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真相
曲河喉中发涩, 双手不知不觉捏紧,全身发抖。
他想开口厉声质问,问出当初要害他的人是谁, 又为什么害他?害他一个初出茅庐, 下山历练的弟子。
可看到她的神情时, 话到喉咙又梗住了。
她的神色复杂, 哀婉愧悔、难过不安等等神情在她脸上交织。
他突然想起前不久, 她为他轻轻擦去脸上血迹, 以及这些日子以来, 她化作万鹤云时对他的诸多照顾。
不知是借机弥补,还是另有所图。
目光移转,看向了与她并肩的另一人,同样神情复杂沉凝肃然的掌门。
不知掌门是否也被她骗了,曲河身子紧绷,警惕防备,张了张嘴, 想要出言提醒,却听到自己的师伯蓦地开口。
“没有想到,执夙会把你带来这里。”
蒋平沉吟出声, 闭了闭眸, 长长地叹息。
曲河一顿, 手指握得有些发痛。
师尊……
“也罢, 天意如此, 觉铃, 你有什么疑问, 就尽管问我吧,她只是被利用的棋子而已, 你想知道的事,与她无关。”
“是我害了你,这一点我绝不会推脱,你要恨就恨我吧!”
女子上前一步,娇俏可人的脸上一片诚挚。
“你在干什么?这是荆门山宗的事,还轮不到你在这里逞强!”
蒋平一愣,随即板起脸,将人拉了回来。
曲河看着似乎关系匪浅的两人,整个身子仿佛僵住了,心好似冻住一般皱缩起来。
一个不好的预感慢慢升起,他不敢相信,又大为震惊。
难道他被害的事,跟师伯也有关吗?
“问,自然是要问的,不仅要问,还要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僵持的局面里,忽然响起第四个人的声音。
曲河木然地扭头看去,就见自己的师叔面无表情地一步步走来。
“不管问什么,师兄都会如实回答吗?”
“由颐,你……你怎么在这?”蒋平神情惊讶,没想到葛木榆竟能寻到此处。
“我自然该在这儿,这真相,师侄,你说我能听得吗?”葛木榆微微一笑,看向一旁脸色苍白的青年。
曲河木然迟钝地点了点头。
“由颐,我们并非在玩笑,这是觉铃师侄的私事,与你无关,你莫要掺和!”
葛木榆看着一脸严肃的蒋平,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似笑非笑。
“怎的与我无关?当初若不是我及时出手,觉铃师侄早就葬在那无名山洞里了,哪里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听师兄你亲自告诉他真相呢?”
说到最后,他语调悠悠拉长,意有所指。
蒋平脸色蓦地一变,“由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师兄你不知道吗?当初你派遣觉铃几个弟子下山,去什花城除妖历练,我就觉得奇怪。此前我从未听过那一带有什么妖物精怪作祟,怎的忽然就冒出来了?心中还想莫不是师兄你特意放了几只小妖物陪几位师侄玩?我实在是好奇,恰巧我当时闲来无事,又听闻什花城最近要举办什么万花节,便去凑了个热闹。没想到,却看到几位师侄放着花团锦簇的长街不逛,却是匆匆忙忙地朝着荒郊野外去了。我还当是他们在历练,悄悄跟上去,看到了冲在最前面的觉铃师侄,随其进了山洞,而后……便看到了令我震惊得无以复加的一幕。”
葛木榆嘴角笑意渐冷,看着蒋平随着自己的讲述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苍白。
“你……你都看到了?”
蒋平声音低了下去,脸色灰敗,素来挺直的腰杆似乎也一下子弯了几分,明明外表是依旧儒雅俊朗的中年模样,却忽然间,依稀多了些垂暮之态。
葛木榆的冷笑不见了,变得面无表情。
自己的这位素来要强、当了掌门后更是如此的师兄何时露出这种颓败神情,除了得知他的师姐——对方的师妹的死讯的时候。
想到过去,葛木榆双眸更加沉郁,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涌。
蒋平的神色看上去有些疲惫,良久,他再开口,声音有些无力:“你早就知道真相了,却一直没有揭发我,还隐瞒你救了觉铃师侄的真相。”
“我想看看,在觉铃师侄重新站在你面前时,你能无耻地假装若无其事到什么时候,还能使出多么狠毒的手段?”
“你已经告诉觉铃师侄真相了吗?”
“这件事,应该由你亲自告诉他,不是吗?”
蒋平眉眼沧桑,看向沉默不语的青年,终于缓缓开口:“你曾说,追着妖物入了山洞后,被不知身份的人暗中偷袭杀害。而那个害你的凶手,就是我。”
竟然……
虽隐隐有些怀疑,但猜测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仿若晴天霹雳打下,曲河垂眸,浑身发抖,许久后才颤声开口:“为什么?弟子一向都很敬重掌门。”
就算他资质不佳,愚钝笨拙,不像那些惊才绝艳的弟子一样被掌门和长老们欣赏喜爱。可当初他又犯了什么错,值得掌门亲自设计动手杀他,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去。
蒋平道:“你可知,为何你会被执夙收为内门弟子?”
曲河呼吸一滞,耳边忽然一片嗡鸣。
曾经,师叔也这样问过他。
为何资质平平,却被天下第一的执夙仙尊收为弟子?
只是因为“机缘”二字,那样一个遥不可及的人,与自己有了隐隐一丝牵连。
眼前素来严厉端正的掌门开口,声音温和渺远,将往事娓娓道来。
执夙仙尊是不世出的惊才绝艳之辈,于修为上大成,在情之一道上却是不通,他游离红尘世俗之外,对万物有情却也无情。
他性子谦逊又孤傲,不肯也无法置身这软红十丈中,更无法应情之一劫,从而通彻大道,霞举飞升。
只得分魂一缕,附于凡俗世人,在置身事外与投身其中之间徘徊。
可惜前几次精挑细选,选了几位仁人君子,却都对其悟道没有什么效果。
蒋平心中焦急,对亲眼见证尹师道飞升、宗门兴盛的毕生夙愿化为执念,几乎都成为了心魔。
独自打坐时,他似乎总能听到当年的病榻前,油尽灯枯的师尊弥留之际发出的一声不甘遗憾的叹息。
那叹息那般悠长,划过漫长的岁月,缠着他直到现在。
以及叹息之后,那沙哑无力的,自嗓子中挤出的最后一句。
“执夙他……他太固执了,你……含章你……以后……多帮帮他……”
蒋平亲眼看着自己的师尊在面前咽了气,从此,除了肩负起掌门应有的责任之外,他的一切精力都倾注在那无法摆脱的遗愿上。
飞升!
修士脱离尘世,汲取天地灵气,终身勤勉刻苦修道的尽头便是飞升,但凡宗门中有大能飞升,其宗门地位不言而喻水涨船高,必拔升一大截,自此声名大噪。
可飞升之路难如登天,谈何容易。几百年前各灵山灵气充裕,不似如今稀薄,修真界中飞升者数十年便可出一位。
可如今,别说数十年,就是近百年,也再难听闻哪里天光现异彩,为修道圆满的修士打开通天之路。
宗门内的修士如此,散修更是如此。
蒋平试了诸多法子,等了那么多年,在尹师道要再一次尝试分魂附体之时,多年的忍耐失望崩溃终于爆发,蓦地意识到这并非是一次次尝试、滴水穿石就能解决的事,不做改变只会得到同样的结果。
也许法子没错,只是在某些方面他想错了。
尹觉铃,曾被他的师尊亲自测算出来的执夙的机缘,是一个极为平庸普通的孩子。
最初他以为这内敛的孩子或许有异于他人的不寻常之处,可几经观察下来,却没有任何发现。
对尹师道体悟情之道似乎也无甚帮助。
他心中有些失望,渐渐的,对其便不再特别留意了。
直到这一次尹师道分魂附体。除了大胆的临时改换所选的附体之人他还想到了尹觉铃这个一直没发挥作用的机缘。
这个来到宗中多年,陪在执夙身边,几乎一直没有变动的青年。
既然在资质际遇上无甚特别,那么,唯一有可能影响执夙的,便可能是生死存亡了。
机缘这种东西,某些时候也需要特定条件。
蒋平在赌,在赌天命加之在尹师道和尹觉铃之间的羁绊牵连。
他不顾身份,不顾师伯侄情谊,对一个从小看到大的晚辈痛下杀手。
他选择了一个风水极好的山洞,将其作为尹觉铃的墓穴。盼他借这气运,下一世,成为一个天资聪颖、荣华加身的孩子。
为了怕被执夙怀疑察觉,他还特意令山洞中的草木灵根吸食尹觉铃的心头血,以此来幻化其模样,以假乱真。他知道若是执夙知道此事,定不会应允甚至大发雷霆。
虽然尹师道向来是一副淡漠模样,不过这是他的第一个弟子,蒋平也摸不准尹觉铃在他心中的地位。
果然在这个机缘死后,这一次,执夙终于有了进展。
葛木榆冷笑几声,眸光在女子和蒋平之间来回打转,讥讽道:“我说怎么向来公正无私的蒋掌门会将那个假货如敏留在宗门里,原来是自己已经偷偷藏了一个草木精了。”
蒋平脸色更加难看。
曲河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忽然回想起那昏暗的山洞,自己绝望不甘地渐渐失去意识,生息消散。
想起那根诡异的“人参”,终于知晓了如敏的来历。
他是那般无足轻重,普通寻常,随便什么,化成他的样子,就可以取代他,替他过完余生。
回想自己在宗门的那些年,仿佛就像一场迷蒙冷清的梦。
突然就成了师尊的弟子,然后突然就死于非命,年幼病重时看到满身光华的仙尊以为福缘天降,其实是生死都在算计之中,一切都由不得他。
曲河抬起头,面无表情:“我如今仍还好好活着,师伯告诉我真相,是要再杀我一次吗?”
蒋平身子一顿 ,沉重地缓缓摇了摇头,神情不知是喜是悲,“天意如此,既杀你一次不成,我再不会杀你第二次。”
“我刺你一剑,令你受身陨之苦,你若想报仇,于此时此地,刺我几剑泄恨,我绝不会反抗。但望你能待我出秘境之后,再来取我性命……”
葛木榆忽然笑出了声。起先是低笑,随即笑声越来越大,最后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嘲讽悲凉,“堂堂执夙仙尊,天下第一修士,飞升遇到瓶颈,居然要靠害死自己的弟子引动机缘,如此行径,当真可笑至极,可笑至极啊!”
并不广阔的空地上,笑声回荡在周围,带着几分癫狂。头顶繁茂的枝叶交错,只有几缕天光透下来,浅浅照亮一切,昏暗中每个人脸上都神情莫测。
笑声久久不散,贯通整个身躯,听久了,那有些力竭的喘息声更像是在啜泣。
葛木榆眼泪都笑了出来,良久笑声方歇,他抬袖漫不经心地拭去。
涣散的眸光重新凝聚,周围只剩下了他,以及衣衫前襟多了根嫩黄迎春花枝的蒋平二人。
得知一切残忍真相的青年,不知何时,在萦绕的笑声中,独自一人默默离去了。
葛木榆喃喃:“是啊,为了一个尹师道,牺牲多少人都无所谓……”
蒋平沉默,过了许久,看着葛木榆那苍白的脸,忽然道:“那锁魂石,是你当初为师妹寻来的吗?”
第132章 流水
曲河坐在河岸边, 低头静静看着水面上自己晃动扭曲的倒影。
鲜红的莲纹蔓延了半边脸,即使如今并非是锁魂石为他延续生机,这鲜艳的纹路也永久不灭地显现在他的脸上, 永久在提醒他, 过去曾发生了什么。
脑中思绪繁杂, 曲河眼神却空洞洞的, 发了许久的呆。
过去许多事, 本来久远地已经想不起来了, 此刻却全都泛了上来。
诸多人事物仿佛走马灯一般在水面上闪过。
熟悉的、不熟悉的人, 每一张面孔,未来得及仔细端详打量,便一一消逝。
直到最后,碧绿的水面上只映着空无一物的秘境天空。
周围空无一人,一草一木皆陌生。
向前是茫茫迷障,向后郁绿草木重重遮掩,不知去路。静谧之中, 唯有河水潺潺以及隐约的风声。
天地一片萧索,几多茫然,几多孤寂。
一片碎叶顺着水流飘来, 闯入视线, 起伏晃动。
身不由己, 不知前路。
曲河凝滞的眸光微微一动, 缓缓伸手, 探向水面, 欲将其捞起。
那碎叶却打了一个旋, 绕了一个小小的弯,自他手指旁灵活地划过了。
像是要去奔赴无人能干涉的命运之路。
曲河没有再去阻拦, 任其随水飘远。
许久许久,他缓缓收回手,蜷缩起身子,死死地捂住心口。
心很痛,又很冷。好似在那山洞中被一剑贯心的痛楚一直残留至今。
明明比这更强烈的痛苦他都经历过,此刻却觉得痛到浑身无力,无法喘息。呼吸发颤,像是在哭,然而那张脸上却没有一滴泪。
只有麻木和空茫。
他已经习惯了失望,承受再多也只是这样的平静。
无尽的悲凉,无尽的疲倦。
曲河试着像以前那样安慰自己。
被当成棋子又如何,被随意对待又如何?纵然生死不受自己所控,他也多活了十几年不是吗?
本来曾经那个食不果腹、虚弱重病的自己,早该像诸多命比纸薄的流民一样,死在那个烟花绽放的夜晚了。
若不是这“机缘”的身份,最终他和他们的下场有什么区别?
又怎会被带回宗门,还做了师尊的弟子呢?
