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药草
曲河大喘着气, 吧嗒吧嗒地沿着小路快跑着,心中满是忐忑、紧张和不安。
远远便能看到那株槐树茂密的树冠,他伸长了脖子往树下看去, 往日的那道端坐的身影却仍是没有出现。
脚步渐渐慢下来, 直至停下, 曲河水亮的眸子黯淡下来, 跑得通红的小脸上满是失望之色。
师尊怎么还没回来……
是还在生他的气吗……
那日师尊告诉自己, 他要离开几日, 过些时候便回来。
而后便消失不见, 直到现在仍未出现。
曲河自是不知自己的师尊是不愿再在他面前露出虚弱之态,躲起来默默疗伤。
他只以为师尊是生他的气,怪他那日胡搅蛮缠,行止过分逾矩,心生厌烦不再喜欢他。
奇怪,他明明在家人朋友面前乖巧懂事的很,可偏偏在这个人面前, 总是忍不住地撒泼胡闹。
想要看看自己在师尊心里的地位,师尊有多在意他,有多容忍迁就他。师尊从未和旁人来往过, 那他是不是特别的那个……
他万般撒泼打闹, 一步一步试探, 要验证这一点, 与此同时又小心翼翼抓住对方的衣角, 窥看那淡然神情中隐藏的真实情绪, 害怕其中流露出一丝厌恶的神色, 从而让这飘忽如云的神仙离开。
可是,神仙师尊是真的很喜欢他。任他胡闹, 纵容了他这么久。
这次,是他太不懂事了。
神仙师尊是不会骗他的,说会回来,一定就会回来的,肯定不会言而无信,就此抛下他。师尊都受伤了,他以后要乖一点才对,要像对教书先生那般规矩有礼,不能再像以前那般没大没小了。
这般想着,曲河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想哭的冲动,仍是迈动步子朝那槐树下走去。
槐木粗壮,树冠如盖,显然已有许多年岁。
曲河踩着地面凸起的粗壮树根,将写好折起来的信笺投入树干凹陷形成的树洞中。
师尊不在的这些日子,曲河便每日写信放在这里,希望师尊能看到然后原谅他。
信中写的都是他的日常琐事。
“今日在学堂里,乖乖听先生的话,认真听课,没有再逃学贪玩……”
“下学后,跟二牛放纸鸢,纸鸢飞走了,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
“今日跟二牛玩时,把衣裳弄脏了,阿河自己偷偷去河边洗了,没有把衣裳弄破……”
“阿河现在很乖了,爹娘都说阿河懂事了许多……”
“师尊,雪融化了,什么时候能再下一场雪?映莲送我的小雪兔小雪狗它们都不见了。映莲不是我的新娘吗?我们不是应该一直在一起吗?为什么他再不来找我了,他是雪做的吗?是不是只有下雪才来?”
“师尊,你什么时候回来,阿河真的知错了……”
“师尊,我们也成亲吧,阿河再也不想跟师尊分开了。”
密密麻麻的字印在展开的信纸上,看至此处,执信的仙尊心中一颤,捏着信纸的指尖也随之抖动一下。
好像那无知懵懂的小团子就站在他面前,弯起黑润葡萄似的眼眸,仰着头笑问:“师尊,我们也成亲吧……”
良久,翻腾的心绪平复下来,尹师道将信纸重新折起,仔细收入囊中。而后将树洞中其余信笺一并收拢,拿在手中,重又盘坐树下,一一仔细翻看。
满篇墨字,大片叙述白日所做之事,似是提笔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凌乱杂碎,所表达的却几乎只有一件事。
——阿河变得比以前更乖了。
信中结尾,均是在问他何时回来,以及几句直白的思念之语。
读完信,心中似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执着信,目光久久落在那几行字上,凝住般久久未动。
远处忽有熟悉的小小身影奔跑而来,看到他,似是顿了一顿,随后便更快地朝自己跑来,带着几分哽咽地大声呼喊。
“师尊——”
声音凄然,又似含满心期待苦楚,仿佛不是分离几日,而是阔别多年,只这么一声,听得曾经万事不萦于怀的仙尊心中一颤,竟也眼眶泛了红。
顷刻间小小身影便奔至面前,眸光闪动,果然已是潸然泪下。离得近了,奔跑的脚步仍是未放慢,似是要同往日一般要扑进那冷香盈满的怀中。
尹师道微微伸手,正欲敞怀接住他。却见小团子忽然强行停止脚步,身形晃了晃,规规矩矩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还顶着红红的眼眶,一板一眼,有模有样地朝他行了一礼。
“弟子参见师尊。”
对于他的生分,尹师道微怔,刹那恍惚,仿佛又看到多年前那个恭谨谨慎,逐渐疏离的那个少年。
心里有几分说不出的失落之感,他抬头摸了摸小团子的头发,以袖擦去那小脸上的泪。
对于曾经甚是好洁的他来说,于此事已是做的轻车熟路。
看着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脸,他喉结微动,咽下满腔酸涩。
忽而瞥见那小手里紧攥的信,微微一笑,温声问道:“是给我的吗?”
面前小团子似是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执信的手攥紧了,背过手便要藏在身后。
不待回答,尹师道自他手中将信轻轻抽了出来,同样收入囊中。
“阿河的信,师尊待会再看。”
曲河脸色羞红,垂首静立。
双唇翕动,欲言又止。
尹师道伸手探入雪白的广袖中,摸索出一物,在小团子开口的那一瞬,径自塞入他口中。
丝丝甜意弥漫开来,曲河睁大了眼,看起来呆呆的。
——是蜜糖。
他下意识把蜜糖拨到一边,腮边随之鼓起一块,像一只偷偷在颊边藏食物的小鼠。
尹师道眼底漾出笑意,忍不住抬手捏了捏他软嫩的脸。
曲河满脸委屈,糯糯开口:“师尊,阿河错了。”
尹师道缓缓放下手,定定看着他哭红的眼睛,轻声问:“你有何错?”
