小心翼翼避开那只血染的手,垂下剑。 “心里填了石头,便爱上了石头所爱的人。”曲河看着那张发愣的脸,抬手捂了捂自己的心口:“这里的空缺又被师尊填补,所以心里就是师尊了。” 曾经那个名叫默的锁魂石嵌在心里,他的心受其影响,便为那个自街上走过的姑娘剧烈跳动。 于他自己而言,这种感受,他自小到大,只有面对一个人时才会有。 那就是嫉妒到又将那块锁魂石挖出来,用己身血肉代替给他填心的师尊。 不是因为什么承担责任,逃避内疚,师尊是真的心悦他。所谓名誉尊严,师尊都肯为他放下,他又怎不能看清承认自己的心呢? 尹师道身子晃了一晃,确认自己没听错后,神情竟有几分茫然无措,一双银瞳认真打量曲河的眼眸,想确认青年的话是否出于真心,还是因为迁就同情。 一遍一遍仔细看去,青年的脸上唯有一片诚挚之情,目光毫不退缩,充盈着倾慕的欢欣。 心里好像被什么胀满了,一双天然清冷的眼眸渐渐湿了,却强自压抑着,水光微闪,看起来泫然欲泣。 这个强大又孤傲的人,一生都以为自己超脱凡尘,难悟情道。可最终还是沉沦尘世,成为了他以往旁观的万千俗人之一。 确认自己的心的那一刹那,他才彻底了悟阿河作为自己机缘的真正含义。 心开始随阿河一举一动起伏,因阿河痛的那一刻,他才开始真正参悟情道,真正觉得自己像一个人。也会因为另一个人,伤心难过无力脆弱。 他这一世受到无数的崇拜和仰慕。此时此刻,更为一个人的爱戴感到欣喜和庆幸。 玉湖的水忽然激荡飞出,化为一小片雨,落在曲河眼睫,晶亮仿若泪珠。 他抬手,一点点靠近青年的脸,小心翼翼地像触碰一个易碎的虚影。 曲河抬手,将那携着淡淡冷香的手按在自己侧脸,笑眼弯弯。 他一生都在追随师尊,目光追逐着那霜白背影。 师尊贯穿了他的大部分人生,师尊改变了他的命运,没有人能取代师尊在他心中的地位,师尊占据了他的心,再无人可比。他想,也许,他再也不会爱上旁人。 如果能够永远陪伴师尊,那他愿意。 尹师道倏然抽回手,背过身。 “阿河,你不成道了吗?” 他知道阿河对成道的渴望,当初在幻境中时,阿河心中所期盼的,便是希望自己资质出众,聪颖绝伦。显然是希望能在道途上走得更远。 如此,面对唾手可得的机会,如此错过,实在可惜。 虽说易地而处,尹师道也不会选择独自飞升,将青年抛下。 但他还是希望阿河能好好想想,考虑清楚。 阿河一时冲动下了决定,要留在他身边,他自是欣喜。但正因为欣喜,所以更要慎重思虑,更要让青年考虑清楚 。 曲河上前,绕到他面前,抿了抿唇,似下定了决心,正欲开口,却被阻止。 尹师道伸手,并起的食中二指按上那柔软的唇瓣,封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无需立即回答,阿河,你……要想清楚。这样做,你会失去什么。” 曲河一股话憋在喉咙里,看着那双悲戚的银瞳,恨不得立刻张开嘴,将那微凉的指尖狠狠咬一口。 他不是被一时冲动迷惑了心智,只是看清了自己的心,遵循己心而已。然而师尊却不信他。 长指自唇上移开,尹师道转身而去 曲河心中一慌,向前迈步,抬手想要抓住他飘飞的衣袖。 一片雪花自他面前飞过,洁白晶莹,须臾之间染上粉霞,变为柔软桃瓣,飞入他掌中。 曲河一愣,停在原地。 白玉长道,楼阁桃林,粉瓣飘飞如雪。 眨眼间,天地变化。他又回到了先前的地方,那原本消失不见的老者就站在一旁,微笑看着他。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梦境,仿若老者没有消失过,他也从未追着那道身影而去,未在那众多凄冷的殿宇中徘徊,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发呆和老者停留在了这里。 “我们继续走吧。”老者微笑着开口。 曲河一顿,回过神来。看向前方道路,不再是无尽的绵延而去。 淡淡的金光在不远处等候,霞云围拢,延伸向上,便如他入小玄天时的景象。 有磅礴的气息涌来,嗅之说不出的通体轻灵舒泰,一种与万物融为一体的心灵澄澈之感,玄妙难以言喻,让人福至心灵地想要靠近 曲河有种预感,那才是真正的飞升之路。 走上去,才能真正的改变的命格,再不受束缚。 似乎有什么牵引着他,曲河心生向往,情不自禁朝其迈了一步。 而后,就此停住,再也没有动。 “小友为何停下了?” 老者陪在一旁,疑惑问道。 “我又为何要向前走?”曲河看着那通天的璀璨之路,不解反问。 “自是证悟道心,求得道途圆满。” “道心?圆满?” 曲河出神,似是听不懂这几个字一般。 老者微微一笑,挥一挥袖,手指自前向后划过:“凡来此境,皆是为此。多少修士,困于其中,撞得头破血流,执剑为笔,以血作墨,与此间各处写下毕生所思道心,可无论铭刻再深,字字渗血,也不过是化作这漫天桃瓣,风吹即散,了无痕迹。小友亦走此一遭,可有甚感悟?” 曲河抬手捏住一片飞舞的桃花瓣,微微仰头,看漫天飞花,轻声开口。 “真美。” “小友可寻到自己的道?” 曲河点点头,执起手中履霜,自手心划过。将渗出的血滴到剑身之上,在血珠将于剑尖滑落之前,刺入脚下白玉般的地面。 纵横来去,流畅迅速,一笔一划,一行被血晕染的字逐渐自剑下显现出来。 耳边隐隐有悲鸣呼号,是从前那些曾来至小玄天的众人,呕心沥血却求不得自己的道心,质问不甘的嘶吼声留在了这里,不断回荡。 曲河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些声音,切身能体会到他们的感受,手上动作却更为坚定。 血透玉质,鲜红淋漓,晕染镌刻纹路,有些疏狂的字迹无比清晰地在地面显现出来。 老者见了,仍是微笑,问道:“小友,你当真要如此?” 曲河点头,将残血抹于剑身之上。抬首看着漫天桃瓣,声音坚定,“天地于此,见证吾心。” 话落,漫天桃瓣一滞。曲河感悟到天地,万般道法招式飞快自心头掠过,平生苦思难解之处,如被拨开云雾,于此刻顿解,领悟颇多。 老者轻叹,再劝,“你要知,纵然入了小玄天,也不是每个都能真正飞升成仙。” “师尊助我成道,我曾立誓,要助师尊。” 曲河转身,向后走去,再没看那通天之路一眼。 忽然又想起,之前曾看到的一幕,仙人倾身,将眼泪埋入青年残缺的心中,低声恳求,“别离开我,阿河。” 他无法彻底抛下师尊,斩断俗世,逍遥飞升忘却一切。 师尊是他生出道心的机缘,丢下师尊,才是真正抛却道心。 这便是他的心告诉他的。 漫天桃瓣褪色,变为微凉雪花。 脚下白玉地面变为玉湖的湖岸。 水面滚动,仿若沸水。 第147章 证悟 湖心中央的石台上, 那仙姿玉立的背影寂寥萧索,一动不动,仿若等待得太久, 与脚下石台融为了一体。 曲河一瞬不瞬看着他, 他没有回头, 清冽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要来吗?阿河?” 曲河低头, 又看向泛着绮丽迷幻色泽的玉湖, 湖水滚动翻涌, 不复印象中的平静清澈, 深邃不见底,像一个诱人沉沦的深渊,一旦接触,便是永远的堕落。 你要来与我共沉沦吗? 曲河迈步,倾身坠入其中。 灼热包围了他,引燃他体内的潜藏之火,而他甘受着既欢愉且痛的焚烧, 放任自己坠入水底。 一股股水流涌动着包围了他,自他身上缠绕而过,触碰的感觉清晰, 仿佛轻柔的手掌抚过。 曲河放松自己, 让这承载最神圣之人最污浊欲|望的身躯接受一切。 翻腾、颠倒, 陌生又熟悉, 混乱却清晰。 衣衫被水流掀开, 飘动着绽放, 半解半系, 若隐若现着青年柔韧身躯的流畅弧线,宛若随流水飘零的纤弱花朵, 被肆意却又克制的揉捏,在雨打风吹中颤抖。 恍惚间,天地倒悬,一切都在那双深浅急剧变换的银瞳前失色。 曲河仿若被勾走了魂魄,扑入那盈这冷香的怀中。灼热地烫人。 他被紧紧抱了一下,喉间不自觉发出一声轻吟,感觉自己仿若要被嵌入那怀中。 身与心、情与欲、灵与肉于此刻彻底相合。 下一瞬,身上忽然失去支撑的力道,他扑跌到冰冷的石面上,浑身淋漓的水滴,像是出了一场大汗。 曲河手肘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趴在玉湖中央的石台上,而他的师尊,浮在他面前的水中,胸口明显地起伏着。 二人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水中人,抬起手,要抚他酡红的脸。 曲河伸手握住,牵过那只手,凑到自己嫣红唇边,唇瓣微启轻轻蹭了蹭那手心。 看着那宛若上好美玉雕刻而成的五指微蜷,他头一歪,轻咬了咬那微微泛粉的指尖,张唇,将二指含入口中。舌尖游动着,描摹着那根根分明的指骨。 青年趴在石台上,后背至脚踝的弧线被湿衣勾勒,湿发自裸|露的胸口划过,微微晃动,引诱着视线一直往里窥去,一览无余。 青年处在高处的石台之上,像奉献己身的祭品。双眉微微轻蹙,唇瓣打湿指根,却不是因为难堪耻辱或牺牲自己般的悲痛,只是单纯的羞涩。 绯红蔓延至耳后,再沿脖颈而下,染至胸口,直至更深处。如此愈发让水中的仙人移不开眼。 曲河的动作并不熟练,只是遵循着心中渴望而行动。他乌黑眼眸纯净,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情|欲,将自己完全坦露。 他没有勉强,师尊自认为丑恶的欲|望他也有,他并不排斥,并不厌恶。因为自小到大,他一直都在追随着师尊的背影,都在渴望着这个人。 如果师尊想要他,那他也想要师尊。 这个高高在上,却放下尊严骄傲,只在自己面前坦露脆弱的人,那一点欲|望,应该得到满足。 石台上刹那绽发出朵朵白莲,霜雪般清冷,却又明净柔和,华光万千,将青年团团围住,柔软花瓣轻触他的周身一寸寸温热肌肤,承接他的每一滴汗水。 曲河眼角沁出晶莹泪水,无力支撑般身子一颤,蕴了水色的眸子迷蒙,如雾罩远山,柔情万千。 他缓缓吐出口中的两根修长手指,仰头看着眼前人。 师尊对他一笑,笑意浅浅,却极尽温柔婉娈,颠倒众生。 曲河看得一呆,随后伸手,揽住他修长脖颈,扑入他怀中,紧紧抱着,感觉自己的某种空虚被填满了。 就算只是相拥刹那,心中的一瞬平和也足以让他满足。 清冷又柔情的仙人缓缓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万般痴情。 天地静寂,仿若又有一道清脆回音荡漾在二人心间。二人灵犀互通,同时明悟某种大道,圆满相融,合二为一,浑然一体。 仿佛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聪慧与愚拙,冷漠与热烈,纯洁与混浊,有情与无情…… 尹师道诚挚地抱紧怀中青年,感受着自己的内心的动荡,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对多年堪不破的情之一字有了更深的了悟,于道途上终于迈动了下一步。 他生来道心纯粹,在自己的道途上顺畅无阻地前行,却在最后关头,即将突破之时,经年停滞不前。 为此不得不附身红尘凡人正人君子,切身体悟情之一字。 可便如从前俯瞰人间一般,即便身处其中,近身看去,那些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仍是是觉得仿佛隔了层什么,毫无波澜地旁观,无有动容。 爱恨于他,都是陌生之物。 他生于冰雪,无暇之躯,执着修道成仙,即使附身时不带丝毫身为无上仙尊的记忆,因为生来冷淡的本质,也倨傲疏离地不愿沾染浊世,世人在他眼中与蝼蚁无二。 