他没必要怨恨难过,他该知足了。
曲河蜷缩着,呼吸间是铁锈的气息,浓郁得要堵塞喉咙。仿佛被这血腥气自厚重的记忆中拽了回来,他浑身一抖,蓦地抬头,想要脱下这染满了血的外衫,脱去这再怎么用术法清洗,血腥气总是挥之不去的外衫。
他抬手欲脱,却发现自己的手上不知何时紧攥着衣衫一角,缓缓松开,掌心已被磨红了。
衣角缓缓展开,露出皱巴扭曲的“阿河”二字。
绣线细密,字迹厚重。
曲河呆看那绣字间溅上去的几星干涸血点,忽然,眼泪涌出。
蓦地伸手到水中,急切又小心地清洗着那一块小小的布料,揉搓反复。
眼前模糊,泪水砸入水中,他手上动作着,想起那槐花树下,仙姿清冷的男人执着针线为他细细地绣着,也许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绣得小心翼翼,针线穿梭得很慢。
夕阳余晖洒下金尘,被自己打扰,男人缓缓抬眸朝他看来,眸光和唇角蕴着浅淡笑意,无限温柔。
他还记得第一个看到“阿河”这两个字时的喜悦,那时他和师尊在树下,槐花瓣如雪飘落,叠好的衣衫上冷香浅淡如缕。绣线上还残余着些许的温度,似被那冷白如玉的手指抚过千百次,在余晖照耀之下,灿烂生华。
那时他兴奋地迫不及待穿上,觉得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开心了。自己是这世上,师尊最在乎的人。
觉得那自心中满溢而出的温暖,会一直这么延续下去。
他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只要他想,那温暖坚实的怀抱会一直会为他敞开。
眼泪嘀嗒落入水中,曲河哽咽出声,无法欺骗自己,无法假装坦然接受失去的一切。
他的心是贪婪的,哪怕明知虚假也忍不住沉迷其中,在他不知真相,以为得到了命运的垂青时,却又要将一切收回去,不顾他的意愿,让他不明不白地失去所有。
实在对他太残忍,连恨,他都无力发泄。
仍旧是迷雾,仍旧是河水和看不到尽头的草木。
曲河的眼前一片天昏地暗,他呆呆地睁着眼,看着这仿佛忽然间变得灰茫茫的天地,好像下一刻,天空会突然落下雪来。
没有雪,只有一声清脆鸟鸣打破了寂静,青色的灵鸟自眼前划过,盘旋着,绕着他飞舞。
片刻后,在曲河呆呆伸出手时,才翩然落下,落在手腕上,蹦了两下,扇了两下翅膀,发出一连串的啾啾声,憨态可掬。
仿佛抱怨为什么曲河反应如此迟钝地接住它,害它飞了这么久。
曲河讷讷地轻吐了句对不起。
灵鸟忽然顿了一下,而后啾啾吐出几个字,声音稚嫩又有些滑稽。
“最近修炼得不错,你的修为又长进了。”
曲河愣住,半晌才想起这是师叔特有的鼓励之语。
传信青鸟若是见到收信人哭泣,或是感应到其情绪异常,便会吐出这句安慰的话。
修道之人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修为,他以前也见过几次,后来听师叔的门下弟子苦笑不得地说起此事,说自己的师尊虽是好心安慰,但可惜安慰得一点都不真诚。
想起自己少时练习招式失败,气馁失落,青鸟第一次飞到他手上,听到这句话,还以为师叔是在嘲笑他,后来才明白是误会一场。
又想起当时师叔来找他时,面对自己气冲冲的质问的错愕模样,不禁无奈地轻笑出声,又有些恍惚。
青鸟散做几行字,葛木榆在信中道,若是他平静下来了,便回去吧,待众人齐力过了河上迷雾,有些事自己去问尹师道便是。
片刻后,字迹消散,曲河仍是呆呆站了许久。
忽然草丛声响,他转过身,看到一道颀长人影自其中走了出来,看到他满脸的泪痕,向来矜贵倨傲的脸上不禁一时怔愣。
曲河也有些惊讶,没想到能在这碰巧遇到尹或月,他迅速回过身,将眼泪胡乱擦了,不想在对方面前露出这种脆弱狼狈的样子,自己身为师兄,资质和修为已然不及,不想在稳重镇定这一方面也落败,无端让尹或月再多生几分鄙夷。
脚步声却靠近了,在身后不远停住。
曲河没有回头,痛苦和悲凉不是靠擦擦眼泪就能遮掩,只要不面对着对方,他就可以自我欺骗地保持几分体面。
他不知道尹或月为什么要走近,但不管是嘲笑还是居高临下的悲悯安慰,他都不需要,也不在乎了。
修长的手自背后探向曲河的肩膀,似是想轻轻拍下以示安慰。
然而尹或月看着那仍在微微颤动的肩膀,悬着的手,指尖微蜷
,似也是跟着发颤一般,最终没有落下。
“大师兄,好久不见。”
平静的声音传来,曲河愣了愣,心中诸多猜想霎时俱都散去,安定了些许。
许久,身后之人都未再开口,没有询问,没有质问,也没有他预想的安慰或嘲讽,很是冷漠,像是遇见一个久未见面的交情淡淡的故人。
——也的确如此。
曲河忽然有了勇气,缓缓转身,对他的师弟,像从前一般,轻轻颔首。
他看向尹或月的眼睛,对方亦回视他。
以往尹或月的目光都是直勾勾的,缠裹得整个人都密不透风。目光甫一相触,曲河下意识要垂眸,还未待他避开,对方眼睫颤了颤,却先一步移开了。
只是那匆匆一瞥,眸光扫过曲河那哭红的双眼,又滑落到那唇上,不由一顿,尹或月飞快眨了眨眼,有些慌乱地扭头不再看,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曲河打量他,之前在河岸边人群中遇见时,自己戴着帷帽,处在亲眼见到师弟尹惠舟为自己受了重伤的懵然怔愣中,没有心思理会旁人,自也没有注意到尹或月。
此时与对方面对面,才得以稍稍打量了一下。
尹或月衣衫整洁,衣衫样式似乎也与迷雾中时不一样。身子挺直,神色如常,看起来没有丝毫异样。
曲河目光悄然扫过他的肩膀,那上面没有狰狞骇人的伤口,也没有丝毫血迹。
仿佛那茫茫雾气中,满身刺目鲜血祈求自己的人,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影。
尽管邪却刺中血肉的感觉是那么真实,那也只是一个虚影。
现在是在迷雾之外,眼前这个毫发无损的人便是真实的。
幸好……
曲河身子微松,吐出一口气。心中萦绕的怪异尴尬之感消散许多。
“我见到传信青鸟掠过,就跟过来瞧了瞧。”
察觉到曲河复杂的目光,尹或月抬头看了一眼青鸟飞来的方向,喉结微动,自顾自解释:“师伯师叔他们要准备过河了,此处迷雾阵法乃是秘境中的天罗地网位,无法御剑。几位掌门猜测,师尊应当坐守在河对岸的秘境中心处,待到了那里,想来便能有法子出去了。”
尹或月说完,看向自己的师兄。
对方目光恍惚,在发着呆。
他看着那仿佛蒙了一层雾气的乌黑眼眸,不禁一怔。
恍惚间,好似又回到那茫茫大雾中,他与大师兄隔着雾气相望,熟悉的身形轮廓模糊,那么近,却总是抓不住,猜不透。未彻底痊愈的伤口在衣衫遮掩下隐隐作痛,心中闷得呼吸都有些困难,嘴角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苦笑。
他目不转睛,认真专注看着那双眼睛。好似这样就能穿过那层雾气,看进青年的内心深处,就能懂青年在想什么。
可是他不知道,在听到“师尊”二字时,曲河便再也听不见其他,心里只被一个身影所填满。霜白衣袖轻挥,轻纱拂过脸时微凉,眼泪落到颊上却温热。
尹或月陷在那场迷雾里,曲河却永久堕入了美好的梦境。
那时他挣脱了师尊抓着自己脚腕的手,不顾一切地离去,以为摆脱了某种虚假欺骗。
可无形的线早已不知不觉地系在他的脚腕上,往后走的每一步,都是凭借那虚幻的美好,向着更真实的师尊靠近。
第133章 惠舟
曲河最终还是选择回去了, 跟在尹或月的身后。
除了也想过河去对岸外,尹或月脚下生根般,寸步不移守在他身边也是原因之一。
虽然没有再劝他什么, 但尹或月的架势显然在说, 若你不跟我离开, 我就一直呆在你的身边。
“给你。”
临走前, 尹或月递来一样东西。
——是一个帷帽。
彼时曲河被蒋平带走, 众人尚因为真假万鹤云惊愕之际, 他悄悄捡起来的。
他知道, 青年不想也不适合在人前露面,他一直留着这帷帽,此时终于得以物归原主。
不论大师兄以什么遮盖面容,只要留在他身边就好了。
曲河看着那轻纱飘动的帷帽,身子一顿,良久,才伸手将其接过。
这还是那个女妖假扮万鹤云时给他戴上的。对方将陷入迷雾幻境中的他救了出来, 一路带着他回来。
帷帽将他与一切暂时隔绝,让他有种安心的独处的感觉。
说实话,她真的很体贴, 自遇见后一路同行到现在, 她都很照顾他。现在仔细回想一些细节, 其实一路上她表现出了很多异样。
比如最开始遇见时, 他们二人被万阳宗弟子追赶被迫躲在树上, 她毫不犹豫拿出得之不易的灵芝为他治伤, 看着他脸上那个、向来只有死过之人身上的锁魂石的花纹, 问他痛不痛,恨不恨那个凶手?
她那时的神情很复杂奇怪, 他却没有在意。
其实他们之间非亲非故,对方何必又那般关心他?
又比如浮音宗的幻术多搭配剑招使用,可他只知她精于幻术,却从未见过她使用浮音宗的剑招。
而且他与万鹤云见过几次,对方的气质明显更偏向沉稳安静,与自己同门也甚少说笑。而假的万鹤云却是个性子活泼甚至很啰嗦的人。
他那时候满心想的都是师尊,无暇细思别的,这一切的违和感他都忽略了。
许煋虽也察觉有些不对劲,但他心性宽广质朴,向来不恶意揣测别人,故而也未多想。
脑海中关于她的一切异样行为举止终于有了解释。
她扮作万鹤云的原因,他如今也猜的出来。
万鹤云是浮音宗弟子,会用幻术,女妖亦擅长此道,故而幻化之后使用幻术也不会引起旁人怀疑。不管她进入秘境,陪在自己身边的目的是什么,幻成浮音宗弟子是最好的选择。
师伯并不知道他在秘境里,而那个女妖若是有意杀他,同行期间有许多机会。
便如在迷雾中时,她对陷入水中的自己只需放任不管,他也许便不会再有机会出来了。
想着想着,远处忽有渺渺人声传来。
荆门山宗众人的落脚处到了。
曲河透过帷帽的轻纱看着脚下被尹或月踏出来的路,隐约听着弟子的议论声。
“听说尹惠舟到现在还没找到,只寻到了他的佩剑昼日,掌门施法追着昼日上的气息寻人去了。”
曲河脚下忽的不稳,身子向前摔去。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身旁的一株大树稳住身形。
良久,缓缓回过神来。粗粝的树皮磨得掌心有些发痛,痛得他不自觉五指微屈,指尖用力到仿佛要洞穿树干。
他缓缓抬头,隔着朦胧轻纱看眼前的尹或月。
对方在刚才极快地回身扶住了他的胳膊,而后便一直没松开。
灼热的温度隔着衣料自掌心传来,仿佛在迷雾中时,对方倾身,不让他逃离的极力抓紧的感觉。
“惠舟师弟……”曲河下意识脱口而出。
胳膊却忽然一紧,被握得发疼,好似铁钳收紧。
猝不及防,曲河眉头微皱,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头看去。
尹或月那双手倏然筋骨暴凸,修长的手看起来有些狰狞。
曲河诧异抬眸,下一瞬,胳膊骤然一松,那双手收了回去。
隔着蒙蒙轻纱,他看到尹或月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阴沉,似是一副很厌烦不耐的模样,重重呼出了一口气,扭头偏过脸去。
曲河不知所措,看着他绷紧的侧脸,嘴唇嗫嚅着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心里发虚,一直因为尹惠舟的事感到愧疚,看到尹或月突然转换的态度,下意识还以为对方知晓了这件事,或者说,在得知同门在寻找尹惠舟时,他就疑心所有人都知道他害了尹惠舟,越发觉得无地自处,心中折磨。
尹或月重重将那差点绊倒曲河的石块踢飞,裳摆晃动。他这一动作牵扯到肩膀的伤口,阵阵隐痛。
他眉头皱得更紧,目光死死盯着轻纱里的清秀面容,冷笑一声,道:“师兄这是思念尹惠舟了?要不还是仔细看看我是谁?”
曲河沉默,无法与那质问责备的目光对视。这是多年来面对尹或月冷嘲热讽时下意识的反应。
虽心绪烦乱,他倒还不至于将二人搞混,方才出声,只是想打听一下尹惠舟的情况而已。
却不知自己这一步路走来的失神和提起尹惠舟时的担忧神态,让尹或月联想起来不禁怒火中烧。
双手握拳捏的咯吱作响,忽然又无力地松开了。
他又能怎样呢,从以前就是这样,不管是泪水还是笑容,大师兄都不会给他。
尹或月转过身,背对着曲河,倨傲的脸上流露出失望脆弱的神色,继续向前走。
曲河犹疑着,缓缓跟上去。最终在离荆门山宗众人较远的隐蔽处停下了,借着草木遮掩了身形。
他知道自己不该出现在众人面前,甚至不该来这。但也知凭自己之力无法过河,且也想打探知晓尹惠舟的下落,那样的可怖伤势,本该出现在他的身上。
曲河眸光空茫,身子无力地倚靠在背后树干上,没有看到尹或月扭头远远望来的视线。
不知道如敏将尹惠舟带去了何处?
