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悲怨
曾见过的, 位于广场四角的云楼陡然升起,隆隆作响,楼身散发光芒, 光芒延伸相互连接, 支撑起笼罩整个广场的巨大结界。
霎时将大部分人困在其中。
因人数众多, 前进队伍极长, 结界只罩住队伍中段——长老大能分布最少的部分。
一个个万阳宗弟子御剑自结界上方冒出, 密密麻麻, 多如蝗群。
尹师道倏然抬头, 凝目看向人群中|央一点,气势越发凛然,不容忽视。
其余人也瞧见,顿时怒不可遏,一位掌门戟指骂道:“齐芳雎,你个鼠辈,终于敢现身了!你们万阳宗竟用如此隐私手段, 阻我道途,卑鄙无耻,与魔道又有何异?如今害得我等沦落至此, 我等必同你势不两立, 不共戴天!”
半空中, 齐芳雎踏空而立, 众人簇拥。神情高傲不屑, 闻言只是轻蔑一笑。
“气运有限, 道途无终, 与你们这些庸才瓜分这天道垂怜,何时才能成仙?”
他说的理直气壮, 仿佛不知自身根骨资质乃是靠偷来的旁人气运养出,而是生来便是天道宠儿。无耻的程度,令人发指。
众人更是气得怒发冲冠,失去理智,骂声四起。
虽想过他会狡辩,却没想到竟会如此不要脸皮。
人心鬼蜮,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这么多年正道天骄的尊荣?
已无甚可说,霜白身影拔地而起,履霜在手,周身气息骤冷,风雪大作。
广袖翻卷,帷帽飞离。万千银发飘飞,显露于众人眼前,银芒耀目。
寒芒锐利,直逼齐芳雎而去。
齐芳雎神色一凛,持剑迎去,两道磅礴灵力相击,风云激荡,天地变色。
曲河也跟一位万阳宗弟子缠斗起来,对方修为颇高,似是精挑细选出来护卫齐芳雎的弟子。
因尹原风就在附近,时不时相助,他自身修为亦已提高,又有尹师道灵力相护,应对并不算吃力。时不时还关切地往远处尹师道的所在处看去。
修真界两大强者交手,天幕中灵力光芒不时闪灭,威压迫人,无人敢靠近。
尹师道修为有损,而齐芳雎实力大涨,两人你来我往,一时难分胜负。
曲河看得忧心不已。
便见空中如雪白芒一闪,那道熟悉身影向后飞退,似是有些不敌。
曲河心中紧缩,便见有两道身影飞去,自尹师道身旁掠过,直冲齐芳雎而去。
那两人也并不陌生,正是师伯蒋平和师叔葛木榆。
似乎不仅仅是为了修真界众修士讨个公道,二人出手决绝,招式没了往日收敛,甚至狠辣异常,不像要将齐芳雎制服,更像是临死反扑,全是要将人一击毙命的打法。
原本追逐着两人,欲继续缠斗的万阳宗长老,见状也不由止步,似是感受到荆门山宗这对师兄弟的滔天恨意,不敢靠近,只在远处观望。
蒋平双目猩红,想着逝去的朝云道人和师妹卓婉,只觉他们无辜惨死,呕心沥血一番努力都付诸东流,灵力调动到极致,发泄满腔怨怒。
然而差距不能就此弥补。又想到齐芳雎那番狂妄冷血之言,蒋平更是怒火攻心,失去理智,疯狂攻击时门户大开,露出破绽,而后被一招打退,身子倒飞出去,重重向地面砸去。
沉沉的力道压在胸口,甚是憋闷。突然,身子被人接住帮忙卸力,压力霎时撤去大半,蒋平身上一松,终于得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剑身嗡鸣,又将袭来的满含杀意的攻击斩灭。
蒋平认出那冒着淡淡黑雾的剑,身子一顿,缓缓扭头,看向身旁之人。
——是尹觉铃。
他看向被帷帽遮住的脸,纱帘被施了术,无法让人窥见里面人的神情。
蒋平脸上错愕神情凝滞,想问青年,为什么要救自己?自己曾那样待他,他难道不应该恨自己吗?
“师伯,”曲河看着这个为宗门鞠躬尽瘁、事事操劳的男人,开口,“您歇一会儿吧。”
齐芳雎纵身飞退,还未来得及喘息,又被神情狰狞的葛木榆密如骤雨的攻击步步紧逼,不由心中暗骂。
眼前这人平时看着懒散,没想到修为竟如此深不可测,甚是棘手。
青庄剑横扫,势如雷霆。齐芳雎不敢硬接,堪堪避开,便听身后轰隆一身巨响,回望而去,便见尘云腾起,半座恢宏殿宇坍塌,砖瓦化作飞灰。不禁额上渗出几滴冷汗,目眦欲裂。
葛木榆喘着粗气,丝毫不停歇,双眸几乎渗血,又是一剑,齐芳雎躲闪狼狈,召来两名长老相护,又眼睁睁看着二人身受重伤,一座山峰被削平。
无奈,急唤:“许煋!”