直到曲河的出现,这个本就于他而言有些独特,他亲自带到身边,看着其一点点长大的弟子。 闭关附身施明华后,他们在凡尘的相遇太过特别,即使没有记忆,见到的第一眼,隐隐的熟悉仍是袭上他的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时曲河不是他的弟子,他也不是曲河的师尊。 他任由心中那一点点情愫发展下去,直至和施明华的欲念混合在一起,他自己也分不清。 犹记当年,他教曲河纳气入体,踏上修炼之路。何曾会想到这个所谓的机缘,未来真的让他坠入情海,同凡尘众人一起挣扎,甚而一度失去自我。 他所求超脱,此时此刻拥着青年,感受着同样的心跳,便是超脱。 泪水自眸中滑落,尹师道闭眸微笑,整个人倏然消散,化为了朵朵白莲,飘在水面。 曲河处在其间,是唯一一朵带着鲜活色彩的真实的红莲。 红莲落入水中,坠下去了。 宽广长街,管府大门。 尹惠舟在门人的热情相送中出了大门,被身旁的青年亲昵地搀着胳膊向街上走去。 青年样貌清秀,笑意可亲。半张脸上有着绯红镂空的莲花纹路,增添了几分别样的妩媚。 他叽叽喳喳,活泼地说个不停。 尹惠舟低头出神,神情有些呆怔,没有细听。 “待会儿去布店,买几匹布,正好也给母亲挑一些……” “惠舟,你又不理我!” 见尹惠舟没有反应,青年不满地扁了扁嘴,忍不住嗔怨一声。 “好好好,去买布。”尹惠舟回过神来,揽过青年的肩膀,熟练地露出笑容轻哄。 他只听到后面两句,回应地有些敷衍。 青年之前已受过几次这般冷遇,身子微微挣扎几下,扭过头去,没再开口,神情仍旧不满。 尹惠舟知他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只是不满自己的忽略,很快就会好了。 果然,过不过时,青年瞧见前方摆满琳琅首饰的摊子,眸光一亮,还有些赌气般使劲挣开他的胳膊,跑上前,双手拿起摊上的两只发簪,目光左右打量。 尹惠舟轻叹一口气,走上前,停在摊边,看着他一只只挑选,犹豫不决,便转头看向了别处,目光散漫。 脑中想起青年说要扯布,要送给母亲几匹,便又想到过不久应是母亲生日,也该是挑选贺礼了。 母亲做了管府的当家主母,整日操劳府内事物,着实辛苦。到时的寿宴,要好好举办才是。 他便又在思考贺礼与寿宴之事。 “惠舟,你瞧瞧,哪一个更好看些?” 青年抬手将两个簪子在头上比来比去。 尹惠舟随意瞥了一眼,指了指自己近旁的那支。 买这种东西,青年总是要挑许久,尹惠舟曾让他不要纠结都买下,哪怕是买下整个摊位,对管府而言,这价钱也连一粒米都算不上,何必在这上头消磨时光。 可青年总是执着地问他的意见,问得很详细,这支簪子如何配他,那条发带又如何衬他的气色,尹惠舟渐渐不耐,便只随意敷衍。 青年先前怒意未消,此时亦终于受够了尹惠舟的逐渐的冷漠。 语气微扬,气呼呼地道:“你根本连看都没看。” 迫不得已,尹惠舟只好扭过头,细细打量两只簪子,准备认真评价一番安抚一下青年,可这打眼一看之下,却是连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你现在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青年娇嗔,语气有些哀伤。 尹惠舟忍不住,道:“这两支簪子不是一模一样吗,有什么可挑的?” 青年摇摇头,摸着簪子上的某处:“不一样!这里的纹路不一样。” 尹惠舟细看去,果然有所不同,不过那一处实在太细微了,打眼一看根本看不出区别。心中便仍觉青年无理取闹,不愿多做停留,打算摸出钱袋将簪子都买下而后离开。 那摊主老者见二人闹矛盾,似乎是怕买卖不成,忙道:“这俩不一样,不一样的。看起来再相似,内里终究是不一样的……” 苍老的声音平和渺远,传至耳畔,长街霎时变得寂静,喧嚷之声退去,唯有那句“内里终究是不一样的”在脑海中徘徊。尹惠舟动作一顿。 宛如当头一棒,他呆呆立在原地,脑中闪过一道身影,心中长久以来、令人茫然的空虚霎时被填补,艳美的绯色莲纹,清秀的面容总是在发呆,笑容青涩动人。 那般熟悉的面容,只是一想起,心中便牵扯出几丝痛楚。 “惠舟,惠舟,你怎么了?” 身边的青年丢下簪子,不安地凑近抓着他的胳膊,上下查看,关切询问。 尹惠舟扭头看去,那张朝夕相处的面容让他陌生。 他不是,他不是那个人…… “尹惠舟。” 熟悉的自带威严的声音响起,尹惠舟循声看去,那摊主老者已然变为另一副容貌,琳琅小摊亦是无影无踪。 俨然便是荆门山宗掌门蒋平,容貌端肃,气度凛然,负手看着他,沉声道:“尹惠舟,还不醒吗?秘境历练将尽,该走了。” 说罢,身影化为一道流光飞走。 尹惠舟浑身冒出冷汗,大梦初醒,终于忆起,自己已然不是管府的公子管渡,而是早就断绝尘缘,步入道途的修士尹惠舟。 他猛地甩脱青年的手,追随流光而去。 青年惊惶地喊着他的名字,追着他哭喊:“为什么非要走,这里有什么不好的?” 尹惠舟心中一紧,脚步顿住,回首看去,空荡长街尽头,高大阔气的管府立在那处,母亲就在那里等他。 只要在此停步,便可继续享受这人间繁华。 尹惠舟神情怔愣,随即又变得扭曲。 可是……终究是假的不是吗?再想自欺欺人,他也已经醒了。 看着流泪追近的如敏,他脸色阴沉,神情变化,想到三番两次被其欺骗,杀意翻腾,欲召剑在手。 昼日的剑柄却未如常出现在手心。 他一愣,咬了咬牙,不再理会,转身急奔而去。 虚假的繁华盛景甩至身后,眼前的一切最终破碎成莹莹光点,脚下平整的石板路化为柔软草地。 朵朵散发着微光的花朵盛放其中,被他跑动时拂过,花粉般的荧光漫天飞舞。 周围围绕的高大树木直通天际,遮蔽天光。 俨然便是混元秘境内的景象。 混乱的记忆逐渐回归明晰,摒弃那些虚假的幻象,他终于回想起了陷入幻象之前、现实中的最后一幕。 ——大师兄看着他的、那双不敢置信的睁大的瞳眸。 尹惠舟低头看向自己受过伤的腹部,那里已然痊愈,周身灵力运转亦如从前那般流畅无碍,没留下什么太严重的损伤。 他松了一口气,脚下不停地追着流光而去。 一路奔至河岸,途中没有瞧见本该在岸边徘徊的各宗弟子,空寂地骇人。 尹惠舟沿路四顾,半点人影都没瞧见,心中更加慌张,见那远远在前的流光似是没入了河面雾中,心想他们定是都已经过河了,将他一人留在了这里,不假思索,也慌不择路地径直闯入河面上的雾气中。 对身后惊惶的呼唤声充耳不闻,尹惠舟心中想着昏迷前看到的曲河的脸,心中生出几分怨恨。 为什么要丢下他,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 他分清了,不一样的两个人,他终于分清了。 脚上传来湿意,他行于雾中的水面上,身子却渐渐沉下去,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 “惠舟,危险!” 如敏追上来,拉着他要往回走。 尹惠舟在水中挣扎向前,觉得眼前这碧绿河面竟是如此冰冷宽阔。 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渡不过这条河呢? 忽然忆起初至荆门山宗时,要断绝尘缘改换姓名,那时执夙仙尊对他道:“既然你名为渡,便赐你一惠舟吧。” 如今,他却深陷这河中,宛如靠不了岸的一艘沉船。 如敏着急要带他回岸,忽感到一股阴寒气息袭来,心中不禁一颤。 抬手瞧去,飘动的雾中有绿芒闪烁,环形排布的碧眼如一朵盛开在巨大阴影上的花朵,冰冷俯视着他们。 如敏瞳孔一缩,看着那高高抬起的、散发幽蓝微光的长足尖端,无声尖叫,下意识要挡在前面。 那妖兽只是盯着尹惠舟,杀意凝聚在这个曾伤了它的人,带着欲将再次刺穿其血肉的兴奋。 如敏与它对视,仿若看穿其想法,忽然脑中闪过一丝恶念。 如果惠舟再次受伤了,是不是就能继续留在他身边了? 仿佛与妖兽达成默契般,如敏心脏紧缩着,不动声色微微让开些许。 碧绿眸子似乎露出些许意味深长的笑意,幽蓝微光如箭射来,行至中途,却被一把荡开雾气、旋转飞来的银扇切断。 妖兽嘶叫一声,察觉到来人灵力不凡,不敢正面敌对,愤怒又不甘,吐出一口白色长丝,缠住尹惠舟,欲将其拖走。 如敏这才回过神般,挥剑斩断白丝。 尹惠舟双手胡乱将身上残余白丝扯下,挣扎出水时被人一把提起。 他看向来人,惊呼:“师叔!你怎么在这?” 银扇飞回合拢至其主人手中,葛木榆无言看着这位脸色苍白、浑身是水的师侄,又看向他身后瑟缩的如敏,片刻后,才微微一笑,笑容仍旧和善,却透着些许凉薄似的悲悯。 “我不会抛下任何一个弟子不管的。” 第148章 归世 在师叔葛木榆的引导下, 尹惠舟才发现那条以灵力撑出结界、横跨河面的通道。 那道流光并非是引他入雾中要害他,只是他一时心急没认清方向,走错了路。 顺利过了通道, 迈步踏上了对岸的土地。 尹惠舟挠了挠有些发痒隐痛的脖颈, 那处曾被白丝缠绕过, 他只当被勒过的原因, 没放在心上。 可无人注意处, 那块肌肤显出一块浅浅的痕迹, 泛着诡异的碧色, 随即又隐没。 尹惠舟一路跟随着葛木榆,虽心中终于感到安稳,心跳却不知为何越发快了。直到行至那凝满冰霜的荒原,仰头看到空中那满头银发的熟悉身影,甚感惊诧。 又看到尹或月目眦欲裂、状若疯狂,尹原风和掌门师伯面无生气的呆怔模样后,越发惊疑不定。 “为什么, 为什么要放他离开,为什么要让他去那种地方?!” 听着尹或月对师尊发出的连连咆哮之声,尹惠舟大骇, 目瞪口呆。 尹或月这是疯了吗?怎能对师尊如此不敬?! 天上仙人浮在半空, 裳摆如白莲绽放, 对底下弟子甚为无礼的狂怒宣泄无动于衷。 他一动不动, 一点反应都没有, 整个人都显得麻木, 仿佛什么也不在乎了。 忽然, 黯淡乌天仿若被熔破,几点金斑出现, 道道金光散落。 万种嘈杂之声刹那止歇。 有一丝金光落在仙人银白眼睫之上,引得微微一颤。 浑身覆着淡淡明光的仙人像是有了突然生气的神像,被那金线牵引着,极缓地抬眸,空茫眼底被映亮。 仰首正看处,仿若铜镜般的圆洞,灿烂金芒中,一个个小小的黑影落下。 越来越近,来至面前。 微微一笑,天地失色。 尹惠舟仰头呆呆看着这一幕,看着飞身而下,同样身覆明光,宛如神祇降世的大师兄,看着他和师尊相对而立,明明一切都相差如此悬殊的二人,此时站在一起,看起来竟分外融洽。 呆愣半晌,他才想起向一旁的葛木榆询问。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看才发觉这位向来云淡风轻的师叔盯着半空,双眸微眯,满脸肃然的震惊之色,似乎是对眼前景象无法理解。 听到问询,神色恢复冷静,语气寻常地将一切娓娓道来。 尹惠舟听得眼睛越睁越大,不敢置信,身子后退,无法接受。 良久,他蓦地扭头看向半空中的二人,脸上震惊与愤怒交错。 代表通天之路小玄天的金光逐渐消散,风吹拂乌发缭乱,曲河看着眼前人,轻声道:“师尊,我回来了。” 尹师道静静看着他,一双银瞳起先有些涣散,仿若在看一个不真切的虚影。而后微微颤动,如冰冻湖面消融,水波流动欲化泪而出。 什么也没说,曲河听着胸口剧烈的心跳,却已知晓回答。 微微一笑,他牵过师尊的手,二人缓缓下落,踩在清脆的枯草地上。 站定不久,一道身影冲上来,长剑直指尹师道。 “我今日方才得知,原来人人敬仰的执夙仙尊是这般为人师表的,我这便来讨教一番。” 尹或月咬牙,声音有些发颤,仿若失了理智般,不待应允,便已出招。长剑直向二人相握的手斩去。 