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失去
明艳、青涩、几分稚拙同时出现在这张脸上, 恰到好处地融合出内敛又惊心动魄的美,吸引人不可自抑、不知不觉地沉沦。
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他看到怀中人那安然平静的眸中瞳孔缩得极小, 满是惊愕与不可置信, 感受到怀中人的挣扎与颤抖, 身子绷紧如弓弦。他仍是固执地低头, 直到感受到屏住呼吸的青年不小心泄露出来的微微吐息, 清新如芳草。
意识到并确定对方要做什么后, 曲河身子一震,终于回过神来,对眼前状况无法理解,他惊恐地扭过脸,气息不稳,口中结巴:“你……你……”
你疯了!
这难道又是另外一种戏弄吗?
话未出口,对方却歪了一下头, 唇紧随着追了过来,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好像逼他露出全部的丑态。
千钧一发, 即将相触之际, 一道刺目的白光陡然自二人之间爆发出来, 将二人分离。寒冷的气息直侵入骨, 却不伤青年分毫。
曲河愣愣站在原地, 看着被弹飞出去的尹或月, 片刻后, 身子微松,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兽们嗷呜叫着, 迈着小短腿不停围着他打转。
曲河惊醒般,低头看向它们,蹲下一把将它们捞起,抱在怀中。
有两只在他身后,没被注意到,甚是机灵,见状便自行跳上了青年的后背,抓着衣裳,一边一只,向上爬到了肩膀处,紧紧扒着。
曲河慌里慌张地带着这群小家伙要逃,余光却瞥见人影再次逼近,身形连忙一闪,与那伸过来的手相擦而过,向遮掩一切的迷雾冲去。
急切想要留住什么的指尖,竭尽全力,只是飞快擦过了青年的手背,吝啬地给指腹留下一丝微弱隐约的温暖,转瞬即逝,随风消散,怎么也留不住。
尹或月睁大眼,面色苍白,往日矜贵的面容惨然如风雨后凋敝的落花,惊惶看向青年离去的背影,看着那薄雾中的身影离他远去,逐渐隐没。
“觉铃!”
一声惶急的呼喊出口,尹或月几乎浑身浴血,忍着伤痛,仍是渴求地朝青年伸着手。
如同曾经在玉遥峰的那些日子里,他独自一人在自己那座小院里,得知青年偷偷离开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回忆过去经年与自己这个冷漠的师兄的共同记忆,脑海中与那人共处的画面寥寥,对方总是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除了眸子发亮地望向出尘如神祇的师尊外,就是低垂着眸看着地面。
即使是一株野草,一片叶子,一颗石头,似乎也比他们有意思得多。
总是那么疏远内敛,明明那么不起眼,修为悟性都比不上他们,却总是因着大师兄的身份,执着那没有必要的责任,遇到危险时总是护在他们身前。
然后不知什么时候,那瘦弱的、被红得刺目的鲜血涂亮的黯然身影,便印在他的心底挥之不去了。
可对方,却一直将自己拒之于心房之外。
不希望他受伤,又想他只为自己一人受伤。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没了继续修炼的心思,尹或月躺在床上,盯着床帐不断问自己。
他本以为他们师兄弟会一直这样相处下去,以为漫漫修道之路,他们至少还会如这般安然宁静再相伴几百年岁月,就算很少共同修炼,也许在他刻意等待之下,能在某个僻静的山道上假装偶然遇见,那时,也许看在共处的那几百个春秋的份上,他的师兄,也许不再冷漠敷衍,能对他真心笑一笑。
可是如今一切都变了。
也许他们在什花城的那一夜,他不甘心地偷偷跟出来,亲眼看到师兄被困于山洞,却无力相救,最终认错了人时,便一切都变了。
在深沉寂静的夜晚,他闭上眼,迷迷糊糊睡去,混乱的梦中都是他的师兄——尹觉铃回来的画面。
他欢欣激动,想把人拥入怀中,可每次都扑了空。
心里也空空的,万分落寞失望地醒来,他一人躺在床上,睁着双眼,窗外月光悄然透进来,铺了满地。
再无丝毫睡意,他起身,不知不觉走到常去的那山腰的高处,在那里恰巧能俯瞰整个小院。曾经泛着蓝紫光辉的蓝雾树不再茂盛,仍旧只是毫无生机的光秃秃的树干,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那已是空无一人的小院,那里原本的主人不知何时会再回来。
他俯瞰着那小院,一直看,一直看,却再也不能如从前那般,斜靠在树上抱臂悠闲肆意看着那小院中一板一眼练剑的身影。有时候,他一看就是一个下午,时光悠悠过,风把一片落叶吹离枝头,轻轻落到他的肩膀,而后他才蓦地惊觉,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么久。
如今他再次站在这里,月光下的小院如隔纱般朦胧,呆呆地看着,好像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那一招一式地练剑,再仔细去看时,那里便只剩下孤寂的月光。
不知不觉又枯站许久,直至月落西天,夜色消融,天渐渐透亮,头顶枝头鸟鸣清脆啁啾,微寒的清晨,他如被覆霜般凝立不动。
照例再去外出寻人的弟子那打探消息,却仍旧是音信全无。
他千百次想跟着那些人一起去寻,可又怕自己离开了,错过那人的消息,如之前那样,等了许久,却连一面都见不到。
他一直在等,在漫长的等待中,将过去的画面回忆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许久未露面的师尊突然宣布,要开启传说中的混元秘境。
全宗乃至整个修真界都沸腾起来,短暂的讶异之后,他心中却无甚起伏。
对于那个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男人——他的师尊,他只想问,他的师兄去哪了?可又知道,师尊既然放了觉铃离开,就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进秘境,他没有什么兴趣,可又看不惯万阳宗的人趾高气昂的样子,也不想看着他们捡了大便宜。
又意识到,要保护好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必须更加提升实力、精进修为才行,这次秘境,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天材地宝、机缘造化,也许有了这些,下一次,他就可以从容挡在师兄身前,不让其再受一点伤害。
尹或月来到这秘境,搜寻一切珍宝,凭着此地浓厚的灵气,不停地修炼,增长修为。
对于修炼,不知不觉便生出了强烈的执念。
他时常孤身一人在这偌大的秘境中游荡,别的修士不敢打他的主意,更别提与他争抢什么,就连嚣张跋扈的万阳宗弟子也要避着他。
他敢一人闯入这迷境之中,除了对自己有信心外,亦是不在乎。
的确不在乎,就算真如所说的那样,这迷境搞鬼,真的将哪个同门传送在面前,阻碍了他,他都会毫不留情的动手。
可偏偏没有想到,真的见到那许久未见的青年——他的师兄,就算明知是幻象,他也下不了手。
那般真实鲜活,那般生动,看着那一双仿佛有泪光闪动、又倔强不屈,与记忆别无二致的眼睛,他的剑就抬不起来了。
“觉铃……”
鲜血自唇角涌出,尹或月看着那逐渐隐没的背影,眼眶发红,目光有刹那迷离。
下一瞬,他忽然想通什么,目光蓦地坚定,眸中充血,怔怔看着青年背影,仿佛能穿透迷雾。神色狰狞,几近癫狂。
抬手捂住伤口,他迈步,咬牙发狠地追了上去。
“师兄——”
拖长的音调在身后响起,幽幽传过迷雾,曲河头皮霎时发麻,浑身发寒,仿佛有浓重湿气直钻入体内。
“师兄,你不是讨厌我吗——”
“我就在这儿,凭你任打任骂,我绝不会有丝毫反抗……”
曲河瞳孔惊惧地一缩,扭头看去,见到雾后一道朦胧人影追了过来,脚步当即迈的更快了,近乎慌不择路地逃窜。
这个尹或月是疯了吗?
几只小兽似是听到了他越来越快的心跳,也很紧张,肩头两只小兽的毛茸茸的爪子更是死死抓在了他的身上。
一人几兽就这么在迷雾中奔走逃窜。
“师兄,你别走,我不准你走!”
身后之人低吼,似是愤怒又似是哀求,透着几分凄凉的意味。好似无法相信青年竟这般厌恶自己,连看都不想再看自己一眼。
曲河紧紧抱着怀中的小兽,握剑的手在不停发抖。
他的确很讨厌尹或月,也下定决心要亲手斩灭阻挡他的、迷境中的幻影。
可不同于虫群组成的幻影的虚浮感,当剑身捅进尹或月的身体时,那样真实的触感,突然令他心生胆怯。不仅是鲜血的流出,还有那自剑身上传来的、隐约的血肉跳动感。
那一剑再用力些,好像真的会有一条鲜活的生命丧于他手。
他不想再体会那种感觉,他不想再看到自他剑下飞溅而出的鲜血,更何况对方还是他的师弟,神情那样复杂地看着他。
他是不喜欢尹或月,可是也没恨到想要折磨报复,从一开始,他就只是想离他远一点。
“师兄,你还是这么善良……”声音自后面远远飘了过来,带着一点惨淡的笑意。
曲河脸色越发惨白,眸光空茫,恍惚间陷入什么沉痛回忆中无法自拔。
“嗷呜嗷呜……”小兽眼看曲河六神无主地乱跑,焦急地出声叫着提醒。
见没什么作用,其中一只低头,张口不轻不重在曲河胳膊上咬了一下。
疼痛牵扯回些许理智,曲河眸光霎时聚焦,跑动的脚步放缓,深深吸了一口气。
左右两侧脸颊上各贴上来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柔软的肉垫轻按着他的脸。低头一看,几双湿润的乌溜溜的眼睛正仰头看着他。
曲河心中一软,将它们往怀中抱紧了一些,定了定神,尽量忽略身后的声音,继续随着它们的指引走。
“师兄……”
“觉铃……”
“尹觉铃!”
每一声呼唤都各自夹杂着悲戚哀求愤怒命令等等截然相反的情绪,仿佛是有好几个尹或月在连声唤他。
一声又一声,状似癫狂。
第122章 嫉妒
身后只有一个影子, 一直紧紧追着,脚步落下,清脆杂乱的踏水声连绵一片。
曲河心中一动, 那种隐隐的不确定感越来越强, 心中思潮起伏, 他犹豫思索一会儿, 还是放慢了脚步。
万一呢, 万一真的那么巧, 真的是尹或月呢?
尹或月也在这混元秘境里, 他们不是没有可能见面。
迷境之中真假难辨,最终,还是多年来身为大师兄的责任心占据了上风,为着那一点怀疑,他决定试着将身后人引出迷阵。
他放空思绪,时不时回首看向迷雾,凝神留意身后人的动静, 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鲜血不停自伤口处涌出,尹或月死死盯着前方迷雾中,那如蝴蝶在花丛中穿梭般时隐时现的身影, 觉得自己的师兄真是冷血狠心啊。
曾经自己满怀担忧地在结界外的风雪里等了那么久, 却只换来对方的不告而别。如今好不容易再见, 他的师兄还是如避蛇蝎般要从他面前逃离。
他眼也不眨, 紧紧追寻着那雾气缭绕下, 忽而清晰忽而模糊的影子, 脚步不停。
鲜血渗透衣衫滴落, 坠入水中,沿途将脚下薄薄水面染红, 溅起的水花染了血色,又落回水面。
涟漪荡开,而后逐渐恢复平静。
水面粼粼微颤,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探入水中,缓缓撩起,还算清澈的水自指缝流出,最后滴滴答答坠下,如透明的落珠。
尹惠舟蹲在河岸边,凝神看着水面,皱了皱眉。
这河水似乎有些不对劲,太寒凉了,甚至有些阴寒。
他的佩剑昼日性属纯阳,一靠近这河水,昼日便剑身微微发亮,给他示警了。
他们要前往雷劫劈落的方向,需要度过这河水。此处无法御剑,如此看来,直接穿水而过也有些凶险。
尹惠舟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正要起身离开去和同行而来的修士会合。
忽然余光瞥见水底好似有黑影划过,身子一顿,凝神看去,便见水面浅浅涟漪荡开,一张熟悉的清秀人脸显现出来。
赫然便是他朝思暮想的大师兄的面容。
尹惠舟双眸微睁,呆住了。
平静而又有些倔强的面容,平和的双眸中掩映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怜惜,就那样看着他。
尹惠舟也愣愣地看着,神情有些怅惘。
有多久了,大师兄有多久没再这样看着他了。
自从再次回到玉遥峰,大师兄对他只有避嫌和隐隐的嫌恶,再不接受他的靠近。
他真的好想,好想以前的大师兄。
好想再被这般认真地注视,自己的话也再能被认真的倾听。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思念了,太久没有见到大师兄,所以眼前出现了这种幻觉。
尹惠舟似是看痴了,再次向水面伸出手,似是想要抚摸那看上去很柔软温和的脸。
水中的人微微一笑,原本倔强青涩的面容霎时灿然生辉,也向他缓缓伸出了手。
草丛窸窣作响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了过来。
尹惠舟身子一震,蓦地惊醒,有些涣散的眸瞳霎时回过神来,上身挺直,飞过扭过头去,警觉看了一阵,却只见草叶被风吹得微动。
他回过头再次看向水面,却又哪里有大师兄的面容,只有绿得隐隐发黑的水。
浑身都是冷汗,他站起身,踉跄退后几步,忽的转身,目光凌厉,指尖凝聚灵力朝草丛击去,低声喝问:“是谁?”
