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轮回
看到那一闪而逝的熟悉身影, 曲河心中一紧,还没反应过来,便迈开脚步, 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像一个焦急慌乱的孩童, 追寻自己心爱的、却断线飞离的纸鸢。
他扑入桃林, 分枝拂花, 径自闯入那楼阁之中。
跃过门槛, 裳摆扫落枯萎桃瓣, 目光飞快扫过一圈,空荡华美的屋内空无一人,只有几件简单陈设和一层浅浅的灰尘。
他又迈上一旁木梯,在回荡的闷响中上楼,楼上亦是空寂,不见到那道霜白人影。
他跳一般下楼,才发现楼阁之后连着一道朱红长廊, 曲曲折折往桃林深处去。
长廊入口积尘处似被行走时的衣摆扫过,留下几道轻拂的痕迹。点点新鲜桃花瓣落入其中,似乎方才有人于此负手离开, 轻轻挥了挥袖, 将枝头群红辜负。
曲河抬头, 睁大的眼眸极力想望到长廊尽头, 想确认方才那抹身影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不确定。
可犹疑中脚步已是先一步迈出去了, 身形掠过时的风惊起于尘土中憩息的桃瓣, 片片起伏徘徊, 误以为是故人归来。
曲河沿着长廊奔去,廊顶挂着的两行八角彩灯微微摇晃, 缀的流苏穗子齐齐摆动。
廊道左拐右折,廊柱栏杆重重叠叠。两边繁茂桃花让出道路,齐齐相迎。
曲河跑了许久,跑得大汗淋漓,喘息不定。
终于,看到廊道的尽头,宽阔大殿静静伫立。
曲河放慢了脚步,胸口不断起伏,一步一步走出廊下,迈上台阶,入了大殿。
殿门高阔,仿若有几丈高,镂雕的门扇向内打开。
天宇的橙红霞光投入殿内,琉璃般的地面被映得发亮,切割般的光影中夹杂着曲河小小的影子。
殿内玉宇无尘,曲河屏住呼吸,看着眼前垂下的层层雪白纱幔,透过其飘动的间隙,终于窥见远处端坐在高座上的身影,执卷垂眸,一动不动,仿若是白玉雕成的神像。
而他,是误入神殿的凡夫俗子。
抬手,掀起一片片微凉纱幔,那触感像是那人罩在衣衫外的雪纱,柔滑似水。曲河走近,仰面直视座上之人,真真切切看清了那张面容。
座上之人抬头,铺了满座的青丝微微流动。漠然清冷的目光自书页上离开,亦向青年看去。
视线相触,曲河心中剧烈一跳,立即低下头。
半晌,轻轻唤道:“师尊。”
“师尊?”座上之人眉头轻蹙,似是有些疑惑,执书的手搁在膝头。
“你是谁?”淡漠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中。
曲河讶然抬头,才发觉师尊看着他的眸光似乎有些陌生。
他一愣,忽然忆起自己如今身在何处。这里不是凡世,而是小玄天。
小玄天开启之时,只会有一个人进来。
所以只有他进来了。
他的师尊目送着他离开的。
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他的师尊。意识到这一点,曲河脸色微白,原本因为见到眼前人感到有些踏实的心,又变得慌乱不安了起来。
良久,座上之人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曲河语气失落,仍是开口。
“我是尹觉铃,是您的弟子。”
“我的弟子……”
座上之人喃喃重复,而后缓缓起身,雪白广袖垂下,转身向座后走去,似是离开。
曲河明知对方不是真的师尊,见他此举,还是不由一慌。不想一个人留在这空旷寒凉的地方,连忙追了过去。
追至殿后,已是没有了路,满眼是流云漂浮,仿佛身处云天之中。
仰头望去,漫天七彩霞光中,一座座恢宏的殿宇浮在空中,被流云承托着,檐角与瓦片在映照中闪着光芒。
数不清,也望不尽。
曲河一个纵身,离开原本所立之处。身子飘在空中,茫然四顾。
不知道那道身影去了哪里。
忽然,一片晶莹的雪花自他眼前飞过,雪花半个手掌大小,六棱的精致纹路天工雕成,清晰可见。
曲河心中一动,伸手碰触,凉意像是谁的指尖自掌心滑过。他追随其而去,轻盈无依的身子仿佛也化作一片雪,穿梭在流云中。
雪落在凝着霜的地面,曲河脚尖在它旁边一点,飘起的衣衫垂下。他落地,立在一座宫殿前。
走进去,与方才的宫殿一模一样。
琉璃地面映照清晰。
白色纱幔如水波起伏,他隐约看到纱幔后的颀长身影,似在练剑,那人并指拂过剑身,霜锋的寒光自纱幔间透出来,在他脸上映出一道明晃晃的银痕。
曲河看着那模糊的身影,轻声开口:“师尊。”
纱幔那边的人停下,问道:“你是谁?”
曲河一顿,随即回道:“我是尹觉铃,您的弟子。”
“尹觉铃……”对面之人口中喃喃,沉吟着,仿佛是第一次听闻。
“你近来修炼如何,可有再进一步?”
便如在玉遥峰那般,他照例问了这么一句。
曲河接口:“弟子愚笨,尚未有所悟。”
“教你的剑招如何?”
“弟子已是练熟了。”
“嗯,演示给我瞧瞧。”
曲河正欲召剑在手,蓦地想起邪却早已离手下坠,留在小玄天之外。
手心空空,他无奈只好五指虚握,假装有剑,空手演示,刚做了一个起手式,便见那道身影抬手连续撩起几层纱幔,走近。
最后,两人只隔了一层轻纱。
朦胧玉面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从纱下递出一把无暇长剑。
曲河认了出来,那是师尊的剑——履霜。
他双手缓缓接过,入手冰凉沉重,打量许久,神情认真。而后看了对方一眼,开始正儿八经地演示起来。
剑风荡起纱幔,练过无数次的剑招早已铭刻于心,如流水般使出。
最后一招结束,仍旧是下意识的转腕挽了个剑花收剑于臂后。
努力平复呼吸,他心生期许地抬眸看去。
纱后之人颔首,似是赞许认可之意。
曲河忍不住露出笑,眸子明亮。
那身影抬起手,停在两片轻纱合拢处,似乎要将这最后一层掀开。
然而那只手微微张开,指腹轻贴纱面之上,却久久未动。
曲河仍带着欣喜的笑意,见他此举,心里有些许疑惑。
可若从纱后之人的目光看来,那指腹所抚之处,便是青年格外好看动人的笑颜。
“师尊?”
“你许久未来,原来是在这般苦练。”
这话中似有一股幽怨之意。曲河一愣,思量一会儿,道:“弟子愚笨,自是不能懈怠,勤加练习,或许方可勤能补拙。”
“你根骨不比旁人,不必过于勉强自己。”
“哦。”
曲河低下头,微微扁嘴。
师尊还是这般直言不讳。
“你不高兴?”那身影问道。
面前的不是真的师尊,曲河不再拘谨,很是自然地表露内心真实想法,点了点头。
“为什么?”
“我只是在想……早知今日,当初还不如不做师尊的弟子……”
说完,心中剧烈一跳,竟还是十分忐忑。
良久,面前身影才道:“你不做我的弟子,又去做谁的弟子?”
语气很是平静,曲河却觉得面前人实际却并非如此。
他也不知自己这是何来的感觉,那感觉,就像是听到了水面下的暗流涌动声。
好似不是他这弟子太过平庸,而是师尊不配教他似的。
曲河不知该如何开口,心中在幻想另一种可能。他来到这荆门山宗,成为了一个寻常的外门弟子,往后的日子也如这平庸的资质般,无波无澜的平淡下去。
是不是,那样就会开心些?
他不知道。
“成为我的弟子,你后悔了?”
曲河沉默,心里却在否认。能做师尊的弟子,他怎会后悔。
就算他真的走了一条轻松的路,只是一名普通的外门弟子,也会想,如何才能离自己仰慕的执夙仙尊更近一点。
只是稍稍想想成了外门弟子这个可能,心里便觉有些发闷,就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言遗憾之感。
那身影缓缓放下手,继续问道:“是不是后悔,没能早些离开我身边?”
曲河讶异他竟会如此想,抬头看去,对面之人蓦地转身,广袖与如瀑青丝轻甩,迈步疾行,直直撞开几层纱幔,翩然离去。
“师尊!”
曲河愕然,急追上去。
凉滑纱幔划过脸庞,几下遮挡,眼前便再寻不见那熟悉的身影。
慌忙追至殿后,又是满目漂浮半空、星罗棋布的宫殿。
曲河又纵身跃起,如一条迷路的游鱼,跌入云霞之中,四顾寻找那一抹白。
再无为他引路的雪花,他只好一座座宫殿看过去。
朦胧暖霞彩光中,那些宫殿却显得格外冷清孤寂。
一模一样的外表,唯有一处与众不同。
那座宫殿上在下着雪。
曲河毫不犹豫地朝其飘去,直直穿过殿门,奔入其中。
果然纱幔后再见那道身影,于座上双腿盘起,似在打坐。
“师尊。”
曲河拂开一片轻纱,又听到那身影问自己。
“你是谁?”
曲河不厌其烦地回答。
“是您的弟子,尹觉铃。”
这般重复地询问,好像每一次都是第一次见面般。
可这一次,那身影却不知怎么,突然便起身离开,任凭曲河怎么呼唤,都不回头,如烟的流云自其雪白的衣摆边浮动,仿佛整个人都要化为流云散去。
无法追上,扑面而来只是抓不住的云气,曲河只得又在万千宫殿中寻觅。
那座宫殿很好找,因为只有它上方在下着细细的雪。
那座宫殿又不太好找,因为万千中只有那一座在下雪。
良久,曲河终于再次寻到,凭借心念操控自己的身躯,如跌落般急掠下去。
双脚踩着那坚实地面,却是不敢莽撞再急奔进去。
在殿门前徘徊一阵,才缓步而入。
琉璃地面,厚厚云气翻涌向后吹拂。重重纱幔后,那人如旧盘坐于高台之上,仿佛之前从未离去般。
而后,又重复问了同一个问题。
“你是谁?”
曲河没有立刻回答,思索良久,嘴唇翕动,看着座上人,轻声出口。
“阿河……我是阿河。”
话落,地面上流动的云气刹那凝滞,座上之人一动不动。
雪白纱幔向两边分开,曲河定定站着,看着座上之人。
那张清冷的面容再无纱幔遮掩朦胧,真真切切。如工笔勾画的眸中有潋滟银波荡漾,显露出几分茫然。
色如淡花的双唇轻启:“你是阿河……我是谁?”
不知是问自己,还是在问旁人。
“您是执夙仙尊,是修真界第一修士,受众人敬仰。”
半晌,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不语,曲河回答。
然而座上之人摇了摇头,再次离去。
如烟云气再次翻涌流动。
曲河惶惑地追出去,反思着自己方才所言,再次置身茫茫殿群中,寻找那最特殊的一座。
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轮回,唯有意识到什么,才得以自其中解脱。
目光扫过某处,忽然一定。
那密密麻麻的殿群之中,有一座上方正在静静下着密密的大雪。殿顶覆着厚厚的白。
曲河轻轻吐出一口气,朝其飘去,轻车熟路地落地进殿。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他一遍思索,一边走过殿门前的光影,迎着沿地面飘动的云气。
少顷,抬头望去,却不由一呆。
——纱幔之后空无人影。
第142章 犯上
“师尊!”喊声在大殿回响。
不是这里吗?
曲河四处张望, 朝前跑去,直至殿后。
这次景象与先前有些许不同,多了一片云气缭绕的湖水, 湖心处, 隐约立着一座凉亭, 曲折的木桥通入其中。
凝目看去, 一道端雅的身影坐在亭内石凳之上, 侧影如剪, 疏冷凄清。
杂乱的心跳逐渐缓下来, 曲河望着那道身影,觉得自己好似被什么牵引一般,踏上木桥,一步步朝其走去。
湖面上的云气飘荡,在他面前相融,聚又复散。
他走完木桥,踏上凉亭, 在刻着棋格的石桌前停下。石桌上,棋局已下了一半,面前师尊执着莹润黑子, 眉头微蹙, 似是犹豫不决, 久久未落。
“阿河, 你来了。”
见到他, 尹师道淡淡一笑, 眸光透出温柔。挥袖拂却残棋, 重又捻子在手。
“陪我下一局。”
曲河看着这样的师尊,不禁一愣。
恍惚间, 竟觉得好似又回到幻境中,面前的人仍是那个无限纵容他的师尊。
他又分不清了。
乖乖在对面的石凳坐下,见那长指所捻变为了白子,二者色泽皆莹润,仿若浑然一体,便捡了黑子在手,按照规矩,先行一步,落于棋盘。
曲河不擅棋,从前初入宗门,跟教习新弟子的长老学过,但不甚聪颖,与其他天资卓绝的弟子对弈输赢,向来是十有九输。
赢得最多的几次,还是一位女弟子见他太愁闷纠结,有意让他,故意下错。
再后来,便是在天启国皇宫,与施明言闲时下棋,输赢各半。不过他知道,那是施明言有意控制,不愿他输的太难看而已。
棋落石盘,声音清脆。
白子没有横冲直撞地发起攻势,而是慢慢地包围过来。
每一次落子时前的思索的时辰,也与黑子的执棋者差不多。
曲河执棋思索,并不着急,好像在这里有许多岁月要他消耗。
不再是从前那般急得抓耳挠腮,他前所未有的随性自在,一步一步地稳稳落子。
不需要赢棋来证明表现自己,没有人在乎。这里只有他和师尊。
何况他也赢不了师尊。
人仙对弈,他注定要输。
棋盘渐渐被棋子占据,曲河执着黑子,正自犹豫思索,迟迟未决。
抬眸看去,对面之人看着棋盘,长睫半掩,却是在出神。
曲河悄悄打量,发现师尊鬓边多了几缕白,在乌亮发丝中分外明显,仿若恍惚弹指间,经年已过。
一恍神,黑子自指尖滑落,掉落石桌上,弹跳着滚离。
“阿河。”含着柔情的双眸看向呆愣的青年,“你怎么了?”