一道蓝色火焰自他佩剑上腾起,几乎以燎原之势向尹师道铺天盖地般压去。 曲河眸子睁大,没想到尹或月竟会不由分说直接动手,而且还是用这招。 他们几人一起在玉遥峰修炼长大,虽被同一个人教授,但所习招式,不尽相同。 除了荆门山宗基本剑法心法之外,尹师道还根据他们根骨天赋启发他们习练更适合自身的招式。 几人不必在相互都熟悉的剑法中比个高下,各有各的独有的招式。 曲河资质悟性差,故而习练的大多是本门剑法。虽是如此,但玉遥峰的几个弟子之间常相互切磋,他对其他其他三人的招式倒也不是全然陌生。 尹或月这一招并不轻易用,因甚是消耗灵力甚至损伤自身,故而只在和尹原风尹惠舟比试时,双方僵持不下,迫不得已才使出这一招以直接获胜。 万料不到,他竟愤恨至此,一上来就用此招,简直是不要命的打法。 曲河下意识要上前相护,却感到手被稍稍用力握了握。 一恍神,身旁之人松开手,清冷的霜白身影闪至前方,召出履霜相护。看着尹或月眸中愤恨神情,似是明白了什么,不再犹豫,同他交起了手。 因修为境界的差异,尹师道并未使出全力。除了不愿以大欺小外,他自身修为灵力也有极大损耗,前所未有的虚弱,不能像从前那般轻松从容,也不再是从前那个一击制胜、令众修士望尘莫及的执夙仙尊了。 可是他并不后悔。 尹或月出手不留丝毫情面,火焰一层层挥出,热浪都将人灼痛。地面枯草灰飞烟灭,土壤被烧的黧黑,被斩出道道沟壑。 虽知道师尊的实力,曲河看着那被热浪掀起的衣角,还是不禁担心地眉头微蹙,脚下不自觉靠近。 一道身影拦在面前,看着他,双眸泪欲垂。 “这不是真的,师叔是在骗我对不对?师叔他总是开这样的玩笑……” 曲河心中知道他在说什么,本不想开口,可又想起之前他拼死为自己挡下的妖兽一击,还是无奈叹气,好声劝慰道:“你为我受了伤,如今见你没事,我也算放心了,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如敏他是个单纯的人,对你一心一意,他资质出众,你们二人往后一同修行想来也……” “什么资质出众、根骨奇佳,我根本就不稀罕,谁要修这什么仙……觉玲,觉玲,我们离开这儿吧,好不好?” 曲河愣愣盯着他,有些匪夷所思,又有些想笑。 原来他毕生渴求不得的资质,对方却弃之如敝履,说不要便不要。 “为什么会这样?大师兄,为什么要这样?你们这样是不对的。” 尹惠舟声音凄切。 曲河沉默。 尹惠舟抓着他的双臂,睁大眼,双眼发赤:“是他逼你的,对不对?是这个道貌岸然的尹师道强迫你的,他如此卑劣无耻,这样的人,如何配为人师?!” 曲河乌眸平静,看着他,一字一字道:“是我引|诱师尊的。” 宛若晴天霹雳,尹惠舟僵住,方才的怒吼还在隐隐回荡,他却像是被刺穿了喉咙。 随着一道吐血之声,远处的对战已结束,毫无意外,自然是尹师道胜。 见他浑身完好,衣衫连一点灰尘都未沾上,曲河松了一口气。 又向另一边看去,便见尹或月面前血雾飘动如浮尘,浑身狼狈。以剑撑着身子,半跪于地,抬眸死死地看向他,那眼中神情很是复杂,有不甘,有怨恨,但好像又有泪光划过,却又仿佛是错觉。更多的,是另一种让他不解的东西。 曲河知道,他恨自己,那些修士都恨自己。仍记进入小玄天时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他理解他们的不甘与愤恨。 蒋平面如死灰,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听到曲河说是自己主动引诱,更是颓然。 师徒相恋,无论如何,都是师之错。 弟子年幼无知,心生孺慕崇拜,不懂事歪了心思情有可原。 做师尊的,明理知事,不仅不矫正,还任由胡闹,岂有此理! 蒋平知道尹师道不是那种优柔寡断手软之人,更不会心智不坚,被轻易诱惑。 可另一种可能,他又不愿去想。 心中万千思潮起伏,几欲呕出一口血来。这一切,都是他害的吗?因为让他附身那样一个品德败坏卑劣之徒,所以才害的师道罔顾人伦、不顾世俗礼法爱上自己的弟子,直至今日这般后果吗? 这难道是一场笑话,是老天对他的捉弄! 蒋平几近崩溃,身子不稳几乎要栽倒。 但最终他还是勉强撑住,强自维持冷静。神情几乎是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尹师道,低声问道:“师道,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是留在这秘境里,与弟子维持着这般不伦之恋永久避世,还是回到荆门山宗,面对众人非议? 尹师道看向曲河,青年神情平和,微微一笑点头。 二人无言,可均已明白对方的想法。 “回去吧。” 尹师道说罢,几人身上亮起微光。 其余吵嚷喧哗的各宗众人早就被送离了秘境,如今就剩下这么几人算与尹师道关系相近,待全部离开,秘境便会彻底关闭。 身上灵光愈盛,眼前景色渐渐分崩离析。 离开的前一刻,尹原风扭头,努力朝二人所在方向看去。 便见那抹霜白朝青年走去,青年眸光被映亮,笑意如草木舒展,动人心弦。 作者有话说: 后面是揭晓伏笔的剧情线了 第149章 阴谋 漫天飞雪, 染白草木。 曲河站在澄水阁内,看着晶莹洁白铺满地,愁眉不展。 自秘境中回来已有月余, 期间发生太多事情, 纷杂思绪一时有些难以理清。 他与师尊仍如从前那般同住澄水阁中, 虽已明了彼此心意, 但一回来, 师尊便闭关休养疗伤, 他们并未见过几次。 只是偶尔几次天亮醒来, 他会发现被子分外严实地盖在身上而已。 回到宗内自是瞒不过旁人耳目,当即便是流言四起,喧嚣尘上。首当其冲便是针对小玄天之事,有违人伦的师徒恋被有心之人扭曲为与魔头白央勾结,与魔有染,尹师道那般惊世绝俗的人物,怎会爱上自己平庸的弟子, 定是以此为理由吸引众人注意,实则相助魔头,危害修真界。 这般扩大严重性, 各宗更有了上门质问的理由。 蒋平为应对几大宗的闹事, 更是忙得焦头烂额。 可谁知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不知是何人查到荆门山宗的秘辛, 消息不胫而走。 修真界所谓第一人的执夙仙尊, 其实并非常人, 如今的近乎半仙之体,亦并非以那肉|体凡胎一步步修炼而得。只是集天地灵气而生的灵物, 故而天资卓绝,悟道有成。 这一传言宛如巨石落水,激起千层浪,连宗内弟子也不由纷纷向掌门求证。 从前他们就觉得执夙仙尊无情无欲不似凡人,只道是性子寡淡,不执着于外物,谁料到这个中曲直,竟是因为尹师道实则并非人身。 无风不起浪,若说这传言只是无稽之谈,然而秘境之中,许多修士都亲眼瞧见尹师道银发银眸近乎妖异的模样,见者听闻此传言,无不动摇。 如今细细回想,那岂不是尹师道灵力大损,无法维持常人模样,才迫不得已暴露于人前。 如此,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尹师道既非人,那岂不是更有与魔勾结的可能? 就算因天地之气化了人形,于人间道义,又能认同几何? 这倾力培养了尹师道的荆门山宗,又是有何居心? 一时,荆门山宗处在风口浪尖,遭到各宗的质疑。 不仅外部施压,蒋平还要对宗内众人解释,稳定人心。 因太过明目张胆导致秘密被发现,尹师道虽在闭关,却也知晓此事,因是自己引起的风波,他也不愿躲在暗处只让蒋平出面解决。 默默安排好一切,正欲现身亲自面对众人时,又是一道震撼整个修真界的消息传来,让事情急转直下。荆门山宗的困境顿解。 原本所有对准荆门山宗的矛头,刹那都转向了万阳宗。 什么小玄天、与魔勾结、非人仙尊、师徒之恋,在这个消息面前都不重要了,无人再在意。 这一切都突如其来,始料不及。 起因还要从前时日的乌祁山塌说起。 乌祁山塌,附近路过的修士听闻,连忙赶去查探,发现是几头灵兽逞凶相斗,这才撞塌了几座山峰,毁坏了山体。 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修士不以为异,善后时却发现不对劲。 被徘徊在乌祁山附近的众灵兽围攻的那头灵兽他们先前从未见过,黑首白身,皮毛泛彩,周身隐隐有祥瑞灵气缠绕,趁他们不注意时还试图吞吃乌祁山的灵脉,幸亏被他们及时阻止,才使这座山的灵气免遭于难。 众修士第一次见这种奇怪灵兽,恐其祸害其他山脉,便将其控制住,随即细细检查附近山脉是否遭殃。 这一查,却是令众人心中惊骇不已,看似雄伟秀美的座座山脉,其下却灵脉尽断,气运不通。禀报之后,各宗震动,调派更多人手,以幸存的乌祁山为中心向周围寻去,众修士扩大范围,还找到了一只在山下灵脉中盘踞的灵兽,肚腹鼓胀,几近将灵脉吞吃断流。 被发现后,灵兽惊惶要逃走,无路可逃,发狂攻向众人,最终因势单力孤被抓捕。 有几位擅长阵咒的长老见这灵兽瞳眸混浊,极为狂躁,状态显然有异,便合力轮番以灵力检查,最终找到祸源。 ——自那灵兽脑中抽出一条不断扭动、长达五寸的赤目金身蜈蚣。 探查得知,其上灵力气息和刻印,正是出自万阳宗。 众人震怒不已,大骂万阳宗,大骂齐芳雎无耻无德。 同时心中不安,怕祸及己身,又连忙回返去查看自家宗门山脉。 却见代表整个宗门气运的灵脉之中,几只膨胀到扭曲,不知是妖兽还是灵兽的怪物,将本该浩荡如河的灵脉吞吃得只剩下涓涓细流 …… 不仅一宗如此,而是各门各派皆遭此难。 自家灵脉被损,那些灵兽妖兽脑中均是抽出了一模一样的金色蜈蚣,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显然并非意外,而是一场有预谋的精心安排。 由此,一桩惊天阴谋被揭露。 百十年来,各宗灵气逐渐衰减,气运衰退,从前如雨后竹笋般频出的惊才绝艳的天才也逐渐稀少,修士修行越发艰难,道途阻滞,众修士察觉到这一变化,虽心生郁郁悲凉,却只道时运不济,天意如此,非人力能挽回,只能感慨叹息,接受这一事实。 如今得知事实,看看自家宗门稀薄的灵气与衰败的山头,又想到万阳宗灵气充盈的恢宏气象,才知原是通天之路被他人所阻,让他等多年刻苦修行成了笑话! 如此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满腔积郁爆发,众修如拨云见天,对着日渐枯竭的灵脉悲愤喊冤。 本该聪慧灵秀,却渐沦为平庸。那该本归属于己身的悟道瞬间,没了气运加持,都如云烟划过,不留痕迹。本该逐渐壮大,成为第一流的宗门,也逐渐萧条落寞,不复往日风光。 平生不得意,如何来偿还? 天可怜见,终不忍他们再受愚弄和欺瞒。 众宗联合,誓要讨伐万阳宗,求个公道。 考虑到万阳宗累积吞吃众灵脉,有气运加持,发展迅速,底蕴深厚,实力不清。众宗虽满心怒意,倒也没彻底丧失冷静。便商议邀荆门山宗同往,也好多一份助力,多一份把握。 此前并未怎么参与针对荆门山宗闹事的浮音宗出面,掌门亲自前来,将一切和盘托出。 提起灵脉被损,甚是痛心疾首。说到万阳宗,又恨得咬牙切齿,几乎将手下灵木桌案拍碎,考虑到不是自家物什,这才有所收敛。 说完,看向坐在主座的蒋平,见其脸色惨白,神色呆怔直直望着眼前,没有什么反应,心中颇为感同身受,不禁一声长叹。 他当时得知消息,也是这么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知这个消息太沉重需慢慢消化,也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其余几位长老回过神,亦忙站起身,有的相送出门追问细节,有的立即动身前往灵脉处查看。 