“你现在利用完我了,打算杀我了是吗?!”愤怒的吼声质问着。
泛着幽光的灵花灵草丛轻晃,一泼鲜血骤然浇下,将其染红。
如敏低头又咳出一口血,以长剑勉强撑着身子,神色狰狞,双眼赤红,狠狠瞪着面前的男人。
对方只使出了一招,他便知自己毫无抵挡之力。
蒋平执着玄钰,面色平静肃然:“如果你一直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做一个弟子,没有杀人的话,我本不欲对你出手。”
当初荆门山宗宗内弟子被杀,虽大多数人猜测是尹觉铃所为,但如敏后来失踪,蒋平心生怀疑,调查之下,觉得那几个弟子身上的伤口实在奇怪,身上血迹极少,不似邪却所为。
翻阅了藏书阁内有关万剑冢的古籍才知,如敏的佩剑血雀便有嗜血之能,曾经被一魔修所使用,有些邪性,若不留神,便会被其动摇心性。
如敏畏罪潜逃,逃便逃了,他诸事缠身,也没着重追捕。没想到顺着昼日的气息寻过来,就看到失踪多日、不知如何进入秘境的如敏,以及浑身血迹、不知生死躺在地上的尹惠舟。
“安分守己就不杀,那尹觉铃做了什么,他安分守己了这么多年,你还不是照杀不误!”
如敏毫不犹豫地怒吼反驳。
尽管他曾代替曲河活了很长一段时日。
蒋平眸中划过一抹惭愧的痛色,沉默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眸光微转,看向了如敏的身后。
草地上,一个身影静静躺着,身上血迹斑驳,脸色灰白,双眼紧闭。
正是久未寻到踪迹的尹惠舟。
蒋平眉头紧皱,身子一晃,眨眼便蹲到尹惠舟身边,用灵力检查他的身体。
少顷,面露错愕震惊之色。
尹惠舟的丹田损害严重,生息也甚是微弱,几乎是命在旦夕。
宗内的出色弟子竟被害成这副模样,蒋平大怒,厉色便要质问。
扭头一看,却见如敏松开扶剑的手,双膝一弯,竟是朝自己跪下了,脸上泪水直流。
“究竟是怎么回事?”蒋平眉头皱得更紧。
如敏哭着将自己如何尾随万阳宗弟子进入秘境,而后寻到尹惠舟,二人又误闯进迷雾,尹惠舟又是如何因救曲河而受伤的事说了。
蒋平听了,知道不是如敏害的尹惠舟,厉色褪去,神色稍缓。望着昏迷的尹或月,满脸复杂。
如敏满脸悲戚,全然不见方才的不甘怒色,冲蒋平用力磕了几个头。
“如敏有此人身,全靠蒋掌门一手点化,这份恩情如敏没齿难忘。我知道自己犯了错,该受处罚。可如今惠舟受此重伤,我身为他的道侣,不能不管。惠舟他伤及丹田,修为受损,只有在此秘境中才有完全恢复的可能,求您让我陪他在此地养伤吧,待他养好之后,无论什么惩罚我都任您处置……”
如敏言辞恳切,哀声祈求。
他进了这秘境就是为了尹惠舟,为了能留在他的身边。蒋平若是执意带其离开,他也无力阻拦。
蒋平看向尹惠舟腹部的洞穿伤,那里的确有些许毒素残留,蔓延之势已得到控制。
蒋平屈指一弹,一线灵力朝如敏额上飞去。一番检查后,发现其体内亦有一些毒素,显然是为尹惠舟治疗时留下的。
想来也是,如敏若是想害尹惠舟,早就可以随意动手了,又何必苦心相救把自己弄得那般虚弱。
又看向手中的昼日,昼日剑光黯淡,自剑柄处隐隐泛上几缕黑气。
昼日是极阳之剑,自会在其主人中毒之际帮助吸取化解毒素,如此才让尹惠舟存活至今。
昼日这等上古灵剑都无法彻底化解,这妖兽的毒性之烈由此可见一斑。
迎着如敏祈求的目光,蒋平犹疑良久,又看了看尹惠舟。
的确,若不想损坏修为根骨,待在灵气充裕灵植遍布的秘境里休养才是最佳选择。
“待尹惠舟养好伤,秘境重新打开后,我便会带他离开。”
蒋平留下这句话,并指往尹惠舟额心注入了一缕自己的神念,而后带着昼日离开。
待其身影彻底消失,跪着的如敏一下扑到尹惠舟身边,失而复得般紧紧抱住。
他是草木灵根,本身亦通草木灵性,故而蒋平并不担心他寻不到正确的灵植来为尹惠舟疗伤。不过却不会想到这个胆小怯懦的草木精会动了别的心思。
一阵风拂来,发着幽光的花草轻摇,摩擦着发出安详的簌簌声。
花粉浮动,香气悠悠。
如敏轻声喃喃:“惠舟,我们就呆在这里,好不好?”
良久,回应他的,是尹惠舟舒展了几分的眉头。
再次睁开眼,眼前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长街。夜幕笼罩之下,长街灯火通明,温润灯光照耀,各种盛放的娇艳的花卉连成一片,一簇挤着一簇,生机勃勃。
群花背后各个小贩的叫卖声传来,喧闹声中花香浓郁,闻之令人莫名心安。
尹惠舟茫然打量四周,感觉这场景有些眼熟,他搜寻记忆,才想起这是什花城的万花节。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尹惠舟想了一会儿,而后想起来,他是要跟大师兄一起来的,这热闹欢庆的长街,他想与大师兄一起同游。
他向前看去,一眼,便看到了那熟悉背影,就站在那儿,似乎在等他。
繁花盛景与纷乱人影顿时化为陪衬,成为一片模糊虚影。
他的大师兄回身看过来,笑容温和包容,朝他伸出了手。
“惠舟。”
第134章 过河
“师兄。”
一声清晰的呼唤传入耳中, 声音有些冷淡。
曲河低低抽泣一声,头一歪,蓦地从梦中醒来。
缓缓眨了眨眼, 积攒的泪水自眼角滚落。眸光聚焦, 他隔着帷帽的面纱与站在面前的尹或月对视一眼。
后者抿了抿唇, 扭头别开了脸, 语气生硬道:“破除河面迷雾之事已有眉目, 我们可以离开了。”
曲河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犹沉浸在梦中悲伤的情景中, 扶着树干缓缓站起身,点了点头。
尹或月走在前面带路。
曲河缀在他身后,悄无声息掀起轻纱,飞快擦着眼角残余的泪水。庆幸有这个帷帽能将自己的不堪遮掩。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帷帽的轻纱似乎只是被风撩了一下。
曲河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凝神不再想那些,往前看去, 其余众人远远走在前头,偶有一两个回身看他一眼,估计以为他是个与尹或月相识的散修, 目光没多停留。
此次秘境向全修真界开放, 有天资又品性正直的散修也被应允入内。
曲河跟着众人一路前进, 期间尹或月未再说过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 远远望见前方人越来越多, 汇集围拢在一处。
曲河放慢了脚步, 觉得此处有些眼熟。
扭头四顾, 才发现这一处竟是当初遇到灵兽之地。
当时他和万鹤云……不,是和那个女妖为了不让小兽崽落入利欲熏心的万阳宗弟子之手, 各自带着几只小兽崽离开。
他带走的那几只后来都给了许煋,不知许煋有没有找到灵兽,将兽崽还回去?
“许煋?昼日不是尹惠舟的吗?怎么在许煋手里?”
前方有个修士疑惑询问。
“昼日是极阳之剑,最克河面上的阴寒妖兽。听说尹惠舟有事不能来此,几位布阵的掌门便选了能操控昼日的许煋去破阵,似乎效果奇佳,很快便会开辟出一条通道来。”
闻言,众弟子对许煋竟能使用他人佩剑之事啧啧称奇。
“可惜,我听说此处原有灵兽据守,为整个天罗地网、迷雾大阵的生门,若有灵兽相助,过了这河上迷雾本不必如此麻烦。”
“然而那灵兽却不知跑哪去了?”
众弟子议论声中,不知不觉又过去许久。
忽然,众人便见河面轻雾缭绕中,一道金光闪烁。
消息传来,通道已成,可以过河。
众修士有序地向通道的方向鱼贯走去。
河岸边一处空地,灵力光芒闪烁冲天,几位掌门亲自坐阵,众护阵弟子各安其位,在旁守候。
河水水面上,连绵的雾气被拱形的结界隔开,呈丈余宽,供人通行。
万阳宗掌门齐芳雎率先带着弟子入了其中,探寻情况。
确定没有危险后,其余众人快速跟上。
许煋跟在齐芳雎身边,不时面含担忧地向后看去。
虽很想去找曲河和假万鹤云问个清楚,但他此刻需执着昼日帮助破阵,无法抽身,只得心中盼望他们二人也顺利过河。
“别磨磨蹭蹭的。”
齐芳雎见不得他这优柔寡断的模样,低声斥道。
许煋只得收回心神,握紧手中昼日。剑身光亮,原本因妖毒染上的黑气被他压制得不再继续蔓延。
他执剑上前,不遗余力,猛地斩去,为身后众人破开层层迷雾黏丝阻碍。
尹原风有些心不在焉,虽被选为护阵弟子,然而向来沉稳专注的他,此刻的目光却时不时放在离开的众弟子身上,来回游移。
他如此这般,倒不是对让自己护阵之事心生不满或羡慕其他人可以先行离开,只是心中实在牵挂,想知道那人的下落。
向掌门打听没有结果,他只好守在这儿,期望能见到青年的身影。
看了许久,他眸光一定,终于在自家同门队列中,瞧见了一个熟悉的、戴着帷帽的身影。
青年走在队后,面容被飘动的轻纱遮掩,身形落拓。
尹原风身子一顿,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的间隙,追随而去,留恋的神情像是整个人被一根隐形缠绵的绳索牵着,下一瞬,就要迈步离开原地。
却被蒋平的一声呼唤拉了回来。
蒋平看着灵力停滞、失神呆愣的尹原风,温声提醒。
“原风。”
尹原风眨眨眼,回过神,掩下慌乱低头重又运转灵力。
待阵法恢复平稳,他又忍不住扭头看去。
帷帽越来越远,旁边一道人影陪伴其旁。
——是尹或月。
曲河随着众人走在迷雾中,他走在外侧,与旁人拉开距离,怕离得近了被人瞧见真容。
一旁迷雾翻滚涌动着,好似有点点碧光闪烁,被结界拦住,不断地冲撞着,仿佛在无声地怒吼拍击,意欲择人而噬。
“你要去哪?”
曲河看着雾气微微出神,听到声音微微一惊,猝不及防余光瞥见一个身影靠了过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来人,又看了看另一侧,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离雾气越来越近,几乎就要越过结界了,不得已往内侧挪了挪。
尹或月面无表情扭头,看了眼靠过来的青年。二人肩膀之间的距离拉近,高低明显相差几分。
他扭头看向周围,众修士皆是一派肃然面孔,忽然想到,尹原风和尹惠舟都不在,大师兄这般孤僻的性子,此时此刻最熟悉的人,想来就是他了。
扯了扯嘴角,尹或月微微侧身,将身旁青年与其余人分隔开来。
通道很长,看不到尽头,远远望去仍是一团雾气氤氲。周围很安静,几乎无人言语,众修士只觉被雾气完全包裹,时时提着心,浑身戒备着逐渐加快脚步。
曲河的步子并不快,甚至有些迟滞。其余的修士便如流水般自他身边流过,逐渐拉开了距离。
隔着轻纱他眸光放空,强忍着不敢回头。
同样满是迷雾的道路,仿佛又回到曾经,他执意离开师尊踏上的那条路。他怕一回头,便忍不住想要再回到那美好的幻境中去。
回到那个一直在槐树下等着他、无比温柔的师尊身边,回到那个爹娘都在的小院。
当时他本以为,死在那满是冷香的怀里,便是师尊对他最大的仁慈。可是师尊还是太心软了,仍要造一场美梦,在美梦里哄骗他那么久。
一旁又有几名弟子快速走过,曲河发着呆,余光忽然瞥见有人回头向自己看来。
他抬眸隔着轻纱看去,看到是万鹤云和浮音宗的几名弟子在看自己,他们只是瞥了一眼,似乎只是好奇,没说什么,便继续匆匆向前了。
曲河再次见到万鹤云的面容,身子不由一震,随后感受到其他人的目光,顿时如芒在背,这个人都拘谨起来。
他努力掩藏自己,却仍是有人知晓他的身份。
其实不过只有浮音宗弟子和一些同门弟子知晓而已,然而就算知晓,在这执夙仙尊一人独开的混元秘境中,谁又敢明目张胆地对仙尊公然偏私的首徒有意见。
本宗弟子是出于对尹师道的尊敬,浮音宗则是因为毫无损失,真真切切在秘境得了好处,不愿多事。
这条看不到尽头的道路实在太漫长安静,众修士脚步轻捷,落下时没发出一点声音,飘荡雾气中似真似幻。
曲河走着走着,感觉好像是自己一个人在走,却又觉得所有人都在看自己,就连前方背对着自己疾走的人也似乎在悄无声息地留意自己,让他四肢僵硬,无处安放。
结界外的点点碧绿光芒也在盯着他。
一片寂静中,耳畔嗡嗡作响,细听时那嗡鸣声却又没了。身后隐约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是很多人在低声细语,又仿佛是许多虫子爬动的微弱声音。
虫子自身后向他逼近,顺着脚跟往上,在他的背部交错爬动着。
虫子不停地顺着脚跟上爬,在脚腕徘徊,痒的无法摆脱,像被人用一只手给握住了。
他无端想起一张惨淡的清绝面容。
虫子一直向上爬,在背部累积攒动着,越来越重,重到无法承受,曲河忍不住都要弯下腰去。
手腕蓦地被抓住了,一股大力带着他往前。
“就算你惦记着某个人,磨磨蹭蹭不愿离开,也该想想努力破阵的掌门和师弟他们。”
尹或月陪在青年身边,察觉其脚步几乎都要停滞了,终于忍不住拉着人大步往前走。
他想起临走前尹原风的投来的眼神,又想起自己,心中越发苦涩,感受到掌心青年手腕的挣扎,咬牙恨恨道:“我也知道自己招人烦了,待离开了这里,我再不会多管你的闲事!”