一局未完,曲河已没了继续下的兴致。他看着那蕴了关切之意的眉眼,比之以往全然淡漠的模样更是多了令人惊心动魄的意味,心重重跳了几下,继而生出几分烦躁之意。
他垂下手,瓮声瓮气道:“弟子认输了。”
“棋局还未完,现在论输赢还太早。”
“师尊刻意相让,弟子无论如何也赢不了。”
“阿河,你在生我的气。”
“师尊欺负弟子,弟子难道不该生气吗?”这一句话含了几分委屈怨恨意味。
“你自是应该恨我。”
霜白身影沉默半晌,缓缓起身,背对青年,立于栏杆边看向湖面。
曲河站起身,明知眼前只是一个幻影,也因为知道这一点,才敢将心里憋了许久的话倾吐而出。
“师尊欺瞒利用弟子,弟子都可以不在乎。可为什么师尊为了自己良心安稳,却还要让弟子难过!”
说罢,泪水无声涌出。
“我并非故意要你为难,只不过,是想补偿你一些。”
“弟子不过一平庸之辈,又岂敢劳动执夙仙尊为我牺牲至此?”
曲河语气带了些犯上的挑衅讽意,眼眶却越发红了。
“不是执夙仙尊。”那身影轻声道。
“不是执夙仙尊那又是谁?”怒气涌上头,曲河大喊。
“是啊,我是谁?”那人回转身,眉眼隐隐透出些许悲意。抬手,长指抚过青年的泪水。
“令你如此难过的,又是谁?”
话落,尾音极轻,仿若一声贴近耳畔的轻轻叹息。
下一瞬,那身影陡然化作云气四散而去。
曲河一惊,下意识伸手向前抓去,却抓了个空。
“你别走!你别走!”
一口长气未彻底舒出的憋闷,以及心口传来的裹挟着愤怒的阵痛,曲河头脑一片昏沉,双臂向前一拢,想要将那团云气强行留住,让那道身影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却是徒劳。
环目四顾,空茫茫只有他一人。
曲河脚步踉跄,忽然一个大迈步,踩上栏杆,纵身跳入湖中,不断下沉。
却没有水的触感,只是淡淡的寒凉。很快,他感觉自己变回了熟悉的轻盈之感,眼前一片霞光绚烂,低头看去,他又来到了万千殿群之中。
找到那座正在下大雪的宫殿,他入内,一路粗鲁地扯落那层层纱幔,直奔至凉亭内,大喘着气立在那下棋之人面前。
一片被发丝勾住的破碎轻纱飘动着,仿若被急奔的青年携来的轻盈云气。徐徐沿着他发尾,顺着他后背滑落。
却被一只冷白剔透的手接住,轻软垂出道道柔顺褶皱,没有飘零于地。
而后被折叠几下,至寻常方巾大小,用以擦去了青年额上的细汗。
“不要着凉。”
曲河早已不同于当年个头矮小,那身影只得站起,手上动作细致轻柔。
额上一片凉滑,似乎让人冷静了一些。
曲河安静站着任他动作,待对方重新坐下、又看着棋盘捻起黑子,才深深吸了口气,不管对方是不是记得,直接道:“弟子早就说过,为了报答师尊当年救命之恩,无论什么,哪怕是性命,弟子都甘愿奉上,只求师尊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也不要再折磨弟子。”
“我不要你的命。”
“师尊又何必口是心非?”
不要他的性命,师伯何必用那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杀他。
“你一心求死,是为了赎罪。”
“师尊是在质疑弟子的一片诚心?”
想起那时,万念俱灰,他忍受着内心折磨支撑着活下去,就是为了完成自己被带回宗门的那个理由——助师尊悟道。
尹师道闭眸,摇了摇头。
似是对他的强自辩白感到无可奈何。
曲河内心悲凉,忍不住讽笑:“弟子有罪,师尊便如此折磨来惩戒弟子?”
尹师道双眸仍旧紧闭,眉头蹙起,呼吸骤乱。
“若你有罪,我岂不是罪孽更甚。我才是最该受惩之人。”
哗啦啦,曲河忽然俯身挥臂一推,满桌棋子倾泻在地,黑白相间,噼里啪啦,如雨珠坠地迸溅。
“我自是辱没师尊清誉,师尊如此玩弄于我,施舍乞丐一般,如此袒护,还要演一出苦肉计,我本该千恩万谢,愧悔不已。可我宁愿师尊将我打个半死,也好过心中疼痛,亦想早些一死了之,师尊怎么就不成全?!”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撑桌,躬着身子痛哭。
方才的凶恶霎时崩溃,外强中干才是真实的他。
他期盼着回答,等待着回答,可也知道那并不会有。
此时此地的小玄天,他的道途,唯有他一人。
果然,师尊扭过了头,似乎并不想瞧见他那失态丑恶的模样。没有开口,只有那突出的喉结上下一滚。
而后,身影一晃,至栏杆边,仍是背对。
“你若这般想,苦肉计那便苦肉计,无论如何卑劣,无论你如何恨我,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
淡然无波的声音传来,萦绕束缚如勒入骨骼的锁链,轻飘飘地定下了永生的不得解脱。
曲河双眸更红,看着那仿若下一瞬就要融于云气、再度消失的背影,突然迈步逼近,抬手牢牢抱住了那劲瘦腰身。
整齐绣着银纹的腰封因这忽然而来的力道微微歪斜,玉立的身影更是因这一抱僵住。
曲河就这么抱着,嗅着冷香气息,没动,等着对方推开自己。
可等了半晌,都没有反应。
他却更是愤怒,忽然收劲,往后一甩,蓦地松手。
尹师道并不与之对抗,顺着他的力道,广袖微甩,整个身子轻抵在石桌边。
紧接着,曲河欺近,将他按倒在桌面上,不顾一切,压了上去。
乌润的青丝几乎铺满整个桌面,发尾于桌沿缕缕垂落,轻晃如帘。
唇上多了一抹温软,青年急促的呼吸喷洒,带着独特的惑人气息。
尹师道紧闭的双眸猝然睁开,眼底有银流涌动,眼眶中藏蓄的泪水满溢而出,悄悄自眼角滑落,流入鬓发,只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
终是做出这般出格之举,明明是以这般强硬姿态,曲河却浑身发颤,嘴唇重重地压下来,似有些麻木。
可身下人仍旧无动于衷,曲河心火更盛,耳边心跳声越来越快,仿佛在大声呐喊。不自觉屏息,唇瓣微动,逐渐肆意,来回碾磨,异样的柔软触感带来近乎凌虐般的快意。
脑海仿佛被热气充满,曲河微微启唇,含吻轻|舔,而后又重重咬了一口,隐约尝到几丝腥甜。
如细细品尝般,他舌尖自那唇瓣上扫过,又似描摹勾勒,在二人都看不见处,留下一层淋淋水色。
感受到身下人唇瓣抿得越发紧了,曲河舌尖直抵那笔直唇缝,柔软的舌舔的越发重,誓要挤进撬开。
又似是要借此将所有的不甘痛苦怨愤倾泻而出。
似乎终于承受不住这般肆虐,那双唇一松,无可奈何允了青年发泄,让其破牙关而入,搅了个天翻地覆。
脑中似乎越发昏沉,探入内里的一瞬,曲河只觉师尊的唇舌极为滚烫,与其肌肤的温凉截然不同。
与此同时,腰上一紧,被身下人的双手掐紧了。
第143章 赎罪
曲河身子一震, 不自觉攥紧了手边铺满桌的顺滑长发。
腰上袭来的强劲力道没有如想象中将他推开,反而压着他,迫使得两人贴得更近。
青年的腰身下塌出一个勾人的暧昧弧度。
“唔呃……”
曲河一口气没缓过来, 抬头离开师尊的唇, 扯断银丝, 张着殷红双唇喘息, 胸口起伏, 眸光迷离。
脑海中, 又想起澄水阁中那数个混乱交替的日夜、疲惫与欢愉, 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所见的师尊,都是不端庄的,总是搂着他的腰,抱得他那样紧。
正如眼下。
思及此,心中的波涛怒意竟平缓了几分。又想到那时师尊有些生疏的急切的吻, 脸上越发热了。暗暗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太粗暴了些。
待呼吸平定,他小心翼翼看向身下人。
那张清绝雅秀的面容泛红, 神情却悲凉, 呼吸粗重, 双眸紧闭, 一副无计可施、舍身受辱的模样。
刚稍稍熄下去的怒火蓦地又腾了起来, 比先前更甚, 心里却寒凉地无以复加。
曲河身子绷紧, 牙关紧咬,忽然伸手扯开了尹师道的衣襟, 一片轮廓清晰的莹白胸膛露了出来。
他感到腰间的双手握得越发紧了,然而即使如此,那双眼眸却再没睁开看他一眼。
从前他觉得那双清冷的眼眸比天地还旷远,比玉遥峰的雪还寒凉,但好歹,总还会向自己投来一瞥。
如今,似乎却是终于对他失望了。
曲河呆呆地睁大眼睛,怒火被冷水兜头浇灭,看着这张脸,再没有勇气也没力气,做出任何一丝一毫发泄的羞辱之举。
他直起身,腰间双手亦顺势缓缓松开。
脚底擦过地面,身子微晃着后挪,还未离远,手腕忽然被抓住。
他呆呆地低头看去,手心被塞入了什么。
冰凉的剑柄硌着掌心,一路冷到他的心里。眼熟的剑身,他不久前还用来演示剑招。
——履霜。
“多少的委屈怨恨,不要压在心里。这里只有我和你,再无旁人打扰,杀我千万次也无所谓。”
尹师道自石桌上缓缓起身,衣衫不整,一双银瞳终于睁开,看着青年,淡淡一笑,清冽轻缓的声音极为平静,却好似带着诱哄。
曲河低头看着手中长剑,整个人仿佛裹上了一层霜壳般,凝立不动。
良久,缓缓抬剑,剑身银光闪烁。
尹师道从容合眼,脸上神情平静,甚至淡漠。可若细细看去,便觉其中似隐隐透着几分即将解脱般的轻松。
履霜剑尖划出明亮的弧度,决绝地快速斩下。
“嗤”的一声,一道割裂衣料的声音响在二人耳边。
尹师道睁眼,眼前青年红着眼,垂眸看着手中一片布料,身子微微发颤。
曲河看着手中割下的衣角上的绣字,全身力气都被方才那一剑耗尽了。
胳膊无力垂下,履霜与衣角双双掉落在地。
长剑与地面相撞,发出咣当一声金玉相击般的脆响,轻轻落地的衣角无声无息,却在二人人心里撞起轰然巨震。
“师尊,你怎能这么残忍?怎能这般弃弟子于不顾?”
曲河低声喃喃,低着头,一滴眼泪自秀挺鼻尖坠落。
师尊要自己杀他,想到那个场景,除了下意识惧于众人眼光指责外,最先袭来的,是心里密密麻麻泛起的疼。
仙人垂眸,看向地面那一块小小的衣角,那粗陋的针脚让绣字有些歪歪扭扭,此时此刻,看起来显得和那名字的主人一样委屈。
银眸霎时红了,一线明透水色闪过。
二人泪眼相对。
尹师道自青年面前缓缓蹲下身,雪白裳摆曳地,素手执起那被丢弃的衣角,默默看着。
绣线的一处蓦地被洇湿,低低的声音响起:“你执意要抛下师尊,又可曾考虑过我?”
曲河一愣,泪眼朦胧,双唇微张。
他听到自己的师尊又道:“你要赎罪,我亦同赎。我们二人一同便是。”
贴地缓缓流动的云气忽的一乱,曲河已然转身,迈步向来路奔去。
他来时跑得那般快,离去亦是如此。
如烟云气沿着木桥一点点翻起滚动,丝丝缕缕,团团簇簇,尚未下沉平息,桥上已不见青年身影,仿若一场幻梦。
曲河一路奔出殿门外,再未见到来时的朱红长廊,仰天看去,霞云下,仍是漫天殿宇。
他含泪眸子转动,目光急急扫过,心中只想着不要再待在这里,纵身飞入流云中,而后随便选了远处一处殿宇落下。
双脚落地,却仿佛仍在流云中,没有实感。身体好像累极了,挪步到殿前阶上坐下,曲河发了良久的呆,不知该如何逃离这令他悲伤的无尽轮回。
大片投在地面上的光亮中,唯有他一道影子。
那双乌黑眸子乍看上去很是空茫,甚至有些呆滞,像瓷娃娃般没有生气。唯有细看,才能探查到其下压抑的汹涌情绪。
小玄天,是众修士满心期望、求而不得的飞升捷径,曲河还记得进入此地之前,混元秘境中那些人争相而来的情景。
他无意被选中,却没得以彻底飞升,而是困在此地,宛如身在笼中。
小玄天真的有他们所期盼的那般好吗?