堂中霎时一空。 良久,座上人眼眸一动,回过神来,偌大的堂中只剩了他一人。冷风自大敞的门外吹来,寒意仿若直透进了骨子里。 方才听到的言语,仿若一场离奇的幻梦,到后来成了梦魇,让他喘不过气来。 起身离座,一步步走到堂外,立此高处,俯看远望,可看到山脚高大山门。 “真是一场笑话啊。” 身后有声音悠悠轻叹,脚步声近,余光里身旁多了一抹青色。 蒋平一动不动,只是看着空荡荡,终于重得安静的山门,突然仰头,癫狂又悲凉地大笑,再不复往日沉凝端肃的模样。 葛木榆扭头,面无表情地静静看着他。良久,问道:“你后悔吗?” 蒋平仍然只是竭尽全力地大笑。 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但他知道,知道由颐在问他什么。 问他后不后悔当年没选择去救师妹? 他永远都不会忘,那一日,尹师道修炼出了岔子,他与师尊倾尽全力相助,无暇理会葛木榆的求救传音符。 待尹师道稳定下来,师尊已耗尽毕生修为,命不久矣。 他深受打击,出门寻药,撞见了抱着师妹缓缓走来的葛木榆。 师妹尸身堆雪,脸色青白,双眼紧闭再不会睁开。 他愣在原地,追问这是怎么回事? 葛木榆仿佛被抽走魂魄一般,苍白干裂的嘴唇翕动,只喃喃重复着一句话。 蒋平这才想起恍惚那道传音符,急急打开。这才得知,葛木榆与师妹卓婉去了后山禁地,遭到误入后山的妖兽的袭击,妖兽凶悍狂躁,二人力所不敌,向他与师尊求援。 却迟迟未等到他们赶去相助,卓婉为护彼时修为低下的葛木榆安全脱身,奋起一击,重创妖兽,自己落得个身死道消。 那时正值隆冬,满天大雪,如棉似絮。血洒雪地,红白相映,触目惊心。 妖兽受伤逃走,葛木榆抱着卓婉冰冷僵硬的尸身,深一脚浅一脚,在过膝的雪地里行走,直至来到离后山不远的此处,来到蒋平面前。 一边是时日无多的师父,一边是已然逝去的小师妹,蒋平心力憔悴,脸色血色褪尽,苍白到发灰,宛如蒙了尘。看着自己师妹那那毫无生气的面容,整个人如风中纸片般发颤,将头狠狠一扭,身子一震,猝然呕出一口血。 葛木榆仿若无知无觉,眸光涣散,只是喃喃地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为什么不来救她……” 蒋平悲愤交加,眼角处一线水光飞速划过,嘴角鲜血淋漓,只是问道:“谁让你们去后山的?” “为什么不来救她……” “谁让你们去后山的?!” 两个悲痛到极点的人,相互质问着彼此,却都听不见对方的声音。 第150章 宣战 “当年师姐见到那妖兽行迹可疑, 便追至了后山,酿成那等无法挽回的结果,每每回想, 我都痛恨自己那时没有及时拦住她。”葛木榆望着山下, 淡淡开口, “如今想来, 原来那时万阳宗的阴谋已露出蛛丝马迹, 当年若是追查下去, 想来也不会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蒋平满脸崩溃自嘲, 仍旧在笑,笑声听起来却更像在哭嚎。 突然双臂高举,仰天悲怆大喊:“荆门山宗,百年基业,一朝之间,毁于我手!” 当年蒋平的师尊——宗门前任掌门朝云道人因宗门实力微弱,参加仙宗大会时被万阳宗拒于山门外, 因此深感奇耻大辱,立誓要振兴宗门。 然宗门内灵气日见微弱,气运不济, 希望渺茫。朝云道人苦思三日三夜, 终于想出一法——借运。 他只身向气运磅礴的昆仑, 有幸得见化出人形的天地灵物尹师道, 以生命为代价, 换其携气运助荆门山宗往后荣昌。 从此, 蒋平便多了一个来历不明、地位尊贵的师弟。 后来, 昆仑的部分气运注入荆门山宗,重新蕴养出灵脉。 妖兽灵兽乃天地灵物, 徘徊于山脉之间,各宗各派虽占据山脉,并不将其驱逐,由此给了万阳宗可趁之机,借其施展阴谋。 潜伏的妖兽无法吞噬昆仑气运滋生的灵脉,反被刺激得更为狂乱,由此才在后山暴露行迹,被卓婉察觉。 在她与关乎整个宗门兴衰的尹师道之间,朝云道人与蒋平选择了后者。 可偏偏是因为她,差点便能将真相揭露。 所谓阴差阳错,也不过如此。 师妹身死,蒋平悲痛不已,可受朝云道人所托,身上背负着整个宗门,只能投身于宗门事物中来使自己麻木。 那段时日,眼前所见,只觉昏天黑地。 最无辜之卓婉,与朝云道人先后亡故,亡年二十岁。次年,一直未曾露面的尹师道横空出世,手执履霜剑,一招灭众魔,名动整个修真界,无人可出其右。 而后得号执夙,以一己之力,扶荆门落魄山宗之大厦将倾。 众人仰慕执夙仙尊风华,慕名而来,纷纷求入此宗成为宗中弟子,荆门山宗得以壮大,而后与万阳宗比肩。 回忆往昔,所做的一切,竟这般荒唐,全如笑话。 蒋平笑声戛然而止,沉寂下来,泪水沾了满脸。 葛木榆却又渐渐笑起来,抬手捂着眼,笑声渐远,再次惊动山下弟子,弟子纷纷露出惊惶之色,仰头看去,不知发生了何事。 当日,要讨伐万阳宗的消息传遍整个宗门,弟子得知真相,愤怒不已,整个宗门一片喧嚷,夹杂众多修士或哭或笑之声。 曲河得知消息时,呆了许久,内心唏嘘过后,倒也没想太多。 横竖他的愚笨是天生就有,再多气运加身,也不会像其他修士那样于大道之途上行路更顺畅些。 他唯一在意的,是那个执夙仙尊实非人身的消息。 虽是出乎意料,倒也未太感意外。 那样的人,与那些修道有成的大能不同,几乎是一点凡俗之气都不沾染。更不似寻常妖魔精魅。 一身清冷贵气,不染浊尘,无有肉胎身,只因是神祇临世。 身后忽有淡淡冷香袭来,曲河一顿,随后含笑转身。 尹师道站在身后不远,长身玉立,仍旧银发银眸,见到曲河的笑一愣,而后也微微一笑,霎时满室生辉,让人直看得目不转睛。 “师尊!” 已有些时候未见到他,曲河不由满脸欣喜,想要靠近,却又有些拘谨。 “近日过得如何?” 尹师道开口轻声问道。 曲河将平日一切都悉数道来。玉遥峰顶日子清净,无人打扰,也无旁事。他平日除了修炼就是在玉湖边走走,简而言之,就是一切都好。 这些尹师道自然知晓,只是想听青年亲口说一遍而已。 尹师道微微颔首,就这般看着他,看得青年耳面染霞,半晌,忽道:“我要去万阳宗一趟。” 曲河倏然抬头,直视那双惑人银瞳。 他当然知晓师尊为什么要去,连忙道:“我也要去!” 尹师道并不意外,因为知晓青年的脾性,早已猜到了他的回答。 同时,也知阿河和他一样,一刻都不愿与对方分离。 见到曲河不在意他的身份和外面那些难听的流言,尹师道真正松了一口气。 “我不会拖师尊后腿的!”怕被拒绝,曲河又信誓旦旦地保证。 尹师道默然片刻伸手,一把长剑横在掌心。 是邪却。 曲河双眸一亮,神色惊喜,双手接过。 师尊说要帮忙修补剑身,如今终于将剑给他。凝目向剑身看去,却见裂纹仍在,只是变得不甚明显了而已。 “抱歉,只能修补到这种程度了。” 曲河摇摇头,不想听到他对自己道歉。 “能够再见到邪却,我就心满意足了。多谢师尊……” 说到最后,嗓音变得轻软。 尹师道袖中长指微蜷,看着青年抱剑摇头、羞涩含笑的可爱模样。忍不住微微抬手,想要轻抚那乌黑发顶。 气氛一时柔和而旖旎。 然而蓦地冷不丁一道女声响起,霎时冲散了满室如纱般流动的情愫。 “你欢喜见我,我可不愿见你!” 曲河一惊,见邪却剑身倏然腾起黑雾,黑雾飘动凝聚,化为一道窈窕人影。容颜俊丽,狂傲凛然,正是白央。 “你不是去小玄天了吗?怎的又回来了?” 白央乌眉紧皱,一脸不满,一副怒其不争气的模样。 “我……”曲河支支吾吾,当时她的嘱咐犹在耳畔,目光闪烁,下意识看向尹师道,见他一脸平静地看着自己,心中忽然踏实下来。 定了定心神,语气坚定道:“我来成我的道。” 白央瞥了眼一旁冰桩子似的尹师道,猜到青年含糊言语下的真正原因,面露几分不屑。 “我说过了,机会只有一次,你这般放弃了,望你日后不会后悔。” “多谢白央前辈指点,晚辈不会后悔的。” 曲河向她恭敬行了一礼。 不管白央是什么身份,做了多少恶事,的的确确是帮了他多次。 白央无声轻叹。盯着他打量片刻,忽而勾唇一笑,笑容带了几分邪气,懒懒开口。 “什么前辈?我指点了你那么多次,你也算是我徒弟,难道不该叫声师尊来听听?” 话落,一旁原本淡然的尹师道脸色骤然沉下来。还未出声阻止,便听曲河面现犹豫,低低喊了一声。 “娘……” 话落,三人同时一顿。 冷血残暴的魔头笑容僵住,眸子一闪,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半晌,笑意褪去,她摇摇头,掩去眸中那丝怅然,失去了逗弄的兴致。 “真是无趣。” 白央仰头,拂袖一挥,身影化作黑雾飞回剑中,没留下一丝痕迹。 曲河还看着她方才所在之处,有些发愣。 这位魔头模样年轻美丽,也未听闻有过孩子,和他娘一位农妇相比,更是天壤之别,不会让人有丝毫错认。 他倒也不是心怀感激到认魔为母,只是仍记得在师尊为他创造的幻境中,白央以母亲的形象出现的画面,为他打退心中恐惧,给他勇气。那一刻,她真的和记忆中的母亲有了某种共通之处,让他难以忘怀。 想到幻境,曲河失神。忽而被拥入了一个冷香怀中。 “师尊在这。”头顶传来轻缓的声音。 尹师道一手搂过青年腰身,另一手按住青年后脑,以一种完全保护的姿势。看着窗外雪景,无声咬了咬牙。 有些吃味地想,幻境中,明明更多是他在操控扮演阿河的母亲,为何阿河却对那个魔头有了更多的依恋? 不知不觉,手臂越收越紧。 曲河埋在师尊胸口,觉得自己越贴越紧,渐渐喘不过气来。抬起手,轻轻回抱住,片刻后,还是忍不住轻轻拍了拍那细瘦劲腰。 尹师道一愣,微微松手,低头看去。 曲河抬头,青涩一笑,笑容如粼粼河水,也试探着用力环住师尊的腰。 两人默默相望,冷香渐暖,雪落无声,澄水阁内,经年仿若一瞬。 筹备不过几日,仙宗大会之后,众修再聚万阳宗。 人群密集如蚁,浩浩荡荡向万阳宗宽阔的山门压去。 灵力施展,法器运用。灵光闪烁此起彼落,远处百姓见了,惊以为天现异象,人心惶惶,惴惴不安。 护山大阵在合力之下,很快便被攻破,接连打破几波万阳宗弟子的结界阻隔,众人一路直上到万阳宗九重殿的第五层大殿广场,终于看到几位长老出面主事。 “诸位如此兴师动众,来犯我万阳宗,意欲何为?”一位资历最深的长老缓缓开口。 “你们做了什么你们自己不知晓?!”众人气势冲冲喧嚷。 长老呵呵一笑,甚为和善。 “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诸位不妨坐下好好谈谈。” “误会,哪来的误会?!” “事到如今,你们难道还想狡辩?!” “咄”的一声,一只匕首飞出,插入两拨人之间的平整光洁的地面。 一只赤目金身的蜈蚣扭动着,被钉在剑身上,挣扎不脱。 “证据在此,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齐芳雎在哪,叫他出来,你们万阳宗要给我们天下所有修士一个交代!” 众修士群情激愤,喊声震天。 那长老看着地面那条蜈蚣,摇了摇头,似是极为惋惜。 随即二话不说,便动起了手。磅礴的灵力霎时扩散开来。 毁坏百门灵脉,偷来千宗气运,万阳宗因此一路发展壮大,一骑绝尘,弟子众多,实力出众。 其他宗门虽渐渐落魄,但到底底蕴在那,且人多势众,长老大能只多不少,齐齐围困万阳宗,将所有退路堵的水泄不通,因而万阳宗也不敢贸然出手进攻,只以抵御为主,以此拖延时间布置更多防御阵法。 然而他们的意图被看穿,实力再怎么强盛,也抵不过众人合力。 没了防御结界阻隔,双方交战,身着各门各宗的道袍的人影混在一起,乱成一片。 