他现在脑中清醒,知道方才草丛的响动不是被风吹动,定然藏着什么东西。
高高的草丛被灵力炸出一片区域,碎草叶冲上天空,又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一场绿色的雪。
一声轻呼响起,而后一道身影摇摇晃晃狼狈地从草丛中跑了出来,浑身沾满了草叶,抱着头老老实实地在不远处站定。
抬起头,含水的眸中含着隐隐的委屈,弱弱地喊出声:“惠舟……”
尹惠舟警惕绷紧的面容瞬间柔和了,满脸愕然,不敢置信方才见到水中的幻影竟再次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大师兄……”
他露出几分迷茫,怔怔地上前几步,“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儿……”
而后又看到对方满身的血迹,又顿时惊骇失色。
“大师兄你受伤了吗?”
面前的青年摇摇头,用手蹭去脸上的草叶,温声回答:“这都是别人的血,不是我的。”
尹惠舟仍旧惊疑不定,伸手想要确认,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别人的血……”
青年点点头,有些委屈道:“我好端端自己走着,忽然遇到了他们万阳宗弟子,二话不说,就要来杀我,我……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手反击的……”
青年言辞闪烁,有些心虚,又有些后怕。
他杀了很多人,杀了荆门山宗的同门,也杀了很多万阳宗的弟子,但都是那些人先来招惹他的,凭什么他无缘无故就要忍受他们的欺辱。
他知道自己犯了错,但被欺辱时的恨意早已压过偶尔生出的愧疚之心,此时心中生出的恐慌与不安,只是害怕尹惠舟会责怪讨厌他。
因为以前惠舟曾和说过,最喜欢他的,其实是他的善良。
可是现在,他不善良了。惠舟会不会更讨厌他啊。
他心中忐忑,满是紧张。
他看着尹惠舟一步一步走近自己,抬起了手,而后脸上一道温暖的触感擦过。
抬眸看去,不由心中一荡,不受控地溺进了那双深情的眸子中。
指背多了一抹红,是擦去了青年脸上的一滴鲜血,那绯红的花纹仍附在青年的脸上,妖冶地衬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单纯眸瞳。
真的是大师兄……
尹惠舟双唇发颤,下一瞬,将人拥入了怀中。
“大师兄,真的是你!”
他凭借那魔纹辨认青年身份,却不知,又将眼前青年和那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人认错了。
如敏乖顺地靠在他怀中,久违的温暖让他有些想哭,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伸手轻轻推了推,道:“我身上都是血,脏……”
说完,却被搂的更紧了,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不脏,大师兄不脏,他们死了就死了,欺负你的人都该死!”
尹或月双眸发红,咬牙切齿,声音满是愤恨。
这番话属实不该从一个颇有声名的正道弟子的口中说出,如敏听了却觉得心中划过暖流,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意。可与此同时又清楚的知道对方心疼的其实并不是自己,是自己从一开始便假扮的那个人,又不由心酸委屈,热泪涌上眼眶,流出划过仍上翘的嘴角。
“大师兄,你去哪了,怎么哪里都找不到你……”
尹惠舟下巴抵在如敏发顶,强压着激动欢喜,温声絮絮。
他认定了怀中人就是一起长大的大师兄,再没想起那个曾与他亲密无间的假货如敏。
自仙宗大会回来之后,他心中牵挂的也只是大师兄尹觉铃,听到如敏失踪的消息,也没在意,只是一直想见大师兄一面。
这里是混元秘境,不是谁都能进来此地,那个已经不知去了何处、不知是生是死的如敏,没有得到师尊和掌门的允许,更不可能来到此处。
故而就算眼前人言行有异,他也相信面前的人就是自己的大师兄。
然而事无绝对,如敏还真的出现在了这里。
当初听从曲不凡的话带着全部银钱先行离开后,他在外游荡了几日,仍旧下意识地藏于山林之中,流连徘徊。
一日遇见一群鬼鬼祟祟的万阳宗弟子,藏起来时听到他们说什么秘境和阵法破绽之类,他想起曾听说修士说尹惠舟也进了秘境之中,心中一动,便悄悄尾随着他们,学着他们进了一处金色阵法当中。
金光大盛,一阵天旋地转,浑身被狠狠撕扯一般的疼痛感过后,他便来到了这里。
这里灵气格外浓郁充沛,他一边吸纳灵力提升修为保护自己,一边寻找尹惠舟。
终于,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他沿着雷罚劈落的方向寻来,终于再次见到这心心念念的身影。
一切都值了,再次靠在这怀里,漂泊的心终于找到了依靠,他便再不会惊惶不知去路。
——哪怕这份怀抱自始至终都是为另一个人而敞开。
两人相依相偎,就这样静静站在河岸边,均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不觉碧绿河面渐渐升腾起乳白雾气,越来越浓。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自其中显现出来,逐渐走近,走向毫不知情的二人。
随着迈步移动,层层雾气自那人身上拂过,逐渐显露出真容。
一个神情有些癫狂的俊美矜贵的青年,穿破雾气后,看着眼前情景,呆呆地站住了。
带着丝丝寒意的风吹动他胸前散乱成一片的乌发,一缕长长的发丝飘起,轻轻盖在他那盈满破碎水光的发红双眸。
他追逐的影子终于停下了,变成了面前紧密相拥着的二人。
那怀中的青年,浑身的线条都放松地柔和下来,乖巧安心地依偎着,仿佛之前面对他时浑身是刺的模样只是一场幻觉,只有那个人才是他最信赖的依靠。
明晃晃的昭示着,他的所有追逐,都只是个笑话。
为什么!他到底哪里比不上管渡那个伪君子,为什么都不肯多看他一眼,却要选择那个小人!
怎么能这么对他,怎么能这么戏弄于他!
无法言喻的愤怒之火充盈胸口,要将他那一颗砰砰直跳的心一点点燃烧殆尽成灰。
手背筋骨隆起,浑身暴动的灵力汹涌游走,凝结灌注于铿然出鞘的剑身。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疯执
浓烈的杀气袭来, 尹惠舟陡然睁大眼,猛地推开怀中人,于千钧一发之际执剑反身相抵。
“嘭”的一声, 灵力激荡, 尹惠舟不敌, 身子向后飞去。
落地时一个翻身, 勉力用剑支撑着, 这才不至于摔得太过狼狈。他单膝跪地, 一低头, 吐出一口鲜血。
尹或月提着剑,血衣覆体,浑身煞气,一步步走近。
他一言不发,神情平静,平静得太过安静,让人不寒而栗。
黑蒙蒙的眸中没有丝毫情感, 冷漠又高傲,仿佛在看着一个死物。
那隐藏在其中的癫狂,令窥见的人惊觉, 这看似冷静的高贵青年, 早已彻底失去了理智。
如敏被倏然推开, 退后几步踉踉跄跄站定, 心中正惊惶讶异莫不是尹惠舟认出他了, 蓦地看到突然出现在此地的尹或月, 感受到那如有实质的杀气, 一个激灵,身子已然下意识挡在狼狈吐血的尹惠舟身前。
他张开双臂, 声音有些发颤。
“或……或月,你要做什么?”
看着那张花纹妖冶的脸,以及那布满了鲜血的衣衫——那是自他身上沾染的血……
宛如一块巨石投入漆黑泥沼,砰然巨响,矜贵孤傲的青年的黑眸翻涌,仿佛有什么要喷涌而出,又好似淅淅沥沥的泥雨落下,砸在空荡荡的坑底。
“大师兄,你被他骗了……你被管渡那个小人骗了……”
尹或月声音空空荡荡的,却含着沉重的恨意。
他知道管渡这个小人惯会花言巧语,欺骗别人。
大师兄对他们疏离冷漠,却偶尔有时,也会被哄骗得对管渡这小人舒展难得的笑意。
尹或月自恃身份尊贵久了,不肯轻易低头,假装不在乎。以前总觉得对管渡是不屑一顾,现在想来,对其狡猾奸诈不禁恨之入骨。
“什么管渡,我现在是尹惠舟,修道之人,往事如烟,如今早就与过去无关了!”
尹惠舟吐出一口血沫,咬牙切齿。
他最恨的,便是自尹或月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时刻提醒着他们的尊卑之别,提醒着他宰相庶子的身份,提醒着他身不由己,陪着皇子共入道门,被迫苦修的日子。
尹或月握紧剑柄,剑尖所指,地面蹿蓝绿色的地火,一路燃至整个剑身。
这火焰看起来似乎无甚凶险,可凛凛威压扑面而来,剑身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尹或月那素来端庄的面容好似也变得狰狞了。
如敏吓得低声哀求。
“或月,求求你,不要伤害惠舟……”
“他在骗你……他在骗你啊!尹觉铃!”
尹或月怒吼,他感觉自己肩膀的伤口裂开了,可是却是心在流血。
他举剑,不顾一切地朝尹惠舟刺去,充血的眸子再无一丝理智。
管渡死了,觉铃就不会再被他欺骗了。
是管渡在离间他们两个,挡在他们中间,只要他不在了,师兄就会向他走来了。
“或月,我……我不会让你伤害惠舟的!”
声音由发颤转变为坚定,见形势不可挽回,如敏眸光一凛,拔出血雀,剑刃划过,快如流光。
一道绯红闪过,尹或月悲怒之下袭来的骇人攻势被挡下一半。
如敏执剑连连后退,胸口气息紊乱,他强忍着压下喉间腥甜,来不及喘息,捞起正艰难起身的尹惠舟,身子一纵,径直蹿入河面上的迷雾之中。
袭来的攻击余势落在他们身后,方才还绿草密织的土地上炸开一个深坑,土石四溅,重而有力地袭向背后。如敏被一块石头砸中,强咽的一口血还是喷了出来,身子晃了晃,咬着牙继续向前奔去。
尹惠舟咽下口中鲜血,扭头看向身后呆立的尹或月,忽感前所未有的痛快,哈哈大笑,笑声充满狂妄快意,“施明夷,你是不是觉得别人应该永远在你之下,你想要的,别人永远不能争,不能抢,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世事都会顺你的意吗?我偏要争,偏要抢,你得不到的,我未必不成!”
笑声未尽,身后那从来骄傲的天纵之才便被重重迷雾遮住了。
尹惠舟笑得畅快,忽然咳嗽起来,又吐出一口血沫。
如敏心中一惊,奔行一阵,见已身处迷境中,想来尹或月不会追上来,忙停下,顾不上自己唇角的血,用袖子上还算干净处为他擦拭。
尹惠舟眼睫一颤,恨意与怒意渐渐沉淀下来,恢复些许冷静的双眸微转,幽幽的眸光落到青年满是担忧关切的脸上,眸底掠过几分狐疑之色。
二人曾亲密相处过那么长的时日,如敏就算再不知人情世故,对尹惠舟的情绪变化还是很敏感。又经历人间冷暖,能很快感知旁人对自己的态度变化。
察觉到尹惠舟眸中的探究,如敏心虚地眨了眨眼,低下头,不敢再对视。
见状,尹惠舟眯起眼,微微歪头打量青年,语气带了一丝试探,轻唤:“觉铃?”