在阶上坐了许久,从脑中空白一片,到回忆往昔,一幕幕自眼前划过,曲河时哭时笑,宛若发了疯。
哭够笑够,再压榨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心中变为一片虚无寂然。
往事如云烟划过,最后只剩下一道身影仍旧清晰,怎么无法将其抹去。
因为那人,他来到了混元秘境,被小玄天选中,无法逃离。
小玄天中的景色真的很美,美的仿若梦境,连世间最擅丹青的画手也无法描绘。
可再美,看久了,心中也再掀不起波澜。
曲河坐的实在太久,在感觉自己似乎要彻底要与这殿宇融为一体之前,缓缓起身,呆立片刻。
手下意识要握住那一片令人安心的衣角,却摸了个空。
心里更加空荡荡的。
忍不住看向殿门,犹豫良久,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再无轻纱,也无人影。
这原在曲河意料之中,可看着空荡荡的高座,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
又在殿内站立良久,他终于还是继续向殿后走去。
木桥凉亭,仍是如此。
他粗粗扫了一眼,地面云气翻涌,不出意外地空无人影。
转身正要离去,忽然觉察到有什么不对,步子一顿,猛地扭头再次朝亭内看去。
石桌旁,云气涌动,遮蔽着一团白影。
曲河愣住,眉头微皱,一步步踏着木桥朝其走去。
来至凉亭,看着那仍蹲着的人影。往日挺拔伟岸的身影此时看起来仿佛蜷缩成一团,竟是前所未有的脆弱渺小。
曲河惊讶不解,缓缓蹲下,看着自己师尊,久久未言。
那双银瞳久久低垂,看着手中的衣角,一动不动,仿佛自青年丢下他离开后,便执着地等待于此,最终永远凝固于岁月里。
“师尊……”
曲河颤抖着伸手,拂开一缕挡在那玉容前的银发。本以为死寂的心再次掀起波澜,心跳声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师尊,你一直在这里吗?师尊……”
曲河又哭又笑,嘴角扬起,眸中亦落泪。凄凉喜悦的两种矛盾神情揉杂,呈现在那张绯色莲纹攀附的清秀面容之上,有一种动人的破碎、质朴的美艳之感。
原来,师尊一直都在,不论他去了哪座殿宇,师尊一直都在这里,在这里等他。
“师尊,我走不出这里,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好孤独……”
曲河倾身,歪头靠在自己师尊的肩膀上。便如在幻境中时,他撒娇躺在师尊怀中。他一个人走了许久,此刻已然累极。
身旁之人不答话。
曲河看向师尊手中那片衣角,色泽仍旧鲜艳,仿佛他片刻前才将其割下,只离去了一会儿又回来。
“师尊,你为什么骗我?”
仍旧没有回答。
曲河忽的伸手,抓起那片曾万分珍之重之的衣角,便要将其丢出凉亭。
手腕上传来的紧攥力道,将他阻止。
衣角在空中一晃,没能脱手。
“你要做什么?”淡漠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曲河一顿,扭头对上了那双清冷银瞳,其中清晰地映着他的脸,宛如一面银镜。
他回答道:“我要丢了它。”
手腕上的力道收紧了些。
“不许丢。”神情语气都透着认真。
“这只是个没什么用的破烂。”
“这不是破烂。”尹师道摇头否认,“这是阿河留给我的。”
曲河一愣,随即不在意地笑笑,“这本来就是我的,我要丢便丢。”
正要挣脱束缚,腕上的禁锢却松了。如玉的长指沿着青年的小臂上无力滑落,丝丝的凉意仿佛是从心上抚过。
“你已经丢了一次了,还不允许我自己留着吗?”
惨淡玉容上露出伤心失落之色,仙人垂眸喃喃。
曲河握紧了手心,胸口起伏。
他觉得自己其实已经并不在意了,只是想问个清楚,于是晃了晃那片衣角,平静道:“师尊这算什么?让我陷入那样美好的幻境,给我那样圆满的一切,然后让我发现那是假的,不得不舍却一切。让我这样痛苦还不够,还要留下这个让我永远忘不了,无法自抑地时时想起幻境中虚假的一切,让我后悔离开,让我总是想念那个温柔却虚假的师尊,时刻记着师尊对我的这一点仁慈,记着那根本不曾存在的幻影……”
曾经有多么欢喜,得知是假的后便有多么痛苦难过。他的心留在了那场幻境里,痛恨那个不停怀念的自己,痛恨那个自哀自怜的自己,痛恨那个不知满足的自己。
有几个瞬间,连那个对他张开虚伪怀抱的仙人也痛恨起来。
“不是假的。”
曲河神情一滞。
“是我。”银瞳直视他,微微颤动却有着无可置疑的坚定,“一直是我 ”
作者有话说:
前段时间一直在存稿,所以近期计划多更些尽快完结
第144章 同心
曲河身子僵住, 看向那双清澈却幽深的眼眸,一眨不眨。
良久,苦笑一声, 浑不在意问道:“难道此时此刻, 这小玄天的, 也是真的师尊吗?”
他亲自看着师尊留在小玄天之外, 这里只他一人。
明明事实如此清晰, 为何还要心怀期望?
冷白手掌蓦地抬起, 贴到青年胸口。
心跳声蓦地响在耳边, 一下一下如鼓点,好似被忽然放大。
感受着心口的跳动,曲河一动不动,细细聆听分辨。
那空茫仿佛蒙了一层雾的眸子缓缓睁大,终于听出那来自两处、却重合于一起的心跳。
心中涌上一股熟悉的温暖,那感觉,便如在混元秘境时, 他走过那条河流、踏上那片覆霜的荒草原时的感觉——心跳加快,于胸腔内回荡,似在回应, 又似在等待着某种期待已久的附和。
曲河终于想起, 当初, 他心怀死志, 不愿再苟活于世, 让师尊杀了他。
师尊亲手探入他的心口, 将那颗留存旁人情感的锁魂石取了出来。
后来, 后来……他就入了师尊予他的幻境。
他没有死。
曲河终于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从前太难过,悲伤压过了理智, 很多细节都被模糊地一笔带过,未被仔细思索过。
比如,他明明已经死了,为何仍旧留存于世?为何在幻境中时,师尊会频频呕血?明明连雷罚都能抗下,撑起幻境,又怎会虚弱至此?又为何,要主动放开身为机缘的他进入小玄天,从此也许再不能相见,又如何利用他这个机缘……
种种疑惑充斥心头,曲河心跳越来越快,往事种种再度掠过,没了所谓谎言和利用的遮掩,细想之下,多了几分道不清的意味。
“一直都是我……”
耳边落下一道轻轻的温柔嗓音,而后身旁之人化为云气散去,胸口的触感亦消失。
曲河怔怔坐了许久,将手中的衣角塞入怀中,起身,看着湖面。而后坐上栏杆,身体后仰,轻飘飘向下坠去。
重又在云天之间遨游,他再次一一仔细打量流暮彩霞映照之下的万千殿宇,这次,他很快就找到其中唯一与众不同的那一座。
大雪簌簌而落,未有停歇,将殿宇完全遮掩,远远看去,宛如冰砌雪铸。
曲河朝其落去,站在殿前雪上,却没着急进去,来回地踱步。
平整的雪面上多了一串来回走动的脚印,随着一遍遍的踩踏变得凌乱。
直至脚下所走过之处变为一滩雪泥,身上也多了一层雪的重量,曲河终于停下,仰头,绒绒雪花落在他脸上,渗出凉意。
他迈步,披着一身雪氅,走入殿中。
大殿空无一人,他径直走向殿后,缓慢地仿佛每一步落脚前都经过细细思索。
来到那木桥前,停步,低垂的头抬起向凉亭看去,不由一顿。
尽管仍有些许云气遮掩,凉亭内却是真真切切空荡,没有任何人。
疑心自己看错了,不禁抬手揉了揉眼,再次仔细看去,不放过任何一丝角落。
竟寻不到有关那人的丝毫踪迹。
曲河心中突的一跳,有些发慌。
怎么会这样?!
明明应该……
“你是谁?”
熟悉的声音自后传来,曲河蓦地转身,看着一袭霜白玉立的人影,心跳更为剧烈,却是松了口气。
“我是阿河。”他不厌烦地回答这个重复多次的问题。
“那我是谁?” 仙人面露一丝迷惘,银瞳澄澈。
“你是师尊。”
仙人仍是迷惑,看着曲河,淡淡一笑,轻握他的手腕,拉他来到湖边。
云气散去,如轻纱被掀起一角,露出镜般的水面。
二人身影倒映水中,仙人看着水中的自己,又问:“我是谁?”
曲河与水中的师尊对上视线,握了握手心,轻声道:“您是执夙仙尊。”
手腕上微微一紧,身旁声音低缓:“我不是。”
曲河露出疑惑,想要扭头看去,湖面上忽然泛起了几圈涟漪,水波荡漾,起了变化。
那张出尘脱俗、清绝无双倒影微微扭曲,逐渐变为了另一张面容。
曲河睁大眼,瞳孔骤缩。
那张轻佻自傲的俊秀少年面容,他无论如何也忘不了!
施明华!
怎么会是他?!
曲河不解,蓦地扭头看去,身旁仍是那熟悉的秀逸侧脸,仍是自己所熟识的师尊。
那双银眸照旧低垂着看着湖面。
仿佛他方才所见那一幕是自己的错觉。
曲河惊疑不定地再度看向湖面,可仍旧是那张少年的脸,对他笑笑,抬起了胳膊,朝他伸手,似如从前那般要厚着脸皮贴过来。
他惊骇地下意识后退一步,死死盯着湖面,不敢置信。
“师……师尊?”
曲河无法理解。脑海中,在天启国皇宫的那段日子如尘梦翻涌。
手腕上的力道桎梏着他,不让他的视线离开湖面。
“一直都是我……”
耳边又响起这一句话,身畔的清冷仙人与少年齐齐看来,竟有种无法言喻的相似,曲河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对这句话忽然又有了新的理解,却又陷入更大的疑惑当中。
脑中忽然又快速掠过诸般曾让他疑惑、后来又让他搁置到一旁的细节。
比试时,怠于练剑却忽然于剑招极为纯熟的凡人太子,对方身上偶尔散发出来的熟悉的灵力气息以及带给自己的熟悉的感觉……
他曾就此事问过师叔,师叔当时回信说,那是一位宗门长老附身借凡尘之人修炼。
那人,难道竟是……
“阿河,这才是真正的我,我的心,如你所见,如此不堪,这才是你真正的师尊。”
“不……怎会如此……师尊,他怎能根师尊相提并论?师尊只是被他影响了。”曲河摇着头,为其辩解,脑中一片混乱。
尹师道露出一个凄凉苦笑,“我也希望如此,亦常以如此解释欺骗自己,希望能清清白白地再做回你的师尊。可是,可是,又岂不知,若我不想,一个凡人,又如何能影响到我?”
他那般洁身自好,不沾凡尘的一人,又岂肯被这种龌龊念头牵着走,可倘若他自己有了歪念,却又如何自控?
“这湖水中,照见的便是真实的我。”
——这样丑陋、这样不堪的我。
冷香自侧畔袭来,随着吐息轻轻洒落,呢喃耳语拨动着青年紧绷的心弦。
曲河不明白,陷入混乱。
如果是这样,澄水阁暗室内那混乱颠倒的一切又算什么?
如果师尊那样对他,原因却并非是自己先前所想的那样,那事实究竟是……
心脏狂跳着,要蹦出胸腔,要大声宣告着那不为世俗所容的秘密。
执夙仙尊爱上了他的弟子——那个名为曲河的平庸青年。
“为,为什么?您明明……”
曲河跟世人一样疑惑。觉得心中胀满,有一条河水自心口贯通流出。
“我不是。”仙人抬起手,轻轻抚摸青年脸上那寓意多舛的绯色莲纹,微微触碰,无限柔情。
“我不是执夙仙尊,只是尹师道。”
闻言,青年的眸子露出迷蒙的疑惑,似乎并不明白这二者之间的区别。
他不知晓,执夙仙尊永远不会爱上他的弟子,尹师道却会爱上那个挺身而出、执剑潇洒,那个将下坠的他接住、笑容青涩如粼粼河水的青年。
曲河一眨不眨看着那双银瞳,努力看清。那澄澈的眼眸似愿意将一切都坦露,即使那些令孤傲的仙尊自我唾弃、感到痛苦的欲望,心门为他而敞开,将一切展露无遗。
曲河启唇,喃喃:“师尊真的是师尊吗?”
他仍是不敢相信,怕自己又陷入虚假的幻境之中。一阵晕眩,恍惚觉得天地都在摇颤,又好似雪巅崩散,飘零万千碎雪要将他掩埋。
“是,也许又不是。”
一道寒光闪过,被丢弃的履霜剑重回,再次被塞到青年手心。
“杀了我,成道吧。”
这是他们二人共同的虚幻,共同的轮回。
这便是阿河的成道之路。
阿河无法接受这样的师尊,他也不愿面对这样的自己,那这便是唯一的选择。
曲河垂眸,看着那将剑柄按进自己掌心的手,那只无瑕的大手覆盖上去,好似是在握着他的手一般。
曲河长睫轻颤,一动不动。
良久,开口:“成道,道又是什么?”