“阿河……不该不听师尊的话,不该调皮任性、不懂规矩,惹师尊生气,害师尊受伤……”
“没关系,再淘气胡闹都没关系。我知道,阿河是好孩子。”
尹师道将他拥入怀中,安抚地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渺远轻柔,“师尊从来都没有生阿河的气,师尊从来都没有怪过阿河,师尊喜欢看到开心的阿河。”
“那日师尊是修炼有误,受了一些小伤,此时已然恢复,已经没事了。”
“阿河不是常说师尊是神仙吗?神仙是不会轻易重伤的。”
他耐心解释,平日寡言的人,此刻竟一口气说了这许多。
可他说的越多,曲河心里就越是害怕不安,只觉得他反常。那日师尊的脸色是那样苍白虚弱,全然不似只受一点小伤的模样,好像随时都会倒下,离他而去。
那幽幽的女声又隐约回荡在耳边,挥之不去,仿若一个诅咒。曲河害怕地抓紧那雪白的衣衫,好似一眨眼师尊便会消失不见。
他无法想象没有师尊的日子,只是这短短几日的分离,他就只觉漫长地难熬,好像一切都没了趣味。
师尊的突然出现好似一个美好绮丽的幻梦,师尊宠他纵容他,他觉得好似整个世界都变了,变得一切都以他为中心,他是最重要的那个。
而若是没了师尊,他便是又是那个平凡寻常的曲河了。
“师尊,我们成亲吧,成亲了是不是就能一直在一起了。”曲河听着那胸口的有力心跳,喃喃道。
“可是阿河不是已经成亲了吗?跟那个名叫映莲的人。”
声音淡淡自头顶传来,似是有些意味深长。
“不能再跟师尊成亲吗?”曲河仰头看着师尊那流畅优美如玉的下颌,“我还想跟二牛成亲,这样我们几个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修长手指微屈,指节轻轻敲在了那小脑袋上。
“成亲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相伴相守,哪里是如此轻易潦草,想成就成。”
曲河抬手摸了摸被敲的额角,满脸失落。
原来成亲是只能两个人吗?
“那阿河也想跟师尊成亲怎么办?”
师尊淡淡道:“可你已经有映莲了不是吗?要师尊还是要映莲。”
小团子眉头皱起,陷入了苦恼思索之中。
师尊待他很好,映莲也很好,映莲会陪他一起玩,还会给他用雪捏各种小动物。
“不急,阿河慢慢想。待你日后真的想清楚了,再告诉我也不迟。若你后悔了,便就只将那当做一场儿戏吧。”
曲河靠在那坚实的胸膛上,心中不自觉地想着那个冷若冰霜的小仙童。
不作数的话,映莲会伤心吧。
可映莲已经许久未来寻他了.
曲河背着一竹篓的花花草草,沿着小路,朝槐树下奔去。
树下闭眸端坐之人一身雪衣,如玉生辉,纤尘不染。
“师尊!”热情上扬的稚嫩声音远远传来。
今日来得实在晚了些,还以为他不来了。
尹师道唇角微扬,缓缓睁眼,看见眼前的小团子,却是忽然愣住。
红扑扑的脸蛋,背着的近乎半人高的竹篓,熟悉的一幕。
小团子跑至眼前,浑身热气直冒,胡乱用袖子擦着汗,甩下身上的背篓,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在自己的神仙师尊面前展示。
有沾露的娇嫩鲜花,青里透红的圆润果子,茎叶挺拔的药草等等,曲河蹲下身一一摆放好,像一个虔诚的供奉神明的信徒。
边摆弄边说:“师尊,这是我特意去摘的,都可新鲜了。”
说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期待中的夸奖,他疑惑地抬起头,霎时愣住了。
原本喜悦激动的神情转为呆怔,笑意凝在了脸上。
他仰着头看着自己的师尊,不解地问道。
“师尊,你怎么哭了?”
两道莹亮的长长泪痕流过那张清绝的面容,一双清冷的眸子瞳孔放大,怔怔出神。
似是陷入什么回忆之中。
有些匪夷所思,这般淡然的人竟也会如此动容。
曲河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恭谨地站在原地。
他又做错事了吗?怎么会惹得师尊这么悲伤难过。他辛苦采摘这些东西,只是想让师尊开心些而已。
“师尊,你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询问。
却见师尊纤长浓密的睫羽一颤,唇角渐渐溢出一缕鲜血。
“师尊!”
曲河惊叫一声,霎时吓得呜呜哭出声,扑上去抱住,一双泪眼紧张地打量自己的师尊。
清冷悲伤的眸子又有了温柔的神韵,尹师道自久远却清晰的记忆中抽离,看着趴在自己身上呜呜哭的小团子,伸手包裹住他的小手安慰。
“师尊没事,师尊没事,莫哭……”
灵力虽意念一闪而过,再看时,那张如玉容重又恢复洁净无瑕,泪水血痕尽消,仿若风过无痕,方才那个悲伤脆弱的仙尊也便如幻觉一般,不复存在。
尹师道一手轻拍伏在肩头哭的小团子,一手从地上一堆花果草叶中捻起一只正开得正好的花。
轻叹一声,“还是喜欢这些啊……”
“怎的采这么多?要送我吗?”
曲河抽抽嗒嗒地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用手背抹着眼泪,蹲下身,在那一堆里面翻找着什么。
片刻后他握住一颗草,递到师尊面前,抽了抽鼻子。
“师尊,我看书上说,这种药草是可以疗伤止血的。师尊吃了它,身子是不是就会恢复了?”
药草的草叶微微颤动,握着它的小手也在发着抖,手腕处有一道擦破痕迹,隐隐有些见红。
尹师道垂下眸,不再看那双充满期待紧张的眼睛。
“你有心了,但这些药材对我而言都无甚用处,以后不必费力去摘了。为师真的无碍。”
硬扛雷霆,强行为曲河续命,他现在的状况已是前所未有的虚弱,如今灵植仙草于他尚且效用甚微,更何况这些凡草呢?
曲河听了,却是眸子更红了。
执拗地握着药草不放手。不想师尊再受伤,想为师尊做点什么。
“阿河仔细看过医书了,也去问过先生。阿河没有摘错,这些药草都是有用的,师尊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师尊是不是怕药苦,不愿意吃药。阿河有蜜糖,吃了糖,就……就不会苦了。”
风拂过头顶槐叶,枝叶刷刷作响,清凉舒缓。除此之外,便是低低的、一噎一噎的抽泣声。
尹师道默了一瞬,道:“我不怕苦,也不喜甜。”
曲河扁起肉嘟嘟的嘴,“师尊……不乖。”
两人僵持着,片刻后,一声轻轻的叹息响起。
终是拗不过他,尹师道伸手,先是用灵力治好了他手腕的那处擦伤,而后接过了他手中的那株药草。
根须分明,还带着泥土的药草递到眼前,他瞥一眼瞪大眼睛定定看着自己的小团子,张口,轻轻咬下一片草叶。
曲河呆住了,张着嘴。看着师尊颊边微动,慢慢咀嚼着那片药草叶,忽然破涕为笑,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眼睛却已是弯出了一个可爱讨喜的弧度。
他双手胡乱比划着,“师尊……药草要煮一下,才能吃……”
尹师道一本正经地解释:“这种药草,生服的效用才是最大的。”
“嗯嗯,原来如此!”曲河双眼发亮,一脸认真地点头,“那师尊吃了药,有没有感觉好些?”