人群中,唯有两个头戴帷帽的身影并肩而立,没有动手。周身是一片安宁的空地,不被眼前混乱所扰。 一人通身霜白,衣衫外罩一层雪纱,虽素到无甚特别之处,但身形挺拔端雅,清冷出尘的气质独一无二,单单站着,便散发着令人不由屏息的寒冷威压,自然,是不难认出。只能是那人了,唯一能胜过齐芳雎的、曾经的执夙仙尊尹师道。 另一个,却是不知了。 旁人还不知晓,曲河已经从小玄天中回来。见两人靠得极近,还以为是尹师道有了新欢,不由心生出几分感慨。 一路行来,尹师道都不曾出手,也无需他出手,能做他对手的齐芳雎一直都未露面。 曲河睁大眼,透过纱帘,看着众修身影如流星划过,在天上地上厮杀的,这难得一见的壮观场面,叹为观止。 虽有心效力,可眼前场面实在无需他出手。众宗联合,人数实在太多,很快便将万阳宗弟子制服,连那万阳宗长老也被封住灵力,再不能力挽狂澜。 众人继续向前。 曲河将战局从头看至尾,心中隐隐生出几分疑惑。 虽说万阳宗人数不比他们这浩浩荡荡一群人,但一路遇到的万阳宗弟子似乎有些太少了。毕竟身为正道第一宗,人数众多也是其实力的展现之一。 一路行去,直至曾经的仙宗大会比试处,异变陡生。 作者有话说:《 》 第151章【VIP】 第151章 悲怨 曾见过的, 位于广场四角的云楼陡然升起,隆隆作响,楼身散发光芒, 光芒延伸相互连接, 支撑起笼罩整个广场的巨大结界。 霎时将大部分人困在其中。 因人数众多, 前进队伍极长, 结界只罩住队伍中段——长老大能分布最少的部分。 一个个万阳宗弟子御剑自结界上方冒出, 密密麻麻, 多如蝗群。 尹师道倏然抬头, 凝目看向人群中|央一点,气势越发凛然,不容忽视。 其余人也瞧见,顿时怒不可遏,一位掌门戟指骂道:“齐芳雎,你个鼠辈,终于敢现身了!你们万阳宗竟用如此隐私手段, 阻我道途,卑鄙无耻,与魔道又有何异?如今害得我等沦落至此, 我等必同你势不两立, 不共戴天!” 半空中, 齐芳雎踏空而立, 众人簇拥。神情高傲不屑, 闻言只是轻蔑一笑。 “气运有限, 道途无终, 与你们这些庸才瓜分这天道垂怜,何时才能成仙?” 他说的理直气壮, 仿佛不知自身根骨资质乃是靠偷来的旁人气运养出,而是生来便是天道宠儿。无耻的程度,令人发指。 众人更是气得怒发冲冠,失去理智,骂声四起。 虽想过他会狡辩,却没想到竟会如此不要脸皮。 人心鬼蜮,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这么多年正道天骄的尊荣? 已无甚可说,霜白身影拔地而起,履霜在手,周身气息骤冷,风雪大作。 广袖翻卷,帷帽飞离。万千银发飘飞,显露于众人眼前,银芒耀目。 寒芒锐利,直逼齐芳雎而去。 齐芳雎神色一凛,持剑迎去,两道磅礴灵力相击,风云激荡,天地变色。 曲河也跟一位万阳宗弟子缠斗起来,对方修为颇高,似是精挑细选出来护卫齐芳雎的弟子。 因尹原风就在附近,时不时相助,他自身修为亦已提高,又有尹师道灵力相护,应对并不算吃力。时不时还关切地往远处尹师道的所在处看去。 修真界两大强者交手,天幕中灵力光芒不时闪灭,威压迫人,无人敢靠近。 尹师道修为有损,而齐芳雎实力大涨,两人你来我往,一时难分胜负。 曲河看得忧心不已。 便见空中如雪白芒一闪,那道熟悉身影向后飞退,似是有些不敌。 曲河心中紧缩,便见有两道身影飞去,自尹师道身旁掠过,直冲齐芳雎而去。 那两人也并不陌生,正是师伯蒋平和师叔葛木榆。 似乎不仅仅是为了修真界众修士讨个公道,二人出手决绝,招式没了往日收敛,甚至狠辣异常,不像要将齐芳雎制服,更像是临死反扑,全是要将人一击毙命的打法。 原本追逐着两人,欲继续缠斗的万阳宗长老,见状也不由止步,似是感受到荆门山宗这对师兄弟的滔天恨意,不敢靠近,只在远处观望。 蒋平双目猩红,想着逝去的朝云道人和师妹卓婉,只觉他们无辜惨死,呕心沥血一番努力都付诸东流,灵力调动到极致,发泄满腔怨怒。 然而差距不能就此弥补。又想到齐芳雎那番狂妄冷血之言,蒋平更是怒火攻心,失去理智,疯狂攻击时门户大开,露出破绽,而后被一招打退,身子倒飞出去,重重向地面砸去。 沉沉的力道压在胸口,甚是憋闷。突然,身子被人接住帮忙卸力,压力霎时撤去大半,蒋平身上一松,终于得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剑身嗡鸣,又将袭来的满含杀意的攻击斩灭。 蒋平认出那冒着淡淡黑雾的剑,身子一顿,缓缓扭头,看向身旁之人。 ——是尹觉铃。 他看向被帷帽遮住的脸,纱帘被施了术,无法让人窥见里面人的神情。 蒋平脸上错愕神情凝滞,想问青年,为什么要救自己?自己曾那样待他,他难道不应该恨自己吗? “师伯,”曲河看着这个为宗门鞠躬尽瘁、事事操劳的男人,开口,“您歇一会儿吧。” 齐芳雎纵身飞退,还未来得及喘息,又被神情狰狞的葛木榆密如骤雨的攻击步步紧逼,不由心中暗骂。 眼前这人平时看着懒散,没想到修为竟如此深不可测,甚是棘手。 青庄剑横扫,势如雷霆。齐芳雎不敢硬接,堪堪避开,便听身后轰隆一身巨响,回望而去,便见尘云腾起,半座恢宏殿宇坍塌,砖瓦化作飞灰。不禁额上渗出几滴冷汗,目眦欲裂。 葛木榆喘着粗气,丝毫不停歇,双眸几乎渗血,又是一剑,齐芳雎躲闪狼狈,召来两名长老相护,又眼睁睁看着二人身受重伤,一座山峰被削平。 无奈,急唤:“许煋!” 远处一道杏黄身影飞近,看着下方惨状,神情迟疑:“师尊……” 趁葛木榆那个疯子被其他长老暂时挡住,齐芳雎抓过许煋手腕,并指飞快一抹划出伤口,挤出鲜血朝下方云楼中央滴去。 鲜血滴滴答答下坠,而后分作四股朝云楼流去。霎时有七彩气流自云楼中涌出,齐齐汇入齐芳雎体内。 齐芳雎眼中金茫一闪,战意重又沸腾,朝被长老夹击的葛木榆撞去,随即跟上一记杀招,如瀑金茫自天而降。 从几位万阳宗大能杀招中脱身的尹师道挥动履霜,凝聚天地之气,将杀招拦截,阻止了齐芳雎的赶尽杀绝。 二人再度交手,无人敢随意相助。 “砰”的一声,砖石碎裂,裂纹蛛网般蔓延。自天而降的人影在地面砸出大坑。 曲河急忙来至坑底之人身边:“师叔,师叔,你怎么样?” 葛木榆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双眸涣散地望着天空,良久,才缓缓聚焦看向身旁青年,咧嘴一笑,“觉铃啊……来的正好,师叔有事要同你说……” 一道娇俏的身影朝齐芳雎背后袭去,兀自出神的许煋倏然反应过来,横剑阻挡。 看清女子那陌生又熟悉的面容,他一愣,惊呼:“万道友……不,不对……” 女子正是在秘境中假扮成万鹤云模样的女妖,名为芪迎。 “许煋,你让开,我知道你是个好人,齐芳雎那混蛋伤了他,我要为他报仇!” 许煋犹豫,身子不动,满脸歉意:“对不起,我不能让开,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我不能让你对付师尊……” 芪迎满脸不敢置信的悲愤神色:“你们万阳宗做了这般无耻之事,你竟然还这般维护你师尊,与他们同流合污!好!是我看走了眼,还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 许煋脸色倏然苍白,想到被自己放跑的那只灵兽,想起那些泪眼汪汪的兽崽,又想到师尊和诸位师兄弟的责怨。 秘境中的灵兽被他师尊抓走,他向兽崽许诺要帮它们母子团聚。他不后悔放走它们,却也要承担后果。 正如师尊说的,如今的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万阳宗千载基业,都毁于他手,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不能置之不理。 就算,他明知这是错的。 远处又传来齐芳雎的呼唤,许煋垂眸,丢下她,再次到齐芳雎身边,被割腕放血。 芪迎焦急不已,欲要阻止,身边围过来两道杏黄身影。 剑影闪动,玄钰挡住袭来的两剑,蒋平抓住她的胳膊,将人带出包围,留下句“见机行事”,便同二人交起了手。 “知……道了吗?”葛木榆艰难出声,沾血长指在曲河小臂上写下最后一道符文。 “师叔,我……”曲河脸现犹豫之色,就在一刻前,师叔亲自教了他用毕生领悟的杀招,那是孤注一掷、威力极大的一招,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全然悟透,能不能完全使出来。 他亦不知道,这一招,原本是葛木榆为尹师道准备的。 如果蒋平和师尊为了尹师道放弃她,那他就杀了尹师道。 他恨透了他们,恨透了这个冷漠的宗门,恨透了这个修为至上的修真界。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真相大白,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可笑,而蒋平又是多么可怜又可悲。 “师叔相信……你……一定能……学会……” 葛木榆看着他已摘下帷帽的脸,眸光恍惚,仿佛又看到那个一脸苦闷的少女,丧气地抱着膝盖坐在树下,叹息自己那再怎么练,都学不会的剑招。 卓婉的面容消散褪去,又变为曲河神情复杂的担忧面庞。 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一开始,他的确是怀着利用的心思靠近的。想要利用这个,被弥留之际的师尊推算出是机缘的孩子,借机毁了尹师道。 可后来渐渐不忍心了,这个注定要被利用的孩子,像卓婉一样,因为学不会剑招而忧伤的孩子,他又做错了什么呢?就因为他资质平庸吗?所以活该要因为他或尹师道而牺牲吗? 葛木榆感到愤怒。 以前师尊总是道他贪玩懒惰、不思进取,蒋平也瞧不上他懒散模样,不喜他缠着卓婉。 然而他却是被师尊亲口承认,是一众弟子中的根骨最佳者。 即使他根骨出众,资质上佳,他也能切身体会到当初那个少女的不甘与悲痛。 愤怒。葛木榆猛地抓住青年的手腕。 他宁愿将自己的资质根骨都给卓婉,作为一个没用的人替她死去。也不愿愧悔的痛苦继续折磨他,夜夜梦魇缠身,不得安宁。 如果不是心中那燃烧着的、通天彻地的恨,他早就支撑不下去了。 源源不断的灵力如河水奔涌,顺着经脉灌进体内,曲河惊愕地睁圆双眼,却挣扎不脱。 “觉铃……答应师叔……”葛木榆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声,眸底幽芒闪烁。 曲河心中一紧,透过那双眼睛,仿佛看到滔天业火燃烧,有什么在挣扎扭曲。 “为我报仇。” 为她报仇。 他一字一字,说得缓慢又清晰,手上力道也随之一分分加重,用力到颤抖,仿佛要把那几个字深深刻进曲河的骨肉。 而后,猝然松了手。《 》 第152章【VIP】 第152章 凄凉 许煋再一次被割破手腕, 鲜血迸射而出,哗哗直往下流。 他脸色苍白,已不知是第几次放血。 齐芳雎被尹师道及其他掌门轮番攻击, 饶是有宗内其他大能在旁牵制、诸多灵力气运加身, 也不由渐感不支, 杀红了眼。 对许煋下手时也渐没了分寸, 仗着有灵药治疗, 这一次划出的伤口直接深可见骨。 云楼涌出更多七彩气流。 不够!还是不够! 齐芳雎面目狰狞, 再在许煋手腕处划出一道伤口, 挤压那鲜红血肉。 胸口气流翻涌,四处冲撞,过度消耗气运和灵气令齐芳雎感到难以言喻的烦恶,便引导着,将其传入许煋体内。 