“这又是师尊的施舍吗?把我当成小孩子,任我胡闹……”
尹师道一顿,银瞳眸光潋滟,细细打量青年脸上一丝一毫神情。
任他存世这么多年,一缕神魂于尘世徘徊多年,如今也勘不破那双如夜空的乌眸。
他曾掌控一切,于一切皆淡然,此时,最想懂得的,不过是眼前青年的心。
“若我真是那般想便好了。如此,你便能无忧无虑,全然信任依赖我。”
真若幻境中那般,做一个亲和弟子的好师尊,那当真甚好。
可惜,一步走错,便再也回不去了。
“我不逼你,一切都随你的愿。”
尹师道抬手,轻抚过青年头顶。
“就当是你施舍于我,让我助你成道吧。在这里,我不是你的师尊,你也不是我的弟子,只需做你想做的,我会一直等你。”
说罢,他身子后退一步,迈步向湖面而去,翩然飘向湖心。
曲河见他离去,心中一紧,下意识伸手想捉住携着冷香的翻飞广袖。
一缕凉滑银发自指缝穿过,宛若一道水流划过。
曲河指间空落落的,心里也空落落的。
只能看着那人立在湖面之上,无法靠近,一道无形的阻隔拦在他的面前。
霎时之间,仿佛有巨剑自面前横斩而过,转瞬天翻地覆。
整片湖水倏然拔升而起,直冲天际,而他所处的地面不断下降,似要落入无法丈量的深渊。
周遭景物随之变化延伸,殿宇凉亭消失,万千枯木自两边破土而出,纷纷大雪悄然而落,为其披上一层洁白雪衣。
层层泛寒的石阶向上蔓延,仰头望去,一眼看不到尽头。
熟悉的景色,熟悉的石阶,曲河认出,这是玉遥峰半山腰。
他握着履霜,默立良久,拾级而上。
一步一步,向着峰顶走去。
他知道,师尊就在那里等他。
第145章 问己
石阶两侧, 两边高大枯木俯视着他,张开的枝干如巨手渴望地向天穹抓握,相互交错成网, 笼罩在他的头顶。
仿佛他正不知好歹地向网的深处走去, 是自投罗网的猎物。
曲河目光看着上方更远处, 不急不缓走在这熟悉又陌生的证道之路上。
这条路够漫长, 足以让他慢慢想清楚, 下定决心。这条路也够短暂, 只是半个山峰的距离, 让他在生出勇气后,能够热血未凉之时,尽快实现毕生夙愿。
此一去,便可摆脱这里囚笼般的轮回,实现真正的飞升。
凡尘俗世中,那些烦恼悲伤尽可抛却,不受其扰, 一切与他再无瓜葛。
当真是天大的便宜,落在了他的头上。
便如当初,他从脏乱的流民窝里被选了出来, 成了那人的弟子。
有笑声响起, 回荡在他耳畔, 是嘲弄讥讽的笑, 伴随声声冷嗤与不屑的轻哼。
前方的石阶两侧, 列着数道身影, 着荆门山宗的道服, 面容模糊,自上而下地俯视而来, 目光不善,疾言厉色。
道道刺耳难听的话语传来,贬低辱骂,是他所熟悉的。
那些曾当着他面的交头接耳、低声絮絮,如今放大了,夹裹着显而易见的怒气和怨念,直白地冲到他面前,句句如巴掌般扇来,让他回忆起曾经的隐痛。
是啊,凭什么他可以当执夙仙尊的弟子,他这么低的修为只会能给师尊宗门丢脸。
他们质问一句,曲河在心里反问十句。
他们的轻蔑与厌恶,仿佛他是偷抢旁人之物的贼。
更因为他是执夙仙尊的弟子,一举一动都被格外的挑剔。
有时候他的笨拙粗俗的举止会受到嘲笑。
他只是一个没什么见识的流民,爹娘教他怎么做人,教他如何竭尽所能的活下去,却没有教他如何做一个举止风雅的修士。
每每受到嘲笑,他既悲且怨,无人宽慰只能暗自伤心、思念爹娘。他不愿在师尊面前显露这种脆弱,因为不想让师尊觉得救他是个错误的决定。
只有沉下心来修行修炼,将自己慢慢变得更强。
那些人影有的抱头哀嚎:“天道不公!刻苦修炼,居然还不如一个庸才。”
是啊,天道不公。
他们羡慕他成为执夙仙尊弟子,他却羡慕他们天赋出众,聪颖过人,他苦思不得,他们轻松领悟。
命运弄人,给如此平庸的他强塞了这么多不平凡之物。
让他误会了这么多年,觉得自己竟然应该和那些天之骄子争锋比肩。
曲河走过他们。
他是资质平平,愚笨迟钝,他也不想再与他们争,也不想再和自己争。这么多年,他已经累了。
因为他来到师尊身边,本就不是为了成为他的得意弟子。
往上,台阶两侧穿着各宗道服的众人延伸置顶,鄙夷厌恶,啐道:“师徒媾|合,真是恬不知耻。”
曲河停步,凝立石阶之上。
“执夙仙尊收了你,就是为这事?难怪难怪……”
曲河挥剑朝那道人影斩去,下意识想要为师尊辩解,师尊不是那种人。可当初自己被强迫,却也是事实。
恶意的嘲笑声音更大,不断重复着那句话。
曲河握紧手中履霜,有那么一瞬间,想要转身奔下石阶,就此离去。
他扭头看去,山下的石阶延伸至远处,亦是看不到尽头。
好像只要他从这里跑下去,跑得够快,那些嘲笑声便再不能追上他。
曲河眼中闪过犹豫退缩,又看向山上,眸光在山上山下徘徊。
万千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响彻在他耳畔。
“尹觉铃,凭你也想成道吗?”
“下去吧!”
一遍遍,那声音如此重复在耳边道,如钟声长鸣,贯穿他整个身体。又像某种诅咒,化成锁链缠着他欲往上的脚步,要拖着他往下坠去。
曲河呆呆睁大眼眸,看着向上的石阶,看不到尽头。
石阶两旁面容模糊的众人冷漠威严地俯视着他,如在审视罪不容诛的囚犯,一声声长吟给他套上层层枷锁。
胸口的起伏变得沉重,曲河艰难地喘息,终于承受不住,脚跟后挪,被逼退,一只脚踩在了下一道石阶的阶面。
冷硬,透寒。通过脚底传来,让他整个人都僵硬得纠结在一起,没了继续向上的力气。
他想离开,不想再面对这一切。
双手握紧,有什么硌疼了他的掌心,他一点点抬手,才发觉通体剔透无暇的履霜还在他的掌心。
对了,师尊还在等着他。
曲河向上看去,想看到石阶尽头的那等待的身影。
既高又远处,却只看到一片明光照耀,什么也瞧不见。
他眼也不眨,只是睁着眼,听着永不止息的嘲讽之声,一直到双眸刺痛,有泪水流出。
终于,在明光中看到一道缓缓向他走来的身影。
曲河怔怔地看着,看着那身影逐渐走近,显露出他所熟悉的轮廓。
他却顿住了。
那杂乱的群声忽然消失了,只有一道清晰的声音仍旧在耳畔萦绕。
那么温和,却又那么尖锐刺耳。
“下去吧,凭你也能成道吗?”
那身影来至面前,站在更高的石阶上俯视。
曲河清清楚楚看到他的脸。
熟悉的绯红花瓣纹路,呆滞的清秀面容——是他自己。
一模一样的人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何必这么难为自己呢,我本就不是什么天纵之才啊,这成道之途又岂是我配涉足的?”
“一路追得那么艰难,那么辛苦那么疲倦,付出那么多,却只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收获,无论如何,也比不过旁人。”
“再怎么样,旁人也不会高看我一眼,仍旧不会把我看做师尊的弟子。我这般蠢,这么笨,又做了那么多错事,怎么能妄想飞升呢?”
“哪会种种好事都落到自己的头上,我该清醒一些,有自知之明地找个无人的角落独自到死才对。”
一句句,那么刻薄那么真实又那么无奈,曲河浑身发颤,感觉自己连抬手捂耳不听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摇头。
这样不堪的他、这样懦弱这样平凡的他。
真的不想承认那是自己。那个人怎么不是如敏?
——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曲河想要否认,不愿面对。可越是这样,脑海中的记忆便越发清晰深刻,无论如何努力遗忘,都是徒劳。
离开吧,他这样的人,怎么配成道?
最终,他听着自己心里这样道。心跳声越来越大,在耳边喧嚣。
良久,他脚步挪动。
对面的自己露出一个凄然的笑,旋即却一顿,转为诧异之色。
曲河抬步,双脚踏在同一个阶面,没有后退,离面前人又近了一步。
“为什么?”似乎很是疑惑,对方微微睁大眼眸,不解地问。
为什么这样卑劣的自己还是要选择证道?
曲河看着他的双眼,神情平静,心跳越发澎湃,几乎是在整条石阶上回荡。
为什么?
多年的刻苦修炼坚定他的道心,数次生死来回让他看淡想通诸事,被小玄天选中打破他的根骨天资桎梏,以及那带着师尊神念、让他心脏继续跳动的浩瀚灵力。
他脸上的纹,心口的疤痕,命运为他铺下作为机缘而生的道路,然而却让他走到了这里。
天道如此戏弄他,让他如此平庸,又让他来至这里。
是啊,机会只有一次。
以后都不会再有了,让他彻底摆脱命运的机会。
自小到大,那些嘲笑,那些谩骂,让他不知所措、辗转反侧的那些昼夜,就让他因为这些放弃吗?
那些压抑扭曲的、未能展现出来少年意气此刻化为一种不甘的愤怒,他不要退!
他要证明给他们看,证明给天道看,证明给自己看。
他没有理由退,师尊挡下众人围攻与谩骂助他来到了这里——那不是一时的谩骂与围攻,也许会持续很久很久,甚至是永远,如果他因为这些,而退缩,那才是真正不配做师尊的弟子。
他不能被困在这里,不能困在这轮回中,逐渐遗忘自己。
也许这里有师尊陪着他,但事实上,那只是几缕神念。真正师尊并不在这里。
“为什么?!”
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流露出狰狞与痛苦,愤恨与纠结,在苦苦挣扎着。
曲河再向上一阶,与他更加靠近。
双眸直视双眸,洞察乌黑眼底。
这漫漫道途,最大的阻碍不是那万众的否定之音,而是他自己。
——过去的他自己。
“为什么?因为我想成道而已。”他对自己回答。
“还有,师尊在等我。”
对方忽然倾身,伸出双手,欲抵住他的双肩将他推下石阶。
曲河亦伸开双臂,拥抱般敞怀。
镜面般的两人相触。
他没推开他,他也没有接住他。
他向下走了,他仍留在原地
曲河一顿,想要挽留,想带着他一起走上台阶,犹豫一瞬,还是让他离开了自己,便如蜿蜒河水流过他的身体。
他继续踩着石阶向上,不疾不徐。那些声音并未消失,那些模糊的面容冷漠的目光仍落在他身上。
曲河仰头看着上方,面容恢复平静。神情真挚,似是不远万里,越过千山万水来赶来此的求道之人。
终于,他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再次看到眼前熟悉的景象。
明净剔透的玉湖,映着漫天轻盈云影。简朴又不失精致的澄水阁,立在冷寒淡远的天空之下。
距上一次见此景,已恍如隔世。
雪花盘旋,悄然下落。曲河眸光落在那背对着自己的玉立身影。
一步一步,他穿越雪墙,靠近。
忽散忽聚、乱舞的雪花仿若被什么牵引,飞至他头顶上方,便纷纷坠下。
便如他曾经练剑时,以剑气凝聚下坠落花,引导着于同一处齐齐飘落之景。
雪中,仙人回身,静静看他。
诸多晶莹的六棱雪花纠缠凝聚,落在履霜银亮剑身。
曲河怔怔看着不受自己控制抬起的胳膊,沿着剑柄剑身看去,颤抖的剑尖直指师尊心口。
第146章 龙蛇
曲河努力要放下手, 拼尽全力,却无法移动分毫。
“证道吧,阿河。”仙人轻柔却坚定地开口。
他知道, 成道是青年的毕生所愿, 如今他就只能借此来笨拙地讨好。哪怕从此以后, 要和青年永远分离。
“真是荒唐。”良久, 曲河启唇喃喃道。
颠倒又错乱。
身为机缘的他, 本该为师尊悟道献出性命。如今却握着师尊的剑——履霜, 为了成道, 剑指着将自己教养长大的师尊。
天意弄人,当初将他带回宗内,师尊和师伯可会想到后来竟会出现这般场景吗?可有后悔当初的举动?
而他自己,又何曾想到会有这一刻?
尽管他们都知道,这一剑刺下去,并不会真的致命。
尹师道的肉|身在小玄天之外,这一剑刺下去, 斩断他们二人的那一丝牵连,斩断这一世情缘。
曲河已然走到了这里,只要再刺下这一剑, 便能真正飞升, 再无机缘此说, 也再无人可来决断他的生死。
而作为师尊, 这便是尹师道能予他的最后一丝指引。
忽然, 剑身停止了颤抖。玉白长指握住了剑尖, 缓缓拉近, 触到了外罩的雪纱,只要再用力一分, 便可刺入那心口。
鲜血沿着指缝滴落,落在脚下洁白雪面。
滴滴红如针刺入眼眸,曲河瞳孔骤缩。
“弟子只问师尊一件事!”
曲河猛地抬头,看向面前人。
“如今师尊是幻境里的师尊吗?”