曲河一愣,放弃了挣扎,顺从地被他拉着向前。
走了不知多久,似乎很短又似乎很长,他们二人远远落在了后面,听到前方传来修士的惊喜的呼声,似乎是终于走到尽头了。
尹或月原本急匆匆的步子却忽的一滞,似乎呆住了,而后又继续向前,却轻缓了许多,仿若闲庭信步。
曲河空茫的眼眸重新聚焦,直直盯着前方远处隐隐透来的光亮,神情有几分期待,脚步却踟蹰。
二人就这样并肩走了许久,远远看来,就像一对关系亲密的友人执手相携。
离迷阵出口越来越近,雾气越来越薄了,隐隐可见对岸河岸草木。
尹或月停下脚步,半晌,没再往前。
曲河恍若不觉,眼前只是盯着那出口,自顾自地往前走。仿佛有什么人就在那出口之外等他,又觉得有什么牵引着他一直向前,就像那片抓不住的、顺着流水奔向命运的叶子。
手腕忽然一紧,强劲的力道透着几分不安,握得他的手腕有些发痛。
曲河却忽然一阵恍惚,眼前黯淡的雾气倏然变作晴空和草地,记忆中也有这么一个人,在他往前奔去的时候,却更紧地拉住了他的手。
他控制不住地回头,脸上带着些许期盼的欣喜之色,以为还会看见那个霜衣如雪的人对他温柔一笑。
结果看到的却是神情怔愣的尹或月。
第135章 荒野
曲河眼中的光熄了下去。
尹或月瞧见他眼中的失落, 神情一顿,盯着那双黯淡的眸子,表情微微扭曲, 抿着唇扭过头。
他的大师兄即便是看向他, 心里也是在想着别人。
曲河缓缓垂眸, 落在自己被抓着的手腕上, 意思不言而喻。
他很感谢尹或月在他犹豫停步、无力前进时拉住他, 带他来到这里。
但出口已经到了, 他该放手了。
尽管曾负气说再不会多管闲事, 尹或月仍旧没有立刻松开手,仍是抓着那手腕,手心感受着那切实的温暖。
他看了一眼二人的手,又看向青年,有些恍惚,又有些忐忑,不知为何, 总觉得这次放开手后,他的大师兄就会彻底离开自己一样。
这个想法毫无缘由,他皱着眉头缓缓放开手, 掌心很快就冷了下来。
曲河轻轻颔首, 望了一下身后雾气笼罩的漫长道路, 继续向前。
尹或月看着他的背影, 默默跟在身后。
光亮越来越盛, 二人先后走出, 踏破脚下最后一缕迷雾。
迈过通道结界, 一片碧色映入眼帘。
仍旧是潮湿的河岸与葱茏的草木,只是空气的味道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仿佛更寒凉了一些。
曲河心跳莫名加速,沿着众修士踩踏出来的道路走去。
一路上都瞧不见人影,他们早已远远走在前面。
本以为接着走下去,仍旧会是一片广阔的令人迷路的古木林。然而走着走着,树木长草却渐渐稀疏了,脚下道路变得更为宽阔。
再往前走些,竟是来至树林的边缘。
树林之外,是芒芒一片荒原。
放眼望去,一片枯黄,唯有地面极远处是一线白。
是与之前的茂盛木林截然不同的景象。
空气更加寒凉,曲河踏前一步,脚下匍匐于地的瘦干枯草发出折断的清脆声响。
远处天空是一片炫目白光,无云无霞,映照整个荒草平原,惨淡冷清。
曲河觉得那白光的气息格外熟悉,明明透着寒,却又莫名有一股暖意。
他痴痴地挪着脚步上前,胸口的心砰砰直跳,仿佛感受到什么,又仿佛是在回应,回应某种同样频率的跳动。
心跳的回声响在耳畔,一声一声,震荡整个身躯,证明他与面前遥远的某处有着某种不为旁人知晓的牵绊。
一步步向前,前方终于出现其余修士的身影,他们四散在荒原各处,俱都面朝着一个方向。
被整片白光笼罩的天幕,有个最核心之处。
以灵力灌于双目,便可看到其间有个模糊人形,被一圈更明亮的神光笼罩。
众修士猜测这便是执夙仙尊,想让他打开秘境,却均无法与之沟通,无论是用传音符还是以竭尽灵力传音。
芒芒平原,他们探查之后,发现四周都被古木碧水环绕,他们亦无法御剑靠近那光团,只好在此等待与执夙仙尊师出同门的蒋平前来。
众人中修为地位最高的是齐芳雎,他盯着空中那道人影,神情有着几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又有着几分难以捉摸的复杂莫测。
此处枯草遍地的环境大出众人意料之外,本以为河对岸,也会是灵植遍布、灵气充裕的宝地,况且是秘境的中心,本以为会有更多宝物,没成想却是这般贫瘠,期待落空,他们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等了良久,蒋平与其他掌门带着护阵弟子姗姗来迟。
蒋平稳步直直向前,看了一圈周围人,门中弟子上前将众人百般呼唤执夙仙尊不得回应之事简单禀报后,他看着空中那团白光,聚气于丹田,正欲开口直呼,忽有轰隆巨响蓦地传来,震荡天地。
众人震惊抬头看去,只见白茫茫的空中有乌云席卷而来,迅疾将白光压缩包围,云隙间隐约有电光闪烁。
雷罚竟是在这时又来了!
轰隆声越来越响,连脚下地面都似在震颤。
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曲河盯着那被团团围住的白光,瞳孔蓦地一缩,心脏仿佛被狠狠捏紧了,喘不过气。
浩瀚的雷罚之下,众修士心生惧意,纷纷后退,怕危及自身,尽可能的远离那白光。
天地变色,大风无根自身,刮着枯草根朝四周掠去,亦是在逼退众人。
执夙仙尊所属荆门山宗,引起的此次雷罚有误伤旁人的可能,蒋平深感自己责任深重,努力招呼着众人后退,自己挡在最前,确保无人落下。
狂风猛烈,他满脸担忧地仰头看去,灵力大肆使用后的身体有些疲倦,一个不稳,脚下被吹得一个趔趄。
见再无修士在那耀目白光附近逗留,他也正欲后撤,暂避这雷罚锋芒,猝不及防,一旁忽有一个身影逆着人流冲了出来,以义无反顾、抛却一切的姿态朝前、朝着那天威雷罚劈落的方向急奔而去。
蒋平心中一紧,在狂风中稳住身形,抬袖挡住袭来的飞尘,定睛看去,还未来得及近前将这不要命的修士拽回,就听到那人仿若摧心裂肺的一声呼唤。
“师尊——!!!”
那声音熟悉,蒋平认出后心中一寒,双眸瞪大,有些错愕。
竟是尹觉铃!
青年帷帽被风吹落,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去。眼见一团物什袭来,蒋平下意识伸手接过,帷帽的轻纱在风中横飞颤动着,划过胸前衣襟,被那支露出小半截的迎春花枝勾住。
孤身一人的青年决绝地逆风前行,一步一步踩在那染霜的枯草上。乌发在风中凌乱狂舞,神色惊恐万分,绯色莲纹鲜艳。
尹或月尹原风焦急呼唤之声散在空中,丝毫没有传到青年耳中,被越来越猛烈的狂风压制着,他们前进不了尺许,只能看着他们大师兄那如飞蛾扑火的身影。
乌云翻滚,枝状电光倏然横亘而过,仿若天幕碎裂,一下照亮这个整个荒原。
曲河看着那电光长枝直刺那团白光,呼吸一滞,耳边刹那间安静下来。
明明是耀目电光绽开,他眼前却一片黑暗。
雷罚初歇,乌云笼罩下四周重临昏暗,众人倍感震撼地朝前看去,便见远远伫立于最前方、站在离雷罚最近之地的青年,浑身笼罩着一层蒙蒙白光,毫发无损。
古朴的长剑悬于其头顶,闪着凛冽寒光,黑雾凝成一条二指粗细的小小雾龙,长躯绕剑缠绕几圈,龙首昂扬直朝乌云遍布的天空。
是白央!
众人惊讶。
人群的齐芳雎双眼一眯,盯着那隐隐散发着魔息的长剑,眸中精芒闪过。
一片昏暗中,他不动声色地周围迅速扫视一番,而后调动全身灵力,蓦地前跃冲破风障,势在必得地伸手直探向青年头顶。
“齐宗主,你这是做什么?”
齐芳雎猝不及防偷袭,蒋平迅速回过神来,勉强控制住表情没失态,上前拦截质问。
齐芳雎伸出的手被格挡开来,面露不虞,沉声道:“这魔剑害了我宗内那般多弟子,我见了自是恨之入骨,厌恶至极,欲亲手将其销毁。”
“入混元秘境前,齐宗主可是曾亲口答应,邪却重新封存之事交由我宗全权处理,不再插手此事。”
“我是答应过,可不记得还允许你们放任这尹觉铃逃窜在外,甚至还来了混元秘境这等稀世宝地安养。”
齐芳雎一副义正言辞的神情,说罢,再次对浑然不觉的青年出手。
蒋平咬了咬牙,没说什么,握着配剑玄钰在手,再次阻挠。
二人便在青年身后缠斗起来。
尹或月和尹原风双眼发红,盯着雷罚过后安然无恙的青年,心中便如死而复生过一般,痛成碎片而后又重新拼凑起来继续跳动。
眼见齐芳雎要对曲河不利,二人脸色极为难看,不需吩咐,就要顶着那狂风冲向前相助。
一旁万阳宗弟子也没呆站着,见荆门宗弟子动了,便也齐齐出手阻拦,两个宗门的弟子较量了起来。
两拨人在凌乱风中相斗,出招也颇为困难。
许煋夹在其间,目光焦急地在齐芳雎和万阳宗众人之间来回看着,犹豫着不知该帮向哪边,只得尴尬站在原地干看着。
一片混乱中,黑云层中电光又开始闪烁,被包围住的白光团似又变得微弱了几分。
齐芳雎以十分力使出一招,蒋平护在曲河身后,艰难挡下。剑光映亮他苍白的脸,身子在呼啸的狂风中显得有些飘摇,却又坚决地牢牢伫立在原地。
雷罚酝酿已成,眼看便要再次劈落。
呆愣的青年瞳孔一缩,忽地伸手,紧紧握住悬浮于面前的邪却。
雾龙张口咆哮,黑雾陡然暴涨,青年整个身子纵跃而起,逆风向上,执剑毫不犹豫迎向那雷罚落处。
他身影决绝,眨眼间就化为翻涌的乌云中的渺小的一点,挡在那团白光之前。
地面的众人见到这一幕,震惊不已,没想到这尹觉铃竟这般不知死活、不自量力地要去受那雷罚。
尹或月看着那空中一点,呆愣地停下了手中攻势。下一瞬,万阳宗弟子的招式袭来,一记灵力蓦地在背后炸开,迫得他一个踉跄,差点俯身倒地。
见曾经的魁首差点被自己打倒,那弟子脸露喜色,甚是激动。
胸口气血翻涌,尹或月紧紧抿唇,强忍喉中甜腥,神情扭曲,汹涌的情绪被打破了一个口子,霎时倾泻出来,咬牙狠狠一击将对方打飞老远。而后不顾自身伤势,仰首目光不离那遥远的青年,跌跌撞撞朝前挤去。
雷罚之威震撼天地,天空再次出现裂纹,可青年的渺小身躯却似连一条分支都挡不住。
天地一白,响声震耳欲聋。
众人闭目捂耳,运转灵力阻挡。直至声光消退些许,才重启耳目,观察空中状况。
待看清时,更为诧异。
青年并未如他们所想象的那般悲惨,自不量力地被雷霆劈成一片尘埃。
乌沉沉的空中,那团白光被挤压地更小。距离不远的青年被其笼罩着,身上散发一层淡淡白芒,仍旧安然无恙。
巨大的雾龙身躯盘起护在青年周围,缓缓旋转,威风凛凛。
众人这才知晓青年安然无恙的原因,同时,心中对其和魔头白央的关系感到不解和疑惑,想到那魔头的残暴,又不免隐隐不安警惕起来,怕因荆门山宗偏袒纵容弟子,让她趁机卷土重来。
第三次雷罚再次酝酿,隐隐雷声激荡耳膜。
只见乌云中心,那团明净至纯的白光忽的一闪,似乎终于有了反应。
众人凝神看去,蓦地眼前又是一亮。
一道颀长人影缓缓自光团中缓缓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在狂风中如履平地。明光覆体,衣袂翻飞,清清冷冷,恍若仙人临世。
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仍如往昔,淡漠无波,骨秀神清容颜丽。双眸低垂,一点点转动朝下方向众人扫过,那般平静慈悲,那般惊心动魄。
第136章 真实
众人看得不禁一愣, 惊愕地发现,这终于现身的执夙仙尊身罩洁白流光,通身无暇, 整个人宛如玉石做成。曾经是一头乌发, 飘渺疏淡如谪仙。如今这短短时日不见, 却竟变为了霜鬓华发, 往日神性淡了几分, 反倒添了几分妖异之感。
然而最诡异、最不同寻常的, 还是他那双湛然的银色瞳眸。
——实在是不像人。像是雪山上修行几千年, 得天地造化修成人身的精魅。
几个修为高深的掌门长老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除了外表的变化外,更是察觉到其散发的气息有些奇怪,似乎……不太像是修士的气息。
震惊过后,心中对其这般变化疑云丛生,不禁暗自念诀,凝聚灵力于睛明穴, 开天眼窥视以探明究竟。
风中忽然带了几分寒意,乌云之下,有细雪飘落盘旋。
仿佛没看到眼前不远处的青年一般, 尹师道垂眸看着地面众人道:“雷罚未停, 诸位且避。”
话落, 狂风倏然又劲急了几分, 出于好意, 将众人推远。
包括同样悬浮在空中的青年。
风携雪粒自面前刮过, 曲河隔着那片片密雪看面前人, 呼吸一滞,眼里再容不下其他。自对方出现的那一刻起, 他心中的痛感便变得无比的清晰起来。
“师尊……”
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轻声呼唤,声音颤抖,有些哑,眸中水光一闪,泪水便流了下来,湿了脸颊。
师尊,师尊怎么会变成这样?