尹师道轻轻摇头,“见效还没有那么快。”
曲河蹲下身,小小的身子看起来仿佛是蜷成一团。他看着自己的师尊将一株药草吃完,又捡了另一种递上去。
“这种有用吗?”
尹师道点点头,接过,面不改色地咬下草叶。
曲河看得心痒,也挑了一颗药草,学着师尊的模样直接咬下一片叶子。
难以言喻苦涩味道直蹿入舌根,苦得小团子眼泪汪汪,狠狠打了个哆嗦,紧接着便呸呸呸直接将口中的药草渣子吐了出来。
“好苦哇,师尊……”
见状,默默吃草的仙尊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块蜜糖塞入那苦得张开的嘴,堵住了小团子的哀嚎。
甜味逐渐压下苦味,曲河砸吧砸吧嘴,默默吃糖。
吃着吃着,双眼又漫上了水雾,变得泪汪汪,闪烁着。
“怎么了,还苦吗?”扭头看到他这样,尹师道放下手中药草,正要再摸出一颗糖,却见小团子摇了摇头。
“阿河不苦,师尊吃这么苦的药,是不是很辛苦……”
尹师道一愣,平静的面容划过了一丝茫然。少顷,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曲河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握住那只轻易将自己整个头顶盖住的大手。
那只手过于白皙,衬得他两只原本麦色的小手都显得黑了几分。
小手努力牵着那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几滴眼泪砸在那筋骨凸起的手背上。
“虽然很苦,但师尊还是要乖乖吃药,吃了药,就不会再吐血了……”
落在手背的眼泪灼热,缓缓滑落时如流火划过留下一串火星,灼烫得刺痛,久久不去。
不怕苦的仙尊忽然觉得口中的苦味有些难忍,沉吟半晌,启唇:“对不起,让你这么担心。”
“阿河不想再看到师尊受伤……”
小手柔软温暖,融融暖意沿着被握住的手传了过来。
尹师道垂眸看着那双肉肉的可爱小手,长睫掩映眸光,双唇微动,声音极轻:“若有一日我死了,你也会难过吗?”
“呜哇——阿河不要师尊死,师尊不要丢下阿河,阿河会听话的……”
小团子扑了上去,搂住尹师道的脖颈,再次痛哭出声。
尹师道苦涩一笑。如此,已经够了。他不会再奢求更多。
“师尊说笑的,阿河若不主动离开,师尊就绝不会丢下阿河。”
然而小团子似是吓怕了,半点解释也不听,只是埋头痛哭,哭得天昏地暗,好似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人。
第112章 现实
曲河哭了很久, 直至哭昏过去,再醒来时,已是躺在了床上。
窗外天色已黑, 床上两侧躺着他的爹娘, 正安然地睡着。
他坐起身, 两人似被吵醒, 随即也睁眼醒了过来。
“阿河, 又做噩梦了?”
“别怕, 爹娘都在呢, 爹娘陪着阿河,阿河不是孤单一个人。”
温柔的轻哄,让他恐慌的心又平复下来,好似害怕担忧的一切只是噩梦一场,重又躺下,躺在爹娘的中间,爹为他扇着扇子, 娘为他轻轻哼着歌,安心又美好。
如果耳边没有那一道熟悉的女子轻叹声的话。
一连几日,曲河都心不在焉。
期间尹师道察觉他的情绪, 为让他开心, 又施用灵力下了一场雪。
雪花纷飞, 许久未见的映莲亦踏着乱琼碎玉而来, 为他又捏了许多小动物。
短暂的开心过后, 曲河仍是情绪消沉低落, 师尊吐血的画面仍旧时不时在眼前浮现, 挥之不去。
纠结良久,终是在某一日, 他鼓足勇气,凭借记忆,踏上了曾被带往的那条道路。
没有电闪雷鸣,没有阴沉的天色,天光朦胧,道旁草木茂盛芬芳,他犹犹豫豫地走着,想要再看到那把漆黑古朴的长剑,和那个陌生的女人的身影。
想要弄清楚,那日她所说的师尊会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一直走,走了很久,有些累,眼前似有些花,天光铺泄下来,周围好似都茫茫一片。
努力睁眼,向前看去,一片模糊中,他似乎看到一道细长的黑影,斜插于地。
又是那股熟悉亲切感。
他微微睁大眼,想要走近。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仿若一道直入心府的钟鸣。
曲河身子一震,缓缓转过身,便见一道颀长身影沐浴在朦胧天光中,一身雪衫被映得发亮,漆黑眸子幽幽,宛若深潭,此刻正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师……师尊……”不知为何,曲河竟觉得自己有几分心虚之感,低着头,有些不敢看他。
“阿河,怎的跑这来了,等你好久,都没见你来。”
曲河支支吾吾:“我……我……”
“下次不要来此偏僻之处了,不然,师尊会找不到阿河。”
说罢,向前微微伸手。
曲河其实心中有些惊讶疑惑,他印象中的师尊一直坐在那株槐树下,他很少见师尊到处走动,更何况是到这么远的地方。
但若是只为来寻他,那就不奇怪了。
师尊本来就很在意他。
他也无法拒绝师尊。
曲河乖乖上前牵住师尊的手,跟着他向来路走去。
走着走着,他扭头,向后看去,哪里还有什么剑影,唯有荒草漫漫,一条遍布小石子的曲折小路通向茫茫无尽远处。
像极了他曾做过的噩梦里的情形。
他忍不住,缓缓打了一个寒颤。
前路晴光正好,和风温暖,身旁有师尊相伴,两人走了长长一段路,走了许久。
曲河原本低落迷茫的心不禁又雀跃起来。
师尊没陪他这样四处走过,他们最多的时候是在槐树下待着,师尊见他剑法和招式。所以这一起散步的感觉实在新奇。
忍不住便开始多话,小团子的嘴张张合合,一个个字往外冒,像落入池塘的雨滴,砸出叮咚轻响。
雪白裳摆扫过青翠草地,仍是不染纤尘。草尖微倾,被拂动得微颤。尹师道低头看着他,偶尔轻轻颔首,间或微微一笑,对他反复啰嗦的絮絮并未表现得不耐烦,听得格外认真。
忽而远处湛蓝晴空里,一只色彩鲜亮的纸鸢冲出葱茏树丛,直窜入天宇,飘飘摇摇,霎时成为吸睛的点缀。
小团子眼眸顿时发亮,开心地松开手,想要向前撒欢跑去。