声音轻柔有一丝暧昧,俨然便是从前常唤如敏时的语调。
往事记忆被勾起,让低着头的青年不由眼圈一红。
然而却是没有回应。
尹惠舟等了一会儿,感到胳膊一松,一直搀扶着他的那双手移开了。
青年缓缓抬起头,看着他,一脸平静,仿若又是从前那个疏离的身影。
尹惠舟心里空了一下。
“师弟,”青年退后一步,随手一擦下巴上的血,“此地是一处迷境,不经意间便惑人心智,我们当多留心,莫大意了。”
方才的尹或月实在太危险,如敏实在不能保证能带尹惠舟安全离开,迫于无奈,只好出此下策,躲到这迷境之中。
不过他本就不是人,这些迷境对他这种草木灵精影响不大,他倒也不是太过担心。
如敏模仿着曲河,刻意收起那副柔情的模样后,此消彼长,尹惠舟眸中的怀疑之色散去,神情便温柔了下来,眸光和煦,不动声色朝青年靠近了些,笑着道:“大师兄又救了我,都听大师兄的。”
如敏板着脸点了点,听着耳边那明快悦耳的声音,还是忍不住飞快瞟了一眼。
那已然许久不见的笑颜让他鼻子一酸,委屈地扭过头,不再看。
只是迈步凭借直觉朝离开的方向走去。
尹惠舟跟在身后,询问他这段时日去了何处,又喋喋不休、时而直白时而隐晦地叙说着这阔别多日的思念之情。仿佛又是从前那个贴心亲和的师弟。
说了许多,始终没有得到青年的回应,他也不在意。
直到胸口实在疼得厉害,他才不得不沉默下来,停下脚步,缓缓吸气。
如敏本就一直留意着他,见状连忙回身,故作冷漠的眸中担忧之情浓郁到几乎要化作眼泪流下来。
“惠舟……师弟……”
他取出在秘境中采的最珍贵的灵植,慌忙塞入尹惠舟口中。
尹惠舟一愣,双眸睁大,流露出几分惊讶惊喜之色,顺从地咬着灵植,一点点将其咽下。抬起手,为如敏擦着残留血迹的下巴,而后也向那唇间塞了一颗疗伤的丹药。
二人方才心绪翻涌,都忘了彼此被尹或月打出的伤,此刻才互相治疗。
丹药是专门疗伤之用,吃下去很快就见了效。灵植虽好,却难克化,尹惠舟生吃了一些,觉得差不多了,便笑着摇摇头推了回去。
如敏刚想开口劝他多用一些,忽而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只好一言不发地将灵植收了起来。冷冷道:“师弟若无事,我们便继续走吧。”
“绝对不拖大师兄的后腿。”尹惠舟笑着点头。
二人继续往前走。虽是凭着如敏的直觉寻出来的正确道路,眼前的雾气却还是渐渐起了变化。这迷境不是只简单寻到出路便可,除非外力英雄,还要彻底破除从心底投显出来的幻影,方能真正走出去。
过了,便是凝炼道心,在漫漫修道途上前进一大步。未过,便是神智渐渐溃散,虚实不分,困于此地,与自己的心魔幻影相斗,渐渐挣扎沉沦。
如敏虽知自己不受影响,但心中还是不由一紧。
一团雾气平铺开,几道涟漪闪过,宛如水镜般显示出画面。
尹惠舟迈步上前,挡在如敏身前。眉头皱起,掌心凝聚灵力,警惕戒备。
画面越来越清晰,显示出一片清幽的山景。
一段长长的山阶蜿蜒而上,两边林木冷翠,层叠如潮。
一道身影正飞快地沿山阶而上,画面近了些,那人身上的衣衫制式清晰地落入二人眼中。
二人微讶,但也不是太意外。
那是荆门山宗的道服,那人正是宗门弟子。
是个清瘦的少年,模样陌生,二人均不认识。
那少年弟子一路跑到半山腰处,而后似乎被结界拦住了,停下了脚步。
等了一会儿,他探头探脑向四周和山上张望,似乎是觉得等不到人,伸手取出了一张符纸,以传入结界内求见。
并指正欲在符上写画,忽然一道清润的少年嗓音传来。
“何人在此?”
弟子抬头循声看去,便见一个模样出众的少年自山路拐角处的一块巨石后转了出来。
身姿挺直,气质不俗,兴许是还没长开的缘故,脸部线条还很柔和,是一张甚亲和的面容。
只是此刻,那少年面无表情,看上去甚是冷漠。
画面外,如敏已经惊讶地张开嘴。
尽管已经有了很大变化,他还是一眼认出,那后来出现的少年是以前的尹惠舟。
第124章 书信
少年尹惠舟不似如今这般看起来亲和的模样, 脸颊还带着几分圆润,显得稚嫩,神情气质却跟玉瑶峰一般冷冷清清。
画面外的尹惠舟眉头越拧越紧, 隐约好像想起点什么, 思绪却始终不清晰。
便见那画面中的自己冷着脸问:“这是什么?”
那弟子双手恭敬呈上一张纸片, 道:“是给尹觉铃师兄的信, 听说写信之人就在山门外等着。我无法再往山上走, 正巧遇见惠舟师兄, 便劳师兄转交了。”
垂眸打量着弟子手上的信纸, 少年尹惠舟忽的一笑,伸手接过,语气多了几分热情亲和,看起来俨然便是凡间贵门的小郎君。
“原来是大师兄的信,自该由我转交,有劳你了。”
脑中灵光一闪,模糊的片段忽然连续起来。
尹惠舟瞳孔一缩, 心猛地一沉,脸上闪过几分慌张之色,迈步便欲挡住身后人的视线, 画面中的少年尹惠舟却已然手快地打开并飞快扫了一眼那仅仅折了两折的信。
信上内容不多, 潦草写就, 他执着信又多看了一会儿, 嘴角忽然露出一个有些意味不明的讥诮的笑, 那神情和他稚嫩亲和的脸甚是不符。而后随手一撇, 那信纸便随风飘落, 落在草地上,越刮越远。
这一切都均落入画面外青年的眼中。
青年抿着唇, 面容似乎更加苍白了。
尹惠舟心彻底慌了,看着青年,忙解释道:“大师兄,你不要误会,这迷境里的都是假的,这是故意捏造出这么一段虚假的画面,只为挑拨我们师兄弟的关系……”
青年盯着画面中空荡寂静的山道,忽的低声喃喃:“那是爹写的信……”
尹惠舟辩解的话声一顿,浑身僵住了。
“难怪没有收到信……原来是让你给扔了。”
青年转身,黑幽幽的眸子看向他,唇瓣微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尹惠舟眸光闪烁,不敢对上那视线。只是怒极挥剑向迷雾斩去,想要斩灭这个不该被他的大师兄知道的秘密,手中剑刃却没有任何实感,画面依旧是那个样子。
他无措地扭头看着青年,努力压下心中惊惶之意,维持平静,冷汗自他额上缓缓流下。
“惠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敏轻轻开口,忘了维持神情冷漠,不自觉又恢复一片温柔,眸光不可置信地颤动着,失望又悲伤。
“我……我……”尹惠舟飞快眨着眼,脸上血色褪去。
想再狡辩,却看到青年眼中的笃定之意,清澈的眼眸映出心底隐藏的一切,似乎已看透一切,他再也无法继续找借口。
摇着头,嗫嚅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不知该从何解释。
要怎么说呢?是说他年少无知顽劣不懂事,说看出那封字迹歪斜的信上的质朴关怀之情时心生妒忌与恶意?还是说他一个不被在意的庶子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在御前露脸的机会,表现出众,少年英才的名声方流传开,本以为会让自己和受辱受欺的母亲自此挺起腰杆做人,结果却被指派侍候皇子施明夷,来到这冷清的玉遥峰苦修?
双眼泪流,脑中一瞬闪过许多念头,再回过神来时,终究还是不愿再冒失去眼前青年的风险,口中不知不觉着喃喃自语倾吐出一切。
明明都是宰相父亲的儿子,一个养尊处优、备受喜爱,另一个却仿佛寄人篱下、小心翼翼,连最低等的下人都能来踩一脚。
他韬光养晦,刻苦读书,为的就是出人头地,为的就是让他那个偏心的宰相爹正眼瞧他,让娘亲未来能享尽荣华富贵。
可还未大展抱负,一句“根骨上佳,乃是修道之才。”就让他眼前的锦绣前途化作一片尘梦,纵然苦学多年,满腹文韬武略也再无用处。
自此山高路远,他作为施明夷的随从,与相依为命的母亲相隔千万里。
他恨宰相府里的所有人,恨不顾他意愿随口下令的皇帝,恨荆门山宗,更恨施明夷。
最恨的,却是当时为了露脸,迎着施明夷臭脸还要热切攀谈的自己。
如果当时不是恰好在施明夷身边,又怎会被注意到,又怎会像一个伴读书童般被打发出去。
冷清苦寒的玉遥峰,几个月才能收到一封来信,信中母亲总是说一切安好,甚少谈及自己的情况,只是关心他是否吃饱穿暖。
宗门弟子不得随意出入,他也不能回去看望一眼。
满心苦闷郁郁之气,在见到那质朴的信时彻底爆发。
那时的尹惠舟初入宗门不久,还是跟自己那位土气的大师兄打太多交道。得知对方的父亲不远千里赶来等在山门外,怨念充塞心间,不甘又嫉恨,轻蔑又不屑,所以将那封或许很重要的信扔了。
后来大师兄也未得知自己的父亲送信之事,他也就慢慢淡忘了。
此时真相突然揭露,他心中恐慌感铺天盖地袭来,害怕大师兄会更加痛恨厌恶自己,厌恨那个胡乱撒气的师弟。他泪流不已,哭得全身都在发颤。
“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大师兄,你……求你别恨我……”
别恨那个虚伪不懂事的少年。那是一个不肯承认自己的妒忌与失意,愚笨轻狂的少年。
看着曾经满面春风、潇洒风流的心上人悲伤至此,如敏亦是同感难过,心中五味陈杂。
面前这张哭得面容扭曲,却仍旧俊俏的脸,在他的视线中,渐渐幻成另一张泪水纵横、满脸皱纹的沧桑面容。
那个语气总是慈爱温和、关心包容的人,当初在被他故意埋怨的时候,往日那般平和的人,哭得那样难过心酸。
曲不凡,那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平凡的没人会在意,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名为不凡却如蝼蚁一般的凡人,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甚至也许会随手杀了的这样的一个人,却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拉住了他,让他自此免去惊慌无依的流浪逃亡。
他还记得那泛红含泪,满是疼惜的沧桑双眼,记得那根黏在那花白鬓发的鸡毛,细软的绒毛在微风中发着颤。
他知道对方也把他认错成尹觉铃了,毕竟他们两个一模一样,他原本就是为了代替尹觉铃而存在的。
更何况他本来就是吸收天地灵气而成的草木灵精,又哪有爹呢?
可明知会有被发现的风险,被发现后得到的只是厌弃,可还是忍不住贪恋这份关怀温暖。
他甚是想着,爹看起来好像很孤单,要是尹觉铃不回来,他就一直当爹的儿子,陪着爹好了。等尹觉铃回来了,他再继续当回他的如敏。
鼻尖似又有柴火烟气与饭菜香味混杂着轻飘而过,其中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槐香。如敏忽然很想很想念那温暖平静的日子。
看着画面中再无人影的山道,心中忽然又生出浓浓悔意,当时要是不说那些话就好了。
爹也很思念他的儿子,尹觉铃也一直期盼着能有爹的消息。两人曾经离得那么近,却没能见上一面。此后那么多年,各生误会。
心里不忍,又因那张老泪纵横的面容生出些许怨恨。
尹惠舟看着青年那似是含了几分冷意的眸子,心里恐慌无以复加,双手紧紧抓住对方那有些瘦弱的双臂,像是要借此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又像害怕对方心生厌恶弃自己而去。
他哭得无法直身,躬腰对着青年低下头,哽咽着说出心中的最深的伤痛。
前段时日他才得知,母亲早已去世了。
是一个在他母亲身边伺候多年的婆子收到他的信后,实在不忍,才托人写信告诉他真相。
母亲日子虽改善了些,但没他在身边,日夜担心思念,身子逐渐清减下去,患病在身。
缠绵病榻许久之后,她预感自己命不久矣,怕他担心,提前写了许多封信,又怕他怀疑,还絮絮叨叨写了许多日常琐事。
然而提及最多的,便是要他好好照顾自己。
这些信自母亲死后便定期寄来,到如今,已有多年。
尹惠舟说完,再也支撑不住,向青年倒去。
青年亦是满脸泪水,伸手努力地扶住他。
从前他看出大师兄是个外冷内热的内敛之人,因此他总是借思念母亲为由在对方面前示弱,以获得对方的怜惜,拉近二人的关系。
如今即使得知他做了这么恶劣的事,青年也依旧哭得如泪人,仍旧为他感到心疼。
自从知道自己认错大师兄后,他内心便总是有一种无力的愤怒
与挫败感。又得知母亲早就去世后,心中便愈发消沉颓废。
他心中逐渐升腾起希望的欢喜,大师兄如今还在意他,不会离开他。
终是松了一口气,他任由身子下坠,青年相对瘦弱的身子无法支撑住他,于是泪流满面的二人身子相抵着往下滑去,跌坐在地。
青年紧紧拥他入怀,哭得一塌糊涂,声音无比温柔。
“惠舟……以后有我陪着你……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
青年一边轻唤着他的名字,一边低头吻去他脸上的泪水。
正如以前尹惠舟曾对他做的那般。
尹惠舟感受到脸上那温热亲昵的双唇,却忽的愣住了,原本轻闭的双眸忽的睁大,瞳孔骤缩。
泪水戛然而止。
下一瞬,凛冽杀气蓦地爆发,青年整个身子被炸开的灵力撞飞了出去。
狼狈摔到地上,如敏张嘴,吐出一大口血。心中惊慌不已。
糟了,方才心中太过悲伤,一时忘记要伪装了。
尹觉铃再怎么心生怜悯和同情,也不会这样轻吻他师弟的脸。
第125章 阿渡
“如敏?!”