许煋体质特殊,乃是罕见的纯阳之体。若寻常修士被这般对待,早已七窍流血, 爆体而亡。于他,却只不过是感到有些不适。 “师尊,我好冷……” 许煋向来体热, 此时破天荒地喊冷, 身体不断发颤, 只感觉一股极阴寒的气息在体内流窜, 让他浑身无力。 齐芳雎却无暇顾及他, 又回身执剑向尹师道等人攻去。 “许煋, 你不要命了?!” 芪迎找到机会, 飞出藤蔓将他绑住,带他远离了万阳宗众人。 她已看出, 许煋对齐芳雎似乎甚是重要,带走他,或许便能打破僵局。 许煋挣扎:“放开我,师尊还需要我……” 芪迎瞪圆了眼睛,看着他没有血色的脸:“许煋,你疯了,齐芳雎要害死你!我是在帮你!” 许煋摇头,执迷不悟,召出佩剑欲斩断藤蔓脱身。 他失血过多,反应慢了些,佩剑一出,便被早有准备的芪迎用符箓封住夺走了。 藤蔓却依旧断开,许煋自其中窜出,暂时弃了自己的心佩剑,手执另一把长剑。 剑身璀璨如阳,唯有剑柄处盘旋些许黑气,那是之前在混元秘境里未克化的妖兽残毒。 正在与人交手的尹惠舟动作一顿,感应到什么,扭头看去。 是昼日! 就在不远处一道杏黄人影手中,眯眼看去,那人竟是许煋。 欲要召回昼日,竟是没有丝毫回应。 尹惠舟愣住。而后又看到大师兄飞到许煋身旁,满脸担忧、苦口婆心地在说着什么。 许煋只是摇头。 尹惠舟神色陡然一厉,想起在秘境中时,看到的此人与大师兄亲近之举,又看着对方手中的长剑。 他微微躬身,而后猛然一纵,执剑满含杀意袭去。 这个许煋,不仅偷走他的剑,连大师兄都要夺走! 怒意勃发,冲垮理智,尹惠舟两眼冷寒如刀,死死盯着那在他眼中居心叵测、另有所图的杏黄身影,见到曲河对着许煋露出失望之色而后离开,心中一喜,抓住机会,立即冲上一剑刺去。 一旁的芪迎大惊,忙挥出一鞭藤蔓阻拦。 然而只挡下部分攻势,眼睁睁看着面前剑势凌厉,剑光灼灼,如日璀璨。 一瞬间,四周仿若凝滞不动,唯有剑身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在回荡。 芪迎双眸睁得极大,张嘴发出无声惨叫。 刚离开不远的曲河听到一声有些熟悉的凄厉惨叫,回头看去,就看到光芒璀璨地昼日贯穿了尹惠舟的脖颈。 又是一声惨叫,曲河头蓦地一疼,终于听清那撕心裂肺的声音是在喊“阿渡”。 他从那横亘的昼日剑锋上看过去,看到对面脸色惨白同样呆住的芪迎。突然一晃,仿佛多了面镜子,那人又变成了他,神情疯癫狰狞。 不,曲河蓦地一惊,那不是他! 他看那人抬起了手,骤然屈指抓向了一脸茫然的许煋的脖颈。 曲河露出惊恐神色,一声“不”涌到喉咙,还未来得及喊出,便被彻底堵住了。 五指穿颈而过,许煋的头因那力道冲势猛地扭了过来,与曲河面对面。 五指随即拔出,只留下五个血如泉涌的血洞。 整个过程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看得清清楚楚。 仿佛很慢,却又来不及阻止。 许煋失焦茫然的眼眸有一瞬间恢复清明,看清了曲河的脸,看到对方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搀扶自己。 的确,他忽然感觉自己没力气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频繁失血的缘故,许煋方才眼前模糊,双耳也嗡鸣,感觉有个人来到面前似乎在苦劝着什么,对方好像要去杀师尊,他便摇了摇头。 那人失望地离开了,而后一股杀意袭来,他本想防守,但剑身嗡鸣,同时体内气息更加混乱,他失了控制,不知怎的,剑尖仿佛被吸引了,朝来人刺去。 尹惠舟原以为自己趁人不备,应会一击制胜。靠近时,他觉得脖颈有一块皮肤发烫,一晃神,不知怎的想起了混元秘境里妖兽那含着诡异笑意的碧眸,下一瞬,那一处被昼日刺中,唯余冰冷。 他呆住,下意识看向一旁不远处的大师兄,突然觉得满腹委屈。 他好痛,大师兄怎么不来接住他。 眼前两张惨白死灰的脸均向自己看来,曲河如坠冰窟,如堕噩梦,僵立不动,仿佛血液停止了流动。 芪迎惊惧的喊叫中夹杂着如敏的哭泣,如针扎如脑中。 许煋握剑的手缓缓垂下,如敏夺过剑柄,不敢拔剑,带着尹惠舟匆匆离开。 芪迎被赶来的蒋平拽走,躲开了附近万阳宗弟子袭来的致命一击。 许煋身子一软,向下摔去,少顷,“砰”的一声砸在下方云楼中央的结界之上。 结界内众人惊恐仰头,看着他趴伏的身影,道道血流在结界上流淌。 云楼忽然震颤起来,冒出彩气更盛。 齐芳雎激烈攻势一顿,百忙中回头看了结界一眼,任凭更多彩气涌入身体,脸上爆出道道隐隐发黑的青筋。 云楼震颤更甚,发出不断的轰鸣。 结界内众人神色慌张,只觉得那声音来自脚下,地面震颤不止,仿佛要裂开一般,立足不稳。 轰隆巨响中似乎夹杂着清脆渺远的锁链之声。 锁链之声越来越清晰,结界内众修士神情越发恐惧。 突然,四座云楼齐齐炸裂散去,结界崩碎,地面破开,结界内众修士被四面八方震飞出去。 巨大尘烟自地面腾起,遮掩一切。 齐芳雎趁机躲入其中。 尹师道闪身至曲河面前,护着他远离。 无法言喻的、久远的磅礴灵力气息自地面逸散出来,带来难以承受的威压,令在场众人毛骨悚然。 尘幕中不时传来锐利尖啸破空之声,仿佛几百只刀剑同时挥动。 半晌,尘幕消散些许,众人看到一道巨大的黑影在隐隐晃动。 待尘幕彻底消散,那黑影显露真身,却是一只巨大的蜈蚣,从广场地面的破洞钻出了小半截身子,繁多长足挥动着,居高临下,俯视众人。 “这……这是……” 众人心中大骇,又惊又疑,浑身戒备地向后退去,不知这是什么东西? 看起来像妖兽,可又怎会有这么大的妖兽? 众人看不出其根脚来历,以为又是万阳宗的手段,颇为忌惮。 那巨蜈通体金色,却并不明亮,甚至有些黯淡。细看去那如山脉般的巨大身躯上,七彩之气隐隐流动,让那本该纯净的金色显得混浊。 那巨蜈一节节身躯从地面升起,越升越高,众人头随之越仰越高,看着它仿若要贯通天地。 人群中,一位老者大能见多识广,蓦地想起什么,手指颤抖指着蜈蚣身上流动的七彩之气,大惊失色:“这是我们的宗门气运啊,是它吞噬了我们山脉的灵脉!” 众人大惊,仔细看去。最初的震撼渐渐退去,重新镇定下来后才发现,这东西的确跟操纵妖兽灵兽吞噬他们山下灵脉的寸长蜈蚣极为相似。 修士开山立派,向来择有灵大山,灵气为滋养之源。 没了灵脉,气运衰颓,不被天道眷顾,修士于道途的成就也几乎就到头了。 众修士都知晓这一点,双眸登时一亮,心中的恐惧犹豫消了大半,也不再在乎万阳宗众人,眼中只有那吞噬太多灵脉,面目狰狞有些畸形的巨大蜈蚣,眸中闪烁着对夺回宗门气运的热情和渴望。 不知是谁嘶吼着喊了声“杀了它!” 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众人心中激荡,悍然无畏,齐齐攻去。 曲河呆呆立在原地,浑身发抖,忽感眼前被遮住,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之中。 “不要难过,这不是你的错,” 尹师道轻缓的声音安抚着他战栗的心。 温凉的大手移开,曲河对上那双平静柔和的银瞳。 “去歇会儿吧,有我在这。” 曲河被那裹挟着柔和风雪的灵力带离到安全之处 。 齐芳雎不知隐遁到何处,曲河呆站着,看着师尊又与一个万阳宗长老交手,其余众人几乎都去攻杀蜈蚣争夺气运了,忽然不想继续再这样无能为力下去。 他自保护他的结界离开,急于想做点什么,手握邪却亦朝那扫荡众人的蜈蚣扑去。 蜈蚣长须挥舞发出破空之声,曲河毫不停顿地逼近,与长须擦肩而过,直至与那双巨大眼睛对视。 灵力如流汇于剑身,他回忆着师叔方才所授,浑身气血翻腾,隐隐作痛。 “太快了,稍缓一些。” 白央在耳畔适时提醒。 曲河一顿,冷静了些,感受这耗费师叔毕生心血的杀招真意,一剑挥去。 剑势横扫,一击便将蜈蚣头身相连处砍断一半。大股大股的彩气自伤口处溢出,蜈蚣长嘶一声,长须发颤,像曲河横扫而来。 曲河大喘着粗气躲过,感觉浑身精力都被消耗一空,连胳膊都提不起来。 “振作点,再一招便能杀了——小心背后!”白央话声突然一扬,为他示警。 曲河浑身一凉,恐惧袭上心头。转身,便见齐芳雎仿若凭空出现,迅速朝自己逼近,巨大威压侵袭而来,他却没了反抗的力气。 那狰狞的面孔倒映在他瞳孔中,越来越清晰。 齐芳雎似乎打算不留任何余地地一击制胜,一瞬间,曲河浑身冷汗涔涔,觉得自己死期已至。 突然,他身子倒飞出去,一个身影挡在他面前,亦爆发出一招,朝齐芳雎对撞而去,带着同归于尽般的气势。 是师尊。 一个最有资格挡在他身前的人。 一直缠着尹师道的万阳宗长老也追击而至,与齐芳雎一同,二人前后夹击,都使出了全力,意图彻底结束这修真界第一与曾经的第一这冗长的交战。 灵力碰撞,光芒盛极。日光黯淡,乾坤动荡。 曲河目不转睛,身子不断下坠,身后庞大的蜈蚣身躯也在不断下落。 他看到有什么落下来了。 洁白轻盈,像一片雪。 ——那是他的师尊。 那个如神如仙、仿佛永远强大,不会落败的尹师道,终于支持不住了。 曲河瞳孔一缩,努力止住坠势,飞身上前,及时地接住了他,接住了自己的师尊。 二人眸光相接,刹那间,时光于此凝滞。 一个呼吸的瞬间,绵延至无限的遥远。 吐息变成空旷的风声,在胸口和寂静的耳际回荡。 好似又回到温馨美好的幻境里,槐花落满微微摇晃的秋千。又好似他仰头时,看到那一片擦过师尊鬓边的雪。 “快走!” 蒋平拦在齐芳雎面前,芪迎在旁相助,娇俏的脸上满是视死如归的神情。 曲河忙带着尹师道远离,忽感熟悉的灵力大股大股涌入体内,气力很快恢复如初。 曲河满脸惊诧,心中忽然一慌,惊惶地看向那双银眸,不知师尊是何用意。 尹师道眸色温柔,抬手轻抚那不知何时已满是泪痕的面容,声音如轻拂耳畔的温凉微风。 “照顾好自己。” 曲河心中更加慌乱。 师叔那涣散的双眸蓦地自眼前闪过,彼时在坑底,师叔松开手后,只留给他最后一句话,极为小声。 “去帮帮你师尊吧。” 然而他却没有保护好师尊。 曲河神情更加惊惶无措,双唇无声翕张,宛如缺水濒死的鱼。 “不要怕。” 尹师道一脸平静地安抚。其实他更想说,离开这里,不要受伤,好好活着。可他又知道,阿河是不会答应的。就像他当初知道阿河一定会来这里一样。 阿河的心中有一场燃烧多年的火,想要像所有人展现他的独特辉光。 可惜,直到阿河被那火灼烧到痛苦不堪时,他才迟钝地觉察到这一点。 阿河,他的阿河…… 尹师道苍白长指轻撩起青年鬓边一缕长发,忍下心中不舍,凑到他耳畔,要说一个只有二人才能知晓的秘密般,轻轻开口。 “以后,要记得去昆仑看我。” “若嫌远,偶尔去几次就好……” 最后一个字落下很轻,仿若祈求。 曲河怀中一空,看着这个与他共用一心的男人倏然化为万千莲花瓣,片片含着冷香,晕白生辉。在空中飞舞盘旋,就这样离开了他。 心中那正在跳动之物仿佛也就此枯死了一半。 花瓣上下萦绕着他,像一场大雪。 从此,他唯有这场雪。《 》 完结&番外 第153章 结局 重回一片狼藉的万阳宗战场, 他看到芪迎跪坐在地,抱着生死不知的掌门师伯不停呼唤。 “蒋含章,蒋含章, 你给我醒醒, 醒醒!我不许你死, 就算你死, 也先把我的契解开!” 她声音越来越大, 语气似乎有些不在乎, 然而她有些擦伤的脸上已是泪水纵横。 曲河收回目光, 握紧邪却剑柄,面无表情看着齐芳雎那得意兴奋、青筋浮凸的脸。 二话不说,举剑直指,霎时引动周围灵气急速流动,逐渐凝聚于剑身,磅礴的威压扩散开去。 齐芳雎微微眯眸,并未太过放在心上。 