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完结&番外

作者:她山无一物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53章 结局


    重回一片狼藉的万阳宗战场, 他看到芪迎跪坐在地,抱着生死不知的掌门师伯不停呼唤。


    “蒋含章,蒋含章, 你给我醒醒, 醒醒!我不许你死, 就算你死, 也先把我的契解开!”


    她声音越来越大, 语气似乎有些不在乎, 然而她有些擦伤的脸上已是泪水纵横。


    曲河收回目光, 握紧邪却剑柄,面无表情看着齐芳雎那得意兴奋、青筋浮凸的脸。


    二话不说,举剑直指,霎时引动周围灵气急速流动,逐渐凝聚于剑身,磅礴的威压扩散开去。


    齐芳雎微微眯眸,并未太过放在心上。


    他知道这个名为尹觉铃的弟子曾进了小玄天, 如今不知为何又出现在这里。


    也许是小玄天出了差错,本该带走尹师道,却认错了人, 所以又把人给扔了回来。


    如果一开始对这种猜测只是怀疑, 还留有几分忌惮的话, 那看到曲河面对自己无法反抗, 需要尹师道舍身相护时, 才真正放下心。


    就连那砍伤蜈蚣的惊天动地一招, 他也看出那是承自葛木榆。


    葛木榆一招之后便虚弱如日落西山, 被他轻易一击打成重伤、无力反抗。这个资质平庸的尹觉铃又能成什么气候?


    无法忽视的迫人之感越逼越近,天际云层压低翻涌, 隐隐有风雷之声。


    齐芳雎眉头渐凝,眼中轻蔑之意消散些许,心中危机感让他不得不正色几分,紧紧盯着青年的剑。


    一个脸上有着莲形魔纹的青年,一把有魔头寄居的剑,总而言之,还是不能过于掉以轻心。


    他脑中飞快思索着应对之法。


    却见青年微微冷笑,手腕一转,剑指被众修团团围住的蜈蚣,身子宛若弦上之箭,急冲而去。


    齐芳雎面色大变,忙追去阻止。


    青年并未如他预料般失去理智直接向他报仇,而是知晓,只要斩杀了那条吞吃万千气运的蜈蚣,就能彻底断了他齐芳雎的后路。


    那招式他见过两次,已然知晓如何阻止,只要他及时拦住,就……


    剑光倏然闪过,若明灿流星袭来。


    曲河蓦地回身,剑身陡然转向,携巨大威势向后袭去,齐芳雎瞳孔骤缩,避无可避,被一剑贯身,直没至柄,当即重伤。


    曲河咬牙,眸子极亮,恨意滔天,以剑柄顶着齐芳雎不断向前飞去。


    齐芳雎不知道,葛木榆这一杀招本分为上下两半招,杀敌半招足矣。毕竟是针对尹师道而创造出来,威力不容置疑。像齐芳雎这样能躲过上半招者,必定躲不过下半招。


    可惜葛木榆被仇恨蒙蔽双眼,眼前唯有卓婉惨死,全身染血的画面,急于报仇,思虑不周,在积蓄灵力发动下半招之前,被迅速恢复的齐芳雎抓住破绽,使出致命一击,自此大败亏输。


    这凝练毕生心血的一招,此刻被曲河完完全全使出。师尊赠予自己的凝练醇厚灵力随即消耗一空,曲河感觉力气飞速流失,只有咬着牙憋住最后一口气。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师尊被对方使计害死,他就原原本本还回去!


    若不是想着日后要去昆仑见师尊,此刻他怕是早就疯了。


    齐芳雎不敢置信,不敢置信在被尹师道和各掌门长老大能轮番攻击后,自己都相安无事的情况下,竟然栽在了这小子手上!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他是这修真界的至尊,万阳宗千年筹谋,为他所用,怎会功亏一篑了?!


    这不是葛木榆那一招,方才那一招不是这样的!


    齐芳雎神情更加狰狞癫狂,束发的发冠摔落,长发披散,更显癫狂。嘶吼着奋力一挣,自剑身上挣脱而出。


    邪却剑尖扬起一片血珠。


    “蝼蚁岂能与长龙争锋!”