面前人没有抬眸,没有回应,一动不动。
曲河整个人被风吹着向后飞去,如断线的纸鸢。看着那越来越遥远的师尊,看着那猎猎翻飞的洁白广袖衣摆如莲绽开,忽然想起幻境中,对方抱着自己轻盈飞到纸鸢旁,那时晴空碧草,微凉的广袖在和风中轻飘,眉眼清冷的仙人眸光温柔,带着一丝自心底里流露出来的笑意,澄澈天光映照到那白玉无瑕的脸上,那一幕刹那间深深镌刻在脑海中,成了他心中这世上最美的画卷。
滚滚的乌云的电光闪烁,上次酝酿的雷罚威势没有全部发挥出来,察觉到尹师道这个逆天强开秘境之人彻底现出身形,不多时便又劈落下去。
曲河义无反顾地再次竭力欲冲上前,狂风却强势地带他远离,吹着他,却并不凛冽,反而像一只温柔的手掌,托着他远离危险之地。
雷罚的光芒盛极致暗,那些开了天眼的修士大惊失色,连忙收敛了眸光,以灵力护目,才不至于被亮瞎了眼。
然而就算这瞬息间的迅速反应,目力也无可避免地损伤了几分,引起灼烧般的刺痛,一时不免有些后怕。就算觉得尹师道有些不对劲,也不敢在这雷罚当口莽撞地再次试图窥看。
光芒散去,再看时,空中的执夙仙尊仍旧屹立不倒,处在层层乌云中岿然不动。
他仍旧无甚表情,淡然无波,浑身上下无一处伤口,只是仍有几弧电光在他周围跳动着,浑身笼罩的灵光又薄了几分,却越发精纯,越发孤高渺远,让人无法逼视。
这摇撼整个天地的雷罚仿若对他没有任何威慑可言,似乎唯有锻体之用,如打铁铺中不断锻打的刀剑,淬炼过后更加明耀灼目,显露锋芒。
风雪迷人眼,曲河看着那逐渐遥远的身影化作一个星芒似的白点,在乌云包裹中更为闪耀醒目,心中却越来越痛,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越握越紧。
他只是觉得,那人看似若无其事的外表下,有着不易察觉的疲累与心灰意懒,在雷罚降临时,不做任何抵抗,只是护住了他,孤单一人、心甘情愿地承受一切。
心中不忍,所有念头都牵在那个身影上,再不想留他一人于此,于此独自伤心难过。
他是师尊手中的纸鸢,飞得再高再远,最终,只想轻轻落回那有着淡淡冷香的掌心间。
曲河奋力抵抗那将自己推远的力量,努力靠近。
“回去。”
风中传来师尊漠然的声音。
曲河闻言,泪水再次汹涌流出。动作未有丝毫停顿,身影极力挣扎如逆流而上的鱼。
哪怕师尊其实并不想见到他,哪怕什么低落伤心只是他自己自作多情,他也再不想离开。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女声的叹息,悠长无奈,若隐若无,曲河一怔,还未想明白央这道叹息的含义,护在身周的雾龙忽然停止了旋转绕动,知晓他的心意般,昂首长啸,长身破开整片风幕,带着他整个人猛地向前冲去。
少顷,便缩短与尹师道的距离,曲河又来至自己的师尊的面前。
与此同时,又一道雷罚猝不及防劈下。
光亮散去,曲河慢慢睁开眼睛,仍旧毫发无损。
便看到护住自己的雾龙仰头长啸一声,凝成整个龙躯的黑雾剧烈抖动着,最终像人间烟火气一般消散于风中。
它本就依靠白央的一丝神识残存着,早就不复当年威能,全力施为,也就只能为曲河做到这些。
“也罢,混元秘境是个宝地,它想来也愿意歇在此处。”
白央平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曲河茫然无措,视线仍旧停留在雾龙消失的地方。心中不由升腾起几分愧疚,几分动摇。
他知道,这雾龙并不受自己所控,只听命于白央。他想回到师尊身边,白央就帮他回来了。
白央又道:“就当我欠你的,事到如今,应当算是我的错。”
曲河呆住。半晌,他回过神,抬头看向面前的师尊。
那漠然的眼眸终于微抬,向去而复返的青年看去。
眸中没了平素的淡漠,似在深深压抑着什么,纷纷雪粒自那银瞳前划过,眸底映着那些细碎飘飞的影子,仿佛下了一场暴雪。
然而再怎么压抑,仍不可避免地流露出几许柔情。
被向来冷漠的师尊这般看着,那双精致好看的眼眸如万年玄冰融化,隐隐有水光粼粼,曲河看得呆住,心砰砰跳动得越发快了。
恍惚中,竟觉得又回到了幻境中的那个师尊身边。
可很快,尹师道眸光一闪,脸上那几许柔情尽数收敛起来,又是不近人情的清冷模样,沉声道:“此地危险,速速离开,莫再回来。”
曲河只是看着他。
以往,曲河尊重崇拜师尊,是万万不敢以下犯上,这般直视师尊的。
可或许是幻境中相处的点滴助长了他的胆量,因为无论如何撒泼打闹,师尊都不会责怪他,都百般包容他。
他好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下意识地觉得眼前这个师尊仍会继续纵容他似的。
此时在这,他看着面前与以往不同的师尊,直视那双变为银色的眼睛。
以往他不敢看师尊的眼睛,只有忍不住心中钦慕时的偷偷一瞥。那如玉湖一般清澈的眼睛,冰冷却又深沉得望不到底。
漫长道途上的修行,眼中所见即为心中世界。
从前在玉遥峰的那些年,他仰望着自己的师尊,看着那双长睫半掩的清冷淡漠的眼眸,未曾在其中见到自己的身影。
他知道,师尊睥睨红尘,心怀世间众生。他在这个世上太渺小了,所以在那广袤的眸中看不到他。
曲河缓缓垂眸,看了眼底下的众人,那些人太遥远,似乎都仰头望向这里,开口在议论着什么,他听不见。
此方天地,唯他二人。竟恍惚真的有种与师尊并肩俯视一切的感觉。
他曾幻想期望的场景,真的呈现出来,却没了当初的热情和欣喜。如今这一切,并非因为他修为大涨、赶上了师尊从而有了立足之地。而是因为在一个心灰意冷的时刻,他闯进了师尊的屋中,在那昏暗不明的屋中彻底陷入了漫长的混乱中,自此越发迷茫与自我怀疑。
世事难预料,他的人生总是突然改变,剧烈转折,不管是好是坏,
不管他是否愿意接受,都无法掌控和拒绝,只能任由一切发展下去。
时至今日,他的内心仍有很多疑惑,仍在害怕和担忧很多事情。
但他知道,他的心,为师尊怦然跳动、欲为其付出一切的心,从未变过。
脸上的泪水被风抚干,曲河眼眸仍旧泛红,嘴角勾起一丝微小的弧度,想再一次靠在面前人的怀中。
可很快便清醒过来,这里早已不是幻境了,想要依赖师尊的习惯还在,他再不能凭借年幼无知,任性撒撒娇就可以肆意妄为了。
醒来后越发想念美梦,可如果知晓那要用师尊的痛苦来换,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睡去。
再看一眼,曲河欲言又止,铺面而来的雪花,点点轻盈,像冰凉的手指轻抚过脸庞。
压下万般依恋,在男人严肃开口驱赶之前,他忽的转身,凭着风势向后飞去。
轻飘的雪白广袖忽的剧烈一抖,尹师道看着面前的虚空,极力遏制住自己想要抬起挽留的手,眸中透出几分空茫。
雪下得更密了,如洁白飞花乱舞。
忽然,余光瞥见青年的离去方向有些不对,尹师道猛地抬头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新一轮迅疾劈来的雷罚,如一把利剑刺来。
曲河就执剑挡在其袭来的方向上,义无反顾地朝其迎头而上。
只是一瞬间,雷罚落下,隆隆雷声漫长,逐渐拉成一线,穿过左耳到右耳,多余的线缠绕在脑海,震荡魂魄。
尹师道身上的灵光又削弱一层,他身子一颤,即使雷罚光芒达到极盛,仿若要湮灭整个天地,他也一直睁着眼,看着那道远离自己的身影。
第137章 非议
眨眼间光芒散去, 青年的身子软软地向后倾去,而后下坠。
尹师道闭上双眸。
下一瞬,他闪身出现在下落的青年身边, 伸手轻轻横抱接住。漠然的神色消融, 透出几分疲倦与无可奈何, 看着青年闭着的眼眸, 银眸眸光缱绻又悲凉。
就算时刻谨记着他和阿河的师徒身份, 就算当着这众人面前明知不该如此, 此刻, 他也无瑕再去想旁人非议,无法任由昏迷的虚弱青年离自己而去,离开自己的庇佑。
因为阿河,是他的弟子。可又不止是他的弟子。
他们之间的关系,为人所不耻,于世所不容。
所以,他在这与世隔绝的混元秘境中为阿河造了一场美梦, 如果阿河没有醒来,愿意一直过那样的日子。他真的想过,二人永远留在这儿, 不再理会一切, 就这样平静过完一生。
是他有愧于他的阿河, 阿河那么信任敬佩他, 他却怀着那样的丑恶肮脏的心思, 亲自打破撕碎了这平和的师徒关系。
是他带给了阿河痛苦, 阿河厌他, 他不该再靠近给阿河徒增烦扰的。
他犯了错,本就该受到惩罚, 故而身处这雷罚之中,他不做抵抗,任凭痛楚噬遍全身。哪怕,就算如此,也不能涤荡一丝他的罪孽过错。
大风狂舞中,尹师道静静看着怀中青年,万般柔情克制于眸中。良久,没有动。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放手的,他曾立誓再不会做伤害阿河之事,所以,阿河离开他所创的幻境之时,尽管有一瞬间欲将其强留在身边的念头曾占据整个脑海,冲毀理智,可看着那张满是恐惧的小脸,终究还是恢复了一丝清明,眼睁睁看着阿河离开。
如今这般,师徒不像师徒,纵然先前痛苦纠结,在亲眼见过阿河在他怀里死去后,平生铭刻于心的礼义道德也不能再束缚他。他所行有愧,不惧世人指指点点,不再怕旁人会投来的异样目光,不再因顾忌执夙仙尊这个名号而逃避自己的内心。如今,他最在乎的,只是阿河的想法,凡事要为阿河考虑几分。
地面上的众人看到半空中的二人,先是寂静如死,良久,见尹师道仍旧横抱着自己大弟子,姿态亲昵暧昧,之间氛围怪异,俨然与寻常师徒之间不同。
先前还犹疑自己想多,不过随着世间流逝,见尹师道根本没有松手拉开距离的意思,犹疑与震惊的议论声慢慢响了起来。大风仍在刮,空气却似是凝固了。
众人不敢置信,天下第一修士、半步飞升的尹师道和他的弟子竟会是这种关系,执夙仙尊皎若天上月,从来都寡欲心坚、清冷疏离,是众修士眼中最接近大道之人。
正所谓高处不胜寒,执夙仙尊曲高和寡,也无甚来往好友,又怎会被尘世俗情所牵绊,况且就算生了思慕之情,对方也应该是某位修为出众、才貌兼备、德高望重之人才对,又怎会是他那个此前一直默默无闻的弟子呢?
可又联想到尹师道此前对尹觉铃的百般维护和纵容,不禁又动摇。尽管仙宗大会之上并非尹觉铃之错,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白央是威胁整个修真界的魔道巨擘,既以封存白央神识的邪却为配剑,就该确保不会出什么乱子才对。众人本以为执夙仙尊会公平公正,当众施以惩处或销毁邪却以表态。
然而在给万阳宗赔偿过后,执夙仙尊再无表示,只是以一己之力开启了混元秘境。更未听闻他有什么惩罚之举,实在颠覆众人对他不近人情的印象。
直到现在,众人的疑惑才堪堪被揭晓几分,即使因此产生了更大的怀疑,但事实就这么摆在眼前,不得不相信。
即使尹师道素来寡居在玉遥峰顶,少与旁人来往,这么多年来,可又有谁曾听闻他与哪人有过稍加亲密之举,更遑论亲眼得见。
几位掌门长老端庄自持,见多识广,见此超出他们预料之景,倒是没露出太多惊讶,表面仍旧一派镇定,只是暗自猜疑。
几个性子活泼些的弟子不那么冷静了,惊呼声中,心中的大胆猜测纷纷脱口而出,吵吵嚷嚷,你呼我应地交流。
“执夙仙尊与他的弟子这是……”
“这师徒之间是不是过于亲密了些?”
“瞧尹觉铃那奋不顾身的样儿,爱慕自己师尊自是做不了假,不过怎么执夙仙尊也……”
“这尹觉铃与魔头白央有染,说不定早已心性歪斜,近水楼台先得月,故意要以此搅乱整个修真界,所以害的执夙仙尊变成了这般模样……”
众人声音杂乱纷纷,大多数开口之人话虽未说完,但表达的意思却甚是明显,其他人听得清清楚楚。
“住口,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执夙洁身自好,怎会那般龌龊!”