尹师道一怔,而后微微一笑。
“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这颗心吗?这颗心,是你的,也是我的。”
话落,作为回应似的,曲河感到胸口急剧地跳了两下。
一直都是我。
那轻柔的声音被收藏在这颗心,不知疲倦,不断萦绕徘徊。
一瞬间,他忽然感知到了什么。仿佛一瞬间,他的魂魄抽离,回到当初死在师尊怀里的那一刻。
回返至过去的光阴,他看着那时了无声息的自己闭目躺在床上,霜白的身影倾身向横躺的他靠去,冷白的手被血污红,向他敞开的心口探去,仔细填补残缺。
师尊的血,师尊的肉,以及那几滴自苍白面容上落下的泪,自此成了他心不可拔除的一部分。
这颗心里,流着他的血,也流着师尊的血。
就像他可以毫不犹豫斩除秘境河面上虚假的师尊幻影,他不是辨认不出真的师尊,只是,如今,他终于亲耳听到师尊承认了。
曲河微微一笑,眸光如粼粼水面明亮柔和。
“那阿河也是师尊的。”
尹师道手心狠狠一颤,握紧的手指松了,像是忽然感受到了掌心深可见骨的伤口的剧痛,无法自制。
一双银瞳睁大,显露出来几分不可置信的呆愣,似是疑心自己听错了。
平静的湖面剧烈波动起来,像被人执在手中摇晃的杯中水。
桎梏松了,曲河微微动了动手腕,小心翼翼避开那只血染的手,垂下剑。
“心里填了石头,便爱上了石头所爱的人。”曲河看着那张发愣的脸,抬手捂了捂自己的心口:“这里的空缺又被师尊填补,所以心里就是师尊了。”
曾经那个名叫默的锁魂石嵌在心里,他的心受其影响,便为那个自街上走过的姑娘剧烈跳动。
于他自己而言,这种感受,他自小到大,只有面对一个人时才会有。
那就是嫉妒到又将那块锁魂石挖出来,用己身血肉代替给他填心的师尊。
不是因为什么承担责任,逃避内疚,师尊是真的心悦他。所谓名誉尊严,师尊都肯为他放下,他又怎不能看清承认自己的心呢?
尹师道身子晃了一晃,确认自己没听错后,神情竟有几分茫然无措,一双银瞳认真打量曲河的眼眸,想确认青年的话是否出于真心,还是因为迁就同情。
一遍一遍仔细看去,青年的脸上唯有一片诚挚之情,目光毫不退缩,充盈着倾慕的欢欣。
心里好像被什么胀满了,一双天然清冷的眼眸渐渐湿了,却强自压抑着,水光微闪,看起来泫然欲泣。
这个强大又孤傲的人,一生都以为自己超脱凡尘,难悟情道。可最终还是沉沦尘世,成为了他以往旁观的万千俗人之一。
确认自己的心的那一刹那,他才彻底了悟阿河作为自己机缘的真正含义。
心开始随阿河一举一动起伏,因阿河痛的那一刻,他才开始真正参悟情道,真正觉得自己像一个人。也会因为另一个人,伤心难过无力脆弱。
他这一世受到无数的崇拜和仰慕。此时此刻,更为一个人的爱戴感到欣喜和庆幸。
玉湖的水忽然激荡飞出,化为一小片雨,落在曲河眼睫,晶亮仿若泪珠。
他抬手,一点点靠近青年的脸,小心翼翼地像触碰一个易碎的虚影。
曲河抬手,将那携着淡淡冷香的手按在自己侧脸,笑眼弯弯。
他一生都在追随师尊,目光追逐着那霜白背影。
师尊贯穿了他的大部分人生,师尊改变了他的命运,没有人能取代师尊在他心中的地位,师尊占据了他的心,再无人可比。他想,也许,他再也不会爱上旁人。
如果能够永远陪伴师尊,那他愿意。
尹师道倏然抽回手,背过身。
“阿河,你不成道了吗?”
他知道阿河对成道的渴望,当初在幻境中时,阿河心中所期盼的,便是希望自己资质出众,聪颖绝伦。显然是希望能在道途上走得更远。
如此,面对唾手可得的机会,如此错过,实在可惜。
虽说易地而处,尹师道也不会选择独自飞升,将青年抛下。
但他还是希望阿河能好好想想,考虑清楚。
阿河一时冲动下了决定,要留在他身边,他自是欣喜。但正因为欣喜,所以更要慎重思虑,更要让青年考虑清楚 。
曲河上前,绕到他面前,抿了抿唇,似下定了决心,正欲开口,却被阻止。
尹师道伸手,并起的食中二指按上那柔软的唇瓣,封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无需立即回答,阿河,你……要想清楚。这样做,你会失去什么。”
曲河一股话憋在喉咙里,看着那双悲戚的银瞳,恨不得立刻张开嘴,将那微凉的指尖狠狠咬一口。
他不是被一时冲动迷惑了心智,只是看清了自己的心,遵循己心而已。然而师尊却不信他。
长指自唇上移开,尹师道转身而去
曲河心中一慌,向前迈步,抬手想要抓住他飘飞的衣袖。
一片雪花自他面前飞过,洁白晶莹,须臾之间染上粉霞,变为柔软桃瓣,飞入他掌中。
曲河一愣,停在原地。
白玉长道,楼阁桃林,粉瓣飘飞如雪。
眨眼间,天地变化。他又回到了先前的地方,那原本消失不见的老者就站在一旁,微笑看着他。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梦境,仿若老者没有消失过,他也从未追着那道身影而去,未在那众多凄冷的殿宇中徘徊,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发呆和老者停留在了这里。
“我们继续走吧。”老者微笑着开口。
曲河一顿,回过神来。看向前方道路,不再是无尽的绵延而去。
淡淡的金光在不远处等候,霞云围拢,延伸向上,便如他入小玄天时的景象。
有磅礴的气息涌来,嗅之说不出的通体轻灵舒泰,一种与万物融为一体的心灵澄澈之感,玄妙难以言喻,让人福至心灵地想要靠近
曲河有种预感,那才是真正的飞升之路。
走上去,才能真正的改变的命格,再不受束缚。
似乎有什么牵引着他,曲河心生向往,情不自禁朝其迈了一步。
而后,就此停住,再也没有动。
“小友为何停下了?”
老者陪在一旁,疑惑问道。
“我又为何要向前走?”曲河看着那通天的璀璨之路,不解反问。
“自是证悟道心,求得道途圆满。”
“道心?圆满?”
曲河出神,似是听不懂这几个字一般。
老者微微一笑,挥一挥袖,手指自前向后划过:“凡来此境,皆是为此。多少修士,困于其中,撞得头破血流,执剑为笔,以血作墨,与此间各处写下毕生所思道心,可无论铭刻再深,字字渗血,也不过是化作这漫天桃瓣,风吹即散,了无痕迹。小友亦走此一遭,可有甚感悟?”
曲河抬手捏住一片飞舞的桃花瓣,微微仰头,看漫天飞花,轻声开口。
“真美。”
“小友可寻到自己的道?”
曲河点点头,执起手中履霜,自手心划过。将渗出的血滴到剑身之上,在血珠将于剑尖滑落之前,刺入脚下白玉般的地面。
纵横来去,流畅迅速,一笔一划,一行被血晕染的字逐渐自剑下显现出来。
耳边隐隐有悲鸣呼号,是从前那些曾来至小玄天的众人,呕心沥血却求不得自己的道心,质问不甘的嘶吼声留在了这里,不断回荡。
曲河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些声音,切身能体会到他们的感受,手上动作却更为坚定。
血透玉质,鲜红淋漓,晕染镌刻纹路,有些疏狂的字迹无比清晰地在地面显现出来。
老者见了,仍是微笑,问道:“小友,你当真要如此?”
曲河点头,将残血抹于剑身之上。抬首看着漫天桃瓣,声音坚定,“天地于此,见证吾心。”
话落,漫天桃瓣一滞。曲河感悟到天地,万般道法招式飞快自心头掠过,平生苦思难解之处,如被拨开云雾,于此刻顿解,领悟颇多。
老者轻叹,再劝,“你要知,纵然入了小玄天,也不是每个都能真正飞升成仙。”
“师尊助我成道,我曾立誓,要助师尊。”
曲河转身,向后走去,再没看那通天之路一眼。
忽然又想起,之前曾看到的一幕,仙人倾身,将眼泪埋入青年残缺的心中,低声恳求,“别离开我,阿河。”
他无法彻底抛下师尊,斩断俗世,逍遥飞升忘却一切。
师尊是他生出道心的机缘,丢下师尊,才是真正抛却道心。
这便是他的心告诉他的。
漫天桃瓣褪色,变为微凉雪花。
脚下白玉地面变为玉湖的湖岸。
水面滚动,仿若沸水。
第147章 证悟
湖心中央的石台上, 那仙姿玉立的背影寂寥萧索,一动不动,仿若等待得太久, 与脚下石台融为了一体。
曲河一瞬不瞬看着他, 他没有回头, 清冽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要来吗?阿河?”
曲河低头, 又看向泛着绮丽迷幻色泽的玉湖, 湖水滚动翻涌, 不复印象中的平静清澈, 深邃不见底,像一个诱人沉沦的深渊,一旦接触,便是永远的堕落。
你要来与我共沉沦吗?
曲河迈步,倾身坠入其中。
灼热包围了他,引燃他体内的潜藏之火,而他甘受着既欢愉且痛的焚烧, 放任自己坠入水底。
一股股水流涌动着包围了他,自他身上缠绕而过,触碰的感觉清晰, 仿佛轻柔的手掌抚过。
曲河放松自己, 让这承载最神圣之人最污浊欲|望的身躯接受一切。
翻腾、颠倒, 陌生又熟悉, 混乱却清晰。
衣衫被水流掀开, 飘动着绽放, 半解半系, 若隐若现着青年柔韧身躯的流畅弧线,宛若随流水飘零的纤弱花朵, 被肆意却又克制的揉捏,在雨打风吹中颤抖。
恍惚间,天地倒悬,一切都在那双深浅急剧变换的银瞳前失色。
曲河仿若被勾走了魂魄,扑入那盈这冷香的怀中。灼热地烫人。
他被紧紧抱了一下,喉间不自觉发出一声轻吟,感觉自己仿若要被嵌入那怀中。
身与心、情与欲、灵与肉于此刻彻底相合。
下一瞬,身上忽然失去支撑的力道,他扑跌到冰冷的石面上,浑身淋漓的水滴,像是出了一场大汗。
曲河手肘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趴在玉湖中央的石台上,而他的师尊,浮在他面前的水中,胸口明显地起伏着。
二人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水中人,抬起手,要抚他酡红的脸。
曲河伸手握住,牵过那只手,凑到自己嫣红唇边,唇瓣微启轻轻蹭了蹭那手心。
看着那宛若上好美玉雕刻而成的五指微蜷,他头一歪,轻咬了咬那微微泛粉的指尖,张唇,将二指含入口中。舌尖游动着,描摹着那根根分明的指骨。
青年趴在石台上,后背至脚踝的弧线被湿衣勾勒,湿发自裸|露的胸口划过,微微晃动,引诱着视线一直往里窥去,一览无余。
青年处在高处的石台之上,像奉献己身的祭品。双眉微微轻蹙,唇瓣打湿指根,却不是因为难堪耻辱或牺牲自己般的悲痛,只是单纯的羞涩。
绯红蔓延至耳后,再沿脖颈而下,染至胸口,直至更深处。如此愈发让水中的仙人移不开眼。
曲河的动作并不熟练,只是遵循着心中渴望而行动。他乌黑眼眸纯净,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情|欲,将自己完全坦露。
他没有勉强,师尊自认为丑恶的欲|望他也有,他并不排斥,并不厌恶。因为自小到大,他一直都在追随着师尊的背影,都在渴望着这个人。
如果师尊想要他,那他也想要师尊。
这个高高在上,却放下尊严骄傲,只在自己面前坦露脆弱的人,那一点欲|望,应该得到满足。
石台上刹那绽发出朵朵白莲,霜雪般清冷,却又明净柔和,华光万千,将青年团团围住,柔软花瓣轻触他的周身一寸寸温热肌肤,承接他的每一滴汗水。
曲河眼角沁出晶莹泪水,无力支撑般身子一颤,蕴了水色的眸子迷蒙,如雾罩远山,柔情万千。
他缓缓吐出口中的两根修长手指,仰头看着眼前人。
师尊对他一笑,笑意浅浅,却极尽温柔婉娈,颠倒众生。
曲河看得一呆,随后伸手,揽住他修长脖颈,扑入他怀中,紧紧抱着,感觉自己的某种空虚被填满了。
就算只是相拥刹那,心中的一瞬平和也足以让他满足。
清冷又柔情的仙人缓缓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万般痴情。
天地静寂,仿若又有一道清脆回音荡漾在二人心间。二人灵犀互通,同时明悟某种大道,圆满相融,合二为一,浑然一体。
仿佛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聪慧与愚拙,冷漠与热烈,纯洁与混浊,有情与无情……
尹师道诚挚地抱紧怀中青年,感受着自己的内心的动荡,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对多年堪不破的情之一字有了更深的了悟,于道途上终于迈动了下一步。
他生来道心纯粹,在自己的道途上顺畅无阻地前行,却在最后关头,即将突破之时,经年停滞不前。
为此不得不附身红尘凡人正人君子,切身体悟情之一字。
可便如从前俯瞰人间一般,即便身处其中,近身看去,那些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仍是是觉得仿佛隔了层什么,毫无波澜地旁观,无有动容。
爱恨于他,都是陌生之物。
他生于冰雪,无暇之躯,执着修道成仙,即使附身时不带丝毫身为无上仙尊的记忆,因为生来冷淡的本质,也倨傲疏离地不愿沾染浊世,世人在他眼中与蝼蚁无二。
直到曲河的出现,这个本就于他而言有些独特,他亲自带到身边,看着其一点点长大的弟子。
闭关附身施明华后,他们在凡尘的相遇太过特别,即使没有记忆,见到的第一眼,隐隐的熟悉仍是袭上他的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时曲河不是他的弟子,他也不是曲河的师尊。
他任由心中那一点点情愫发展下去,直至和施明华的欲念混合在一起,他自己也分不清。
犹记当年,他教曲河纳气入体,踏上修炼之路。何曾会想到这个所谓的机缘,未来真的让他坠入情海,同凡尘众人一起挣扎,甚而一度失去自我。
他所求超脱,此时此刻拥着青年,感受着同样的心跳,便是超脱。
泪水自眸中滑落,尹师道闭眸微笑,整个人倏然消散,化为了朵朵白莲,飘在水面。
曲河处在其间,是唯一一朵带着鲜活色彩的真实的红莲。
红莲落入水中,坠下去了。
宽广长街,管府大门。
尹惠舟在门人的热情相送中出了大门,被身旁的青年亲昵地搀着胳膊向街上走去。
青年样貌清秀,笑意可亲。半张脸上有着绯红镂空的莲花纹路,增添了几分别样的妩媚。
他叽叽喳喳,活泼地说个不停。
尹惠舟低头出神,神情有些呆怔,没有细听。
“待会儿去布店,买几匹布,正好也给母亲挑一些……”
“惠舟,你又不理我!”