    杏黄身影浮在半空,仍旧一副睥睨天下的傲然不屈模样,哑声嘶吼。


    曲河被震飞出去,被及时赶来的尹或月接住,靠在了那坚实怀中。


    他抬头,对上了尹或月那怔然看着自己的目光。


    “许煋,许煋!”


    齐芳雎吼着,环目四顾,下意识想着要让许煋继续帮他汲取气运。


    喊完才忽然想起,云楼已毁,蜈蚣已出,不需要许煋的血来刻意压制了。


    那吞食了天下气运的蜈蚣破开了封印,就在身边,他无需再有所顾忌,想吞多少,就吞多少。


    凭着回光返照的最后一点气力,齐芳雎大笑着扑向那巨大蜈蚣,全身都汲取着那涌动彩气,作最后挣扎,竭力保住自己最后一丝生机。


    天光黯淡,雷鸣轰响,忽然长雷劈下,直追而去。


    仿若天道终于发现这搅乱平衡、欺瞒违抗自己安排的罪徒,震怒不已,要在这片荣昌宝地降下惩罚。


    蜈蚣重伤累累,密密长足齐齐爬动,带着齐芳雎钻回巨大连绵的山体之中。


    山石轰鸣,殿宇崩塌。


    尘烟翻滚,遮掩一切,唯有那长雷闪烁的冷光偶尔照亮在碎裂石块中扭动逃窜的长影。


    无力感渐渐消退,曲河强撑着站起身,对扶着自己的尹或月道了声“多谢”,迈前一步,身子猛地拔升而起,直追齐芳雎而去。


    尹或月神色一惊,伸手想要阻拦,可看着那决绝离去的背影,却迟疑了。


    他有什么资格阻拦呢?


    纵然他天赋卓绝,资质过人,修为出众,可又有什么用呢?什么时候他真正保护过大师兄呢?


    不管是什花城的山洞封困,还是仙宗大会比试台上的恶意羞辱,以及那之后的千夫所指,甚至是秘境中的雷罚,他都没能保护尹觉铃。


    现在,大师兄修为比他更高,比他更强了,他又什么资格管尹觉铃呢?


    可是,可是……


    活着时不能相守,死,总能死在一起吧?


    尹或月什么也不想了,身子宛若一只飞鸟,追随在曲河之后。


    却很快在尘烟与黑雾中迷失了方向。


    邪却腾起漫天黑雾,魔威盛大。


    曲河誓要报仇,身后的黑雾中显现出巨大的白骨法相,随着他的动作,指骨朝着那窜动的金色蜈蚣抓去。


    万阳宗基业庞大,他不能给齐芳雎任何东山再起的机会。


    白骨大掌抓碎山石,簌簌石末瀑布般落下,那巨蜈惊慌失措地扭动着,竭力钻进山石遮掩自己。那般巨物,惶急地爬动时纵然声势浩大,此时却也像只被作弄的小虫子。


    白骨大掌随之一路破开山石,雄伟壮阔的山脉被糟蹋得不成样子。


    一道道长雷打下来,似被逼急了,又似是临死反扑,蜈蚣忽然长身一扭,缠绞住白骨大掌,将其摧毁成末。


    又直起上半身,头微微后缩,浑身绷紧,一副即将进攻发难的样子。


    曲河心中一凛,聚精会神,防备着其突然袭击。


    有什么被扔了出来,伴随着齐芳雎的喊声,却不是冲着他来。他一愣,凝目看去,发现那是一个人。


    沾着血污的年轻苍白面容在他视野中一闪,曲河一呆,下意识冲过去接住。


    相隔不远之时,被喊到名字的万阳宗长老倏然出现,浑身狼狈,及时接住了许煋。


    曲河停住,他总是慢人一步。


    看着许煋,他心中愤怒不已,这种时候了,齐芳雎一点也不念及师徒旧情,竟还要利用许煋。


    他亲眼看到齐芳雎在利用许煋的血,曲河目光飞快打量着许煋上下,想来齐芳雎将许煋带在身边,肯定是为了利用那最后的——


    曲河忽然一顿,发现许煋的伤口都愈合了,或者说被强行封住了。身体里最后的血有些许凝固在脸上,微微泛红。青年双眸轻阖,仿佛只是因为虚弱而睡着了。


    那长老点点头,含泪看了眼许煋,而后离开。


    “现在,出剑!”