他知道这个名为尹觉铃的弟子曾进了小玄天, 如今不知为何又出现在这里。 也许是小玄天出了差错,本该带走尹师道,却认错了人, 所以又把人给扔了回来。 如果一开始对这种猜测只是怀疑, 还留有几分忌惮的话, 那看到曲河面对自己无法反抗, 需要尹师道舍身相护时, 才真正放下心。 就连那砍伤蜈蚣的惊天动地一招, 他也看出那是承自葛木榆。 葛木榆一招之后便虚弱如日落西山, 被他轻易一击打成重伤、无力反抗。这个资质平庸的尹觉铃又能成什么气候? 无法忽视的迫人之感越逼越近,天际云层压低翻涌, 隐隐有风雷之声。 齐芳雎眉头渐凝,眼中轻蔑之意消散些许,心中危机感让他不得不正色几分,紧紧盯着青年的剑。 一个脸上有着莲形魔纹的青年,一把有魔头寄居的剑,总而言之,还是不能过于掉以轻心。 他脑中飞快思索着应对之法。 却见青年微微冷笑,手腕一转,剑指被众修团团围住的蜈蚣,身子宛若弦上之箭,急冲而去。 齐芳雎面色大变,忙追去阻止。 青年并未如他预料般失去理智直接向他报仇,而是知晓,只要斩杀了那条吞吃万千气运的蜈蚣,就能彻底断了他齐芳雎的后路。 那招式他见过两次,已然知晓如何阻止,只要他及时拦住,就…… 剑光倏然闪过,若明灿流星袭来。 曲河蓦地回身,剑身陡然转向,携巨大威势向后袭去,齐芳雎瞳孔骤缩,避无可避,被一剑贯身,直没至柄,当即重伤。 曲河咬牙,眸子极亮,恨意滔天,以剑柄顶着齐芳雎不断向前飞去。 齐芳雎不知道,葛木榆这一杀招本分为上下两半招,杀敌半招足矣。毕竟是针对尹师道而创造出来,威力不容置疑。像齐芳雎这样能躲过上半招者,必定躲不过下半招。 可惜葛木榆被仇恨蒙蔽双眼,眼前唯有卓婉惨死,全身染血的画面,急于报仇,思虑不周,在积蓄灵力发动下半招之前,被迅速恢复的齐芳雎抓住破绽,使出致命一击,自此大败亏输。 这凝练毕生心血的一招,此刻被曲河完完全全使出。师尊赠予自己的凝练醇厚灵力随即消耗一空,曲河感觉力气飞速流失,只有咬着牙憋住最后一口气。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师尊被对方使计害死,他就原原本本还回去! 若不是想着日后要去昆仑见师尊,此刻他怕是早就疯了。 齐芳雎不敢置信,不敢置信在被尹师道和各掌门长老大能轮番攻击后,自己都相安无事的情况下,竟然栽在了这小子手上!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他是这修真界的至尊,万阳宗千年筹谋,为他所用,怎会功亏一篑了?! 这不是葛木榆那一招,方才那一招不是这样的! 齐芳雎神情更加狰狞癫狂,束发的发冠摔落,长发披散,更显癫狂。嘶吼着奋力一挣,自剑身上挣脱而出。 邪却剑尖扬起一片血珠。 “蝼蚁岂能与长龙争锋!” 杏黄身影浮在半空,仍旧一副睥睨天下的傲然不屈模样,哑声嘶吼。 曲河被震飞出去,被及时赶来的尹或月接住,靠在了那坚实怀中。 他抬头,对上了尹或月那怔然看着自己的目光。 “许煋,许煋!” 齐芳雎吼着,环目四顾,下意识想着要让许煋继续帮他汲取气运。 喊完才忽然想起,云楼已毁,蜈蚣已出,不需要许煋的血来刻意压制了。 那吞食了天下气运的蜈蚣破开了封印,就在身边,他无需再有所顾忌,想吞多少,就吞多少。 凭着回光返照的最后一点气力,齐芳雎大笑着扑向那巨大蜈蚣,全身都汲取着那涌动彩气,作最后挣扎,竭力保住自己最后一丝生机。 天光黯淡,雷鸣轰响,忽然长雷劈下,直追而去。 仿若天道终于发现这搅乱平衡、欺瞒违抗自己安排的罪徒,震怒不已,要在这片荣昌宝地降下惩罚。 蜈蚣重伤累累,密密长足齐齐爬动,带着齐芳雎钻回巨大连绵的山体之中。 山石轰鸣,殿宇崩塌。 尘烟翻滚,遮掩一切,唯有那长雷闪烁的冷光偶尔照亮在碎裂石块中扭动逃窜的长影。 无力感渐渐消退,曲河强撑着站起身,对扶着自己的尹或月道了声“多谢”,迈前一步,身子猛地拔升而起,直追齐芳雎而去。 尹或月神色一惊,伸手想要阻拦,可看着那决绝离去的背影,却迟疑了。 他有什么资格阻拦呢? 纵然他天赋卓绝,资质过人,修为出众,可又有什么用呢?什么时候他真正保护过大师兄呢? 不管是什花城的山洞封困,还是仙宗大会比试台上的恶意羞辱,以及那之后的千夫所指,甚至是秘境中的雷罚,他都没能保护尹觉铃。 现在,大师兄修为比他更高,比他更强了,他又什么资格管尹觉铃呢? 可是,可是…… 活着时不能相守,死,总能死在一起吧? 尹或月什么也不想了,身子宛若一只飞鸟,追随在曲河之后。 却很快在尘烟与黑雾中迷失了方向。 邪却腾起漫天黑雾,魔威盛大。 曲河誓要报仇,身后的黑雾中显现出巨大的白骨法相,随着他的动作,指骨朝着那窜动的金色蜈蚣抓去。 万阳宗基业庞大,他不能给齐芳雎任何东山再起的机会。 白骨大掌抓碎山石,簌簌石末瀑布般落下,那巨蜈惊慌失措地扭动着,竭力钻进山石遮掩自己。那般巨物,惶急地爬动时纵然声势浩大,此时却也像只被作弄的小虫子。 白骨大掌随之一路破开山石,雄伟壮阔的山脉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一道道长雷打下来,似被逼急了,又似是临死反扑,蜈蚣忽然长身一扭,缠绞住白骨大掌,将其摧毁成末。 又直起上半身,头微微后缩,浑身绷紧,一副即将进攻发难的样子。 曲河心中一凛,聚精会神,防备着其突然袭击。 有什么被扔了出来,伴随着齐芳雎的喊声,却不是冲着他来。他一愣,凝目看去,发现那是一个人。 沾着血污的年轻苍白面容在他视野中一闪,曲河一呆,下意识冲过去接住。 相隔不远之时,被喊到名字的万阳宗长老倏然出现,浑身狼狈,及时接住了许煋。 曲河停住,他总是慢人一步。 看着许煋,他心中愤怒不已,这种时候了,齐芳雎一点也不念及师徒旧情,竟还要利用许煋。 他亲眼看到齐芳雎在利用许煋的血,曲河目光飞快打量着许煋上下,想来齐芳雎将许煋带在身边,肯定是为了利用那最后的—— 曲河忽然一顿,发现许煋的伤口都愈合了,或者说被强行封住了。身体里最后的血有些许凝固在脸上,微微泛红。青年双眸轻阖,仿佛只是因为虚弱而睡着了。 那长老点点头,含泪看了眼许煋,而后离开。 “现在,出剑!” 白央忽然厉声开口。 曲河陡然一惊,怕是齐芳雎忽然偷袭,想也不想,顺其指引,全力挥剑而出。 邪却穿透尘幕,直朝那齐芳雎飞去,剑身映寒光,亦如一道惊天动地的长雷。 与此同时,对面一点明锐星芒闪烁,同样一把飞剑直逼而来。 两剑交错飞过,各带着决定性的一击。 曲河眼前忽然一暗。 另一只白骨巨掌不受他控制地抬起,挡在他的身前。 周身气息涌动,如滔天洪流,跟随着邪却汇聚而去,白央低沉的吟诵声回荡。 吟诵声中,曲河听到她的声音又响起,语气轻蔑又不屑。 “一条泥沟里的虫子,也敢妄自称龙吗?” 仿佛她就站在身边不远,抱臂俯视着这一切,自信狂傲地掌控过全局。 眼前的白骨巨掌忽然崩碎,化作的粉末如决堤之水猛然涌来。 曲河眼前模糊,飞灰笼罩而来,又绕过他飞远。 他不染一尘。 一道温和带着歉意的男子声音飘入耳畔:“看来,不能如约请你喝茶了。” 声音轻得仿佛是他的错觉。 巨大的白骨法相为他挡了那一剑,消散在风中。 曲河愣神良久,而后缓缓垂眸看去,看到邪却没入蜈蚣之首,直接将其钉死在了山上。 仿佛漩涡中心,不断吸收天地灵气为己所用。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邪却将其牢牢困住,长雷一道道打下来,那扭动挣扎的长长身躯才逐渐变得动作凝滞。 仿若凝聚了众人多年来的怨怒,长雷未曾止歇,一道一道接连不断,施加着仿佛永无止尽的惩罚。 曲河浮在半空,沉默地看着。 看了不知有多久,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疲累,就算什么也不做,也无法恢复的疲累,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再动,只想就此睡去,大梦一场。 一股淡淡的冷香袭来,恍惚中,他似乎听到师尊轻声道:“睡吧,阿河。” 心中那股强撑的执念消失了,曲河不再勉强自己,身子放松,轻轻合眼,沉沉睡去。 第154章 尾声 草木兴发, 鸟鸣清越。 玉遥峰山腰,尹原风站在林荫之下,抬首望着直通往山顶的石阶, 目光放空, 似乎在看秀丽佳景, 又似在等什么人。 出神良久, 眼前只有几只鸟雀掠过, 风吹拂, 草木轻摇, 除此之外,再无变化。 尹原风垂眸,神情是预料之中的、习惯性的失落。 一朵盛开的小小紫花轻摇着蹭过衣摆,树下青年身影显得落寞又孤寂。 不知多少日子,他都在此等候,盼望着那人出现在眼前。 期待在日复一日中消磨,渴望却越发深邃焦灼。 时日久了, 他来此等待便只怀揣如烛光般的一点点期望,蜡烛熄了,他便重又陷入黑暗。 尹原风转身, 正欲往山下走去, 忽然看到下方山道上, 一人低头正一步一步走上来, 双手提着裳摆, 里面兜着一堆蓝紫色花朵, 步态轻盈, 颇为闲适。 尹原风呆在原地。 似是感受到头顶目光,那人抬起头, 脸上犹自带笑,明亮的笑意衬得半张脸上的绯色花纹更为艳丽,让明丽日光都黯淡了几分。 两人打了个照面。 那人笑意一滞,目光有些惊讶慌乱与不知所措的尴尬。 想放下双手,又不忍让兜住的蓝楹花落入泥土中,只好继续维持着这个动作。 尹原风想开口,双唇却似被黏住了。最终还是对方颔首,先出声打了招呼。 “三师弟。” 半晌,尹原风才听到自己微哑的声音道:“大师兄,好久不见。你何时出来的?” 曲河眸光一闪,有些心虚。 他前两天才从澄水阁的床上醒来,觉得自己睡得似乎太久,身子有些僵硬,便下来走动走动。自峰顶下来时,他瞧见树下的尹原风了,只是不知该说什么,便刻意避开了。他在自己原来的小院逗留许久,还以为他早就离开了,没想到一回来就恰巧撞见了。 两人并肩立于树荫下闲话。 曲河这才得知自己这一觉竟睡了有一年之多,颇为惊讶。 尹原风道,那日在万阳宗将那巨形蜈蚣与齐芳雎以邪却钉死后,曲河便晕了过去,身子自行飘回到了玉遥峰澄水阁,有灵力护体,旁人拦都拦不住。 其余人都被隔绝在了峰巅之外。 四季轮转,直到今日,他才再次见到曲河。 这一觉的确太过漫长。曲河垂眸看着一兜花,心中已是了然。 师叔传授给他那一招本就极为消耗灵力,甚至有损自身。若非有师叔和师尊赠予灵力,他甚至尚未完整使出那一招,就已极度虚弱毫无招架之力了。 只需一年多的时日恢复过来,并不算很久。 尹原风掏出一件用布包裹的物什,沉吟半晌,道:“我来,是想说,邪却我给你带回来了,但是……它已经碎了。” 在那天雷之下被毁灭的,不只是那条蜈蚣。 在那蜈蚣死后,天下气运各归其位,各家都忙于修补灵脉,各扫门前雪。修真界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对万阳宗,众宗同仇敌忾,齐心协力,但对其要如何处置,众宗之间仍是争辩不休。 真相查明,那蜈蚣本来自混元秘境,被强开秘境的万阳宗老祖无意中带出。 因适应秘境环境,那蜈蚣以灵气为食,故而喜欢钻至灵脉附近。 老祖无法将其送回,心中有愧,任其盘踞在灵脉附近,助其生存。 后被万阳宗其他人发现,有心利用,用邪术借其操纵其他灵兽妖兽偷取灵脉,壮大自身。 及至因许煋私放的灵兽追寻灵脉时,无意撞毁了乌祁山,这蒙蔽了众修士的惊天阴谋才被揭晓。 往事道来,如在昨日。可回忆起来,又觉得分外遥远。 两人沉默着,尹原风道:“往后,你要如何?” 