尹惠舟惊怒交加, 神情十分阴沉。挥袖抹去脸上的泪水,握剑在手,一步步靠近。
“你居然敢耍我?”
如敏虚弱地趴在河面上, 衣衫上的血迹融于水中, 以他为中心, 浅浅的红色向四周蔓延, 像一朵巨大的正在绽放的血色花朵。
他惊恐地看着靠近尹惠舟, 被那骇人的威势压得心惊肉跳, 喘不过气。知道对方真的生气了, 悲戚地哀声道:“惠舟,我只是想陪在你身边。”
尹惠舟没有丝毫动容,只有被欺骗被戏弄的愤怒,眼神冷漠凉薄,一步一步的踏水声让青年的心越缩越紧,而后破碎成片地往下坠。
虽早知惠舟不想再见到自己,早知惠舟不会念旧情, 但一次次燃起希望,一次次被无情熄灭,还是难过委屈地垂泪。
“都是因为你, 大师兄才会讨厌我的。”
“你再像又如何, 你终究不是他, 再怎么样, 我也不会喜欢你……”
尹惠舟语气平平, 内容却残酷至极。停步, 手腕微转, 调动浑身灵力,注入剑中。
下一瞬, 他纵身一扑,行过处,河水被剑气切开,向两边微分。剑光耀眼,剑尖直指如敏的心口。
如敏哭得惊惶又委屈,泛红的眼眸中,一道绯红的光划过。下一瞬,周围雾气忽然围绕过来,遮住了他的全身。
剑尖刺了空,只是溅起了一片水花。
如敏不见了。
眼前雾气渐渐稀薄,视野开阔了些,曲河行走在水面上,放缓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影子停住了,就在不远的位置,没再继续跟上来。
曲河微微皱了皱眉。
眼看前面就是出口了,对方为何忽然停住了。
不知何时,连那凄厉的呼唤也停止了。
犹豫踌躇一会儿,他还是决定折返回去看一眼。
如果对方真的只是个幻影,他便不再耽搁,立即离开。
怀中小兽不赞同地嗷呜叫了几声,曲河摸摸它们的毛绒绒的头安抚几下,仍旧朝那个影子走去。
那身影越来越清晰,身形颀长的青年背对着他,执剑呆呆地站着,剑身盈满灵力,光华流转。
曲河双唇开合几次,终于还是开口轻唤。
“师弟。”
那身影似乎一顿,微微侧首,似要转身。
曲河一愣,感觉那轮廓似乎有些不一样。还未来得及细思,下一瞬,满是杀意的剑气如洪流般席卷而来,刺破空气,发出尖利的啸声。
曲河瞳孔一缩,情急之下,忙催动灵力,邪却挥出磅礴一剑。
灵力相撞,余波震荡开,他趁势向后跃去,拉开距离。
“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分外冷漠厌恶的语气,听得曲河心中一紧。
这声音……
那身影一闪,同曲河又拉近了距离,却仍旧离得较远。熟悉的面容上是毫不掩饰的厌弃。
尹惠舟……
曲河愣住了。
怎么回事?跟在他身后的,不是尹或月吗?什么时候换的人?
难道此前见到的一切,都是幻影?可怎会那般真实,还有方才尹惠舟对他使出的那一招,是荆门山宗的招式没错。
他的感觉没有出错。
一切究竟是真是假,莫非这迷境,竟是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乖乖地去死不好吗?为什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我面前碍眼,遇见你,真是老天待我不公啊。”
他语气有一丝疲惫,又有一丝无力。似乎厌倦了一切。
然而昼日剑身上灵力流光并未熄灭,在曲河心中反思自己,生出痛苦惭愧之际,又是一剑冷不丁地袭来。
曲河忽的清醒过来,不敢怠慢,下意识地执剑防守。
他还不能死,眼前之人似真似假,不宜过多纠缠。他不能被困在这里,要赶快离开才行。
双剑相抵,剑气灵力多次碰撞,二人同用荆门山宗所授的招式交手,一攻一守,你来我往,宛如从前在玉遥峰时,二人切磋比试,剑气震颤草木上的白霜。
尽管知道面前人是如敏,也知这些招式也是自己教给对方的,然而对上青年那双平静坚定的双眸,还是不免有些恍惚。
回过神来,尹惠舟眸光一闪,心中更为愤怒,恼怒自己竟不吸取教训,又被如敏蒙蔽欺骗。
“惺惺作态,恶心至极!”
他下了死手,要让眼前这见过他一切不堪的青年彻底消失在世上。
曲河之前就不是他的对手,如今体内灵力虽大增,但他不愿伤及一起长大的同门师弟,一时架不住对方近乎自毁的攻击,步步后退闪避,一只胳膊紧紧护在胸前,防止怀中小兽被误伤。
肩上的两只见势不妙,已自行跳下来,紧紧追随着,躲在曲河身后,小心翼翼地努力保护自己。
不管眼前人是真是假,曲河都无心再耗下去。他终是改守为攻,打算寻个破绽脱身。
尹惠舟瞧出他的意图,步步紧逼,不留丝毫喘息时机。昼日发出刺目光芒,抵着邪却一点点往曲河脸上压去。
剑刃逼近,曲河额上渗汗,脸上妖冶的莲纹随着他咬牙的动作微微颤动。
忽然,怀中以及身后的小兽嗷呜嗷呜地急切叫了起来,曲河心中一惊,还未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便见周围雾气忽然一震,一股劲风袭来,整片雾气顺着风向朝身后迅速飘去。
尹惠舟眯起眼,神情一凛,猝不及防收了剑势,纵跃向后拉开距离,而后才扭头看去
浓浓雾气随风刮过,眨眼间便被吹尽,露出脚下一片碧绿水面。
一声凄厉愤怒的兽鸣吼叫,伴随着又一股气浪袭来,浓雾翻卷。尹惠舟一愣过后,飞快将剑插入脚下,催动灵力护在身周。
曲河却因他的突然收剑,力道不受控,身子踉跄了一下,向前扑去。
他没尹惠舟反应那般快,一时不备,紧接着,整个人又被气浪掀飞了出去。
尹惠舟看着那如纸鸢飞走的身影,下意识伸手,想将其拉住。
随即又想到对方是如敏,并非他的大师兄,手指蜷缩,不再向前,看着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远。
忽然,远方纵来一道身影,自身后一把将青年抱住,为其卸了力道。二人一道向后飞去,速度渐缓。
见到此景,尹惠舟神情惊讶,拧紧了眉头。
身后人很快松开,曲河稳住身子落地,抬首,看到一道杏黄的影子掠过,接住了在空中翻滚飞远的两只小兽。
“尹道友,”来人稳稳抱着两只小兽崽,落在他身边,“你没事吧?”
“我没事。”
“那就好……尹道友,你受伤了?!”许煋惊呼,忽然看到曲河满身的血。
曲河开口,正要解释,许煋已然挡在他身前,面露愤怒讶异,对尹惠舟道:“尹惠舟道友,再如何不满,你怎么能对你的师兄下如此重手?”
尹惠舟眉头拧得更紧,看着二人亲近的模样,心中只觉更加憋闷不快,没好气道:“他算我哪门子师兄?你一个外人,又哪来的资格插手我们的事?”
曲河拉了拉许煋的衣袖,忙道:“我没受伤,误会一场。走吧 ”
许煋一愣,仔细打量一番,见果真如此,松了一口气。而后想起什么,忙道:“那灵兽寻不到自己的孩子发狂追来了,我们快把它们还回去吧。”
“好!”曲河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探头探脑的小兽崽们,跟着许煋离开。
尹惠舟站在原地,雾气被扫荡开来,周围空无一物,眼前一览无余。
他看着二人并肩离去,青年临走时回眸看了一眼,似乎有点担忧的神情,而后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义无反顾地离开了。
尹惠舟呆呆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莫名空了一下。
忽然觉得不该任他离开,要赶尽杀绝才行,提剑追去,迈了几步却又渐渐停下了。身体的力气好似刹那间被抽走一般,忽然就追不动了。
只是静静凝视着青年离去的方向。
一股腥甜急蹿入喉,他低头蓦地呕出一口血,血中混杂着未克化的灵植碎渣。
大悲大喜大怒,情绪几个起落,引动本就未痊愈的内伤,尹惠舟身子踉跄,眼前一阵发黑。
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不受控制地重重向前栽倒,脚下发虚,他感觉自己下一瞬好像要坠入水中。
却被一双手接住了。
带着哭音的呼唤响在耳边:“阿渡……”
无力的身体再次被愤怒点燃,尹惠舟极力睁开眼,看到那挂满泪水的狼狈面容。猛地甩开手,拒绝其搀扶。
阿渡。
这个称呼他只告诉过错认成大师兄的如敏。
面前青年方才还假模假样地唤他惠舟,被识破后,便直接唤他阿渡了。
如敏哭着擦着尹惠舟下颌上的血,又拿出灵植要送入他口中。
尹惠舟不耐烦地一手拍开,想要直接一剑刺去,却虚弱地抬不起胳膊。
如敏小心翼翼道:“阿渡,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但治伤要紧,你先吃药好吗?”
“治伤?”他讥讽一笑。
身躯上的伤可以痊愈,积郁的心病却如何能医?
“这伤是尹或月给我的,为了你他不顾一切地要杀我,他那么在乎你,你还来我这做什么,滚,去找尹或月,用你对我的手段去对他,他肯定开心得很……去啊!”
尹惠舟声嘶力竭,没了往日风度。满脸嫌恶的模样,全然忘记自己当初是怎样主动暗中勾引如敏的。
如敏哭着摇头,想靠近却又不敢靠近。忽然想到什么,泪眼中划过一线希望,哽咽着道:“阿渡,你以前不是对我说,我不能靠近别人,那样会灵力爆体而亡吗?我只能留在你的身边……”
尹惠舟气极,嗤笑一声,讥讽又无力。
“那是骗你的,去吧,去找施明夷吧,随你们做什么,去把他也耍得团团转。”
第126章 自责
尹惠舟摸出一粒疗伤丹药, 吞服调息,身子恢复些许后。再不理会如敏这个无知又无耻的青年,纵跃着朝曲河许煋离去的方向追去。转瞬身影便变得遥远。
如敏呆呆站着, 哭得哽咽, 没再跟上去。尹惠舟的神情太过冷漠决绝, 无论怎么软语哀求, 都看不到一丝希望。
那些嘲讽的话语一直回荡在耳边。
他忽然想到什么, 怔住, 呆呆出神。
阿渡讨厌或月, 是不是只要把或月骗到,阿渡就会原谅他了?