    白央忽然厉声开口。


    曲河陡然一惊,怕是齐芳雎忽然偷袭,想也不想,顺其指引,全力挥剑而出。


    邪却穿透尘幕,直朝那齐芳雎飞去,剑身映寒光,亦如一道惊天动地的长雷。


    与此同时,对面一点明锐星芒闪烁,同样一把飞剑直逼而来。


    两剑交错飞过,各带着决定性的一击。


    曲河眼前忽然一暗。


    另一只白骨巨掌不受他控制地抬起,挡在他的身前。


    周身气息涌动,如滔天洪流,跟随着邪却汇聚而去,白央低沉的吟诵声回荡。


    吟诵声中,曲河听到她的声音又响起,语气轻蔑又不屑。


    “一条泥沟里的虫子,也敢妄自称龙吗?”


    仿佛她就站在身边不远,抱臂俯视着这一切,自信狂傲地掌控过全局。


    眼前的白骨巨掌忽然崩碎,化作的粉末如决堤之水猛然涌来。


    曲河眼前模糊,飞灰笼罩而来,又绕过他飞远。


    他不染一尘。


    一道温和带着歉意的男子声音飘入耳畔:“看来,不能如约请你喝茶了。”


    声音轻得仿佛是他的错觉。


    巨大的白骨法相为他挡了那一剑,消散在风中。


    曲河愣神良久,而后缓缓垂眸看去,看到邪却没入蜈蚣之首,直接将其钉死在了山上。


    仿佛漩涡中心,不断吸收天地灵气为己所用。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邪却将其牢牢困住,长雷一道道打下来,那扭动挣扎的长长身躯才逐渐变得动作凝滞。


    仿若凝聚了众人多年来的怨怒,长雷未曾止歇,一道一道接连不断,施加着仿佛永无止尽的惩罚。


    曲河浮在半空,沉默地看着。


    看了不知有多久,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疲累,就算什么也不做,也无法恢复的疲累,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再动,只想就此睡去,大梦一场。


    一股淡淡的冷香袭来,恍惚中,他似乎听到师尊轻声道:“睡吧,阿河。”


    心中那股强撑的执念消失了,曲河不再勉强自己,身子放松,轻轻合眼,沉沉睡去。


    第154章 尾声


    草木兴发, 鸟鸣清越。


    玉遥峰山腰,尹原风站在林荫之下,抬首望着直通往山顶的石阶, 目光放空, 似乎在看秀丽佳景, 又似在等什么人。


    出神良久, 眼前只有几只鸟雀掠过, 风吹拂, 草木轻摇, 除此之外,再无变化。


    尹原风垂眸,神情是预料之中的、习惯性的失落。


    一朵盛开的小小紫花轻摇着蹭过衣摆,树下青年身影显得落寞又孤寂。


    不知多少日子,他都在此等候,盼望着那人出现在眼前。


    期待在日复一日中消磨,渴望却越发深邃焦灼。


    时日久了, 他来此等待便只怀揣如烛光般的一点点期望,蜡烛熄了,他便重又陷入黑暗。


    尹原风转身, 正欲往山下走去, 忽然看到下方山道上, 一人低头正一步一步走上来, 双手提着裳摆, 里面兜着一堆蓝紫色花朵, 步态轻盈, 颇为闲适。


    尹原风呆在原地。


    似是感受到头顶目光,那人抬起头, 脸上犹自带笑,明亮的笑意衬得半张脸上的绯色花纹更为艳丽,让明丽日光都黯淡了几分。


    两人打了个照面。


    那人笑意一滞,目光有些惊讶慌乱与不知所措的尴尬。


    想放下双手,又不忍让兜住的蓝楹花落入泥土中,只好继续维持着这个动作。


    尹原风想开口,双唇却似被黏住了。最终还是对方颔首,先出声打了招呼。


    “三师弟。”


    半晌,尹原风才听到自己微哑的声音道:“大师兄,好久不见。你何时出来的?”