他足下使力,身子已经前倾,与师尊拉开了些许距离,正欲向那只纸鸢一般冲出去。
手上却忽然感到一紧,力道不容许他挣脱。
——师尊没有松手。
曲河疑惑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师尊。
纤长的眼睫颤了颤,尹师道对上他澄澈天真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微微一笑,而后才似有所觉,缓缓松开了手。
“去吧。”
小团子霎时露出粲然的笑,洁白的小牙在光下闪亮。
很快便转身向前冲去,小身子在遍布细碎野花的如茵绿草中横冲直撞,跑跳撒欢,惊起一片翩跹蝴蝶。
曲河跑出很远,而后转过身,向身后远处那静立的人影跑去。
远处空中飘摇的纸鸢似被拉紧了,开始缓缓下降。
绿草随风颤动,小小的身影在其间跑过,带着清新的草木泥土气息,和温暖的阳光热气,逐渐跑近那冷冷清清独立的人影,欢笑着扑了个满怀。
与此同时,空中的纸鸢被其主人拽着,渐渐掩没远方林木之后,彻底没了踪迹。
曲河笑着在那怀里蹭蹭,过了一会儿,才感到一只大手在背后轻轻拍了拍。
良久,尹师道摸着怀中紧贴的小团子的头,道:“我要去处理一些事情,明日起会离开几天,你乖乖的,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正沉浸在与师尊游玩喜悦心情的小团子一愣,欢欣很快便被失落冲散取代,失望地扁起了嘴。
师尊又要离开了。
虽然很不想离开师尊,但他还是站直了身体,乖乖应道:“阿河等着师尊,师尊可要早点回来。”
师尊离开了,曲河仍旧是将自己的日常琐事写在纸上,折好塞入槐树树洞中。
不能每日见到师尊,日子都变得悠长无聊,采来的药草和果子都焉了,他喂完了自家院里的一群小鸡,给院外菜地浇了水,便坐在门前石头上双手托腮发呆。
附近树荫下还残留着一片未彻底消融的积雪,映莲用雪捏的几只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正静静摆在其中。
曲河走过去,在那一片小小的雪地上又踩出一串小脚印,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它们。
几只小动物被捏的很结实,轻轻碰一碰也不会松散,摸上去凉凉的。
曲河看着它们,心里在同时想着两个人。
映莲和师尊。
他们两个都好神秘啊,一个不知道从哪来,一个不知道去了哪儿,要是能有一个陪他就好了。
曲河无聊郁闷地用手指轻轻晃着雪捏的小鸭子的头。
“真是宁静安详的日子啊,可是终究不能持续到永远。”
有些耳熟的女声在一旁感慨道。
曲河小小身子一颤,缓缓扭头看去。
眉眼极黑的俊丽面容,邪肆恣睢的美貌女子牵起嘴角,对他微微一笑。
心中砰砰直跳,随着不安的放大越来越快。
曲河睁大眼,眸光害怕地颤动,呆呆地看着她。
女子闲散地坐在他身边,伸手摸摸他的头,轻叹一声,捡起雪地里的一个小雪狗,眸光悠远如烟,轻叹,“幻想多么美好,破碎时便会多么痛苦吧。”
“你……”曲河霍然起身,小身子飞快退后,与这个莫名其妙突然出现的陌生女子拉开了距离。
“你骗人!”曲河鼓足勇气,“师尊说了,他是神仙,是不会死的!你吓我,你是坏人!”
女子摇摇头,轻笑出声,“我的确是个坏人,还是个大坏人!”
她语气轻松,坦荡承认。在某一瞬神情有些怅惘,随即却是潇洒地一挥手,黑袖翻飞轻甩,远处晴朗的天宇霎时如同褪色般阴沉下来,大风骤起,凝聚的乌云被吹得快速移动,向这边飘来。
乌云间隙有刺目的白光闪烁,沉闷的雷声隆隆作响,天地威压浩瀚磅礴,倾泄而下,熟悉的可怖场景唤醒隐藏在心底的恐惧。另一边仍旧是晴空万里、绿草如茵的美好景象。两边景象迥异非常,没有丝毫过渡,泾渭分明,像是隔了一层结界屏障。
而他,却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屏障内,还是在屏障外。
曲河小小的身子定在原地,不断地瑟瑟发抖,仿若冷风中的一张薄薄纸片。
“又要劈下来了。”
女子淡淡说道,“就算你不顾你师尊所受雷霆之罚的痛苦,就算他亦心甘情愿苦苦支撑,又能撑多久,十年,百年?而后你们在这虚假的安宁中齐齐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吗?”
曲河小脸煞白,看着她,不住摇头后退,仍强自解释。
“师尊不会有事的,那些雷不是来劈师尊的!”
话虽这么说,脑中却划过了一些模糊的片段。
心中隐隐觉得这便是真相,却又不愿也不敢面对。
“是吗?”女子单手托腮,仰望天空,“那你还记得,上一次这种情形时,你师尊怎么样了吗?”
曲河大睁的眸中瞳孔一缩。
槐树下,仿若湮灭一切、炫目的电闪白光,被师尊捂住双耳时死寂的世界,还有那呕出来的染红白衣的鲜血。
眼泪自眼眶中涌出,寒意袭遍全身,曲河瘫坐在地,伤心地无声流泪。
师尊很痛吧,每一次都这么痛吗?
一只手拍上他的窄小肩膀,女子声音温和幽幽,“我知道这很难很痛苦,但你要坚强起来,在这个世上,你唯一相信并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想要摆脱痛苦,也只能靠自己……”
良久,雪地中的小团子抬起头,小脸犹自湿润。
“我要救师尊。”
他曾经想再见到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因为心里隐约知道,或许只有她可以帮自己。
就算她其实是那般威严冷漠,似乎很是冷血无情。
但是好像只有她,可以把一些虚假的东西给撕扯掉,帮他寻找到真相。
无神的双眼渐渐凝聚微光,坚定而又不容置疑。
我要救师尊。
茫然无助中曲河渐渐听到自己的声音。脑中还未反应过来,心便已然下了决定。
哪怕,以后或许再没机会与师尊漫步在绿草彩花之中。
但是不是这样,师尊就可以不用再那么辛苦了?