好像忽然找到了方向,如敏破涕为笑,喃喃自语着转身离去。
曲河跟着许煋循声急奔,灵兽愤怒的吼叫越来越近,又夹杂着另一种声音,梦幻而空灵。两种声音并不融合, 似在对峙。
雾气随着声波荡开,黑色虫群慌乱地逆着他们的方向飞去。
曲河凝目看去,见前方有一团格外凝实的雾气, 不断波动却始终不散。
隐约可见那曾见过的灵兽的影子, 身形夭矫, 似是在与什么搏斗。
怀中小兽嗷呜地叫起来, 曲河低头看去, 几只小兽均是伸长脖子看向了前方。许煋怀中的两只也同样如此。
正欲上前, 几道水柱忽然冲天而起, 威势迅猛,朝雾气中的某处冲去。
二人一惊, 随即便见一股浓浓的雾气围了上来。
破空声响隐约有什么自其中飞射而来,许煋飞快说了句:“当心!”
曲河下意识地朝一旁躲闪。
脚底水面波荡起伏,待站定时,扭头去看,身边又哪有旁人的影子。
许煋抱紧两只小兽,稳住身子,唤了几声没得到回应,知晓自己和尹道友应是又被分开了。
灵兽的吼声变得遥远沉闷,他猜自己被这迷境传到了远处。所幸他们都要去到那灵兽处,只要循声前进就行了,总是能再遇见。
怀中小兽呜咽,似是迫不及待要与母亲见面。许煋摸摸它们的头,闻声安慰几句,而后凝神防备,留意着四周,快速前进。
雾气被风吹散又聚拢,许煋不经意一瞥,看到不远处,一道身影自散开的雾气旁走过。
身躯下意识警惕地紧绷,随后又因熟悉而松懈下来。
“尹道友?”许煋又喜又疑。
那身影恍若未闻,径自前行,仿若游魂,很快又湮灭在翻滚围拢的乳白雾气中。
许煋又有些不确定,迈步跟了上去。
怀中小兽却忽然不安分起来,嗷呜嗷呜叫着挣扎着,似要他回身。
许煋以为它们饿了,只是摸出两个红润小巧的甜甜灵果,塞入它们张大的嘴中。
这还是之前与万道友分开,她给他安抚兽崽的。
小兽崽发不了声只能努力嚼着口中的果子。
雾气浓重如坠云中,追了一阵,许煋终于又清晰瞧见了前方那青年的身影,大声呼唤起来。
片刻过后,青年才似听到一般,停下脚步。
许煋来至青年身后,对方微微侧首,妖冶的莲花纹殷红如血。
果然是尹道友,许煋心中一松,却未留意到对方看到他身上的万阳宗道服时,瞳孔猛地一缩,划过深深的厌恶与愤恨。
许煋露出微笑,正要感慨二人竟会这么快再次遇见,眼前一直背对着他的青年忽然冷冷开口,语气甚是不耐。
“一直紧追不舍的,怎么甩都甩不掉,厌烦至极,我真是受够了!”
许煋笑容愣住,有些不敢置信,又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半晌,青年都未再开口。许煋有些尴尬,不禁开始怀疑自己,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羞愧与伤心之色。
他是不是打搅尹道友了?
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什么事,惹得对方厌烦了。
因为不喜争强以及过于正直近乎死板,许煋向来不被惯于争利的同门们的待见,时常受到排挤。
来迷境这些时日,遇到万阳宗弟子的队伍,也是利用完他便自行离开,再不对他多加理会。
遇到别的宗门弟子,结伴同行一阵,共同出力获得较为宝贵的灵植异宝时,总也因为分配的问题争吵甚至大打出手,从而生出龃龉。
许煋不喜争抢,虽未与人因此闹过矛盾,但常作调解的那一个,虽竭力公正,但也不能让所有人如愿,被人暗中怨恨,无法和解。
最终同行的弟子回到自家门派队伍当中,为其谋利。
许煋也不懂在外风度翩翩的道友们,竟会这般贪婪计较。心生失望,时常独自一人。
他知自己不讨人欢喜,这次以为自己又是哪里言行举止出了问题。
这次遇到曲河与万鹤云三人,三人对秘境中的珍宝都很淡然,不似其他人狂热,一路同行,三个不同宗门的弟子,气氛竟甚是和谐。
许煋很珍稀这段缘分,故而引开灵兽回到彼时与二人分别之地时,没见到人影,心中还甚是失落,直到听到万鹤云的惊惶叫声,奔去一瞧,才发现她在河边试图把几只小兽崽还给灵兽,却被暴怒灵兽误会攻击。
他上前相助,万鹤云将前后缘由解释了一通,告诉他尹觉铃带着另外的小兽崽去了另一边,灵兽似能听懂人言,当即调转方向去追。
他们二人也随即跟去,见雾气被灵兽频频吹散,露出其中被幻境困住的众多修士,唯恐灵兽殃及无辜,二人分头行动,万鹤云擅幻术,便帮忙唤醒修士,许煋则趁雾气不时散开之际寻找曲河的身影。
两人一路行来,方才还好好的,尹道友怎的忽然如此?
许煋心中生疑,虽觉冒失,但还是想确认一番,于是伸手探向青年。
手上先是衣料的粗糙触感,随后隐隐便有体温传来,显然面前人并非此地虫群组成的幻影。
真的是尹道友。
许煋心凉了下来,愣愣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原来这些时日他以为的友好的相处,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尹道友看起来很是讨厌自己,心中惴惴,下意识开口想要先道歉,一抬眼,却对上青年充满杀意的寒眸,随即便是一抹剑刃寒光划过眼眸。
身体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后跃闪避。
与此同时,青年也迅速向侧旁一闪。
一把剑光凛冽的飞剑自他们之间穿过。
许煋心中大惊,满脸悲痛神色。
尹道友竟厌他至此,甚至动了杀机。
青年转身,眉头紧皱,按下已出鞘几寸的长剑。二人相对而立,青年扭头朝剑光来源看去。
许煋忍不住开口欲问自己做错了什么,忽然目光不经意下移,瞥见青年空荡荡的双手,脸色蓦地一变。
那几只小兽崽呢?
张口欲言,凌厉的飞剑又自二人之间穿过。
“你在干什么?”质问的语气,声音有些熟悉。
许煋讶异扭头看去,见那飞剑径直落入不远处的来人手中。
一张熟悉的矜贵面容,通身气质孤傲,缓步走来,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正是尹或月。
许煋一愣,不想竟会在这里遇见他。
两人修为实力相近,切磋过多次,倒也算是熟人。
见他脸色苍白许多,往常眉宇间的意气似也消减几分,不知是不是错觉,连带身形似乎也变得单薄,整个人站在翻动的雾气中,洁白衣衫翻动,仿佛也要随之飘走,身形却又挺得笔直,如一把华贵的长剑牢牢插在那儿。
见他满是敌意地看着自己,许煋忙解释,“我无恶意,只是想与尹道友一同归还兽崽而已。”
兽崽?
方才看到二人拉拉扯扯的画面,怒气还未消,尹或月眉头拧紧,目光漫不经心下移,这才留意到许煋手中之物——两只毛茸茸的兽崽。
瞬间,脑中有几副画面飞快闪过,尹或月神情一滞,瞳孔猛地缩至针尖大小。
身旁的青年不知何时不见了,许煋没再不识趣地多待,行了一礼便告辞离开。
曲河抱着小兽崽一路循声赶往灵兽处,途中只听得那愤怒吼声连连,气波一层层荡开,浓雾被吹薄成缕,逆向疾飞。
忽然怀中小兽朝某个方向轻轻嗷呜叫了一声,曲河扭头看去,便看到一道熟悉的杏黄身影站在远处,正是许煋。
曲河心中一喜,见他似是没留意到自己,扬声大喊。
“许煋道友——”
许煋停下脚步,扭头看来,神情一愣。
曲河心中微松,露出点笑意。
正想着以对方的性子会飞奔过来,然而对方却是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眸,没有丝毫动作的意思。
曲河有些疑惑,但倒也没放在心上,迈步向他走去。
却见许煋脸上神情似是失落失望,转身竟径直离去了。
曲河愣愣地停下了脚步。这是怎么回事?
一道传音符悠悠飞了过来,停在他面前,眨眼燃烧成灰。
许煋那平静到有些僵硬的声音随着飞灰散开:“曲道友,的确,我们虽同行一路,也不能就此算作朋友,说来也是迫不得已,既如此,我们就此分开吧。”
曲河呆呆立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许煋这是不同他们一道走了?
还是不愿同他一道走?
心中生出几分伤感不舍之意,回想三人一路走来,他沉默寡言,许煋万鹤云二人性子活泼,说说笑笑,对他也耐心温和,时常照顾,都是很好的人。
而他如今臭名昭著,也不擅与人相处,自己独行才是最好的选择。他不是适合同行的人,只会连累旁人。所以许煋的选择,他也甚是理解。
心情又落到谷底,不知不觉又在诘问自己。
灰暗的往事如沉底的淤泥翻搅,思绪渐渐变得混浊。
额心忽然被什么轻碰,随即一股清透的灵力如水般缓缓流了进来。
思绪忽的清明,曲河身子一震,惊醒般抬眼,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人,并指轻点在他眉心。
“你也被困在这迷境里了?”
来人微笑说着,收回了手。
作者有话说:
读者宝宝国庆快乐!
第127章 萧索
眼前是一道窈窕纤细的身影。
“万道友?”曲河甚是惊讶。
见他清醒, 万鹤云大为松了一口气,点点头,扭头看了一圈, 再没见到旁人, 疑惑道:“许煋呢, 他不是来找你了吗?”
曲河眼睫一颤, 垂眸掩下失落神色, 佯装坦然平静道:“我们又分开了。”
万鹤云一脸了然的神色, 这里雾气迷漫, 失散也属寻常。随即又解释道:“灵兽为了寻它的孩子,试图冲散这里的迷雾,破坏了这蛊惑人心的迷阵,惹恼了这里的妖兽,二个因此打起来了。迷阵露出了破绽,我才能唤醒那些修士。但不知这破绽会持续多久,还有一些修士被幻境困住了, 我要抓紧去唤醒其他们才行。”
万鹤云是个善良热心肠的人,曲河知晓这一点,亦知大局为重, 让她小心行事, 不用管他。
“你在此地等我一会儿, 先别靠近灵兽, 它现在处在暴怒中, 状况不稳定实在太危险, 等我回来, 我们跟许煋会合后,再一道把兽崽还回去。”
说完, 万鹤云把一个小小的布袋塞到他的怀中。
布袋里是一颗颗饱满圆润的鲜嫩小红果。
若兽崽饿了闹腾,可以给它们吃这个。
临走前,万鹤云又叮嘱一番。
曲河觉得她有时实在不像是一个同辈修士,更像是一个爱操心的长辈,体贴入微,事无巨细,让人内心温暖。
依言站在原地,他自布袋中拿出几颗果子,一一塞到小兽崽的口中。
小兽崽努力嚼着口中的果子,果然老实安分了许多。
“醒来!”
万鹤云并指往一个修士眉心一点,灵力送出,双目无神、半个身子都沉入水中的修士骤然惊醒,神智逐渐恢复清明。
“万师姐?”
那修士认出了眼前这救了自己的人,迷惘的神色转为惊讶于见到熟人的欣喜。
万鹤云肃然颔首,并不言语。见他挣扎着自水中出来,也不再多待,转身便离开,连忙去解救下一个。
又顺手救了几人,万鹤云身影飞快在时浓时薄的雾中穿梭,不受影响地寻找着被困的修士。迷雾被吹拂起落间,她的视线穿过空缺,看到前方一道呆立的颀长身影,孤单站在水面上。
那身形有些眼熟,她一顿,迈步缓缓朝他走去,绕到前方,伸手在那无神的双眸前晃了晃。
涣散的视线重又聚焦,那双眼瞳转瞬恢复神韵,转眸一瞥,又是往日的矜贵傲气模样。
万鹤云挑了挑眉,“还以为你又陷入幻境中了,原来只是在发呆。”
之前她助受困的修士一一破除幻境,在雾气中穿梭,偶然遇到对方时,河水已漫过其胸口,那浑身是血的模样吓了她一大跳,还以为对方已被残害,救不成了。
好在检查过后,伤的并不重,只是肩膀上一处剑伤,神魂也受到了些许震荡。不过好在对方底蕴在一干同辈修士中最为出众,醒来后调息一番,倒也很快便恢复了。
对方朝她行了一礼,“多谢万道友之前的相助之恩。”
万鹤云微微一笑:“不用谢,不过既已脱离幻境,为何不赶紧离开?”