蒋平铁青着脸,大口喘息,怒斥制止他们轻佻的猜测。
这些人都是小辈,其中大多还都是万阳宗的弟子。
万阳宗和荆门山宗向来不对付,虽表面和气,私底下却因第一大宗的名头,暗斗多年。
万阳宗自诩宗门气势恢宏磅礴,底蕴深厚,不愿将占据了百年的第一宗的名头拱手相让,让向来默默无名却突然兴起的荆门山宗压自己一头。
荆门山宗亦看不惯万阳宗那一派唯我独尊的霸道行径,凭借执夙仙尊的地位和天纵之才尹或月的名声地位,争得毫不相让。
本就有宿怨,仙门大宗后,更是仇上加仇。
此时,几个万阳宗弟子见蒋平发怒,虽不再出声,却仗着宗主齐芳雎在此,仍旧嬉皮笑脸,摆明一副对着干的模样。
蒋平面容越发端肃凝重,仰头看着半空,心口跳得越发急剧。
他不相信执夙会是那种人,可又有着几分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怀疑。
事关尹师道和荆门山宗的名声,他不得不慎重,就算这些风言风语倾向执夙是被无辜迫害的那一方,他也不能任由这些谣言传下去。
半空中,风将一切企图飘上来打破宁静的言语吹散。
尹师道雪发映银芒,丝丝缕缕轻轻飘动着,低头看着怀中青年。黯淡天光中,一粒小小的雪花打着旋飘下来,轻巧地点缀在那漆黑的睫毛之中,清晰的六棱晶莹。
想要抬手,为其拂去,下一瞬,那乌睫忽的微颤,仿佛被那一丝凉意惊扰,青年缓缓睁开了眼。迷茫的双眼看着漫天雪花,微微发怔。而后他缓缓转眸,看向了抱着自己的仙人,刹那间,一双乌黑眸子仿佛被那双澄澈银瞳映亮,浮现出点点微光。宛如一片纯粹的黑色夜幕中,乌云散去,双月同天。
“师尊……”
曲河呆看着,喃喃低唤,声音微哑。
一时之间,又分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幻境,还是现实。
点点洁白,到底是雪,还是槐花。
若是当初那片幻境,他明明已亲自走了出来,若是现实,师尊为何这般温柔看着他。
真真切切地再次这么近得见到这人,曲河心中抽痛了一下,陷入恍惚,脑中的记忆有些乱。
半晌,想起方才劈来的雷罚,他皱了皱眉,意识到自己当时承受不住那痛楚,似乎短暂地失去了几分意识。
曲河回过神,动了动胳膊,才发觉自己正被师尊抱在怀中,带着熟悉冷香的暖意隐隐透了过来,令人安心又沉溺。
他一愣,没有太多惊讶,竟觉得理所应当,下意识想歪头轻轻靠过去,蓦地又想起,自己已不再是那幻境中一无所知的孩童,不该也不能做这样逾矩之事,硬生生止住了动作,苍白的双颊微微泛红,在那双银瞳的注视中垂下了眸。
尹师道看着怀中青年蹙起又松开的眉,银睫一颤,掩下眸中波澜,顺应着青年的微微挣扎松开了手。
曲河踩在脚下宛如凝成实质的风面上,老老实实站直,面对眼前有些不一样的师尊,沉默片刻,不知该说什么,想要行礼,发觉自己一只手掌心攥着一块衣角,不知何时不经意攥住的,皱皱巴巴,已被汗湿。
松开手,上面绣的阿河二字也变得皱皱巴巴。
曲河低头看着,眼眶蓦地红了。
他没有看面前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自己的另一只手上的邪却。
剑身上多了一道长长的裂纹,是硬抗雷罚所致。
曲河定定看着,看得出神。
他知道他自己的能力,纵然修为较之前有所提升,但在雷罚之前仍微如蝼蚁,冲上来也是无济于事,自寻死路。
可看着师尊因他受这等痛苦,又怎能强行按捺,冷静旁观。
曲河不知尹师道要借这雷罚自惩,只知师尊日复一日,不知多少次,独自一人承受了这难以言喻的痛苦。
方才在白央与邪却剑的保护下,消减了大部分威能的雷罚带来的痛苦他都无法承受,这接二连劈来、毫无削弱的雷罚之痛要如何忍受。
是他做了错事,就算灰飞烟灭,一切惩罚也该由他一人承担,与师尊无关。
“师尊……”曲河终于抬头,红着眼眶直视那双极美的银色眼眸,声音发着颤,却努力维持平静,“师尊做的够多了,不必再为我这般辛苦,弟子承受不起。”
浑身微光流转的仙人看着他,眸光悠远,似乎没有焦点,又似将青年整个人的每一丝细节都纳入眼中。
半晌,低低开口:“你当我是为了什么?”
曲河望着他如月辉的银眸,心中一颤,良久低声答道:“师尊自是因为这多年师徒情分……”
“除了师徒,再无其他?”尹师道紧紧盯着他,平缓低哑的声线里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其他,还能因为什么?曲河低着头发呆,心中浮出一丝可能,瞳孔放大,然而下一瞬,他轻轻摇了摇头,打散了这个念头。
师尊这般待他,只不过是因为玄妙的机缘联系,对他多加留意了些罢了。或者,往后道途,有可利用他之处,觉得心有亏欠,做这些从而弥补偿。
还是因为,师伯曾对他下过杀手?
然而这些,师尊不说,他也不愿放到明面来提,省的撕破脸皮,彻底斩断他和师尊之间最后那点情分,平白堕了师尊清名。
“弟子心性不坚招致祸事,有负宗门栽培,有愧师尊教诲,更无颜面对同门。师尊如此尽心竭力,除了弥补弟子过错外,自也是因为心怀大爱,欲借开启混元秘境之举,为天下道友谋福。”
曲河收敛了其余杂念,面容恭谨,一板一眼说着。
尹师道无力轻笑,映着青年阴郁眉眼的银眸渐渐黯淡下去。
为天下道友谋福,尹师道脸上露出自嘲之色,多么冠冕堂皇的话!
若不是那日的记忆历历在目,半暗不明的屋中,他无比清晰地记着,自己将阿河压在身下,亲手撕碎了青年的衣衫,吻上了那青涩颤抖的双唇,任由自己心魔作祟,堕落下去。
一切,一切都是他,是他打破了他们师徒之间应有的界限。
他毁了阿河,也毁了自己。到如今这步田地,他怎么能装作无事发生,再像从前那般心境无染,清净自在。
“既是为天下同修谋福,能得如此好名声,你又何必来阻拦?”
尹师道垂眸,便要转身。
“师尊!”曲河着急得往前迈了一步。
听着自己师尊这似乎带着几分赌气的话语,一时有些惊讶,又不知所措。
尹师道动作一顿,没有抬眼,神情如旧日淡漠。
曲河讷讷收回步子,恭谨垂手喃喃道:“师尊仁慈,为弟子付出良多,弟子也当尽孝,怎能弃师尊不顾……”
他声音忽然一顿,未尽之语皆梗在喉头。
不仅是因为倏然想到幻境结束时,那个不管不顾挣扎离去的自己,更是由于眼前人猝不及防的欺近,冷香将他完全笼罩。
第138章 仁慈
仙人身上的淡淡明光映白他的脸, 更加映亮他的乌黑双眸,仿佛要直直照见他百般遮掩的内心,窥得他内心不敢宣之于口的私欲。
“仁慈?”尹师道眸光闪动, 银瞳深浅急剧变化不定, 牢牢锁定身前相距不足尺许的青年, 语气带着几分质问:“我对你难道仁慈吗?”
感受到师尊那不自觉散发的淡淡威压, 让人似乎不敢再有所欺瞒, 要将一切隐秘吐露。
曲河仰头, 呆呆看着他, 看着那流光璀璨的明灭银瞳,霎时记忆涌现。想起澄水阁昏暗暧昧的房中,冰凉的地板被他汗水浸暖,身上人如饥似渴不复清冷淡定,眼睛就这般不加掩饰地看着他,让他一次次坠入陌生的极乐。
曲河心里一慌,低下头不敢再看, 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声震动,又听到自己师尊乱了的呼吸,觉得自己似乎也喘息困难, 喉头被团团冷香堵住。
良久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曲河眼前变暗些许, 再抬眼, 尹师道已然退开几步, 转过了身, 只留给他一个霜白颀长的背影。
隐忍的愧悔与痛苦潜藏在银眸中,曲河只听到师尊平淡的声音传来:“回去吧, 就算有白央神识附着,邪却剑也不能阻挡这雷罚,你也无法掌控它,不必勉强。当初万剑冢,是我允你挑了这把剑,如今这一切自是应我来负责。”
这便是要把一切责任揽到自己的身上。
曲河愣住,看着那银发翻飞、踏空而行渐渐离远的背影,想起师尊真的似乎从未因此事怪过他。
的确,他帮不上什么忙,也不必操什么心,只需离开此处,不再添乱才是。
只是,心口传来的阵阵疼痛,想起从前,他的目光一次次追随着这个身影,已经成了习惯。
无法狠下心,再次抛下这个人离开。
曲河怔愣着,双唇微张,忽然急奔几步,一把握住了那冰凉冷白的手,只觉好像握住了一块寒玉。
曲河冷得一个瑟缩,却握得更紧。
仙人回眸,神情有些错愕。
“师尊,我……”
曲河眸光闪动,看着那张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的脸,也不知自己要说什么,只是遵从了自己内心的想法,想陪在师尊身边。
尹师道等了良久,没等到青年开口,低头看向青年抓着自己的手,胳膊微动,自那温暖掌心一点点将手指抽出。
头顶沉沉乌云中又有直直电芒闪动,映亮整个云幕,密集如织。
这次的电芒与前几次不同,交替闪烁,看似杂乱无章,但若仔细看去,便能觉察其在高处隐隐围成圆形,磅礴气息涌动,仿佛有什么即将要自那方圆千里的云层中涌现出来。
地上众人瞧见了,也只当是这一次即将到来的雷罚更为猛烈些罢了,没有太留意,心神全被空中那执手相握的师徒给吸引去了。
倘若之前只是不太确定的猜测,如今二人之后这又一番拉扯,关系又怎能清白。
谁能想到,堂堂执夙仙尊与他那资质平庸的弟子之间,竟然有这等背德逆伦、不可对人言说的秘辛。众人脸上神情可谓是十分复杂。
议论声又起,吵吵嚷嚷,诸般猜测不绝于耳,蒋平却已无力喝止,
仰头定定看着空中二人,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脸上惊骇神情凝固,怔怔地险些连手中玄钰剑都握不住。
这……执夙……怎么会?!
这样的尹师道让他觉得格外陌生。
不可能,绝对是误会!这其中定然另有隐情,执夙只是爱护弟子,迫不得已罢了,没错,定是如此!
眼见不一定为实,执夙不是寻常修士,道心坚如磐石,怎会动这种凡俗情念,他所做一切定有自己的理由,举止不能用寻常偏见来判断……
几个站在齐芳雎身旁的万阳宗弟子大肆调笑,一句“一树梨花压海棠”之言更是清晰地传入了众人耳中。
蒋平听得额角一跳,眉间竖纹更深,手中剑柄深深印进掌心。
旁人闻言,仰头见尹师道满身皆白,曲河脸上花纹鲜红,说是梨花与海棠,倒也算应景,何况二人年岁也的确相差许多。
蒋平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断在心里对自己道要相信执夙,努力忽略那些嘈杂污蔑之言。
可看着上方,向来不会让人轻易近身的尹师道,此刻任由徒弟握住自己的手,蒋平好不容易坚定的想法又开始动摇了。
他忽然想起,当初尹师道自人间回到玉遥峰,如敏之事被揭发,几人在澄水阁中对峙过后,他曾有意让尹觉铃去主峰休养医治,向尹师道提起此事,却立刻遭到回绝。
“你刚回来,我瞧你魂魄似乎有损,需静养的好,且觉铃师侄独居多年,与你同住在这澄水阁中,想来也会感到些许拘束与不自在。”
蒋平解释原因。
尹师道仍是拒绝:“他是我的弟子,出了事,一切自当由我照管负责,不劳师兄费心。”
“可是……”蒋平还想劝告。
“师兄若实在不放心,不如帮忙探查一下那如敏的来历。”
听他语气云淡风轻,蒋平一顿,又见他神情仍旧漠然并无一丝异样,不知是否察觉到端倪。
蒋平摸不准,半晌,叹息道:“那如敏心性单纯纯稚如孩童,在玉遥峰的这段日子,日常起居无甚异样,只是与其他三位师侄来往得多些,倒无甚歹意。想来当初无意中见过觉铃师侄,出于玩心才幻化成这般模样。”
说完,他静等一阵,尹师道却没有什么反应。
蒋平再次开口:“执夙,如敏乃草木灵精所化,修行资质上佳,你既然仍将他置于山腰小院之中,何不将其收为徒,有他四人相辅,于你汲取天地灵气修行岂不更佳?”
尹或月等人坐落于山腰的小院并非随意安置,乃是前任掌门费劲心思以整个玉遥峰为阵,精挑细选的几处阵眼,以几个弟子的修行气运运行阵法,引来的天地之气再反哺于几个弟子,助其修行。
然而这个阵法维持条件苛刻,没有修为高超的大能坐阵,难以稳定。
故而此修行阵法流传并不广,当初前任掌门在藏书阁中找到这个法子,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念头。
阵法运行开来,只尹觉铃修行气运薄弱,所在方位引来的天地之气薄弱。只因他机缘身份,便没再用别的弟子替换。
蒋平等了数年,又狠心暗下杀手,始终不见对尹师道悟道有甚效用,有些心灰意冷,便想如敏既以尹觉铃心头血为引幻化而来,二人之间有共通之处。不如替换了加强阵法效用,也算是实实在在的益处。
然而尹师道态度却极其坚决,弟子不会再收,尹觉铃也不会离开,只能留在澄水阁。
他意已决,任凭蒋平再怎么分析利弊,也不回转。
蒋平只好作罢。
如今在这秘境之中,又突然想起这么一段,蒋平额头冷汗直冒。
当时他就觉得尹师道的态度大为反常,平时处理宗门事务,偶尔借用其他三个弟子时,尹师道都不会插手,他只需问几个师侄的个人意愿即可。
可这一次尹师道却独断让尹觉铃留在身边,甚至宿在澄水阁。
他心中对尹觉铃有愧,虽这一切都是为了执夙,但手上沾了宗内小辈的血却怎么也无法否认。
他知道以执夙的性子,也许永远不会用这种偏激的法子,对自己的徒弟下杀手。自己弟子被暗害,执夙护短留在身边似也说的过去,便也没有细想。
蒋平双手发颤,大受刺激之下,脑中诸多念头闪过,又想起被他挑中的天启国太子施明华,以及曾在天启国皇城中流连的尹觉铃,紧接着便冒出一个猜想,顿时呼吸急促起来。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他当时竟没发觉。
难不成,难不成他们那时便……
忽然有人发出惊呼,空中的情景似乎又发生了变化。
乌云中围成一圈的直直电芒如瀑布直坠,隆隆雷声由远及近。
狂风夹杂着细雪,如滔滔洪流席卷而来,尹师道强行割舍心中留恋,闭眸扭头,正欲狠下心来抽出手将人推远,曲河便已然抓握不住他的手指,指尖徒劳地自他手背上划过,身子猛地向后飞去。
“师尊!”