见尹惠舟没有反应,青年不满地扁了扁嘴,忍不住嗔怨一声。
“好好好,去买布。”尹惠舟回过神来,揽过青年的肩膀,熟练地露出笑容轻哄。
他只听到后面两句,回应地有些敷衍。
青年之前已受过几次这般冷遇,身子微微挣扎几下,扭过头去,没再开口,神情仍旧不满。
尹惠舟知他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只是不满自己的忽略,很快就会好了。
果然,过不过时,青年瞧见前方摆满琳琅首饰的摊子,眸光一亮,还有些赌气般使劲挣开他的胳膊,跑上前,双手拿起摊上的两只发簪,目光左右打量。
尹惠舟轻叹一口气,走上前,停在摊边,看着他一只只挑选,犹豫不决,便转头看向了别处,目光散漫。
脑中想起青年说要扯布,要送给母亲几匹,便又想到过不久应是母亲生日,也该是挑选贺礼了。
母亲做了管府的当家主母,整日操劳府内事物,着实辛苦。到时的寿宴,要好好举办才是。
他便又在思考贺礼与寿宴之事。
“惠舟,你瞧瞧,哪一个更好看些?”
青年抬手将两个簪子在头上比来比去。
尹惠舟随意瞥了一眼,指了指自己近旁的那支。
买这种东西,青年总是要挑许久,尹惠舟曾让他不要纠结都买下,哪怕是买下整个摊位,对管府而言,这价钱也连一粒米都算不上,何必在这上头消磨时光。
可青年总是执着地问他的意见,问得很详细,这支簪子如何配他,那条发带又如何衬他的气色,尹惠舟渐渐不耐,便只随意敷衍。
青年先前怒意未消,此时亦终于受够了尹惠舟的逐渐的冷漠。
语气微扬,气呼呼地道:“你根本连看都没看。”
迫不得已,尹惠舟只好扭过头,细细打量两只簪子,准备认真评价一番安抚一下青年,可这打眼一看之下,却是连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你现在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青年娇嗔,语气有些哀伤。
尹惠舟忍不住,道:“这两支簪子不是一模一样吗,有什么可挑的?”
青年摇摇头,摸着簪子上的某处:“不一样!这里的纹路不一样。”
尹惠舟细看去,果然有所不同,不过那一处实在太细微了,打眼一看根本看不出区别。心中便仍觉青年无理取闹,不愿多做停留,打算摸出钱袋将簪子都买下而后离开。
那摊主老者见二人闹矛盾,似乎是怕买卖不成,忙道:“这俩不一样,不一样的。看起来再相似,内里终究是不一样的……”
苍老的声音平和渺远,传至耳畔,长街霎时变得寂静,喧嚷之声退去,唯有那句“内里终究是不一样的”在脑海中徘徊。尹惠舟动作一顿。
宛如当头一棒,他呆呆立在原地,脑中闪过一道身影,心中长久以来、令人茫然的空虚霎时被填补,艳美的绯色莲纹,清秀的面容总是在发呆,笑容青涩动人。
那般熟悉的面容,只是一想起,心中便牵扯出几丝痛楚。
“惠舟,惠舟,你怎么了?”
身边的青年丢下簪子,不安地凑近抓着他的胳膊,上下查看,关切询问。
尹惠舟扭头看去,那张朝夕相处的面容让他陌生。
他不是,他不是那个人……
“尹惠舟。”
熟悉的自带威严的声音响起,尹惠舟循声看去,那摊主老者已然变为另一副容貌,琳琅小摊亦是无影无踪。
俨然便是荆门山宗掌门蒋平,容貌端肃,气度凛然,负手看着他,沉声道:“尹惠舟,还不醒吗?秘境历练将尽,该走了。”
说罢,身影化为一道流光飞走。
尹惠舟浑身冒出冷汗,大梦初醒,终于忆起,自己已然不是管府的公子管渡,而是早就断绝尘缘,步入道途的修士尹惠舟。
他猛地甩脱青年的手,追随流光而去。
青年惊惶地喊着他的名字,追着他哭喊:“为什么非要走,这里有什么不好的?”
尹惠舟心中一紧,脚步顿住,回首看去,空荡长街尽头,高大阔气的管府立在那处,母亲就在那里等他。
只要在此停步,便可继续享受这人间繁华。
尹惠舟神情怔愣,随即又变得扭曲。
可是……终究是假的不是吗?再想自欺欺人,他也已经醒了。
看着流泪追近的如敏,他脸色阴沉,神情变化,想到三番两次被其欺骗,杀意翻腾,欲召剑在手。
昼日的剑柄却未如常出现在手心。
他一愣,咬了咬牙,不再理会,转身急奔而去。
虚假的繁华盛景甩至身后,眼前的一切最终破碎成莹莹光点,脚下平整的石板路化为柔软草地。
朵朵散发着微光的花朵盛放其中,被他跑动时拂过,花粉般的荧光漫天飞舞。
周围围绕的高大树木直通天际,遮蔽天光。
俨然便是混元秘境内的景象。
混乱的记忆逐渐回归明晰,摒弃那些虚假的幻象,他终于回想起了陷入幻象之前、现实中的最后一幕。
——大师兄看着他的、那双不敢置信的睁大的瞳眸。
尹惠舟低头看向自己受过伤的腹部,那里已然痊愈,周身灵力运转亦如从前那般流畅无碍,没留下什么太严重的损伤。
他松了一口气,脚下不停地追着流光而去。
一路奔至河岸,途中没有瞧见本该在岸边徘徊的各宗弟子,空寂地骇人。
尹惠舟沿路四顾,半点人影都没瞧见,心中更加慌张,见那远远在前的流光似是没入了河面雾中,心想他们定是都已经过河了,将他一人留在了这里,不假思索,也慌不择路地径直闯入河面上的雾气中。
对身后惊惶的呼唤声充耳不闻,尹惠舟心中想着昏迷前看到的曲河的脸,心中生出几分怨恨。
为什么要丢下他,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
他分清了,不一样的两个人,他终于分清了。
脚上传来湿意,他行于雾中的水面上,身子却渐渐沉下去,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
“惠舟,危险!”
如敏追上来,拉着他要往回走。
尹惠舟在水中挣扎向前,觉得眼前这碧绿河面竟是如此冰冷宽阔。
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渡不过这条河呢?
忽然忆起初至荆门山宗时,要断绝尘缘改换姓名,那时执夙仙尊对他道:“既然你名为渡,便赐你一惠舟吧。”
如今,他却深陷这河中,宛如靠不了岸的一艘沉船。
如敏着急要带他回岸,忽感到一股阴寒气息袭来,心中不禁一颤。
抬手瞧去,飘动的雾中有绿芒闪烁,环形排布的碧眼如一朵盛开在巨大阴影上的花朵,冰冷俯视着他们。
如敏瞳孔一缩,看着那高高抬起的、散发幽蓝微光的长足尖端,无声尖叫,下意识要挡在前面。
那妖兽只是盯着尹惠舟,杀意凝聚在这个曾伤了它的人,带着欲将再次刺穿其血肉的兴奋。
如敏与它对视,仿若看穿其想法,忽然脑中闪过一丝恶念。
如果惠舟再次受伤了,是不是就能继续留在他身边了?
仿佛与妖兽达成默契般,如敏心脏紧缩着,不动声色微微让开些许。
碧绿眸子似乎露出些许意味深长的笑意,幽蓝微光如箭射来,行至中途,却被一把荡开雾气、旋转飞来的银扇切断。
妖兽嘶叫一声,察觉到来人灵力不凡,不敢正面敌对,愤怒又不甘,吐出一口白色长丝,缠住尹惠舟,欲将其拖走。
如敏这才回过神般,挥剑斩断白丝。
尹惠舟双手胡乱将身上残余白丝扯下,挣扎出水时被人一把提起。
他看向来人,惊呼:“师叔!你怎么在这?”
银扇飞回合拢至其主人手中,葛木榆无言看着这位脸色苍白、浑身是水的师侄,又看向他身后瑟缩的如敏,片刻后,才微微一笑,笑容仍旧和善,却透着些许凉薄似的悲悯。
“我不会抛下任何一个弟子不管的。”
第148章 归世
在师叔葛木榆的引导下, 尹惠舟才发现那条以灵力撑出结界、横跨河面的通道。
那道流光并非是引他入雾中要害他,只是他一时心急没认清方向,走错了路。
顺利过了通道, 迈步踏上了对岸的土地。
尹惠舟挠了挠有些发痒隐痛的脖颈, 那处曾被白丝缠绕过, 他只当被勒过的原因, 没放在心上。
可无人注意处, 那块肌肤显出一块浅浅的痕迹, 泛着诡异的碧色, 随即又隐没。
尹惠舟一路跟随着葛木榆,虽心中终于感到安稳,心跳却不知为何越发快了。直到行至那凝满冰霜的荒原,仰头看到空中那满头银发的熟悉身影,甚感惊诧。
又看到尹或月目眦欲裂、状若疯狂,尹原风和掌门师伯面无生气的呆怔模样后,越发惊疑不定。
“为什么, 为什么要放他离开,为什么要让他去那种地方?!”
听着尹或月对师尊发出的连连咆哮之声,尹惠舟大骇, 目瞪口呆。
尹或月这是疯了吗?怎能对师尊如此不敬?!
天上仙人浮在半空, 裳摆如白莲绽放, 对底下弟子甚为无礼的狂怒宣泄无动于衷。
他一动不动, 一点反应都没有, 整个人都显得麻木, 仿佛什么也不在乎了。
忽然, 黯淡乌天仿若被熔破,几点金斑出现, 道道金光散落。
万种嘈杂之声刹那止歇。
有一丝金光落在仙人银白眼睫之上,引得微微一颤。
浑身覆着淡淡明光的仙人像是有了突然生气的神像,被那金线牵引着,极缓地抬眸,空茫眼底被映亮。
仰首正看处,仿若铜镜般的圆洞,灿烂金芒中,一个个小小的黑影落下。
越来越近,来至面前。
微微一笑,天地失色。
尹惠舟仰头呆呆看着这一幕,看着飞身而下,同样身覆明光,宛如神祇降世的大师兄,看着他和师尊相对而立,明明一切都相差如此悬殊的二人,此时站在一起,看起来竟分外融洽。
呆愣半晌,他才想起向一旁的葛木榆询问。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看才发觉这位向来云淡风轻的师叔盯着半空,双眸微眯,满脸肃然的震惊之色,似乎是对眼前景象无法理解。
听到问询,神色恢复冷静,语气寻常地将一切娓娓道来。
尹惠舟听得眼睛越睁越大,不敢置信,身子后退,无法接受。
良久,他蓦地扭头看向半空中的二人,脸上震惊与愤怒交错。
代表通天之路小玄天的金光逐渐消散,风吹拂乌发缭乱,曲河看着眼前人,轻声道:“师尊,我回来了。”
尹师道静静看着他,一双银瞳起先有些涣散,仿若在看一个不真切的虚影。而后微微颤动,如冰冻湖面消融,水波流动欲化泪而出。
什么也没说,曲河听着胸口剧烈的心跳,却已知晓回答。
微微一笑,他牵过师尊的手,二人缓缓下落,踩在清脆的枯草地上。
站定不久,一道身影冲上来,长剑直指尹师道。
“我今日方才得知,原来人人敬仰的执夙仙尊是这般为人师表的,我这便来讨教一番。”
尹或月咬牙,声音有些发颤,仿若失了理智般,不待应允,便已出招。长剑直向二人相握的手斩去。
一道蓝色火焰自他佩剑上腾起,几乎以燎原之势向尹师道铺天盖地般压去。
曲河眸子睁大,没想到尹或月竟会不由分说直接动手,而且还是用这招。
他们几人一起在玉遥峰修炼长大,虽被同一个人教授,但所习招式,不尽相同。
除了荆门山宗基本剑法心法之外,尹师道还根据他们根骨天赋启发他们习练更适合自身的招式。
几人不必在相互都熟悉的剑法中比个高下,各有各的独有的招式。
曲河资质悟性差,故而习练的大多是本门剑法。虽是如此,但玉遥峰的几个弟子之间常相互切磋,他对其他其他三人的招式倒也不是全然陌生。
尹或月这一招并不轻易用,因甚是消耗灵力甚至损伤自身,故而只在和尹原风尹惠舟比试时,双方僵持不下,迫不得已才使出这一招以直接获胜。
万料不到,他竟愤恨至此,一上来就用此招,简直是不要命的打法。
曲河下意识要上前相护,却感到手被稍稍用力握了握。
一恍神,身旁之人松开手,清冷的霜白身影闪至前方,召出履霜相护。看着尹或月眸中愤恨神情,似是明白了什么,不再犹豫,同他交起了手。
因修为境界的差异,尹师道并未使出全力。除了不愿以大欺小外,他自身修为灵力也有极大损耗,前所未有的虚弱,不能像从前那般轻松从容,也不再是从前那个一击制胜、令众修士望尘莫及的执夙仙尊了。
可是他并不后悔。
尹或月出手不留丝毫情面,火焰一层层挥出,热浪都将人灼痛。地面枯草灰飞烟灭,土壤被烧的黧黑,被斩出道道沟壑。
虽知道师尊的实力,曲河看着那被热浪掀起的衣角,还是不禁担心地眉头微蹙,脚下不自觉靠近。
一道身影拦在面前,看着他,双眸泪欲垂。
“这不是真的,师叔是在骗我对不对?师叔他总是开这样的玩笑……”
曲河心中知道他在说什么,本不想开口,可又想起之前他拼死为自己挡下的妖兽一击,还是无奈叹气,好声劝慰道:“你为我受了伤,如今见你没事,我也算放心了,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如敏他是个单纯的人,对你一心一意,他资质出众,你们二人往后一同修行想来也……”
“什么资质出众、根骨奇佳,我根本就不稀罕,谁要修这什么仙……觉玲,觉玲,我们离开这儿吧,好不好?”