凭对方的修为和在阵法上的造诣,不受干扰后,离开这里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面前人却只是摇摇头,转身要离开。
“你师兄也在这里,我待会便要带他回岸边了。要不你同我们一道走。”万鹤云思索一会儿,对那看起来有些萧索的背影开口。
对方倏然停下脚步,良久,一点点缓缓转身,低声开口,声音嘶哑。
“请你……不要告诉他我来过这里。”
向来高傲的人竟会有一日这般低声下气,不过倒也并不令人意外。
那样失魂落魄的狼狈模样,以对方那孤傲的性子,恐怕不想被任何人知晓吧。
万鹤云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转身离去。
“那就这样,你快上岸吧。 ”
话音轻飘飘落下,极为爽快。倩影渐行渐远,隐没在荡起的雾气中。
灵兽的吼声陡然增大了几分,气波猛地袭来,狠狠撞在身侧,几乎要把人吹飞。
曲河微微压低身子,钉在原地,抬手以袖护住兽崽。
一头乌发被吹得狂舞,耳边风声呼啸,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翻动的衣料打在几只兽崽头上,兽崽乌溜溜的眼睛都睁不开,只是叫着。
灵兽吼声狂躁,极度愤怒中似乎还夹杂了几分凄厉。
怀中的小兽们似听出了什么,齐齐昂着脑袋,嗷呜嗷呜的叫声惶急无措,挣扎扭动,口中原本嚼的津津有味的小红果都掉了下来。
曲河心下惊异,待强烈的气波散去,看看焦急的小兽,又看看周围逐渐恢复、浓厚遮挡视线的雾气。
出什么事了?
犹豫一阵,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迈步朝灵兽所在的位置奔去。
雾气滚滚,若非那渐渐变弱的吼声指引,几乎辨不清方向。
曲河心中估计着距离,而后在较为安全的近处停了下来。
原本极具威势的吼声忽然消失了,翻滚的浓雾中寂静一片,静得甚是不寻常,隐隐透着不详的血腥气息。
怎么回事?
曲河心中惊疑不定,蓦地生出几分不安,召出邪却在手,暗自握紧。
本想留在原地不动,多观察一阵,却见浓密雾气中忽然划过一道金光,破空声响起——是一道凛冽剑气。
一道杏黄身影随即一闪而过。
身形虽快如疾风,但曲河还是认出来,那是许煋。
风中传来他怀中两只小兽崽嗷呜嗷呜的惶急叫声。
他曾和许煋约好,要来还小兽崽。
“什么东西?!”
雾气中传来许煋的一声厉喝。
心中陡然一紧,担心他遇到了危险,曲河抛下顾虑,不假思索地执剑冲进迷雾中。
念诀召风暂时吹散雾气,曲河看到了悬在空中不断挣扎的许煋,他似是被什么紧紧缚住,双臂努力撑在胸口处护住兽崽,动弹不得。
曲河纵身靠近,才发现他被一股白色黏丝给牢牢绑住了,于是连忙挥剑斩去。
却没想到那白丝韧性极强,一剑下去竟没能砍断,反被缠住。
曲河一愣,手上加劲,调动更多灵力。
忽然,邪却剑身上腾地冒出雾气般的黑焰,将白丝烧融断开。
黑焰白色黏丝两端烧去,许煋身上那几圈眨眼间烧成灰烬洒落。
许煋眨眨眼,见自己身上竟未被烧伤分毫,眸子顿时就兴奋地亮了起来。
刚想出声夸赞两句,忽的想起曲河对自己的厌恶恼恨,顿了顿,怕多说多错,还是保持了沉默。
他曾满脸期待地说,以后若有机会,要和曲河比试一场。
还记得青年当时面露难色,最终还是犹豫着答应了他。
现在想来,其实青年那时便厌烦了他吧,只是没有显露出来。
这样想着,许煋抱紧怀中小兽,只是道了句:“多谢。”
他却不知当时曲河的犹豫,并非不愿或厌恶。只是被多年轻视后,忽然被强者邀为对手,感觉被正视的怔愣与惊讶,同时又对自己以及手中邪却的不确定与担忧。
万一控制不住,再伤到无辜之人怎么办?
可架不住许煋眸中的诚挚与期待,还是点头答应了。
曲河不会想到自己当时未解释缘由的迟疑,被如今心思敏感的许煋误解至此,感受到许煋的疏离,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正欲询问发生了何事,黑焰朝着另一端白丝烧去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嘶鸣。
二人心中一凛,许煋急忙出声提醒。
“小心!”
下一瞬,一股股白色黏丝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交织成网,朝二人罩了下来。
许煋运足灵力,挥剑去砍去挡,却仍旧是剑身被缠住,没有效果。
曲河再次相助,黏丝被烧成灰烬簌簌洒落。
许煋又试了几次,仍旧只觉处处受制,无法尽情发挥。
曲河见状,将怀中的小兽崽一股脑儿地塞给他,寻到一处破绽,助其先逃了出去,让许煋连忙去寻灵兽,把兽崽还回去。
自己则留下来,牵制这些麻烦的黏丝。
许煋抱着怀中不停叫着的小兽,迟疑一会儿,尽管心中焦灼,也知道这是如今最好的安排,只得嘱咐了句小心,便飞快纵身离去。
邪却自发斩去,带动着身子在白茫茫的雾中游动躲闪,闪避着看不着踪迹、飞射而来的黏丝。
黑焰一串串沿着纵横的黏丝燃去,曲河不敢大意,时刻凝神分辨着周围。
忽然,一道熟悉的叹息悠悠飘在耳边,久违的女声响起:“离开这里吧,你不是它的对手。”
曲河愣了愣,坚定道:“许煋还未回来,我不能先走。”
“他不会回来的。”白央悠悠道。
“许煋不是那种人。”曲河不假思索地回道。
他与许煋相处时日虽不多,却知道他是个光明磊落,正直到一根筋的人。
若非情况特别,许煋绝不会撇下他,选择独自逃离。就算不喜自己为人,也会遵循心中的道义,回来助自己。
一段段燃着黑焰的白色黏丝往下坠落,宛如凋零的花朵。
雾气浮动,在曲河的背后,六只旋转分布的眼睛同时睁开,无声无息,散发着绿莹莹的光芒,冰冷而又诡异。
曲河毫不知情,却蓦地感到浑身一寒。
下一瞬,有什么迅速逼近,割破空气发出尖锐响声。
曲河全身绷紧,下意识地执剑回身一挡。
锐利坚硬如铁的尖端离他的眼睛不过寸余,力道极大,撞在剑身上,迸出一串火星。
曲河咬牙定睛看去,见那袭击自己的东西细长,又布满了根根分明的绒毛,看起来像是虫类的长足。
尖端微弯,渗着幽蓝的光,显然有毒,要是被刺中了,不知会有怎样严重的后果。
曲河额上渗出冷汗,心念电转,庆幸自己招架及时。
可是下一瞬,利物透体而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作者有话说:
读者宝宝们中秋节快乐~
第128章 双生
曲河不敢置信睁大眼, 听得耳边剑气呼啸,便见一道剑光划过,手上一松, 那压在剑上的长足被斩落。
他转身看去, 一道人影不知何时停在他身后。
对方看着那飞快缩回的剩余长足, 眼神狠绝冰冷。而后, 眸光一颤, 柔和下来, 看向曲河时, 又变成以往那和煦神情。
“大师兄……你……”
尹惠舟轻声开口,声音微微发颤。
话还未说完,便忽然一口血喷了出来。
曲河茫然地睁大眼,温热的斑斑血点落在了他的脸上,衣衫上。
之前用灵力涤荡过血迹的衣衫再次染上星星点点的绯红,仿佛注定除不去一般。
瞳孔缩成一点,他错愕至极的目光缓缓下移, 落在尹惠舟血迹逐渐扩大的腹部。
那里多了一个血洞,被砍断的长足停留在其中,尖端泛着幽蓝的光。
很显然, 那长足本该是袭向他的, 趁着他抵挡另一边时偷袭, 想来个前后夹击。
但是却被突然出现的尹惠舟挡下了。
尹惠舟拧着眉, 闷哼一声, 咬牙忍痛将其强行拔出, 狠狠撇向一边。
一滴血珠甩在在曲河眼下, 仿佛感同身受到那尖锐撕裂的痛意般,曲河忽然一颤, 那血珠随之缓缓下滑,像是一滴血泪。
“你没事就好……”
尹惠舟眸中瞳孔涣散,努力抬手,用指腹轻轻将那血泪抹去。而后,再也支撑不住,头一垂,整个人往下坠去。
曲河连忙伸手拉住,只觉昏过去的尹惠舟格外地沉。他双手控制不住地在抖,努力稳住身子,为了抓紧只能将尹惠舟半搂半抱在怀中。
一脸茫然地立于这片雾气中,曲河看不清周围的一切,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
鼻尖飘荡着浓郁的血腥气,如被困在一个鲜血造就的笼中。他再不想闻到这味道,胃中翻涌直欲作呕。
他下意识地往尹惠舟口中塞着自己身上仅有的几颗丹药、一路走来时许煋与万鹤云采摘分享给他的几株灵植,手抖得厉害。
尹惠舟双眸紧闭,眉头皱起,脸上渐渐浮现一层乌色,似乎因为伤口的疼痛而紧咬着牙关,丹药灵植被拒之唇外。
心中的恐惧如这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尹惠舟会死吗?他的师弟会因为他而死吗?
怎么围绕在他身边,总是这种挥之不去的、不详的刺目的猩红。
曲河浑浑噩噩,手足无措。
为什么尹惠舟要救他呢?他是带来麻烦,败坏名声的宗门之耻,就算是出于那点师兄弟情谊,何必让自己一个天之骄子来救他一个庸才?
明明方才对他那般疾言厉色的厌恶,恨不得将他斩于剑下,现在却为了救他受这么重的伤。就算知道他可能会死,装作未看到就好了。
何至于此?
曲河心中一片混乱。
剑柄脱离尹惠舟手心,华光渐敛的长剑昼日继续往下坠去。
一声愤怒至极的刺耳嘶鸣贯入耳中。
几股白色黏丝齐齐自雾中飞出,将昼日剑身缠住,一层一层包裹成一个茧,越绞越紧,似是欲将这伤了自己的长剑生生拉扯折断。
六只绿莹莹的眼睛逼向浑然不觉的曲河。
却见那燃着灼人黑焰的长剑中忽然冒出一股黑雾,黑雾凝聚成一张不怒自威、端丽的女子面容,毫不畏惧地直面那六只眼睛,冷笑一声,低声怒喝:“哪来的畜牲?”
感受那强大的威压与气息,六只眼睛闪了闪,犹豫了下,稍稍退后了些。
黑雾下一瞬便散去,它却再不敢靠近了。
“阿渡——”
一声悲戚的呼唤穿透雾气,曲河骤然一惊,心神不稳,浑身失力,抱着尹惠舟坠回水面。
向四周看去寻找声音来处,却是层层雾气遮掩。
忽的浑身汗毛直竖,还没反应过来,他便猛地扭头,一张脸与他相隔咫尺。
妖冶的莲纹,曲河以前逃避般没怎么仔细看过,这次却一眼将全貌收入眼中。
一样的脸,一样的花纹。
刹那恍惚间,曲河还以为自己是在照镜子。
可那双流泪的眼睛,以及位置相反的花纹,都透露着异乎寻常。
曲河惊恐地睁大双眼,面前这双流泪的眸子神情悲戚愤恨又冷漠。
仿若感同身受,又仿若冷眼相观。
“为什么?”
曲河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可那却不是从自己的喉咙中发出的。
眼前人双唇一张一合。
“明明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甚至我还拥有你的记忆,可是我却不是你。”
曲河心猛地一缩,在他想明眼前人是谁时,眼前骤然一花。
视线恢复清晰时,怀中一空。他看到对面昏迷不醒、满身血污的尹惠舟躺在一个人的怀中。
那人和他一模一样,却不是他。
那是如敏!