听到这声呼唤,尹师道心中一颤,原本的坚决再次动摇,终究还是忍不住看去。
悲痛的银瞳与那惊惶的乌黑眼眸对上。
尹师道脸色倏然一变。
风过耳畔,呼啸长嘶,轰隆巨响不断积蓄迫近,磅礴的气息直压头顶。
曲河感觉这一次的雷罚是冲他来的,心中甚是不安。白央的长笑声却是突兀响起,一点点在他耳边回荡起来,肆意狂放,夹杂在风雷声中。
他下意识看向那道霜白身影,泪水浸润过的眼眸莹亮,透着殷殷期盼与无措恐慌。
方才他抓着师尊的手,忽然便感到一股极大的吸力自身后传来。起初他以为是这狂风将他往远处推去,可风只吹在身前,那股莫名的力道却仿佛一只手,牢牢攥住他背心,不容置疑地将他朝某个方向拽去。
眼前青年并不顺着风向远离,反而竟是越升越高,身子向那瀑布般垂落的电芒飞去,尹师道瞳孔骤缩,随即闪身出现青年面前,雪白广袖挥动,手掌探出,一把扣住其手腕,紧紧握住,与那股力道相抗。
曲河堪堪停住。
周身狂风止歇,漫天雪粒凝滞不动,虚无般的寂静,尹师道与青年四目相对。
仿佛是一瞬间的静止。
而后雷罚袭来,打破这平静的一幕,如一柄巨剑直插青年的后背,仿若人执剑,用剑尖去刺一只蚂蚁。
尹师道呼吸一窒,银眉划过更明亮的流光,银瞳被映得仿佛与眼白融为一色。
曲河浑身汗毛直竖,反手抓住那雪白凉滑的袖子,熟悉的柔软的布料紧紧攥在掌心。他忽然心中一安,生出勇气,另一只手握紧手中剑柄,猛地扭身向后劈去,带着殒身而不悔的决绝。
光芒大炽,照耀一切。耳边白央的笑声却更加高亢,仿佛尖啸。
曲河感觉浑身好像被烈火灼过一般,刹那间燥痛感袭遍全身。
然而那种感觉很短暂,很快便被湿润的凉意所取代。
一点一点,仿佛一片一片的雪花落在身上,轻柔安抚,缓缓消融。
曲河又闻到了那股铭记在骨子里的那道冷香,缭绕不散,永久纠缠。
这次雷罚没有给人喘息的机会,一道一道,接连不断,如河海倒灌,又仿佛积怒已久,终于彻底爆发,于此问罪苍生。
巨响一声高过一声,却似被什么阻隔般有些发闷。曲河身上却再无任何痛意。若不是仍觉宛如雪花落在肌肤上的凉润之感,以及剑身上传来的重压,他都恍惚以为自己已然魂飞魄散、消弭于天地之间。
然而身上疼痛逐渐减轻,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良久,曲河才感觉眼前有了一丝变化,景色才重新变得鲜明。
电芒垂落,围出的圆形天宇乌云飘动,似乎暗沉褪去,正在变淡。这一次的雷罚似乎要结束了。
曲河缓缓眨了眨眼,眸子微微一动,便看到了自己手中高举的邪却。
剑身明亮,上面却又多了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纹,与之前那一道裂纹交织,组成了与雷罚极为相似的枝形。
曲河手心一颤,剑身摇摇欲坠。似乎只要轻轻一用力,便会当场四分五裂。
正自出神,身上忽的一紧。那股莫名的力道再次袭来,再次牵扯着他向电芒所在的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腕上亦是一紧,曲河扭头,见师尊还抓着自己的手腕,手背筋骨凸起,白皙冷硬的手指修长,完全张开来,毫不费力完全握住,像一把玉锁,几乎将他半个小臂都抓住。
曲河看着他,想到方才的浩瀚雷罚以及只是短短一瞬的灼痛,知道是师尊一人挡下,忽然松开了那紧攥的雪白广袖。
他不知道师尊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痛苦,如果这次雷罚选择了他,能分担一些,那实属是他所愿。
又想到待众人离开秘境,师尊更不必再承受这样的折磨,更是心感安慰。
思及此,他微微挣动了一下手腕,意思很明显。
——不必再护他了。
手腕传来的力道却又加重了几分。
第139章 捷径
另一边的力道在持续不断地拉扯, 似乎终于找到了导致秘境被开启的罪魁祸首,绝不罢休。
曲河被两股逐渐加大、相互争夺的力道拉扯着,感觉身体好像被要被撕裂一般, 剧烈的痛意在被抓着的手臂上汇聚, 似乎要与整个躯干分离。
尹师道看到他蹙起眉头, 脸上露出隐忍的痛苦之色, 感同身受般, 手臂一颤, 力道松懈了几分, 青年温热的小臂便从他掌心滑出几寸。
短短一瞬,无法掌控、仿若要彻底失去的脱离感袭来,手心霎时便出了一层冷汗,银瞳刹那间布满血丝,所有的镇定冷静动摇,出现名为慌张的裂纹。
尹师道手掌再次握紧,紧紧抓住了那只温暖的手。看着曲河额上冒出的冷汗, 收回另一只随时抵御雷罚的手,倾身靠近,欲揽住青年柔韧腰肢。忽然, 他动作一顿, 看向青年身后, 眸子微微一睁。
曲河努力忽视痛意, 用自己的眼睛仔细描摹着眼前这个贯穿、改变了他一生的人, 想到什么, 脸上反而露出笑, 低头看着那紧抓着自己的手,似是安抚, 有些艰难轻声开口:“师叔和师伯说,弟子是师尊的机缘,师尊也曾说过与弟子有缘,可缘这一字,直到现在,弟子还没有弄清楚,我资质愚钝平庸,师尊引我踏上修道之途,我于师尊道途,却不能还以一星半点的裨益,所欠恩情,想来今生无以为报。但求来世……但求来世……”
曲河声音小了下来,声如蚊呐,仿佛喉咙口被忽然堵住了一般。
他偷偷瞥了一眼面前如冰似玉之人,那双银瞳仍旧有些呆怔地盯着他身后方向,似乎完全没听到方才所言。
亦没有半点回应。
曲河眸光一闪,垂眼,再不言语,心中生出几分失落,又有几分羞愧。
真是的,他怎么就因为师尊对他纵容了些,就得意忘形了。
师尊还是以前的那个师尊,不是幻境里的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师尊。
他怎么会觉得自己在师尊心里很重要呢?
师尊所做种种,不过为机缘二字而已。
曲河原本自私地想,这一世所欠未还尽,缘分也许会延续到下一世,那时师尊或许还是会无可奈何地来寻他。
这一世万般阴差阳错,铸就恶果,已无力挽回,不知几多年后的下一世,他在地狱中还尽罪孽,轮回成为清清白白之人,再见师尊,能不能仍旧成为他的弟子……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地上众人的议论声隐约传入耳中,他和师尊之间的那些隐秘在声声揣测中被揭开,被扭曲,堂堂执夙仙尊亦被笑话奚落。
那些声音尖利如针刺入耳中,仿佛在嘲笑他方才那痴心妄想、不自量力的小心思。
也是,兴许他最后连一丝魂魄都留不下,又何谈来世?
疼,真的很疼,疼得眼眶蓦地酸了。明明是抱着粉身碎骨的念头冲上来的,明明是想为师尊做点什么的,明明不该有什么计较,可还是忍不住将眼前人的漠不在意与幻境中的百般温柔、悲怜恳求让他留下的师尊对比,还是令他心中忍不住产生落差,莫名觉得委屈。
如今在这临死前,曲河不想再忍,神情扭曲,借着疼痛低头,掩盖那一点妄想被打破的委屈泪意。
手上的劲力更松了,传来的温度更加寒凉。
曲河咬了咬牙,知道师尊肯定也听到了那些难听的话。
他自小被嘲笑奚落惯了,知道那有多痛苦,可再痛苦、再受不了也受过来了。
可师尊,那般尊贵无上,孤傲脱俗,怎能受这种侮辱?
曲河也不愿再辱没师门,再不犹豫,避嫌似的,努力收回了手。
那只冷白的大手,只是稍稍用力挽留了一下,而后长指一松,便放任他离去了。
只是在两只手相互擦过时,如玉长指微抬,似乎想要挽留。
但那一瞬间太快,指腹擦过留下些许温度,眨眼间,二人便已分得远了。曲河什么也没有察觉。
那莫名生出的牵扯力道得偿所愿,携着青年迅速离去,朝电芒闪耀处飞去。
身子越飞越高,却仿佛如坠深渊。待转过身,曲河积聚的泪水这才汹涌流出,哽咽出声。
“别哭了!”
白央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响在耳边。
曲河一顿,哭声止住,愣愣睁着一双泪眼。
“你小子时运到了,高兴还来不及,要哭待会再哭!”她声音透着兴奋的喜意。
曲河满脸茫然。他都快要死了,有什么可高兴的?
正欲开口询问,又听到白央长笑起来,笑声似乎回荡在整个天地之间。
笑声逐渐肆意狂妄,大喊道:“小玄天,哈哈哈,居然是小玄天!”
曲河仍是不解,只隐约觉得小玄天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还未忆起,忽然,他看到眼前之景出现了变化。
那被电芒所围之内,云层缓缓分开,道道金光自缝隙中洒落出来,乌云渐渐转为鎏金的彩色祥云,呈现出一片绚烂梦幻之景,彩云围绕着天宇中最大的一道金光,恍若琉璃世界透出细微一角。
本以为会在雷罚中灰飞烟灭的曲河呆呆看着与此前截然不同的景象,满脸不可思议,一度觉得自己出了幻觉。
白央却并不意外,反而期盼已久似的,一个劲儿的催促:“快去,快去啊!时不我待,这可是你唯一一次能真正改变命运的机会。”
曲河回过神来,浑身发抖,不知所措地扭头向后看去。
远处下方,霜白人影伫立于原地,静静仰头朝他看来。
那般镇定淡然,仿佛早就预料到会如此这般。
然而地面上的众修士却不淡定了,短暂的寂静过后,喧闹如滚水般,掀起了轩然大波。
方才还在议论师徒之间私情,如今早已将之抛于脑后。再也不能冷静,争相朝那道璀璨光柱奔去。
小玄天?
是小玄天!
最前头的一道杏黄身影速度极快,如箭矢一般,旁人只看得到模糊残影,俨然便是万阳宗掌门齐芳雎。
他能远远超过其余众人,不仅仅是修为高于他人,亦是最先察觉端倪,极度震撼过后,便一言不发地御风飞去。
万阳宗曾有位飞升的前辈,飞升前亦强开过混元秘境,对其有详细记载。
不以人力施为,混元秘境近百年才会自然开启一次,在各宗古籍记述中,曾有修士见到,秘境中风雷交汇,彩云相聚,金光洒落开启通天之路,有修士踏霞飞升,自此脱离凡尘。
修士飞升,要经过不知多少载的苦修悟道,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个机缘。
而小玄天,若有机缘遇到,不管修士资质修为,直接免除往后修行之苦,实现飞升的毕生夙愿。
小玄天是天地造化,只在混元秘境中出现,却不是时时都存在,亦不是每个进入秘境的修士都能得见。
这种绮丽壮阔之景,以往唯有少数有机缘的修士才能见到,这些修士之中,有那么几位得到天道钟爱,直接飞升,被各宗秘密记录在册,怕后辈弟子们得知了这么一道捷径,心怀侥幸,修炼怠惰,故而并不对外广为流传。
故而有些不知内情的修士就算听说过小玄天之名,也并不相信,只当做以前那些求飞升心切而不得的修士编撰出来的故事而已。
如今小玄天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辉煌灿烂之景,见之令人惊心动魄。众修士再无法维持冷静,心中激荡,趋之若鹜,一个个疯了般朝其冲去。
再无平日寡欲淡然的体面模样,忘了自己的宗门,忘了自己的身份,一心只想冲至最前,成为那个被天道垂怜之人。
人群之中,尹或月反应迟钝般仰头望着那片金光灿烂处,瞳底映着那渺小如黑点的人影,宛如枯败老树,僵住了般久久未动。
修士一窝蜂般朝前奔去,撞过他的身子,撞得歪来歪去,摇摇欲坠。
尹或月瞳孔一扩,仿佛被抽走了力气般,肩头再次被撞后,那曾被邪却刺伤的地方忽然变得疼痛难忍,他一个趔趄向前扑倒,狼狈跪伏在地。
方才强压下喉头的鲜血,被这一撞,尽数从口中喷了出来,染红一小片地面。
双手按在结着冰霜的枯草上,掌心被刺痛,寒气浸入指骨,刀割般疼痛。
他脑海中一片混乱,不敢置信睁大眼,眼眶红极。
不知是因为看到师尊与自己师兄执手相握的亲密姿态,还是因为师兄被小玄天选中,轻而易举地飞升成道,自此以后,与他仙人永隔。
百般念头拉扯着他的思绪,“仙人永隔”四字自一片纷乱繁杂中跳出来,无比清晰,尹或月脑海钝痛,仿佛被重重一击,再也想不了别的。
猛地抬起头,目眦欲裂地盯着远处那不断上升的黑点般身影,长指倏然收紧,握着一团混合着枯草的冷土,撑着站起身,抹去下颌鲜血,与其他修士一样,追了上去。
可他落在了最后,离得太远了,怎么也追不上,怎么也不能第一个到达师兄身边。
他睁大眼朝前看去,冲在最前面的修士是齐芳雎,再往前,是白衣染金的执夙仙尊。
尹或月有些涣散的眼眸一凝,透出彻骨的愤恨,再无往日的敬佩之意。
想起从前尹师道寡欲无情的清冷模样,又想到方才所见,更觉得虚伪至极。
卑鄙无耻!卑鄙无耻!