曲河看着手中的布包,微微一笑:“自是离开这里。” 尹原风身子一僵,半晌,又若无其事问道:“还会回来吗?” 这里有澄水阁,有玉湖,有师尊的一切痕迹,你舍得丢下吗? 曲河轻轻点头,又摇了摇。 “不知道。” “那要去哪?”是行走四方,还是隐世定居? “去见故人。” “不去道个别吗?” 尹原风开口,顺着身旁人目光看去,一眼可见的小院落里,一树矗立,蓝楹花密密绽开,如同罩了一层轻盈的蓝紫色烟雾。 “没必要。” 尹或月声音冷硬,面无表情。 尹原风望向山门方向,悠远的目光穿过重重草木,好似能看到青年那离去的背影,温声提醒:“也许那是最后一面了。” 他们的大师兄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不会和他们三人有任何纠缠。也许早就有了要去的地方,那是大师兄和师尊偷偷约定好的地方,再无旁人知晓,以后想见他,也不知该偷偷往何处去寻了。 尹或月扭过了头,不语。 一阵沉默,恍惚间连鸟鸣声也隐没了。 半晌尹原风才开口再问:“你也要走了?” “嗯。”尹或月沉沉应了声。 “也好。” 尹原风微微苦笑,转身向山上走去。 “一路顺风,有空回来看看。” 玉遥峰峰顶的结界消失了,尹原风一路畅行无阻地沿石阶走上去,经过粼粼玉湖,行至澄水阁前,缓缓推开那沉重的雕花木门。 湿润的凉风吹入,满地散落的蓝楹花微微颤动。 尹原风孤身立在门口,看着空寂澄水阁。如今峰顶已再无风雪,地面泛着茸茸青色,生机盎然。他却头一次觉得这风吹得前所未有的寒冷,这里是如此的冷清。 从前峰上就他们几个人,似乎也甚是冷清,他却只觉清净安宁。 如今曲河与尹或月都离开了,尹惠舟也不知所踪,几人风流云散,只有他因协助处理宗门事务选择留在这里,独守着回忆空待。 其实他们几人平素来往本就少,大多时候,都各自待在小院里勤修苦练。 他大多时候,也都是孤身一人,只要不去找他们,他们在不在,又有什么区别呢? 尹原风看了眼地上的蓝楹花,又看向远处风和日丽下显得更为轻透的山岚,关上了门,没有进去,转身离开。 曲河背着邪却的碎片,一路行去,走了很多路,去了很多地方,他没有做太多停留,只是一直走。有时,欣赏着沿途的风景,偶尔出神发呆。 日月不知交替几回,直到来至一处熟悉的院落前,才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他望着院门,呆站良久,一动不动,整个人好似都凝固住了。便如附近那株高大的、仍架着秋千的槐树,仿佛生来就矗立在这里。 院中忽有脚步声响起,随即“吱呀”一声,院门自内被拉开,一个妇人提着水桶匆匆走出来,扭身便朝一旁的菜地而去,似是要浇水。 忽然看到一道戴着帷帽的人影突兀地杵在自家门前,吓了一跳。连忙拉住身后蹦跳着要去玩秋千的小童,紧紧揽在自己身前,疑惑又警惕地问:“请问……你是有什么事吗?” 隔着轻纱,曲河看看眼睛好奇睁大的小童,又向院内看了一眼,轻轻摇头。 “无事,只是路过。” 说罢转身离开。 一个男子闻声自院中出来,看着那熟悉的离去背影,犹疑着,忽然开口:“我们是不是见过?” 妇人闻言,仔细一看那身形,果真眼熟,忽然想起,惊呼出声:“是不是阿河兄弟?” 曲河脚下一顿,没有否认。 妇人见状,更加确信,连忙上前,看着面纱后的朦胧面容,面露惊喜之色。 “果真是阿河兄弟!是我,我是秋英,那是阿志,你还记得吗?” 曲河怎能不记得。只是没想到,他们如今还住在这里。 院里又养了鸡,院外菜地繁茂。一切仿佛如从前。 敌不过秋英盛情招呼,或许也本就有这想法,曲河进了屋。 他目光怀念地扫视过熟悉的屋子,又发起了呆。 秋英热情为他倒水端来瓜果:“阿志啊,还是在镇上住不惯,我们便又回来住了。之前他还说,阿河兄弟什么时候回家来看看,这不今儿就遂了愿。” 方志自方才起便一直沉默着,眸中神情木然又复杂。 曲河知他不想见自己,喝完杯中茶,便打算告辞离开。 杯子见底,方志忽然抬手,提起茶盏为他续上。而后缓缓开口,平静讲述自己这几年的事。 寻常百姓琐碎的油米酱醋茶的寻常日子。 曲河静静听着,没有开口。方志没有问他这几年如何,说到最后,忽然道:“爹的坟就离这儿不远,去看看他吧。” 似乎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曲河想问什么。说了那么琐碎之事,只是为了铺垫这一句。 黄土堆起的坟茔前,曲河跪在地上,烧着秋英和方志为他备好的纸钱,眼眶被青烟熏的发酸。 纸钱烧了很久,他似乎累了,腰板再不能挺直,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低头看着在风中颤动、被明灭的火星一点点吞噬的细碎纸片,久久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曲河自地上起身,转身一步步离开,裳摆随风轻荡,拂过一旁刚自坟土上拔出的野草。 寂寥身影渐行渐远。 曲河没有和方志秋英二人道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们都是很善良的人,然而过去实在太过伤痛,像表面完好实则永不会痊愈的溃痈,即使假装相安无事,但伤口还在那里,不经意的触碰也会让人痛到骨子里。 他很庆幸,爹能有这样好的儿子和儿媳相伴,不至于孤单凄凉地度过余生。 虽然那本该安详度过的余生,已经被他这个不孝子毁了。 水声潺潺,悲吟不绝。 曲河走在河边,回忆曾经,当初种地闲暇间隙,他曾多次徘徊于此。 那时,他怀着郁闷愁苦,总是沉浸在往日的痛苦里。 那时,还有另一道身影默默地陪着他,陪他走了许久,无声地安慰着他。 日头西沉,水面泛金。 曲河伸手折下柳枝,弯折绕了几圈,编织出小篮子,随意放在河边,终是离开。 月光如水,道旁花开成片。 曲河仍在行走,忽有所感,停步转身,不远处多了一道挺直的少年身影,手里拿着一个柳枝编成的小篮子。 清辉月华罩身,如散微光。 若非甚是熟悉,他还以为遇到什么勾人心魄的精魅。 曲河愣愣看着他,半晌朝其走去,不语。 少年微微一笑,问道:“许久未见,别来无恙。你要去哪?” 曲河看着他,忽然抬手,拂起那遮蔽双眸的长发。 一双眼底泛着银色流光的眸子显露在他面前,月下惊心动魄。 曲河一顿,心跳加快,思绪如潮,扁了扁嘴,忽觉委屈,语气隐含抱怨。 “你也知道许久未见,竟然真的狠心撇下我这么久?” 少年眸光温柔:“你有在念我,我又何尝不念你。我若真的狠心,怎会忍不住现在便来找你。” 曲河看着他,眸光闪烁,忽然一把抱住他,唇重重贴了下少年的脸,顺着一路吻下去,在那白皙颈侧轻啄了几下。 少年呼吸微乱,抬手抚过曲河脑后乌发,又抚上他的脸,指尖轻移,插入那遮挡住青年半张脸的银质面具与皮肤间的缝隙,想要揭去。 曲河头一歪,躲开了那只手。 少年问道:“为何不摘下面具?” 曲河松手,少年额上长发垂落,再次遮住半张脸。 曲河语气有些幽怨:“你不也不以真容见我?” 少年一愣,随即无奈一笑。身上微光一闪,身形悄然变化,更为颀长提拔,仙姿玉立。 墨发如瀑,衣衫皎洁。孤傲清冷,自带威仪。只是站在那里,便叫人以为误闯仙人之境。 一张无暇面容,曲河再熟悉不过。 可饶是看过千次万次,可还是看不够。心中被扯动,又痛又喜。 被拉入那充盈冷香的怀中,曲河紧紧回抱住,积累的思念开始沸腾,浑身的疲惫也逐渐化去。 两人无言,用渐暖的体温相互慰藉。 直至月轮西斜,尹师道才轻声开口。 “什么时候去看我?” 曲河埋在他怀里,闷闷地道:“弟子不孝,这便去昆仑。” “我不来寻你,你便把师尊忘了吗?” “弟子修养了一年有余,这段时日访旧,才耽搁了,从未敢忘记师尊。” 头顶一声轻笑,如一阵微凉的风。 曲河感觉发顶被轻柔地抚了抚。 “记得早些来。” 话落身影消散,曲河怀中一空。 没成想师尊竟会亲自来催促,曲河访完旧故,寻了一把柄剑,催动直往昆仑山。 昆仑风雪凛冽,路途难行。 蕴含浑厚灵力的冰凉气息直透肺腑,令人心旷神怡。曲河踩着脚下厚实的冰面,一座峰一座峰地寻去。 耳边唯有凛冽风声。 天宇澄蓝透亮,拍打翅膀的声音忽然响起,由远及近。 一声清脆悠长鸟鸣划过耳畔,曲河抬头望去,见一只红色的鸟儿正展开双翅在空中盘旋。 似乎在跟着他,他去哪,它便在哪处盘旋,久久地飞翔着。 直到曲河伸出手,它才犹疑着飞落下来,收拢起小小的翅膀,两只爪子抓着他的手指,歪歪头,圆滚滚的眼睛眨了眨,好奇般看了他一会儿,而后便扭过了头,用尖尖的鸟喙扫了扫翅膀下的绒毛,不再看他。 这是一只灵力凝聚而成的灵鸟,通体剔透,追着他,似是来送消息的。 然而见到他,不知是为何,仍旧维持鸟形,没有显现出只言片语。 也许不是寻他,只是暂时没寻到收信之人吧。 曲河轻轻晃了晃手,试探性地要让它离开。灵鸟却没有飞走,仍旧停在他掌心,且爪子越发用力,掐得他手指都隐隐发痛。 它不愿走,曲河也不再赶它。 “你要去哪儿?” 他问着这只灵鸟,伸指轻摸那小小的脑袋。 灵鸟似乎一愣,曲河再摸,它便闪动翅膀躲避,有些恼怒的样子,却是依旧没有飞走。蹦跳着沿着他的抬起的胳膊移到肩头站定。 曲河微微一笑,继续赶路。 这只灵鸟一直跟着他,陪他走过漫漫长路。 偶尔曲河感受到它的目光,扭头看去,对上那圆圆的乌黑眼睛。 灵鸟便会猛地扭过头,假装之前并未在偷偷看他。 这似乎不是寻常的灵鸟。 曲河笑弯了眼。 灵鸟那对豆豆般的乌黑眼睛眨了眨,又扭头看向他,一动不动,似乎在发呆。 昆仑山上风雪凛冽伤人。曲河来到最高的一座雪峰下,忽有所感,心中仿若涌过暖流。 他仰头看向峰顶,感受到某种不可言喻的共鸣,心跳擂鼓般响。 师尊,师尊就在这里,他找到了吗,终于找到了! 一声清脆鸟鸣,灵鸟似乎感知到他的异样,疑惑鸣叫出声。 曲河喜不自胜,将他捧在手心,眸子亮如星子,满脸欢欣笑意,向这个唯一在身边的灵鸟分享自己那澎湃地要冲出胸腔的喜悦,激动道:“太好了!” “我找到了,我找到师尊了!” “我要留在师尊身边,我再也不要离开他了。” 灵鸟静静看着他,圆圆的眼睛睁大,一眨不眨,一动也不动。似要努力记住眼前人的模样,再也不要遗忘。 忽然,它蓦地振翅,自曲河手中冲天飞起。 小小身子在空中久久盘旋,而后,耗尽元气般,化作几缕灵力逸散在空中。 有什么自空中落了下来,砸进了雪地中。 曲河一呆,走近低头看去。 那是一块剔透纯净的血玉,嵌在雪里,像呕出来的一块心头血。 曲河向峰顶行去,风雪扑面而来,却不再寒冷。微凉的风拥着他,把他往山上推。洁白晶亮的绒绒雪花打着旋缠绕着他,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 他被风雪裹挟着来到山巅,一直来到一朵晶莹剔透的银白莲花前。 只消一眼,他便知道,这便是师尊。 他看了那朵莲花许久。 “师尊,我来看你了。” “以后,我每天都在这里陪着你。” “弟子再也不会离开。” 曲河轻喃着,不知面前的师尊能不能听得到。 但他看到那近乎透明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了摇,便想,师尊应该是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手动撒花~~ 后面还会有几章配角番外和主角番外随机掉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