“很好。”
女子唇角扬起,透出几丝赞扬满意之色。
拉着他,迎着吹来的风,二人重又踏上荒芜的小道。
昏暗天空压抑,前路漫漫无尽。
曲河强撑着恐慌害怕,不由自主地握紧那只冰冷的手,一步步挪移着。
师尊曾叮嘱他,不要乱跑,不要来此偏僻处。
那温和的眼睛和话语,让他无数次想要回头。
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也许以后师尊会生他的气,再也不会理他。但比起那些,他更害怕失去师尊。
终于来到那熟悉的长剑前。
剑身冷光流转,过耳的风中似有着隐隐的剑鸣。
曲河定定瞧了许久,缓缓伸出手。
“真的想好了吗?”
一旁的女子又问他,悠远的声音散在风中。
“在这里,你是师尊疼爱、人人称赞的天之骄子,出了这儿,你也许什么都不是了。失去的很多,要面对的现实,要比你想得更残酷冷漠。”
小手一滞,而后继续上前,终是摸上了剑柄。
“我不后悔。”
第113章 飞离
尹师道坐在槐树下看信, 一张张写满的信纸,仍旧是些稚嫩言语写就的琐事,他看着看着却不禁扬起浅笑, 看完一封, 便仔细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 恢复其本来面貌。
将几封信看完, 忽又觉得有些不对, 数了数, 却是少了几封, 没有对上他离开的天数。
虽有些疑惑,倒也没有放在心上,少写的那几天,让阿河亲口告诉他便是。
将信收好,他静静等待着。
远处土地上,吧嗒吧嗒的微弱脚步声响起。
唇角漾出浅笑,他开始在心里默数。渐渐的, 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闭着眼眸,他也能想象到那跑得浑身冒热气的小团子在小路上奔跑, 扬起轻微的土尘, 踩过青翠的小草, 离自己越来越近。
待看到自己时, 会笑得弯起双眼, 兴奋开心地大喊, 惊起林中一片鸟雀。
嫩草悄无声息地钻出槐树周围的地面,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细茎结出花苞, 绽开五颜六色星星点点的野花,散布点缀于草地,活泼而又生气勃勃。想来小团子看到会更开心。
脚步声越来越近,尹师道忽然轻轻皱了皱眉。
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忽然在不远处停下,没有再走近,只是站在原地大口喘气。
尹师道耐心等他的呼唤,身子端坐,绵长地吐息着。风拂过草叶,他先听到自己的渐渐变快的心跳声。
良久,那边却没有声音传来,他听见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响,小团子竟是迟疑踌躇退后了几步。
忍不住睁开眼,便见那小小的身影站在远处,没了往日的欢欣雀跃,竟是一脸神色复杂,乌黑的眸子看着这边,眸光隐约有些悲凉。
心中蓦地一悸,恍惚中,好像又见到那个忧郁孤独的青年,一心只想用死来离开自己。
心中某处有些钝痛,绵长地向身子各处蔓延。他压下心底那丝泛起的惶惧,露出哀怜温和的笑,缓缓招了招手,小团子一愣,顺从地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语气状似随意,问:“怎的站在那不过来,不想见到师尊吗?”
小团子摇了摇头,眼巴巴地看着面前出尘脱俗的神仙。
“怕是自己的幻觉,怕走近了,师尊就会不见了。”
尹师道一愣,良久,垂下眼眸低声道,“对不起,师尊不该离开这么久。”
“师尊以后还会像这样忽然离开吗?”
尹师道默了默,迎着他期盼的目光,犹疑过后,仍是点了点头,没有骗他。
小团子失望地垂下头,许久,都未再开口。
尹师道觉得他今日有些异样,摸摸他的头,眸光在他身上轻轻扫过,轻声问:“今日没带信来吗?”
曲河摇了摇头。
“猜到我今日会回来?”
曲河没有应声,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沉默。
他不想撒谎,却也不能告诉师尊真相。
是那个陌生女人告诉他,师尊或许今日便会回来。
结果师尊今日真的回来了。
“怎么了,阿河不高兴吗?还是在生师尊的气?”
“阿河……没有生气,阿河只是不想和师尊分开,师尊这次离开的时日,比上次久了……”
“留你一人在此,非我所愿,实在迫不得已,师尊下次定早日回来。”
曲河忽然抬起头,眸中泪汪汪,蓄满泪水,满是悲伤之色,哭着问。
“要是……要是阿河有一日也要离开师尊,师尊会怎么办?”
尹师道瞳孔倏然一缩,神情僵住。似是陷入了什么痛苦回忆中,面容都不自然地轻轻抽动一下。
袖中的手不知不觉攥得极紧,筋骨凸起。他愣愣地盯着面前的小团子,双唇微启,却竟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良久,才无力地闭上双眸,喃喃自语:“师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若有一日阿河要离开,他也无法阻拦。
曲河擦擦眼泪,“阿河不想离开师尊。阿河也许会去外面看看,师尊没想过要离开吗?”
尹师道眉眼间划过一抹痛色,喃喃问道:“为什么要离开?阿河,这里不好吗?你在这里不开心吗?不想……继续跟师尊呆在一起吗?”
曲河摇摇头,“阿河很开心,但师尊……好像不开心……”
“有阿河在师尊身边,师尊不会不开心。”
小团子低下头,两只小手纠结地扯着衣角。他穿着那件被尹师道缝补过的衣衫,绣上的“阿河”二字,在手心磨搓。
许久,没有再言。
尹师道眸光黯淡下来,转瞬又恢复如常,抬手擦去他的泪痕,微微一笑,问道:“没写信的日子,都在干什么?”
曲河嗫嚅回答:“跟二牛和……映莲在一起玩……”
浅淡笑意凝滞。尹师道微微怔愣。
阿河在撒谎。他不在,映莲又怎么会出现?
阿河竟然也会骗他了吗?
“师尊……”小团子抬眼,偷偷觑着他的脸色。
“无事。你继续说吧。”
话多黏人的小团子近日来安静了许多,却总是在发呆。
尹师道看着靠在他身边、似是有些无精打采的小团子,忽的开口:
“最近没有去摘药草吗?”