    曲河眸光一闪,有些心虚。


    他前两天才从澄水阁的床上醒来,觉得自己睡得似乎太久,身子有些僵硬,便下来走动走动。自峰顶下来时,他瞧见树下的尹原风了,只是不知该说什么,便刻意避开了。他在自己原来的小院逗留许久,还以为他早就离开了,没想到一回来就恰巧撞见了。


    两人并肩立于树荫下闲话。


    曲河这才得知自己这一觉竟睡了有一年之多,颇为惊讶。


    尹原风道,那日在万阳宗将那巨形蜈蚣与齐芳雎以邪却钉死后,曲河便晕了过去,身子自行飘回到了玉遥峰澄水阁,有灵力护体,旁人拦都拦不住。


    其余人都被隔绝在了峰巅之外。


    四季轮转,直到今日,他才再次见到曲河。


    这一觉的确太过漫长。曲河垂眸看着一兜花,心中已是了然。


    师叔传授给他那一招本就极为消耗灵力,甚至有损自身。若非有师叔和师尊赠予灵力,他甚至尚未完整使出那一招,就已极度虚弱毫无招架之力了。


    只需一年多的时日恢复过来,并不算很久。


    尹原风掏出一件用布包裹的物什,沉吟半晌,道:“我来,是想说,邪却我给你带回来了,但是……它已经碎了。”


    在那天雷之下被毁灭的,不只是那条蜈蚣。


    在那蜈蚣死后,天下气运各归其位,各家都忙于修补灵脉,各扫门前雪。修真界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对万阳宗,众宗同仇敌忾,齐心协力,但对其要如何处置,众宗之间仍是争辩不休。


    真相查明,那蜈蚣本来自混元秘境,被强开秘境的万阳宗老祖无意中带出。


    因适应秘境环境,那蜈蚣以灵气为食,故而喜欢钻至灵脉附近。


    老祖无法将其送回,心中有愧,任其盘踞在灵脉附近,助其生存。


    后被万阳宗其他人发现,有心利用,用邪术借其操纵其他灵兽妖兽偷取灵脉,壮大自身。


    及至因许煋私放的灵兽追寻灵脉时,无意撞毁了乌祁山,这蒙蔽了众修士的惊天阴谋才被揭晓。


    往事道来,如在昨日。可回忆起来,又觉得分外遥远。


    两人沉默着,尹原风道:“往后,你要如何?”


    曲河看着手中的布包,微微一笑:“自是离开这里。”


    尹原风身子一僵,半晌,又若无其事问道:“还会回来吗?”


    这里有澄水阁,有玉湖,有师尊的一切痕迹,你舍得丢下吗?


    曲河轻轻点头,又摇了摇。


    “不知道。”


    “那要去哪?”是行走四方,还是隐世定居?


    “去见故人。”


    “不去道个别吗?”


    尹原风开口,顺着身旁人目光看去,一眼可见的小院落里,一树矗立,蓝楹花密密绽开,如同罩了一层轻盈的蓝紫色烟雾。


    “没必要。”


    尹或月声音冷硬,面无表情。


    尹原风望向山门方向,悠远的目光穿过重重草木,好似能看到青年那离去的背影,温声提醒:“也许那是最后一面了。”


    他们的大师兄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不会和他们三人有任何纠缠。也许早就有了要去的地方,那是大师兄和师尊偷偷约定好的地方,再无旁人知晓,以后想见他,也不知该偷偷往何处去寻了。


    尹或月扭过了头,不语。


    一阵沉默,恍惚间连鸟鸣声也隐没了。


    半晌尹原风才开口再问:“你也要走了?”