就在刚刚一瞬,他和如敏位置互换了。
如敏满脸心疼,一手扶着尹惠舟的头,将另一只流血的手腕递到尹惠舟发乌的唇边,给他喂自己有解毒效用的血。眼泪伴着鲜血同流。
只是离开了这么一会儿,他的阿渡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或许他就该一直偷偷跟着阿渡才对,不该想着去骗一骗或月哄阿渡开心。
毕竟他看到或月,连走近的勇气都没有。
或月一剑飞来,他便吓得不知所措了。
更别说戏弄了。
他也不想骗,不管或月现在如何待他,从前毕竟受了他诸多照拂。
“我真羡慕你。”如敏忽然悠悠开口,眸光仍旧低头看着怀中人,“执夙仙尊待你那样好,爹待你那样好,连惠舟也为了你可以连命都不要……”
曲河怔愣看着他,身子微动,却忽感有异,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双腿竟已浸入了水中,原本只是微微没过鞋底的河水已经打湿了他的膝头,他的身子不受控地向下沉去。
“我本来该恨你的,可偏偏没有你,我什么都不会有。”
“以后我们不要再遇见了,说不定那样,我就有自己的人生了。”
“尹道友——”
许煋在迷雾中乱窜,辨不清方向,他寻了许久,都没寻到灵兽的踪影。
怀中的小兽也只是哭泣般的嚎叫着,无法指引方向。
许煋急得满头大汗,明明不久前他还听到灵兽的吼声。
终究还是担心曲河一人无法应付,他咬咬牙,沿着来时留下的记号回去。
白色黏丝集结成网,许煋回到与曲河分别之地,却只看到一把被白丝扭扯地咯吱作响的长剑,包裹得只剩剑柄在外,微弱的灵光透过缝隙闪烁。
他想也不想,上前握住,要将其扯出来。
白丝缠绕得极紧,单凭他一人之力,几乎无法与之抗衡,甚至惊动了白丝,使其朝自己的手上缠来。
几只小兽崽还在等他帮忙寻母亲,他不能困在这里。情急之下,许煋别无他选,往那剑中注入灵力,额上爆出青筋,使出毕生之力催动。
那长剑嗡鸣一声,蓦地震颤起来,爆发出一阵耀目光芒,炽热如阳,穿透层层白色黏丝。
白色根根尽断,许煋顿感手上一松,周身活动自如。
将长剑拿至眼前细看,只觉眼熟。
很快,他认出来,不由一惊。
这竟是荆门山宗尹惠舟的佩剑。
昼日。
许煋对这把剑印象很深。
灵力催动时便仿若感应天地,引动碧霄炽阳而下,万丈光华,璀璨夺目,是一把极阳之剑。
这样的剑,最能克制妖邪之物。
万幸这昼日并不排斥他的灵力,愿意供他驱使。
许煋心中大喜,身子灵活一旋,在复又袭来的白色黏丝中从容闪避,轻轻一挥剑,将其尽数斩断。
而后他不再多耽,继续在雾中找人。
寻了片刻,他钻出某片雾气薄弱处,终于看到人影。
还未来得及欣喜,看清眼前情景,却又惊愕地睁大眼,呆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怎么会有两个尹道友?
是他眼花了吗?
许煋揉了揉眼,眼前仍旧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尹道友。
一个半身浸在水中,一个跌坐着紧紧抱着不知生死的尹惠舟。
动作迥然不同,显然并非是尹道友在照镜子。
他并不知如敏的存在。虽然如敏在荆门山宗已不是个秘密,但在掌门蒋平的严格命令下,此事并未广泛传播。
许煋一心扑在修行上,对这些小道消息更是无从得知。
此时乍一见到,不由傻了眼 恰在此时,身子陷入水中的尹道友似是听到小兽的叫声,仰面回首向他看来,两人目光相碰,对方原本灰暗的眸中几丝希冀的光。
许煋满头雾水地正欲上前询问,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
“许煋。”
声音格外熟悉,许煋身子一震,回身看去。
下一瞬,一只手扣在了他的肩膀上,还来不及反应,就将他再次拖入了雾气中。
曲河愣住了,他仰头看着许煋消失的地方。不敢相信,向来热心正义的对方竟只是看他一眼,便扭头离去。
希望破灭,他坠入更深的谷底。
缓缓低下头,不知何时,如敏已带着尹惠舟离开此地,周围只剩下他一人,茫茫的雾气为笼。
有轻盈梦幻的声音隐隐飘来,飘渺和缓,让人思绪放空。曲河心如死灰,眼前一片血气和雾气朦胧,不知不觉身子又向下沉了一分。
就在眼前越来越暗时,忽然有股力道将他提出了水中。
“觉铃!”
焦急不安的呼唤穿破一片混沌,将曲河惊醒。
他呆愣愣地睁开眼,眼前是一脸担忧的万鹤云,“你没事吧?”
曲河反应有些迟钝,半晌才如懵懂小儿般摇摇头。他身上的衣裳几乎都湿了,水淹至他的胸胁。
万鹤云打量着他,神情动容,眸中似有水光点点,摸出帕子给他擦拭脸上干涸的血点。
“许煋呢?他不是在这附近吗?”
曲河呆呆的,没有反应。
见他神识有损,周围也并无许煋的气息,万鹤云便带着他,穿过迷雾先回到了岸边。
“师尊,你怎么会在这?”
长草茂盛的河岸边,许煋看着面前气度威仪的男人,语气惊奇。
第129章 感谢
许煋方才还未来得及跟尹觉铃说句话, 就被自己的师尊强行带了出来。心中甚是不解又有些焦急。
“秘境出了问题,门户忽然关闭,不容随意进出。一月之期已过, 见你们还不出来, 蒋含章担心他的师弟, 怕出什么意外, 便提议与几位掌门长老一同设阵闯进来探查情况。你们也没有消息, 为师自是也要进来瞧瞧, 看看是出了什么问题?”
“那太好了, 师尊,荆门山宗的尹道友和浮音宗的万道友也被困在这雾气中,求您老人家出手,把他们也救出来吧。”
许煋大喜过望,连忙向师尊求助。
身着杏黄掌门道服的男人冷哼一声。
“他们自有他们的掌门长老相救,哪里用得着我亲自出手?”齐芳雎冷冷道。
“可我不告而别,心中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也不知他们安然出来了没?”
想起自己离开前看到的景象,那双期待的眼眸,以及两个一模一样的尹道友的身影, 许煋心中便惴惴不安, 满脸忧色, 一边说着, 一边轻哄怀中的几只低低呜咽的小兽崽。
小果子送到它们嘴边, 它们也不肯吃了。
许煋又怜又急。
怕自己抱不稳小兽崽们, 他取出自己的换洗衣衫上, 扯了一块布,将它们牢牢兜在自己的怀中, 轻轻晃动着,动作温柔。
就像世间凡人女子照顾轻哄自己的婴孩一般。
齐芳雎皱起了眉头,十分看不上自己亲传弟子这副过于仁慈、同情心泛滥的模样,不禁开口,“许煋,把它们放下来,交给其他弟子去照顾。”
“不行啊,师尊。他们只熟悉我的气息,交给旁人,他们会害怕的。师尊,你看它们多可怜啊,一直哭着找它们的母亲,师尊,求你帮它们找找那灵兽吧……”
让他帮忙找?
齐芳雎额角青筋跳动,瞥着那几只黑眸湿润的小兽崽,果然一只只都把爪子紧紧扒在了许煋衣衫上。
拧着眉嫌弃地扭过头,不再看自己这心软到有些优柔寡断的不争气的徒弟。
他们所在的这片河边空地上,几乎秘境中所有的万阳宗弟子均汇聚在此地,放眼望去,杏黄一片。
见许煋苦苦哀求,其中一个为首的弟子趁机开口:“许煋,掌门为了救你不惜亲自入迷境以身犯险,你为了一个不开智的灵兽,怎敢再开口劳动掌门,我看,救灵兽是假,救那尹觉铃和万鹤云才是真吧!毕竟之前,你就为那两人,与我们这些同门动手。”
此人曾与曲河万鹤云打过交道,再要将其捉拿时被许煋阻挠。此刻见到这几只小兽崽,又与其他弟子交流得知那二人亦曾与他们万阳宗作对,故意争抢此物,心中更为不悦,说出的话阴阳怪气,格外刺耳难听。
许煋垂眸,没有反驳,不再言语。
他的确不该让同门们和师尊因为自己的请求去涉险。
只得抱着几只哭累了的小兽崽,忽略同门那些嘲讽怀疑之言,心中另做打算。
“此次掌门师伯和师叔他们都来了,待众弟子集齐,便要商议如何破除这迷雾之阵,去往河对岸。”
尹原风说着,扭头看了看身旁的青年,等了片刻,没得到回应。
青年只是扭头看着河面上的雾气出神,好似在寻找,又好似在等待什么。
自二人在河岸边重逢、沿河同行至此,对方便一直是这么一副魂不守舍、心神不安的模样。
虽刻意遮掩,但他仍能看出对方神情隐隐疲倦,意态有些萧索。
可开口询问时,青年却只是漫不经心地说刚来此地,不过对河面上的迷雾阵法有些好奇。
这阵法的确不同寻常,尹原风顺着青年视线看去,雾气如云气翻腾,不过他也浅浅探查过,的确变化玄妙,然而并不觉得这能让熟读阵谱、持才傲物的青年这般留意。
尹原风又淡淡开口:“方才掌门清点人数,进入秘境的弟子中,唯有惠舟不知去向,我同几位同门寻觅良久,多番打听,得知与他同行的几位别派弟子说他察觉河水有异,去附近探查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师兄既也在这附近,可曾见过他?”
青年那浑不在意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眉头渐渐拧紧,眼神凌厉,又是往日的高傲矜贵模样。
“我怎会见过那贱人,管他去了哪儿,死了最好,省的碍我的眼!”
此话从牙缝里挤出,语气阴沉,显然在极力压抑着怒气。
尹原风神色淡淡,没把他这恶毒冷漠的话语放在心上。
自从得知尹惠舟与如敏私下的亲密来往后,尹或月由最初的狂怒,逐渐转为幸灾乐祸的嘲讽,后来甚至是有些高高在上的同情。
这么久以来,尹原风再次见到他这般恨极怒极的神情,不免有些微讶。
他们进了秘境后便不约而同地分开了,不知两人在这期间又生了什么龃龉。
怕尹或月耍性子,知道尹惠舟的行踪却秘而不宣,他又开口道:“临行前,掌门特意交代我要找到惠舟的行踪,除了向来对弟子的关心之外,应是因这秘境里情况不明,惠舟……”
“前方便是浮音宗的聚集地了。”走在前面的探查弟子开口对身后一行人道。
尹原风应道:“绕过他们,继续往前。”
他们这次几个同门一道出来探查和找人,听从掌门命令,打算沿着河岸一直走。
进入秘境的大大小小宗门都已赶至河岸附近,先前遇到的几个宗门,尹原风都稍作停留打探消息,这一次却没有要再停下交流的意思。
一路行来,在河岸边遇到了面朝河水独自发呆的尹或月,便同行至此。
正要继续向前,身旁的人却停下了脚步。
尹或月脸色一变,问道:“前面是浮音宗?”
“是。”
听到肯定回答,尹或月微微思索,神情一凝,语气有些急促,又问:“万鹤云在那儿吗?”
“不知,听闻万道友于宗门幻术造诣高深,之前闯入迷境,不仅没被蛊惑,反而帮忙解救了好几个修士。方才在几家宗门弟子你打听消息时,已多次听闻此事。”
尹或月脸色有些苍白,似是难以置信,眉宇间又似有隐隐压抑的喜色,推开众人,快步向浮音宗所在地冲去。
“万师姐,你当真不记得了,若不是你亲自唤醒了我,我不知还要在那迷境里沉沦多久。”
一道男子的说话音响起,语气惊疑。随后平静的女声回应,似是有些茫然:“你怕是真的看错了,我才刚来至这附近,就看到你从里面跑了出来。”
听到熟悉的女声,许煋脚步一顿,露出惊喜之色。
是万道友!
他拨开眼前的长草,果然看到万鹤云的身影,站在不远处在与几个修士说话。
“万道友!”
许煋喊出声,面带灿烂笑容,几步就凑到面前。见她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似是受了伤,笑容一滞,又转变为了担忧。
正欲开口关心询问,便见万鹤云皱了皱眉头,神色淡淡,向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同样身着浮音宗宗服的男子挡在她面前,一脸警惕怀疑,打量这个以布裹剑负在背上,胸口挂兜揣着兽崽的许煋。
同时心里又有些惊讶,这个万阳宗的天纵之才怎么会出现在此,似乎还跟他的师姐很热络的模样?
察觉到万鹤云的冷漠,许煋身子一顿,随即又语气焦急地问道:“万道友,你有没有见到尹道友,有没有带他出来?”