曲河愣愣盯着他,有些匪夷所思,又有些想笑。
原来他毕生渴求不得的资质,对方却弃之如敝履,说不要便不要。
“为什么会这样?大师兄,为什么要这样?你们这样是不对的。”
尹惠舟声音凄切。
曲河沉默。
尹惠舟抓着他的双臂,睁大眼,双眼发赤:“是他逼你的,对不对?是这个道貌岸然的尹师道强迫你的,他如此卑劣无耻,这样的人,如何配为人师?!”
曲河乌眸平静,看着他,一字一字道:“是我引|诱师尊的。”
宛若晴天霹雳,尹惠舟僵住,方才的怒吼还在隐隐回荡,他却像是被刺穿了喉咙。
随着一道吐血之声,远处的对战已结束,毫无意外,自然是尹师道胜。
见他浑身完好,衣衫连一点灰尘都未沾上,曲河松了一口气。
又向另一边看去,便见尹或月面前血雾飘动如浮尘,浑身狼狈。以剑撑着身子,半跪于地,抬眸死死地看向他,那眼中神情很是复杂,有不甘,有怨恨,但好像又有泪光划过,却又仿佛是错觉。更多的,是另一种让他不解的东西。
曲河知道,他恨自己,那些修士都恨自己。仍记进入小玄天时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他理解他们的不甘与愤恨。
蒋平面如死灰,久久不能回过神来,听到曲河说是自己主动引诱,更是颓然。
师徒相恋,无论如何,都是师之错。
弟子年幼无知,心生孺慕崇拜,不懂事歪了心思情有可原。
做师尊的,明理知事,不仅不矫正,还任由胡闹,岂有此理!
蒋平知道尹师道不是那种优柔寡断手软之人,更不会心智不坚,被轻易诱惑。
可另一种可能,他又不愿去想。
心中万千思潮起伏,几欲呕出一口血来。这一切,都是他害的吗?因为让他附身那样一个品德败坏卑劣之徒,所以才害的师道罔顾人伦、不顾世俗礼法爱上自己的弟子,直至今日这般后果吗?
这难道是一场笑话,是老天对他的捉弄!
蒋平几近崩溃,身子不稳几乎要栽倒。
但最终他还是勉强撑住,强自维持冷静。神情几乎是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尹师道,低声问道:“师道,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是留在这秘境里,与弟子维持着这般不伦之恋永久避世,还是回到荆门山宗,面对众人非议?
尹师道看向曲河,青年神情平和,微微一笑点头。
二人无言,可均已明白对方的想法。
“回去吧。”
尹师道说罢,几人身上亮起微光。
其余吵嚷喧哗的各宗众人早就被送离了秘境,如今就剩下这么几人算与尹师道关系相近,待全部离开,秘境便会彻底关闭。
身上灵光愈盛,眼前景色渐渐分崩离析。
离开的前一刻,尹原风扭头,努力朝二人所在方向看去。
便见那抹霜白朝青年走去,青年眸光被映亮,笑意如草木舒展,动人心弦。
作者有话说:
后面是揭晓伏笔的剧情线了
第149章 阴谋
漫天飞雪, 染白草木。
曲河站在澄水阁内,看着晶莹洁白铺满地,愁眉不展。
自秘境中回来已有月余, 期间发生太多事情, 纷杂思绪一时有些难以理清。
他与师尊仍如从前那般同住澄水阁中, 虽已明了彼此心意, 但一回来, 师尊便闭关休养疗伤, 他们并未见过几次。
只是偶尔几次天亮醒来, 他会发现被子分外严实地盖在身上而已。
回到宗内自是瞒不过旁人耳目,当即便是流言四起,喧嚣尘上。首当其冲便是针对小玄天之事,有违人伦的师徒恋被有心之人扭曲为与魔头白央勾结,与魔有染,尹师道那般惊世绝俗的人物,怎会爱上自己平庸的弟子, 定是以此为理由吸引众人注意,实则相助魔头,危害修真界。
这般扩大严重性, 各宗更有了上门质问的理由。
蒋平为应对几大宗的闹事, 更是忙得焦头烂额。
可谁知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不知是何人查到荆门山宗的秘辛, 消息不胫而走。
修真界所谓第一人的执夙仙尊, 其实并非常人, 如今的近乎半仙之体,亦并非以那肉|体凡胎一步步修炼而得。只是集天地灵气而生的灵物, 故而天资卓绝,悟道有成。
这一传言宛如巨石落水,激起千层浪,连宗内弟子也不由纷纷向掌门求证。
从前他们就觉得执夙仙尊无情无欲不似凡人,只道是性子寡淡,不执着于外物,谁料到这个中曲直,竟是因为尹师道实则并非人身。
无风不起浪,若说这传言只是无稽之谈,然而秘境之中,许多修士都亲眼瞧见尹师道银发银眸近乎妖异的模样,见者听闻此传言,无不动摇。
如今细细回想,那岂不是尹师道灵力大损,无法维持常人模样,才迫不得已暴露于人前。
如此,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尹师道既非人,那岂不是更有与魔勾结的可能?
就算因天地之气化了人形,于人间道义,又能认同几何?
这倾力培养了尹师道的荆门山宗,又是有何居心?
一时,荆门山宗处在风口浪尖,遭到各宗的质疑。
不仅外部施压,蒋平还要对宗内众人解释,稳定人心。
因太过明目张胆导致秘密被发现,尹师道虽在闭关,却也知晓此事,因是自己引起的风波,他也不愿躲在暗处只让蒋平出面解决。
默默安排好一切,正欲现身亲自面对众人时,又是一道震撼整个修真界的消息传来,让事情急转直下。荆门山宗的困境顿解。
原本所有对准荆门山宗的矛头,刹那都转向了万阳宗。
什么小玄天、与魔勾结、非人仙尊、师徒之恋,在这个消息面前都不重要了,无人再在意。
这一切都突如其来,始料不及。
起因还要从前时日的乌祁山塌说起。
乌祁山塌,附近路过的修士听闻,连忙赶去查探,发现是几头灵兽逞凶相斗,这才撞塌了几座山峰,毁坏了山体。
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修士不以为异,善后时却发现不对劲。
被徘徊在乌祁山附近的众灵兽围攻的那头灵兽他们先前从未见过,黑首白身,皮毛泛彩,周身隐隐有祥瑞灵气缠绕,趁他们不注意时还试图吞吃乌祁山的灵脉,幸亏被他们及时阻止,才使这座山的灵气免遭于难。
众修士第一次见这种奇怪灵兽,恐其祸害其他山脉,便将其控制住,随即细细检查附近山脉是否遭殃。
这一查,却是令众人心中惊骇不已,看似雄伟秀美的座座山脉,其下却灵脉尽断,气运不通。禀报之后,各宗震动,调派更多人手,以幸存的乌祁山为中心向周围寻去,众修士扩大范围,还找到了一只在山下灵脉中盘踞的灵兽,肚腹鼓胀,几近将灵脉吞吃断流。
被发现后,灵兽惊惶要逃走,无路可逃,发狂攻向众人,最终因势单力孤被抓捕。
有几位擅长阵咒的长老见这灵兽瞳眸混浊,极为狂躁,状态显然有异,便合力轮番以灵力检查,最终找到祸源。
——自那灵兽脑中抽出一条不断扭动、长达五寸的赤目金身蜈蚣。
探查得知,其上灵力气息和刻印,正是出自万阳宗。
众人震怒不已,大骂万阳宗,大骂齐芳雎无耻无德。
同时心中不安,怕祸及己身,又连忙回返去查看自家宗门山脉。
却见代表整个宗门气运的灵脉之中,几只膨胀到扭曲,不知是妖兽还是灵兽的怪物,将本该浩荡如河的灵脉吞吃得只剩下涓涓细流 ……
不仅一宗如此,而是各门各派皆遭此难。
自家灵脉被损,那些灵兽妖兽脑中均是抽出了一模一样的金色蜈蚣,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显然并非意外,而是一场有预谋的精心安排。
由此,一桩惊天阴谋被揭露。
百十年来,各宗灵气逐渐衰减,气运衰退,从前如雨后竹笋般频出的惊才绝艳的天才也逐渐稀少,修士修行越发艰难,道途阻滞,众修士察觉到这一变化,虽心生郁郁悲凉,却只道时运不济,天意如此,非人力能挽回,只能感慨叹息,接受这一事实。
如今得知事实,看看自家宗门稀薄的灵气与衰败的山头,又想到万阳宗灵气充盈的恢宏气象,才知原是通天之路被他人所阻,让他等多年刻苦修行成了笑话!
如此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满腔积郁爆发,众修如拨云见天,对着日渐枯竭的灵脉悲愤喊冤。
本该聪慧灵秀,却渐沦为平庸。那该本归属于己身的悟道瞬间,没了气运加持,都如云烟划过,不留痕迹。本该逐渐壮大,成为第一流的宗门,也逐渐萧条落寞,不复往日风光。
平生不得意,如何来偿还?
天可怜见,终不忍他们再受愚弄和欺瞒。
众宗联合,誓要讨伐万阳宗,求个公道。
考虑到万阳宗累积吞吃众灵脉,有气运加持,发展迅速,底蕴深厚,实力不清。众宗虽满心怒意,倒也没彻底丧失冷静。便商议邀荆门山宗同往,也好多一份助力,多一份把握。
此前并未怎么参与针对荆门山宗闹事的浮音宗出面,掌门亲自前来,将一切和盘托出。
提起灵脉被损,甚是痛心疾首。说到万阳宗,又恨得咬牙切齿,几乎将手下灵木桌案拍碎,考虑到不是自家物什,这才有所收敛。
说完,看向坐在主座的蒋平,见其脸色惨白,神色呆怔直直望着眼前,没有什么反应,心中颇为感同身受,不禁一声长叹。
他当时得知消息,也是这么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知这个消息太沉重需慢慢消化,也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其余几位长老回过神,亦忙站起身,有的相送出门追问细节,有的立即动身前往灵脉处查看。
堂中霎时一空。
良久,座上人眼眸一动,回过神来,偌大的堂中只剩了他一人。冷风自大敞的门外吹来,寒意仿若直透进了骨子里。
方才听到的言语,仿若一场离奇的幻梦,到后来成了梦魇,让他喘不过气来。
起身离座,一步步走到堂外,立此高处,俯看远望,可看到山脚高大山门。
“真是一场笑话啊。”
身后有声音悠悠轻叹,脚步声近,余光里身旁多了一抹青色。
蒋平一动不动,只是看着空荡荡,终于重得安静的山门,突然仰头,癫狂又悲凉地大笑,再不复往日沉凝端肃的模样。
葛木榆扭头,面无表情地静静看着他。良久,问道:“你后悔吗?”
蒋平仍然只是竭尽全力地大笑。
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但他知道,知道由颐在问他什么。
问他后不后悔当年没选择去救师妹?
他永远都不会忘,那一日,尹师道修炼出了岔子,他与师尊倾尽全力相助,无暇理会葛木榆的求救传音符。
待尹师道稳定下来,师尊已耗尽毕生修为,命不久矣。
他深受打击,出门寻药,撞见了抱着师妹缓缓走来的葛木榆。
师妹尸身堆雪,脸色青白,双眼紧闭再不会睁开。
他愣在原地,追问这是怎么回事?