    “嗯。”尹或月沉沉应了声。


    “也好。”


    尹原风微微苦笑,转身向山上走去。


    “一路顺风,有空回来看看。”


    玉遥峰峰顶的结界消失了,尹原风一路畅行无阻地沿石阶走上去,经过粼粼玉湖,行至澄水阁前,缓缓推开那沉重的雕花木门。


    湿润的凉风吹入,满地散落的蓝楹花微微颤动。


    尹原风孤身立在门口,看着空寂澄水阁。如今峰顶已再无风雪,地面泛着茸茸青色,生机盎然。他却头一次觉得这风吹得前所未有的寒冷,这里是如此的冷清。


    从前峰上就他们几个人,似乎也甚是冷清,他却只觉清净安宁。


    如今曲河与尹或月都离开了,尹惠舟也不知所踪,几人风流云散,只有他因协助处理宗门事务选择留在这里,独守着回忆空待。


    其实他们几人平素来往本就少,大多时候,都各自待在小院里勤修苦练。


    他大多时候,也都是孤身一人,只要不去找他们,他们在不在,又有什么区别呢?


    尹原风看了眼地上的蓝楹花,又看向远处风和日丽下显得更为轻透的山岚,关上了门,没有进去,转身离开。


    曲河背着邪却的碎片,一路行去,走了很多路,去了很多地方,他没有做太多停留,只是一直走。有时,欣赏着沿途的风景,偶尔出神发呆。


    日月不知交替几回,直到来至一处熟悉的院落前,才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他望着院门,呆站良久,一动不动,整个人好似都凝固住了。便如附近那株高大的、仍架着秋千的槐树,仿佛生来就矗立在这里。


    院中忽有脚步声响起,随即“吱呀”一声,院门自内被拉开,一个妇人提着水桶匆匆走出来,扭身便朝一旁的菜地而去,似是要浇水。


    忽然看到一道戴着帷帽的人影突兀地杵在自家门前,吓了一跳。连忙拉住身后蹦跳着要去玩秋千的小童,紧紧揽在自己身前,疑惑又警惕地问:“请问……你是有什么事吗?”


    隔着轻纱,曲河看看眼睛好奇睁大的小童,又向院内看了一眼,轻轻摇头。


    “无事,只是路过。”


    说罢转身离开。


    一个男子闻声自院中出来,看着那熟悉的离去背影,犹疑着,忽然开口:“我们是不是见过?”


    妇人闻言,仔细一看那身形,果真眼熟,忽然想起,惊呼出声:“是不是阿河兄弟?”


    曲河脚下一顿,没有否认。


    妇人见状,更加确信,连忙上前,看着面纱后的朦胧面容,面露惊喜之色。


    “果真是阿河兄弟!是我,我是秋英,那是阿志,你还记得吗?”


    曲河怎能不记得。只是没想到,他们如今还住在这里。


    院里又养了鸡,院外菜地繁茂。一切仿佛如从前。


    敌不过秋英盛情招呼,或许也本就有这想法,曲河进了屋。


    他目光怀念地扫视过熟悉的屋子,又发起了呆。


    秋英热情为他倒水端来瓜果:“阿志啊,还是在镇上住不惯,我们便又回来住了。之前他还说,阿河兄弟什么时候回家来看看,这不今儿就遂了愿。”


    方志自方才起便一直沉默着,眸中神情木然又复杂。


    曲河知他不想见自己,喝完杯中茶,便打算告辞离开。


    杯子见底,方志忽然抬手,提起茶盏为他续上。而后缓缓开口,平静讲述自己这几年的事。


    寻常百姓琐碎的油米酱醋茶的寻常日子。


    曲河静静听着,没有开口。方志没有问他这几年如何,说到最后,忽然道:“爹的坟就离这儿不远,去看看他吧。”


    似乎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曲河想问什么。说了那么琐碎之事,只是为了铺垫这一句。


    黄土堆起的坟茔前,曲河跪在地上,烧着秋英和方志为他备好的纸钱,眼眶被青烟熏的发酸。


    纸钱烧了很久,他似乎累了,腰板再不能挺直,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低头看着在风中颤动、被明灭的火星一点点吞噬的细碎纸片,久久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曲河自地上起身,转身一步步离开,裳摆随风轻荡,拂过一旁刚自坟土上拔出的野草。