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听闻浮音宗就在这附近,许煋还是偷偷跑了出来,来亲自确认曲河和万鹤云的安危。
他本想直接进雾里,却被监督他的同门拦住了。只好先去浮音宗打探打探消息。
“尹道友?”万鹤云疑惑,随即又了然眉头拧紧,点点头,语气冷漠讥讽:“被贵宗弟子围攻时,的确是尹道友出手相助,将我救了出来。”
许煋心中一惊,彻底呆住了。
“万师姐,可算找到你了,快跟我回去吧,掌门正寻你呢!”
“寻我?掌门?掌门怎么会进来这秘境里?”万鹤云惊疑不定,扯了扯身后带着帷帽的男子的袖子。
弟子疑惑瞥了那男子一眼,一路走一路解释。
“这么说,其余各派的掌门都来了?”
“没错。”
“蒋平也来了?”
听到她直呼一宗掌门的名讳,弟子一顿,应道:“现下正在与掌门议事。”
“那我们赶紧回去。”
“万鹤云还没有回来?”
“去寻人的弟子尚未寻到万师姐的踪迹。”浮音宗弟子回答。
浮音宗聚集处,尹或月脸色奇差,再三确认万鹤云不在后,扭头便与离开。
忽然余光瞥见远处,几人正朝这边走开。
其中一道纤秀的身影,赫然便是万鹤云。
其余几人,除了一个头戴帷帽的男子外,便都是浮音宗弟子了。
尹或月凌厉的目光一一扫过,最终在那唯一没露出真容的身影上定住了。
一步步,那身影走起来有些迟缓,长袖垂落,身子一顿一顿,似是在发呆一般。
尹或月眸子微微睁大,怔愣地看着对方越走越近。
即使对方不露出一丝肌肤,凭借那自己曾暗中描摹过多次的身形,他也不会认错。
真的是他?那都是真的?
尹或月瞳孔骤缩至针尖大小,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万鹤云领着人走近,立时便有人笑着上前,转达别宗弟子的感激之情以及灵植谢礼。
在迷雾中时,因情况变化不定,她为了尽可能救更多人,唤醒一人后,便是迫不及待地赶往别处救下一个,连话都来不及说。
那些修士反应过来后,早已不见她的身影。
只好出了迷雾后再想法子感谢。
听着如潮水般涌来的夸奖之词,万鹤云脸上泛红,咧嘴有些自得地笑笑,挠挠头,嘴上却是谦虚。
“哎呀,他们真是太客气了,都是道友,出手相助是应该的嘛。”
尹原风未进过那雾气中,他性子谨慎沉稳,细致入微,发现河水异样后,便只在外徘徊,听别人描述里面情状。
此时他站在一旁,看着人群中憨笑着的万鹤云,却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心头萦绕着一股奇怪的感觉,却又有些不确定。
正默默思索着,忽然人群一阵骚乱,他抬眸看去,登时愣住了。
第130章 双万
“万……师姐?”浮音宗弟子愣愣看着自另一个方向走来的一道倩影, 又猛地扭头看看身边之人,呆了一呆,视线在两边来回横扫, 满脸震惊与不可思议。
怎么会……
人群忽的寂静下来, 唯有风过吹动枝叶花草的轻簌声。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远近两处的两道人影身上。准确的说, 是那两张一模一样的素净清秀的脸上。
许煋垂头耷脑地一路走来, 为尹觉铃和万鹤云的疏远厌恶而黯然神伤, 不断在心中自省反思, 挑剔自己这些日子的言行举止, 懊恼惭愧。
正如之前他扔下尹道友一个人在迷雾对付那神秘的妖兽,虽非自愿,但的确辜负了尹道友对自己的信任,也难怪他们排斥不喜自己。
许煋这般想着,心中越发失落,不知不觉便与前面带路的万鹤云等人拉开了距离。
虽然万道友神情冷漠,并不想与他多言, 但当他说明来意,要把捡到的昼日剑还给荆门山宗的尹惠舟道友,又得知顺路时, 她还是让一旁的师弟带着他前去。
据万鹤云的师弟道, 荆门山宗落脚处与浮音宗相距不远, 到了浮音宗落脚处, 再往前走走就是了。且为了想法子闯过河岸上的迷雾, 蒋平特意来寻浮音宗掌门共同商议此事, 若找不到尹惠舟, 也可让其代为转交昼日。
许煋走着走着,听到前方人群嘈杂, 却又忽然安静下来,有些疑惑,拨开眼前遮挡视线的长草看去,看到人群中的两个人,登时傻眼了。
怎么,怎么万道友也有两个?!
许煋呆住了,无法理解眼前的情景。
怀中小兽轻轻嗷呜一声,许煋手揣着胸口前的布兜,下意识安抚地轻轻颠了一下。
众人对突然闯入、宛如抱着孩子的奶娘般的万阳宗掌门首徒没多留意,仍是惊疑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万鹤云,而后都迅速拉开了距离。
竟然还会有人冒充?这,这两个人哪一个是真的?
若自己身边这个是假的,一不留神被突然偷袭,那可真是防不胜防。
气氛紧张而凝重,在怀疑警觉的众人之中,帷帽的纱帘微动,一直默然安静的人影突然抬头,朝抱着兽崽的许煋看去,是在场唯二没有将注意力都放在两个万鹤云身上的人。
另一个则是离他不远的高傲青年,自他出现起,青年就几乎没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尹原风眸光锐利,打量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鉴貌辨色,眉头却是微松。
一人神情疑惑警惕,坦坦荡荡,另一人却是惊讶慌乱,目光闪烁。谁真谁假,一看便知。
他曾跟万鹤云打过交道,除了之前仙宗大会交过手外,在秘境中也因为机缘巧合合作同行过一段日子,对她的性格为人也算有些了解,性子大方有礼,温和谦虚。
当然他知这是万鹤云展现给他的一面,不能仅凭此做浅显的判断。
但就是有一种感觉,来自他内心的直觉,纵然面容再一般无二,总觉得二人气质上有着明显的区别。
便如他眼中,如敏和他大师兄二人给他的感觉。
后至的万鹤云皱着眉头,冷声喝问:“你是谁,为什么要幻化成我的模样?”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吧……”
另一个回答,声音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万鹤云凝眉,细细打量眼前人,对方却目光闪躲,并不与她对视。
气氛再次沉寂下来。
众人各怀心事,惊疑不定。浮音宗的一干人虽精于幻术,此时却也无法看出哪个是真是假。
浮音宗大弟子沉吟着,正欲开口,询问一些只有万鹤云知晓的事,忽然便听身后脚步声响起,脚踏草地的声音由远而近。
“这么热闹啊,诸位小友们都在干什么呢?”
曲河眨了眨眼,扭头随着众人看去。
一道青色的身影摇晃着手中银扇,信步走来,姿态随意闲适。
见到来人,尹原风正了正神色,走上前,行了一礼:“师叔。”
随后便将发生的异事简明扼要地说了。
葛木榆闻言,摇了摇银扇,饶有兴趣地打量眼前对峙的二人。
一个镇定自若,另一个额上却是微微渗出了些许冷汗。
他一笑,刷地收起银扇,“要分辨这二人还不简单,只需稍稍一试……”
他话未说完,脸上笑容忽散,神情一凛,手臂猛地一挥,手中银扇划出银色流光,宛如切割眼前景色般分作两股,呼啸着朝真假二万飞去,速度极快,威势凛凛。
众人惊哗,万万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
许煋下意识召出自己的佩剑,欲帮身旁的万鹤云抵挡。
哪知还未动手,她已身法极快地朝一旁躲闪,尽管反应极快,扬起的宽大衣袖仍被削去一块,万鹤云额上渗出冷汗,有些不敢置信地朝葛木榆看去。
另一边,银色流光如刀,裹挟着风劈来。
曲河离得不远,头上帷帽被掀飞,露出花纹艳丽的脸。感受到迫人的杀气,下意识地催动邪却便要护住身旁之人。
还未来得及出手,一道蓝色身影逼近,磅礴灵力袭来,挡下了葛木榆未留情的那一击。
葛木榆展开银扇,神情淡定地轻轻扇着,扭头对身旁呆住的浮音宗大弟子笑道:“瞧,这不就试出来了。”
曲河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他慢慢转身,看着那突然出现的熟悉人影,以及在其身后,本应是万鹤云的面容,却成了另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曲河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掀起轩然大波,浑身不可抑制地抖颤起来!
她……她是……
不远处,真正的万鹤云也神情一变,看着那被葛木榆一击惊得没有控制好幻术、露出真容的女子,惊疑出声。
“是你?”
那张脸她并不陌生,当初一开始入秘境时,她和其他一些修士不幸来到这河岸附近,不小心误闯了迷雾被困住,就是对方带他们走了出去。
对方活泼开朗又不失细心体贴,十分随和,是个很可爱的姑娘。后来她们分道扬镳,她心中还生出几分不舍,想着日后有缘,说不定她们还能在秘境的某处再见。
没想到,再见之时,对方会幻成她的模样,在这种情景下被迫与自己坦诚相对。
尹原风也呆住了,不是因为自己师叔突然毫无预兆地动手,德高望重、严厉无私的掌门以身挡在假万鹤云身前,也不是因为现在这乱糟糟的局面。
而是那个,突兀立在人群中、执剑的青年。
鲜红的镂空莲花纹路攀附在他脸上,那张青涩萧索的脸上,就那么一小片红,刺入他的眼中,深深映在了他的心底。
有多久未见了?
尹原风方才还清晰冷静的思维此刻彻底乱了,耳侧仿佛有凛冽寒风刮过。
脑中只有上次他和青年分别的情景,玉遥山腰处,满目枯树银白,青年手上流的血在雪光照耀中分外鲜红,他低头小心地将其擦去。
忽然想知道,青年手上的伤好了没有,有没有彻底痊愈。
尹原风迈步上前,想这般问道。
下一刻,便见蒋平面色沉凝,对不明白状况的浮音宗掌门只匆匆留下一句:“此事容我稍后再向贵宗解释。”
而后抬手,各搭在曲河和假万鹤云的肩膀上,脚下阵法符文闪烁,灵光自下映照着三人神色各异的脸,下一瞬,三道身影俱都消失在原地。
尹原风刚匆匆来至青年的面前,刚抬起手,就看到对方在点点灵光中消失在自己眼前。他呆怔地看着面前的虚空,半晌没有反应。
葛木榆目睹一切,对自己的师兄的所作所为并没有什么意外。
只是脸上的笑意悄无声息地收敛,捏紧了手中银扇扇柄,瞥了一眼三人消失处,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留下的众人寂然良久,而后才渐渐低声议论起来。
“师妹,没事吧?我这里还有一身法衣,咱俩身形相似,应该合你身。”
大弟子拍了拍心不在焉的万鹤云,关心地看了眼她被削去一截的衣袖。
万鹤云低声道谢,摇了摇头,没有接受自己师姐的好意,沉默转身离开了。
尹原风渐渐回过神来,察觉到浮音宗弟子间或投在自己身上的探究眼神,将失落的神色不着痕迹地掩饰,看向了一旁不知在想什么、兀自出神的尹或月。
对方太平静了,平静到有些不寻常,实在不符合其恣意狂妄、唯我独尊的性子。
尹原风自是不知那表面淡定的骄傲青年心中是怎样惊涛骇浪、天翻地覆,亦不知在真假虚实混淆的迷雾中时,青年是怎样失态,放下尊严和骄傲,对自己想要靠近却不得的心上人癫狂地穷追不舍。
尹原风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一片失落悲伤中,他泰然自若地同浮音宗告别,同其他弟子离开继续前进。
一步步沿着河岸走,眼前景色宛若浮云般自他眸中划过,眸底是永久不变的画面。
帷帽飞起,轻纱飘动,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一出现,就成了他眼中天地间的唯一殊色。
就算,那双眸中,仍是麻木的黯淡,仍旧没有他的身影。
他的大师兄,就像巧夺天工的陶瓷娃娃,他依旧想,捧在手心。
一片林木环绕的幽僻空地,曲河呆呆站着,睁大眼,眸瞳颤动,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和掌门师伯。
心中思潮起伏,翻江倒海从未止歇。
她,是她,他绝对不会认错的!
那个曾在什花城林中变幻模样戏弄他,之后又引他入山洞,设计害他身陨的女妖!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还假扮成万鹤云的模样,在他身边呆了那么多天!
她有什么目的?她又要害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