往日都会给他兴高采烈地送来,迫切地让他每种都尝尝,如今却怎的忽然不再提此事?
小团子坐正身子,低下头失落道:“那些药草都那么苦,又治不好师尊的伤,还是不要吃了。”
此前他一直都甚是坚持,如今忽然想通,倒让尹师道颇为意外。
可虽是想通,小团子却大概觉得自己没帮什么忙,有些闷闷不乐。
想明他这些日子丧气的缘由,尹师道安慰:“你采的那些药草也并非全无用处,你既有意了解,教你些药理如何?”
小团子乖乖点头。
曲河取来之前采的已经有些枯萎了的药草,尹师道一一讲解它们的药性,是寒是热,有哪些毒性效用,以及怎样晒干后储存。
曲河努力听得认真,但他心事重重,期间止不住地走神。
乌黑的眸子原本盯着师尊那执着药草的白皙的手,渐渐的便开始变得迷蒙。
见他似是不感兴趣,尹师道也不强求,不再多讲。
从前努力上进的小团子,如今只是缠着他的师尊陪他多玩玩。
两人漫步游走,任风和时光在身旁静静流走。
偶然间,再次见到有纸鸢飞入晴空,曲河驻足凝望,向那遥远的纸鸢伸手,似想要触摸。
下一瞬,身子便一轻,被师尊抱着,御剑飞起,眨眼间便来到高空,悬在那乘风飘飞的纸鸢旁。
小团子眼眸晶亮,看看下方的绿草地,放风筝的人如小虫,仰头看着凝滞的风筝。
他伸出手,去摸那猎猎鼓动的纸鸢。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而后收回手,任凭其被主人牵引飞远,几天来第一次笑得粲然。
风很大,呼啸刮过。他觉得自己此时像一只翱翔的飞鸟。
即使身在半空,也并不害怕。
因为师尊抱着他的手是那么有力,他安心地靠在师尊的怀中,凑近师尊的耳边。
师尊的长发透出幽幽的香气。心跳得很快。
他忽然开口,轻声说:“阿河是师尊的纸鸢,就算没有线,也会飞到师尊的身边。”
即使曲河感觉自己好像每日都跟师尊呆在一起,日子还是过得飞快,待师尊再次告诉他要离开几天时,他一下子就呆在原地,许久都未回过神。
“师尊会尽快回来。”尹师道站在槐树下,轻声说着,“回去吧,师尊看着你走。”
小团子仰头,久久看着自己神仙师尊,眼眶泛红。
尹师道不忍再看,扭过头去。
“师尊能不能别走……”软糯声音含着无尽的恳求和不舍。
尹师道只是从伸手入袖,抓出一把蜜糖塞入他手中。
曲河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一把蜜糖,瘦小的肩膀发颤。良久,转身缓缓走出树荫,离去。
走出一段路,尹师道看向他小小的背影。
便见那小团子抬起手,抹了抹眼睛。
身子微晃,树下之人不自禁地往前迈动一步,差一点就要上前,将伤心难过的小团子抱入怀中。
然而仍是强行克制住了。
仰头,宁静悠远的晴空之外,是翻滚涌来的厚重乌云。
很快,此处安详的假象就会被打破,威势浩大的雷罚便会朝他降下来,让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本该早些离开的,可他还是拖到了这一刻。
“师尊——”
一声绝望的呐喊,小团子又转身飞奔回来,蜜糖沿途洒落一地。
小小的身影直直撞入树下仙尊的怀中,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哽咽的声音颤抖,“我舍不得你……”
师尊,以后不会再这么辛苦,这么痛了。
“怎么又回来了?”
尹师道拧起眉,有些焦急,却又忍不住叹气,拿人没有办法。
拍着小团子颤抖的背轻抚,抬首,已看到阴云迅速覆盖了整个天空。
槐树上空的幻境天空随之变化,大片阴影投下,刺目白光在其间闪烁。
不愿再让曲河受到惊吓,尹师道抬手,灵光闪烁,正欲将人强行挪移离开。
小团子却忽然抬起了头,神色复杂,似是迷茫,似是疑惑,又似是恐惧。
尹师道动作一顿,看着他的眼睛,心无端悬了起来。
曲河看着面前的师尊,天地白光闪过,映亮那清绝的面容,脑中忽然闪过许多模糊的片段,心中一时涌上百般滋味,沉重而压抑。
自卑、痛苦、愧疚、悔恨……
脑中一阵锐痛,尘封的记忆在这混乱的一刻才真正缓缓解开,那些经年往事齐齐涌来,他只能呆呆的麻木的被迫承受,仿佛在旁观别人的记忆。
曲河仰起头,看着眼前人。
在他选择握住那把剑时,他其实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那个女人是骗他的。
师尊只是简单地受伤了而已,他们不至于到生离死别的地步。
可当师尊再一次要离开时,他彻底绝望,不得不相信,师尊或许的确在承受着某种痛苦,甚至有陨灭于天地间的可能,所以需要他来做一个决定。
不止是那个女人告诉他的,还是他的心告诉他的。
幻境中的记忆与现实的记忆混在了一起,眼前他仰慕敬畏的男人,在交错的记忆中,时而温柔款款,时而冰冷漠然,时而是待他温和纵容的神仙,转瞬又是高高在上、疏远飘渺的执夙仙尊。曲河怔愣住,一时竟有些分不清了,不禁缓缓松开了搂紧对方腰的手,后退两步,身子微微摇晃。
见他如此,尹师道心中莫名发慌,伸手托住他的整个手肘和胳膊。
“阿河,你怎么了?”
曲河瞳孔颤动着,满是恐惧,仍是挪动着脚步后退。
原本让他亲近的男人忽然是如此地令人生畏。
混乱错杂的记忆中,他只忆起了一件事。
——师尊要杀他。
他好像做错了很多事,所以师尊要清理他这个孽徒。
可是,他不想死,他还有爹娘,爹娘都在等着他,他不能死!
往日百般柔情,到如今只剩下了那张刻骨铭心的漠然面容。
曲河快露出惊恐害怕的神色,挣脱那只往日他曾牵过的手,后退着转身要跑。
一只手横过他身前,将他一把搂住。
第114章 破幻
广袖雪纱微凉, 冷香沁人心脾。身后的仙尊紧闭眸子,苍白的脸上满是压抑的痛苦之色,低声恳求:“阿河, 求你别离开我, 别离我太远。”
有灼热的水珠滴进脖颈, 耳边的声音微微发颤, “阿河不是答应过, 不离开师尊吗?”