    寂寥身影渐行渐远。


    曲河没有和方志秋英二人道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们都是很善良的人,然而过去实在太过伤痛,像表面完好实则永不会痊愈的溃痈,即使假装相安无事,但伤口还在那里,不经意的触碰也会让人痛到骨子里。


    他很庆幸,爹能有这样好的儿子和儿媳相伴,不至于孤单凄凉地度过余生。


    虽然那本该安详度过的余生,已经被他这个不孝子毁了。


    水声潺潺,悲吟不绝。


    曲河走在河边,回忆曾经,当初种地闲暇间隙,他曾多次徘徊于此。


    那时,他怀着郁闷愁苦,总是沉浸在往日的痛苦里。


    那时,还有另一道身影默默地陪着他,陪他走了许久,无声地安慰着他。


    日头西沉,水面泛金。


    曲河伸手折下柳枝,弯折绕了几圈,编织出小篮子,随意放在河边,终是离开。


    月光如水,道旁花开成片。


    曲河仍在行走,忽有所感,停步转身,不远处多了一道挺直的少年身影,手里拿着一个柳枝编成的小篮子。


    清辉月华罩身,如散微光。


    若非甚是熟悉,他还以为遇到什么勾人心魄的精魅。


    曲河愣愣看着他,半晌朝其走去,不语。


    少年微微一笑,问道:“许久未见,别来无恙。你要去哪?”


    曲河看着他,忽然抬手,拂起那遮蔽双眸的长发。


    一双眼底泛着银色流光的眸子显露在他面前,月下惊心动魄。


    曲河一顿,心跳加快,思绪如潮,扁了扁嘴,忽觉委屈,语气隐含抱怨。


    “你也知道许久未见,竟然真的狠心撇下我这么久?”


    少年眸光温柔:“你有在念我,我又何尝不念你。我若真的狠心,怎会忍不住现在便来找你。”


    曲河看着他,眸光闪烁,忽然一把抱住他,唇重重贴了下少年的脸,顺着一路吻下去,在那白皙颈侧轻啄了几下。


    少年呼吸微乱,抬手抚过曲河脑后乌发,又抚上他的脸,指尖轻移,插入那遮挡住青年半张脸的银质面具与皮肤间的缝隙,想要揭去。


    曲河头一歪,躲开了那只手。


    少年问道:“为何不摘下面具?”


    曲河松手,少年额上长发垂落,再次遮住半张脸。


    曲河语气有些幽怨:“你不也不以真容见我?”


    少年一愣,随即无奈一笑。身上微光一闪,身形悄然变化,更为颀长提拔,仙姿玉立。


    墨发如瀑,衣衫皎洁。孤傲清冷,自带威仪。只是站在那里,便叫人以为误闯仙人之境。


    一张无暇面容,曲河再熟悉不过。


    可饶是看过千次万次,可还是看不够。心中被扯动,又痛又喜。


    被拉入那充盈冷香的怀中,曲河紧紧回抱住,积累的思念开始沸腾,浑身的疲惫也逐渐化去。


    两人无言,用渐暖的体温相互慰藉。


    直至月轮西斜,尹师道才轻声开口。


    “什么时候去看我?”


    曲河埋在他怀里,闷闷地道:“弟子不孝,这便去昆仑。”


    “我不来寻你,你便把师尊忘了吗?”