他知不知道那是他的弟子!他怎么能,他怎么能有那种心思!
胸口又是一阵气血翻涌,仿佛有火在烧,尹或月猛地扭头,脖颈线条绷紧,一口血水啐在地上。
再朝前看去,却又是焦急地唇角溢出鲜血,心直坠谷底。
曲河的身影已升得极高,被金光笼罩得模糊,似乎下一刻就要消失在那彩云间。
一道长啸之声传来,见为时已晚,齐芳雎终于出手,一道金色流光射出,直直朝通天金光中的青年射去,欲将其打落。
尹或月目光追随着那道流光,眼中没有担忧,反而露出一分希冀。
满心希望这一击能将曲河打落,坠下来。不管师兄心里人是谁,不论如何,不要飞升,留在他身边。
第140章 飞升
凝聚的霜寒之气横加阻拦, 将那饱含杀气的流光冻结。
宛如向上疾飞的金鸟,翅膀逐渐变得僵硬,上升之势消退, 无奈变得缓慢, 而后在某一点停滞, 继而迅速下坠。
尹师道执着履霜, 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脸色阴沉狰狞的齐芳雎, 有条不紊地引动天地之气入剑身。微微抬眼, 又看向远处逐渐赶来的众人, 横剑一挥,一道透明的的涟漪上下扩散开来,阻隔了众人。
天地为囚。
无边结界,分割两地。
尹师道看着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容,宛如在看人间百态的红尘画卷。
飞升机遇就在眼前,众人内心的欲|望于此时被勾动出来,不约而同都满是渴望之色。明明追求的超脱凡俗、无欲无求的大道, 本该无比坚定的道心却在剧烈动摇。
此时忽然被阻挡,不禁满是愤怒。
“小玄天人选已定,诸位请回。”
尹师道漠然开口。
传言小玄天出现时, 是因为察觉到秘境中有适合飞升的人选, 只此那一人才有资格进入。
不过结界另一边的众修士却并不信服这个说法, 觉得那是之前未能抢先进入小玄天的修士自我安慰之言。
他们执着地以为只要自己能够最先抵达小玄天, 就能被其接纳, 得以领悟大道。
秘境中的众修士大多天资出众、心高气傲, 不愿承认自己没有被选择, 眼睁睁看着与这极为珍贵的天赐良机失之交臂,更不愿看到资质平庸的尹觉铃竟有这等运气, 轻易获得自己求知若渴、百年难见的机缘。
看着小玄天近在眼前,前路却又被尹师道生生断绝,不由得大为恼怒,沸腾的气血冲顶,没了往日敬意,对着执夙仙尊破口大骂,什么难听言语都脱口而出。
什么师徒相|奸,人前苟合,故意偏袒自己相好的弟子,公然徇私,那尹觉铃平平无奇,不知怎样讨好,让他竟被迷惑至此,连飞升机缘都拱手相送。
疾言厉色,越说越粗俗下流,不堪入耳,全然不见往日风度。
毕竟离小玄天最近的,除了尹觉铃,还有被公认为修真界第一的尹师道,小玄天放着半步飞升的执夙仙尊不选,怎会去选择旁人!
思及此,更觉得尹师道是在扯谎敷衍。
万阳宗进入秘境的弟子众多,最是喧闹吵嚷。
他们本就仗着宗门损失惨重,大肆收取秘境中的天材地宝,有时甚至还会抢夺其他修士得来的异宝,觉得应全都归万阳宗所有,此时见到小玄天,更是被贪婪之心侵占了理智,忮忌地双眼发红。
其他宗门因万阳宗与荆门山宗之争,因祸得福有了同入秘境的机会,本也乐得自在,对尹师道尹觉铃师徒之间的纠缠,多多少少抱了些看戏的心思。
哪知此时才知晓,这看似荒芜的秘境中心竟会有小玄天出现,心潮起伏不可自抑,再无法同之前那般作壁上观。
与此同时,心中不免对尹师道强开混元秘境的目的重新揣测起来,此刻什么天材地宝也无法动摇他们的心。看着师徒二人联手抢先夺了小玄天,平白生出一种为他人作嫁衣裳、原属于自己的机缘被夺走之感。
思及此,越发疯狂地要破开结界。
尹师道一力独挡,静静看着挤在结界前的众人,神情漠然,不为所动。
结界涟漪不断波动,宛如荡漾的水面。
他银色的双瞳一眨不眨,看不到那些扭曲的脸,只看到自己同样漠然的倒影。
心中所想的,不是今后即将面对的诸多非议指责,众人嘲笑,而是他的第一个弟子——他的……阿河……
想阿河那张面露痛苦的脸,想那毫不犹豫收回的手,想那离他远去的背影。
从前,他对飞升无太多执念,只是踏实修炼,一步一步坚实走下去,顺其自然。那时他觉得飞升之途就在某个下一步,只需静静等待时机。
如今,他前所未有地想要最快飞升,渴求之心如此强烈,却第一次觉得那下一步是如此遥远,继续苦修,未来要熬过的岁月竟是如此漫长空虚。
所失去的,如此清晰。他清醒地意识到接下来的一切,眼前不禁一黑,心内生欲,心内生惧。
结界上几圈涟漪荡开,一张狰狞的面容贴了上来,与倒影融合。
尹师道看着自己倒影的脸也随之狰狞扭曲了,无力、痛苦、崩溃的神情齐齐呈现。
此时此刻,他与那修士的痛苦共鸣,眼睁睁看着那思之若渴的一切离己而去,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修士毕生追求的飞升,他竭力挽留的青年。
结界此端,他和青年最后的一点相处时间。
涟漪未曾止歇,面对连结界都无法阻隔的辱骂,尹师道心中未有一丝动摇,浑不在意自己从人人尊崇到人人喊打的巨大落差。
直到最后一刻来临,众修士停下动作,齐齐仰头看去。
尹师道心中一颤,跳动几乎停滞,垂下握剑的手,苦苦维持的结界在某一瞬间溃散,无人知晓。
电芒金光齐耀,被垂怜选中的青年那渺小的黑色身影微动,似乎回首望来。
下一瞬,便彻底消失。
有什么坠下,隐约一道细长黑影。白光一闪,尹师道移至其下方,伸手接住。
银亮剑身,枝纹横布。
是邪却,没再散发黑气,一如初见般古朴。映照着天上一点点褪去的金霞。
曲河没能将它带入小玄天。
尹师道垂眸,鬓边微乱银丝随风颤动,似是发呆般看了半晌,想到那应是得偿所愿的青年,忽而微微一笑,唇角溢血,红梅落白衣。
耳边仿佛又听到那声带点哭音的“师尊”,他一寸寸抬头,唯见黯淡乌云一片。
人群之后,尹或月仰头,望着那逐渐收拢消失的金光霞云,怔怔流下泪来。
其他人或瞧见或没瞧见他这狼狈模样,都不甚在意,也没心思取笑了。
错过小玄天的悲痛不甘,凡是修士,都可体会理解。
身旁传来剧烈的咳声,作为少数未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的修士之一,尹原风仍仰着头,缓缓伸手扶住近处身子摇晃似要摔倒的掌门。
良久,他低下头,收回目光。
心中仿佛天地翻覆,动荡不安,又仿佛如坠冰窟,再无知觉。
尹原风神色却只是木然,与其他神情激动、或哭或笑的众人格格不入,仿佛独处一个世界,从未见过小玄天一般,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天地为囚散去,再无结界阻隔,此间混乱一片,他一边照顾心境大起大落、无法平复以致虚弱的掌门,一边麻木地应对旁人愤怒之下袭来的攻击。
一板一眼,有条不紊,挑不出错处。
待掌门重新直起身,便去帮助被围攻的尹师道。
见他如此,有修士讥讽道:“尹师道罔顾人伦,如此偏袒尹觉铃,你难道还要认他为师吗?”
尹原风动作一顿,忍不住抬头朝上看去。眼前所见,空无一物。
下一瞬,胳膊被划伤,疼痛唤起一丝感官,他眸子有些滞涩地一转,才反应过来一般,嘴唇翕动,自语般喃喃,微弱不可闻。
“不知道……不知道……”
他是尹师道的弟子,自少时起受其教导,所以尊师报恩而已。
尹原风这么想着,嘴上却仍是下意识地说着不知道,麻木固执地与众人对抗,视线没有朝尹师道瞥去分毫。
好像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流血和疼痛也无所谓,只是徒劳地发泄而已。
“这样的时机不会再有,你小子可要万分谨慎,珍之重之。”
曲河听到耳边白央说完这最后一句,就感到手心一空,邪却脱手而去。
曲河心中一慌,未能说什么,眼前朦胧金茫一片,随即又一暗,就感觉自己被拽进了某个混沌所在。
目不能视,耳不能闻,身子不受自己控制,蜷缩成一团,一直在往某个方向而去,似乎仍是在上升,却又仿佛在坠落。像是顺水游弋,又觉得好似在风中穿行。
不知过了多久,似经年已过,又似呼吸之间,他终于感受到什么,缓缓睁开眼。
才发现自己双脚踏地,已然身处一个陌生所在。
柔和明光照耀,眼前一切事物清晰可见。
白玉铺成的大道直直向前延伸而去,光芒莹润,望不到尽头。夹道桃花灿如霞云,粉瓣点点飘落如轻雪,远处重重叠叠楼台殿阁被丛丛桃云遮掩,露出精致檐角与一笔勾勒般顺滑的屋脊,在飘动的泛彩流云中时隐时现,沉寂静立,仿若等待许久。
景色如画,只消一眼,便如痴如醉。
曲河误入仙境,恍惚呆立良久,直到耳边传来一声轻唤,才浑身一抖,如梦初醒。
眨了眨眼,眸光聚集,看向声音来处。
那是一位面容祥和又不失威仪的老者,身着一袭朴素褐衣,正微笑地看着他,缓缓开口,道:“小友,等你许久。”
那嗓音苍老,听不出是男是女,打量其面容,也瞧不分明。
曲河连忙躬身一礼,问道:“敢问前辈,这里是何处?”
老者回道:“此地正是小玄天,最接近仙庭之处。”
小玄天?
曲河一愣。真的是小玄天……
“小友初来此地,不如跟老朽游览一番。逛游之后,小友心里疑惑想必能稍解一二。”
老者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曲河连忙侧身相让,二人并肩同行。
行在白玉地面上,四下望去,步步一景,清幽雅致,无处不美。远处的景色被桃林半遮半掩,更让人想要一窥究竟。
漫步行了半晌,几番惊叹过后,曲河初至时的震撼平复些许,见老者迟迟不开口,按捺不住心中疑惑,斟酌一阵,终于开口询问。
“请问为何……为何是我?”
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他来到这小玄天。
曲河与其他修士一样,对此都大为不解。
老者看向他,脸上仍是温和浅笑,抬手一指,指尖指向他心口,道:“三死之人,自是特别。若看修为,你自是最远,可论悟道,你数度徘徊阴阳之间,却是最近。”
小玄天并不看重修为,只注重后者。
曲河身子一震,惊讶于这个自己被选择的理由,惊讶这个只有自己听到、亦是只有自己能理解的答案。
良久,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衣料之下,那里仍旧横卧着一条伤疤,便是最直接的证明。
往日记忆扑面而来,那些悲欢迅速闪过。前两次死时他都是心中激荡,唯有最后一次是从容赴死。
他死了生,生了死,如此反复,仿佛带着记忆活了几世。除了心中仍会泛起几缕疼痛,那些难以释怀、悲痛欲绝的记忆,此刻回想起来,恍惚竟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老者不语,继续向前。
曲河呆呆地跟随着,久久不言。
白玉道路向前绵延无尽头,隐没在远处天际霞光中。随着迈步,道旁无数桃树和楼阁被抛在身后,重重相遮。
曲河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这条路仿佛走不到尽头。
“我们要去哪儿?”他问。
“自是寻找小友心中之道。”
“我心中之道,我心中之道是什么?”
曲河茫然垂眸,喃喃自问。
“那便只有小友自己知晓了。”
老者的声音自身旁飘来。
最接近道之人?曲河回想老者此前说的话,却不知自己死过几次后,除了对往事看淡了些,于道途上还有什么领悟?
他还想问具体一些,扭头看去身旁却空空荡荡,哪里还有老者的身影?
曲河向后看去,无人。又向旁侧看去,亦是无人。身子随着目光转动,衣摆轻轻飘起又落下。
此方天地,唯他一人。仿佛方才那相伴同行只是他的幻想,他独身处在这间或飘落漫天桃雪的白玉道路上,不知该往何处,心中满是无所适从的茫然。
曲河原地站了一会儿,又继续循着之前的方向而去。
含着花木气息的清风吹来,桃瓣悠悠飞舞,擦过他的手背衣角,带来轻柔细微的痒意。
曲河低头,鬓边墨丝轻飘。
他拈起覆在“阿河”两个绣字上的桃瓣,双指指尖微分。桃瓣颤动着,如蝴蝶振翅般,随风顺其自然地飞走。
他指腹轻轻抚平绣字,脚步平缓,没有停下。
忽然,有什么撞入他的余光中。
他抬头,一道朱红长廊自眼前上方横过,连接两边的桃林后的楼阁高处。
脚步忽的顿住,眼前之景有些似曾相识。
忽然,一道霜白的身影倏然自廊柱与栏杆后闪过,进入一旁的阁楼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