曲河如一只受惊小兽, 只是吓得浑身扭动, 不停挣扎,甚至张嘴一口咬在面前的胳膊上。
这在往日,是他想都不敢想的逾矩无礼之举。
闪电撕裂阴沉天幕,白光耀目,雷罚直坠而下,尹师道无奈松开手,看着曲河继续向前跑。他一人沐浴在通天彻地的雷罚中, 盛极的白光中透出他暗暗的、寂寥颀长的人影。
白光刹那散去,亮暗一瞬变换。
身后传来什么坠地的声音,曲河亦吓得慌乱摔倒, 忙手脚并用地爬起继续奔跑。
——脚腕却被抓住了。
他惊骇地回头, 便见他的师尊——人人敬仰的执夙仙尊跪伏于地, 伸出手紧紧抓着他, 一袭乌亮长发垂落, 玉容惨淡。
曲河说不出心里的感觉, 害怕到极致, 也难过到极致。
嘴唇颤抖,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瘫坐在地,只是呜呜地哭。
少顷,脚腕上禁锢的手缓缓松开了。
“阿河……莫哭……”那只手抬起抚上那湿润的小脸,温柔地揩着眼泪。
“以后有师尊在你身边,绝不会抛弃你,离开你……”
“所以……阿河……可不可以……”也留在他的身边……
曲河爬起身,头也不回地跑远。
尹师道仍是伸着手,紧紧盯着那渐渐远去化为一点的背影,良久,闭上了凄凉绝望的眼眸。
即使亲手设下这处幻境,他也早已做好阿河清醒离开的准备,可直到这一刻真的到来,他才发现,竟是这么得舍不得。真的好想将他留下,二人一起再过以前平淡淡温馨的日子。
恍然惊觉,最沉溺于这幻境之中的,并非阿河,竟是自己。
悲极痛极,泣血涟如。
血泪自眼角流出,在白玉般的脸上划过,凄凉艳美,瑰丽惊心。
如雾寒气流水般自跪地的仙尊身上流淌下来,冰霜凝结蔓延,以槐树为中心,遍染周围天地,转眼白茫茫一片。
空中浩瀚雷霆酝酿,霹雳炸响,再次重重劈下。
尹师道站起身,原本一头墨黑乌发仿若覆霜般,褪色成一片银白。
他立在雷霆之中,一动不动,心甘情愿地受这天道惩罚。
罚他不顾伦常,罚他德行有亏,罚他……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弟子……
曲河是他的第一个弟子,在他座下亲炙最久,资质平平,比不得其他三个天资出众的师弟。
最初在玉遥山峰二人相处,曲河总是跑到山顶寻他,虽不适应多出一个人、安静被打破的日子,但时日久了,他却不知不觉渐渐习惯了,都未察觉,自己的部分心神无声无息地放在了自己这位弟子身上。
后来曲河几乎不再来找他,最初的那段日子,他竟觉得有些不习惯不适应,在澄水阁中看书时,总觉得敞开的大门外,会有一个冒着热气的小团子奔进来。
然而门外却是一片宁静的寂寥。
彼时尹师道并未将自己的这点情绪放在心上,只是云淡风轻地忽略。
后来例行的教授指导术法剑法,曲河也是毕恭毕敬,畏畏缩缩,没了最初的亲近。他虽面上不显,心底却仍是格外留意自己的这个弟子。
跟尹或月三人不一样。师弟们都聪颖过人,早慧有礼,知道尹师道性子冷漠疏离,并不会自讨嫌地太过亲近,更无任何亲昵。唯有曲河是个稚嫩无知的寻常孩童,对这位清冷仙尊表现出依赖和直白的仰慕。
曲河学东西慢,悟性低,还爱强出风头,经常自作主张地试炼时为保护自己的师弟把自己搞得一身伤。
看着他垂头耷眼地狼狈地站在自己面前,原本无波无澜的心湖便会泛起涟漪,生出怒意。
怒他不自量力,糟践自己。
其余三个弟子修行时只需稍加指点,不需如何操心。
不知不觉,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曲河身上。
他看着曲河一点点长大,那个害羞内敛的小团子身形抽长拔高,逐渐长成了清秀的少年人模样。
后来他几个弟子修为根基打好,他便自行闭关,在师兄蒋平的相助下,暂时封住自己的记忆,附身世间常人君子参悟情缘,感受喜怒哀乐,突破情障。
可借用凡人肉眼,身处其境一一体会过,却仍是如局外人,生老病死是过眼云烟,悲欢离合是命中因果。
他仍身处高山之巅,看红尘而不入红尘。
直到铤而走险,附于施明华那品行低劣之人,被他执念所染,自此坠于爱欲深渊,万劫不复。
自省静心时,他总是心生愤怒,百年淡定崩塌,痛恨那卑劣凡人,觉得自己的腌臜念头是被他所害,又更唾弃自己,以至于此,却无法控制,无法自抑,这一切,都是违逆天道,试图走捷径悟情缘的惩罚。
他最后悔之事,便是那日澄水阁中,强迫了自己的弟子,让阿河后来如此痛苦。
或许阿河会当他是一时走火入魔,可再如何失去理智,若不是有那心思,生出心魔,又怎能做出那等畜牲之事!