远处一道杏黄身影飞近,看着下方惨状,神情迟疑:“师尊……”
趁葛木榆那个疯子被其他长老暂时挡住,齐芳雎抓过许煋手腕,并指飞快一抹划出伤口,挤出鲜血朝下方云楼中央滴去。
鲜血滴滴答答下坠,而后分作四股朝云楼流去。霎时有七彩气流自云楼中涌出,齐齐汇入齐芳雎体内。
齐芳雎眼中金茫一闪,战意重又沸腾,朝被长老夹击的葛木榆撞去,随即跟上一记杀招,如瀑金茫自天而降。
从几位万阳宗大能杀招中脱身的尹师道挥动履霜,凝聚天地之气,将杀招拦截,阻止了齐芳雎的赶尽杀绝。
二人再度交手,无人敢随意相助。
“砰”的一声,砖石碎裂,裂纹蛛网般蔓延。自天而降的人影在地面砸出大坑。
曲河急忙来至坑底之人身边:“师叔,师叔,你怎么样?”
葛木榆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双眸涣散地望着天空,良久,才缓缓聚焦看向身旁青年,咧嘴一笑,“觉铃啊……来的正好,师叔有事要同你说……”
一道娇俏的身影朝齐芳雎背后袭去,兀自出神的许煋倏然反应过来,横剑阻挡。
看清女子那陌生又熟悉的面容,他一愣,惊呼:“万道友……不,不对……”
女子正是在秘境中假扮成万鹤云模样的女妖,名为芪迎。
“许煋,你让开,我知道你是个好人,齐芳雎那混蛋伤了他,我要为他报仇!”
许煋犹豫,身子不动,满脸歉意:“对不起,我不能让开,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我不能让你对付师尊……”
芪迎满脸不敢置信的悲愤神色:“你们万阳宗做了这般无耻之事,你竟然还这般维护你师尊,与他们同流合污!好!是我看走了眼,还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
许煋脸色倏然苍白,想到被自己放跑的那只灵兽,想起那些泪眼汪汪的兽崽,又想到师尊和诸位师兄弟的责怨。
秘境中的灵兽被他师尊抓走,他向兽崽许诺要帮它们母子团聚。他不后悔放走它们,却也要承担后果。
正如师尊说的,如今的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万阳宗千载基业,都毁于他手,这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不能置之不理。
就算,他明知这是错的。
远处又传来齐芳雎的呼唤,许煋垂眸,丢下她,再次到齐芳雎身边,被割腕放血。
芪迎焦急不已,欲要阻止,身边围过来两道杏黄身影。
剑影闪动,玄钰挡住袭来的两剑,蒋平抓住她的胳膊,将人带出包围,留下句“见机行事”,便同二人交起了手。
“知……道了吗?”葛木榆艰难出声,沾血长指在曲河小臂上写下最后一道符文。
“师叔,我……”曲河脸现犹豫之色,就在一刻前,师叔亲自教了他用毕生领悟的杀招,那是孤注一掷、威力极大的一招,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全然悟透,能不能完全使出来。
他亦不知道,这一招,原本是葛木榆为尹师道准备的。
如果蒋平和师尊为了尹师道放弃她,那他就杀了尹师道。
他恨透了他们,恨透了这个冷漠的宗门,恨透了这个修为至上的修真界。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真相大白,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可笑,而蒋平又是多么可怜又可悲。
“师叔相信……你……一定能……学会……”
葛木榆看着他已摘下帷帽的脸,眸光恍惚,仿佛又看到那个一脸苦闷的少女,丧气地抱着膝盖坐在树下,叹息自己那再怎么练,都学不会的剑招。
卓婉的面容消散褪去,又变为曲河神情复杂的担忧面庞。
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一开始,他的确是怀着利用的心思靠近的。想要利用这个,被弥留之际的师尊推算出是机缘的孩子,借机毁了尹师道。
可后来渐渐不忍心了,这个注定要被利用的孩子,像卓婉一样,因为学不会剑招而忧伤的孩子,他又做错了什么呢?就因为他资质平庸吗?所以活该要因为他或尹师道而牺牲吗?
葛木榆感到愤怒。
以前师尊总是道他贪玩懒惰、不思进取,蒋平也瞧不上他懒散模样,不喜他缠着卓婉。
然而他却是被师尊亲口承认,是一众弟子中的根骨最佳者。
即使他根骨出众,资质上佳,他也能切身体会到当初那个少女的不甘与悲痛。
愤怒。葛木榆猛地抓住青年的手腕。
他宁愿将自己的资质根骨都给卓婉,作为一个没用的人替她死去。也不愿愧悔的痛苦继续折磨他,夜夜梦魇缠身,不得安宁。
如果不是心中那燃烧着的、通天彻地的恨,他早就支撑不下去了。
源源不断的灵力如河水奔涌,顺着经脉灌进体内,曲河惊愕地睁圆双眼,却挣扎不脱。
“觉铃……答应师叔……”葛木榆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声,眸底幽芒闪烁。
曲河心中一紧,透过那双眼睛,仿佛看到滔天业火燃烧,有什么在挣扎扭曲。
“为我报仇。”
为她报仇。
他一字一字,说得缓慢又清晰,手上力道也随之一分分加重,用力到颤抖,仿佛要把那几个字深深刻进曲河的骨肉。
而后,猝然松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