    “弟子修养了一年有余,这段时日访旧,才耽搁了,从未敢忘记师尊。”


    头顶一声轻笑,如一阵微凉的风。


    曲河感觉发顶被轻柔地抚了抚。


    “记得早些来。”


    话落身影消散,曲河怀中一空。


    没成想师尊竟会亲自来催促,曲河访完旧故,寻了一把柄剑,催动直往昆仑山。


    昆仑风雪凛冽,路途难行。


    蕴含浑厚灵力的冰凉气息直透肺腑,令人心旷神怡。曲河踩着脚下厚实的冰面,一座峰一座峰地寻去。


    耳边唯有凛冽风声。


    天宇澄蓝透亮,拍打翅膀的声音忽然响起,由远及近。


    一声清脆悠长鸟鸣划过耳畔,曲河抬头望去,见一只红色的鸟儿正展开双翅在空中盘旋。


    似乎在跟着他,他去哪,它便在哪处盘旋,久久地飞翔着。


    直到曲河伸出手,它才犹疑着飞落下来,收拢起小小的翅膀,两只爪子抓着他的手指,歪歪头,圆滚滚的眼睛眨了眨,好奇般看了他一会儿,而后便扭过了头,用尖尖的鸟喙扫了扫翅膀下的绒毛,不再看他。


    这是一只灵力凝聚而成的灵鸟,通体剔透,追着他,似是来送消息的。


    然而见到他,不知是为何,仍旧维持鸟形,没有显现出只言片语。


    也许不是寻他,只是暂时没寻到收信之人吧。


    曲河轻轻晃了晃手,试探性地要让它离开。灵鸟却没有飞走,仍旧停在他掌心,且爪子越发用力,掐得他手指都隐隐发痛。


    它不愿走,曲河也不再赶它。


    “你要去哪儿?”


    他问着这只灵鸟,伸指轻摸那小小的脑袋。


    灵鸟似乎一愣,曲河再摸,它便闪动翅膀躲避,有些恼怒的样子,却是依旧没有飞走。蹦跳着沿着他的抬起的胳膊移到肩头站定。


    曲河微微一笑,继续赶路。


    这只灵鸟一直跟着他,陪他走过漫漫长路。


    偶尔曲河感受到它的目光,扭头看去,对上那圆圆的乌黑眼睛。


    灵鸟便会猛地扭过头,假装之前并未在偷偷看他。


    这似乎不是寻常的灵鸟。


    曲河笑弯了眼。


    灵鸟那对豆豆般的乌黑眼睛眨了眨,又扭头看向他,一动不动,似乎在发呆。


    昆仑山上风雪凛冽伤人。曲河来到最高的一座雪峰下,忽有所感,心中仿若涌过暖流。


    他仰头看向峰顶,感受到某种不可言喻的共鸣,心跳擂鼓般响。


    师尊,师尊就在这里,他找到了吗,终于找到了!


    一声清脆鸟鸣,灵鸟似乎感知到他的异样,疑惑鸣叫出声。


    曲河喜不自胜,将他捧在手心,眸子亮如星子,满脸欢欣笑意,向这个唯一在身边的灵鸟分享自己那澎湃地要冲出胸腔的喜悦,激动道:“太好了!”


    “我找到了,我找到师尊了!”


    “我要留在师尊身边,我再也不要离开他了。”


    灵鸟静静看着他,圆圆的眼睛睁大,一眨不眨,一动也不动。似要努力记住眼前人的模样,再也不要遗忘。


    忽然,它蓦地振翅,自曲河手中冲天飞起。


    小小身子在空中久久盘旋,而后,耗尽元气般,化作几缕灵力逸散在空中。


    有什么自空中落了下来,砸进了雪地中。


    曲河一呆,走近低头看去。


    那是一块剔透纯净的血玉,嵌在雪里,像呕出来的一块心头血。


    曲河向峰顶行去,风雪扑面而来,却不再寒冷。微凉的风拥着他,把他往山上推。洁白晶亮的绒绒雪花打着旋缠绕着他,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


    他被风雪裹挟着来到山巅,一直来到一朵晶莹剔透的银白莲花前。


    只消一眼,他便知道,这便是师尊。


    他看了那朵莲花许久。


    “师尊,我来看你了。”


    “以后,我每天都在这里陪着你。”


    “弟子再也不会离开。”


    曲河轻喃着,不知面前的师尊能不能听得到。


    但他看到那近乎透明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了摇,便想,师尊应该是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手动撒花~~


    后面还会有几章配角番外和主角番外随机掉落。《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