葛木榆仿佛被抽走魂魄一般,苍白干裂的嘴唇翕动,只喃喃重复着一句话。
蒋平这才想起恍惚那道传音符,急急打开。这才得知,葛木榆与师妹卓婉去了后山禁地,遭到误入后山的妖兽的袭击,妖兽凶悍狂躁,二人力所不敌,向他与师尊求援。
却迟迟未等到他们赶去相助,卓婉为护彼时修为低下的葛木榆安全脱身,奋起一击,重创妖兽,自己落得个身死道消。
那时正值隆冬,满天大雪,如棉似絮。血洒雪地,红白相映,触目惊心。
妖兽受伤逃走,葛木榆抱着卓婉冰冷僵硬的尸身,深一脚浅一脚,在过膝的雪地里行走,直至来到离后山不远的此处,来到蒋平面前。
一边是时日无多的师父,一边是已然逝去的小师妹,蒋平心力憔悴,脸色血色褪尽,苍白到发灰,宛如蒙了尘。看着自己师妹那那毫无生气的面容,整个人如风中纸片般发颤,将头狠狠一扭,身子一震,猝然呕出一口血。
葛木榆仿若无知无觉,眸光涣散,只是喃喃地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为什么不来救她……”
蒋平悲愤交加,眼角处一线水光飞速划过,嘴角鲜血淋漓,只是问道:“谁让你们去后山的?”
“为什么不来救她……”
“谁让你们去后山的?!”
两个悲痛到极点的人,相互质问着彼此,却都听不见对方的声音。
第150章 宣战
“当年师姐见到那妖兽行迹可疑, 便追至了后山,酿成那等无法挽回的结果,每每回想, 我都痛恨自己那时没有及时拦住她。”葛木榆望着山下, 淡淡开口, “如今想来, 原来那时万阳宗的阴谋已露出蛛丝马迹, 当年若是追查下去, 想来也不会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蒋平满脸崩溃自嘲, 仍旧在笑,笑声听起来却更像在哭嚎。
突然双臂高举,仰天悲怆大喊:“荆门山宗,百年基业,一朝之间,毁于我手!”
当年蒋平的师尊——宗门前任掌门朝云道人因宗门实力微弱,参加仙宗大会时被万阳宗拒于山门外, 因此深感奇耻大辱,立誓要振兴宗门。
然宗门内灵气日见微弱,气运不济, 希望渺茫。朝云道人苦思三日三夜, 终于想出一法——借运。
他只身向气运磅礴的昆仑, 有幸得见化出人形的天地灵物尹师道, 以生命为代价, 换其携气运助荆门山宗往后荣昌。
从此, 蒋平便多了一个来历不明、地位尊贵的师弟。
后来, 昆仑的部分气运注入荆门山宗,重新蕴养出灵脉。
妖兽灵兽乃天地灵物, 徘徊于山脉之间,各宗各派虽占据山脉,并不将其驱逐,由此给了万阳宗可趁之机,借其施展阴谋。
潜伏的妖兽无法吞噬昆仑气运滋生的灵脉,反被刺激得更为狂乱,由此才在后山暴露行迹,被卓婉察觉。
在她与关乎整个宗门兴衰的尹师道之间,朝云道人与蒋平选择了后者。
可偏偏是因为她,差点便能将真相揭露。
所谓阴差阳错,也不过如此。
师妹身死,蒋平悲痛不已,可受朝云道人所托,身上背负着整个宗门,只能投身于宗门事物中来使自己麻木。
那段时日,眼前所见,只觉昏天黑地。
最无辜之卓婉,与朝云道人先后亡故,亡年二十岁。次年,一直未曾露面的尹师道横空出世,手执履霜剑,一招灭众魔,名动整个修真界,无人可出其右。
而后得号执夙,以一己之力,扶荆门落魄山宗之大厦将倾。
众人仰慕执夙仙尊风华,慕名而来,纷纷求入此宗成为宗中弟子,荆门山宗得以壮大,而后与万阳宗比肩。
回忆往昔,所做的一切,竟这般荒唐,全如笑话。
蒋平笑声戛然而止,沉寂下来,泪水沾了满脸。
葛木榆却又渐渐笑起来,抬手捂着眼,笑声渐远,再次惊动山下弟子,弟子纷纷露出惊惶之色,仰头看去,不知发生了何事。
当日,要讨伐万阳宗的消息传遍整个宗门,弟子得知真相,愤怒不已,整个宗门一片喧嚷,夹杂众多修士或哭或笑之声。
曲河得知消息时,呆了许久,内心唏嘘过后,倒也没想太多。
横竖他的愚笨是天生就有,再多气运加身,也不会像其他修士那样于大道之途上行路更顺畅些。
他唯一在意的,是那个执夙仙尊实非人身的消息。
虽是出乎意料,倒也未太感意外。
那样的人,与那些修道有成的大能不同,几乎是一点凡俗之气都不沾染。更不似寻常妖魔精魅。
一身清冷贵气,不染浊尘,无有肉胎身,只因是神祇临世。
身后忽有淡淡冷香袭来,曲河一顿,随后含笑转身。
尹师道站在身后不远,长身玉立,仍旧银发银眸,见到曲河的笑一愣,而后也微微一笑,霎时满室生辉,让人直看得目不转睛。
“师尊!”
已有些时候未见到他,曲河不由满脸欣喜,想要靠近,却又有些拘谨。
“近日过得如何?”
尹师道开口轻声问道。
曲河将平日一切都悉数道来。玉遥峰顶日子清净,无人打扰,也无旁事。他平日除了修炼就是在玉湖边走走,简而言之,就是一切都好。
这些尹师道自然知晓,只是想听青年亲口说一遍而已。
尹师道微微颔首,就这般看着他,看得青年耳面染霞,半晌,忽道:“我要去万阳宗一趟。”
曲河倏然抬头,直视那双惑人银瞳。
他当然知晓师尊为什么要去,连忙道:“我也要去!”
尹师道并不意外,因为知晓青年的脾性,早已猜到了他的回答。
同时,也知阿河和他一样,一刻都不愿与对方分离。
见到曲河不在意他的身份和外面那些难听的流言,尹师道真正松了一口气。
“我不会拖师尊后腿的!”怕被拒绝,曲河又信誓旦旦地保证。
尹师道默然片刻伸手,一把长剑横在掌心。
是邪却。
曲河双眸一亮,神色惊喜,双手接过。
师尊说要帮忙修补剑身,如今终于将剑给他。凝目向剑身看去,却见裂纹仍在,只是变得不甚明显了而已。
“抱歉,只能修补到这种程度了。”
曲河摇摇头,不想听到他对自己道歉。
“能够再见到邪却,我就心满意足了。多谢师尊……”
说到最后,嗓音变得轻软。
尹师道袖中长指微蜷,看着青年抱剑摇头、羞涩含笑的可爱模样。忍不住微微抬手,想要轻抚那乌黑发顶。
气氛一时柔和而旖旎。
然而蓦地冷不丁一道女声响起,霎时冲散了满室如纱般流动的情愫。
“你欢喜见我,我可不愿见你!”
曲河一惊,见邪却剑身倏然腾起黑雾,黑雾飘动凝聚,化为一道窈窕人影。容颜俊丽,狂傲凛然,正是白央。
“你不是去小玄天了吗?怎的又回来了?”
白央乌眉紧皱,一脸不满,一副怒其不争气的模样。
“我……”曲河支支吾吾,当时她的嘱咐犹在耳畔,目光闪烁,下意识看向尹师道,见他一脸平静地看着自己,心中忽然踏实下来。
定了定心神,语气坚定道:“我来成我的道。”
白央瞥了眼一旁冰桩子似的尹师道,猜到青年含糊言语下的真正原因,面露几分不屑。
“我说过了,机会只有一次,你这般放弃了,望你日后不会后悔。”
“多谢白央前辈指点,晚辈不会后悔的。”
曲河向她恭敬行了一礼。
不管白央是什么身份,做了多少恶事,的的确确是帮了他多次。
白央无声轻叹。盯着他打量片刻,忽而勾唇一笑,笑容带了几分邪气,懒懒开口。
“什么前辈?我指点了你那么多次,你也算是我徒弟,难道不该叫声师尊来听听?”
话落,一旁原本淡然的尹师道脸色骤然沉下来。还未出声阻止,便听曲河面现犹豫,低低喊了一声。
“娘……”
话落,三人同时一顿。
冷血残暴的魔头笑容僵住,眸子一闪,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半晌,笑意褪去,她摇摇头,掩去眸中那丝怅然,失去了逗弄的兴致。
“真是无趣。”
白央仰头,拂袖一挥,身影化作黑雾飞回剑中,没留下一丝痕迹。
曲河还看着她方才所在之处,有些发愣。
这位魔头模样年轻美丽,也未听闻有过孩子,和他娘一位农妇相比,更是天壤之别,不会让人有丝毫错认。
他倒也不是心怀感激到认魔为母,只是仍记得在师尊为他创造的幻境中,白央以母亲的形象出现的画面,为他打退心中恐惧,给他勇气。那一刻,她真的和记忆中的母亲有了某种共通之处,让他难以忘怀。
想到幻境,曲河失神。忽而被拥入了一个冷香怀中。
“师尊在这。”头顶传来轻缓的声音。
尹师道一手搂过青年腰身,另一手按住青年后脑,以一种完全保护的姿势。看着窗外雪景,无声咬了咬牙。
有些吃味地想,幻境中,明明更多是他在操控扮演阿河的母亲,为何阿河却对那个魔头有了更多的依恋?
不知不觉,手臂越收越紧。
曲河埋在师尊胸口,觉得自己越贴越紧,渐渐喘不过气来。抬起手,轻轻回抱住,片刻后,还是忍不住轻轻拍了拍那细瘦劲腰。
尹师道一愣,微微松手,低头看去。
曲河抬头,青涩一笑,笑容如粼粼河水,也试探着用力环住师尊的腰。
两人默默相望,冷香渐暖,雪落无声,澄水阁内,经年仿若一瞬。
筹备不过几日,仙宗大会之后,众修再聚万阳宗。
人群密集如蚁,浩浩荡荡向万阳宗宽阔的山门压去。
灵力施展,法器运用。灵光闪烁此起彼落,远处百姓见了,惊以为天现异象,人心惶惶,惴惴不安。
护山大阵在合力之下,很快便被攻破,接连打破几波万阳宗弟子的结界阻隔,众人一路直上到万阳宗九重殿的第五层大殿广场,终于看到几位长老出面主事。
“诸位如此兴师动众,来犯我万阳宗,意欲何为?”一位资历最深的长老缓缓开口。
“你们做了什么你们自己不知晓?!”众人气势冲冲喧嚷。
长老呵呵一笑,甚为和善。
“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诸位不妨坐下好好谈谈。”
“误会,哪来的误会?!”
“事到如今,你们难道还想狡辩?!”
“咄”的一声,一只匕首飞出,插入两拨人之间的平整光洁的地面。
一只赤目金身的蜈蚣扭动着,被钉在剑身上,挣扎不脱。
“证据在此,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齐芳雎在哪,叫他出来,你们万阳宗要给我们天下所有修士一个交代!”
众修士群情激愤,喊声震天。
那长老看着地面那条蜈蚣,摇了摇头,似是极为惋惜。
随即二话不说,便动起了手。磅礴的灵力霎时扩散开来。
毁坏百门灵脉,偷来千宗气运,万阳宗因此一路发展壮大,一骑绝尘,弟子众多,实力出众。
其他宗门虽渐渐落魄,但到底底蕴在那,且人多势众,长老大能只多不少,齐齐围困万阳宗,将所有退路堵的水泄不通,因而万阳宗也不敢贸然出手进攻,只以抵御为主,以此拖延时间布置更多防御阵法。
然而他们的意图被看穿,实力再怎么强盛,也抵不过众人合力。
没了防御结界阻隔,双方交战,身着各门各宗的道袍的人影混在一起,乱成一片。
人群中,唯有两个头戴帷帽的身影并肩而立,没有动手。周身是一片安宁的空地,不被眼前混乱所扰。
一人通身霜白,衣衫外罩一层雪纱,虽素到无甚特别之处,但身形挺拔端雅,清冷出尘的气质独一无二,单单站着,便散发着令人不由屏息的寒冷威压,自然,是不难认出。只能是那人了,唯一能胜过齐芳雎的、曾经的执夙仙尊尹师道。
另一个,却是不知了。
旁人还不知晓,曲河已经从小玄天中回来。见两人靠得极近,还以为是尹师道有了新欢,不由心生出几分感慨。
一路行来,尹师道都不曾出手,也无需他出手,能做他对手的齐芳雎一直都未露面。
曲河睁大眼,透过纱帘,看着众修身影如流星划过,在天上地上厮杀的,这难得一见的壮观场面,叹为观止。
虽有心效力,可眼前场面实在无需他出手。众宗联合,人数实在太多,很快便将万阳宗弟子制服,连那万阳宗长老也被封住灵力,再不能力挽狂澜。
众人继续向前。
曲河将战局从头看至尾,心中隐隐生出几分疑惑。
虽说万阳宗人数不比他们这浩浩荡荡一群人,但一路遇到的万阳宗弟子似乎有些太少了。毕竟身为正道第一宗,人数众多也是其实力的展现之一。
一路行去,直至曾经的仙宗大会比试处,异变陡生。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