就算再如何竭力维持,虚假的宁静美好总会结束,阿河厌他、怕他、恨他,无论如何欺瞒,这都无法改变。
这一日总该来到的,只是,比他想的,要早太多。
身后见证往昔师徒温馨岁月的槐树被霜雪覆盖,如冰雕玉琢,逐渐破碎消散。
苍白的冰霜覆盖整个天地。
这里本就是他依据阿河的记忆筑成的幻境,如今阿河醒悟,自此以后,这里便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幻境了。
“师尊——”
小团子稚嫩欢悦的声音依稀在耳畔回荡,小小的身影好像又自远方奔了过来,脸上笑容灿烂,张开双臂,要扑入他的怀中。
融于冰雪之中的仙尊微微张开双臂,似要迎他入怀。
雷罚轰然砸下,贯通全身,白光四射,湮灭整片天地。
怀中空空荡荡,心更是空得令人迷茫。
双手颓然垂下,雪袖轻晃。
阿河不乖,又骗师尊……
曲河慌张地跑着,跑得飞快,想要逃离脑海中突然涌现的沉重的一切。
他跑得喘不过气,胸口似乎被堵住了,闷得发痛。他大口吸气,吸气声在风里听起来像凄惨的抽泣声。
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家跑,阴惨惨的天空下,眼前的路格外漫长。
随着迈步,小小的身影逐渐抽长长高,有着青年人的矫健与少年的青涩,身形却是踉踉跄跄。
一路奔至熟悉的院门外,冲进屋中,空空荡荡的屋中满是陈旧的气息,没有一个人。又哪里有爹娘的影子。
惶惧无助地自屋中跑出,往日那群长不大的小鸡乱跑的鸡圈处已经空了,院外的菜地里零星挂着黄色萎缩的枯叶。
脑中的某些记忆被勾动,隐隐有些锐痛。
他痛苦地抬手按住头,迈步向前跑去,茫然地踏上那条荒草漫漫、没有尽头的小路。
天空暗下来,黑沉沉一片,再无那些电闪雷鸣,安静了许多。
斜插于地的剑影出现在眼前道路上,已然等待他良久。
满脸泪水长流,他一步步走近,在离其一步处站定,久久地凝视。
现实沉重不堪,幻境里真是美好地让人想要永远沉沦,一切都如他所愿,如他所盼。
可假的就是假的,怎么也变成不了真的。接受一切,这便是他注定的命运。
曲河伸手,猛地握上剑柄。
身后远处的天空忽然炸开一声轻响,像一朵饱满的花苞怦然绽放。他身子一顿,茫然地扭头看去。
乌云翻滚的天空,焰火璀璨的光焰绽放四射,而后徐徐落下隐灭。如一朵在天空中迅速绽放又枯萎的花朵。
青年衣衫再风中飘动,静静站着,遥望那处许久,扭过头,拔起剑,继续向前。
焰火接连不断地在他背后天空炸响绽放,不时映亮前方昏暗的道路。
曲河握着手中冰凉熟悉的长剑,一步一步往前,再没有回头。
行了许久,焰火从未止歇,道旁荒草簌簌,前方道路忽然涌现厚重雾气。
曲河脚下微顿,提着剑,忽然迈步冲去。
长剑劈下,雾气微分,他闯入其中,直直向前走了许久,将焰火声遥遥丢在身后。
雾气充斥视野,始终没有走出的迹象,他茫然四顾,忽然失去了方向,一时怔愣地站在原地。
“左边。”
一道微冷的慵懒女声在倏然耳边响起。
曲河一愣,是那个把他从幻境中唤醒的人——白央。
那个凶残的魔道巨擘。
曲河只是犹豫一瞬,便顺着她的提示往前走。
走了一阵,果然凝滞的雾气忽然一阵涌动变幻。
直觉此处有异,他停下脚步,凝神思索。
可无论怎样努力定神,他的心就如同眼前这片茫茫白雾,想不出一丝线索,只是呆呆站着。
片刻后,女声再次响起:“还是左边。”
曲河依言行事,又停在一团翻涌的白雾前,久久不动。
女声似是嫌弃地轻叹一声,“放心吧,你师尊没打算困住你。这个阵法不算难,怎的还是看不出来,你师尊怎么教的你?”
他低声回道:“师尊尽心尽力,是我悟性太差。”
白央轻哼一声。
曲河低垂下眸子,心情十分复杂。
师尊不是没用心教他,其实他们四个弟子,不管资质高低,师尊对他们都一视同仁,没有明显的喜恶之分。
只是他太愚钝了,阵法又极看个人悟性,所以师尊没在这上面对他有太多要求,他努力修习参悟,但仍比几个师弟落下许多。
于阵法之事上,只是懂得些许基础,并没什么心得。
白央悠悠道:“一鼓作气,冲出去吧。”
曲河抬臂横剑于前,挥手一劈,浓雾分作两股,他提气疾奔,冲入其中。
眼前茫茫,伸手不见五指。
有一道微弱的阻隔感自身上划过。
要出去了。他情不自禁回首看了一眼。
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舍,与对即将离开的期待交织,所有的记忆一点一点恢复清晰,历历在目。一张带着淡淡温柔笑意的面容在脑海中闪过,他不由一阵恍惚。
忽的立足不稳,曲河身子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扑鼻的青草芬芳与湿润泥土的气息。身下柔软,不再是坚实冷硬的土路。
丛丛翠绿青草柔韧,他撑地起身,目光四下扫去,眼前景象已然大变。
周围古木参天,粗壮的树根浮凸地面,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交相掩映,投下片片阴影。
眼前树荫下,青草铺地,微微莹亮的群花点缀其中,蝴蝶翩跹围绕,一震翅,洒落点点微芒。
万千荧光照耀,如梦似幻。
空气中灵气浓郁非常,比以灵气充裕闻名的万阳宗不知道高出多少倍,深吸一口气,精神都不禁为之一振。
曲河呆呆站在原地,看着眼前一切。
这是……哪儿?
回首向身后来路看去,亦是成片的参天古木,哪里还有什么荒凉土道和漫天迷雾。
心中陷入怅惘迷茫,青年想起那或真或假的一切,浑身气息又消沉下去。
“还磨蹭什么,该走了。”
耳边女声有些不耐烦地提醒。
曲河一顿,回过神来,看着手中的隐隐散发黑气的长剑。
看着看着,眸光忽然聚焦到另一处,霎时愣住了,久久未动。
女声轻笑,“后悔了?”
“不后悔。”曲河回过神,认真郑重地摇了摇头。
从他决定要救师尊,重新握上剑柄起,便不后悔。
伸手,抚上衣角。银针绣出的“阿河”二字,触手丝线根根分明。
他还穿着那件衣裳,穿在身上是十分合适的尺寸,甚为柔软的料子。
他没想到,竟然还能再看到这个。
他原以为,一切都已如那重重迷雾般烟消云散了,却没想到,还能再次看到那人为他留下的痕迹。
曲河缓缓抬起头,坚定的眸光看向前方,迈步而去。
他没有忘记自己做出选择的原因,无论这是哪儿,他都要前行。
初来陌生环境,曲河默默在地面上走着,同时吸收灵气在体内缓缓运转。
于此地倒无需如在凡间般顾忌灵力消耗问题,忽而他方才便欲御剑,想要飞出树林层层冠盖,于上空查看地形情况。
不料此地似有什么压制,他御剑竟飞不出去,只能于浓密树冠之下,在林中穿行。
此地树木林立,之间空隙虽足够人行走,但御剑却是不便。
曲河只好慢慢走着,边走边打量周围环境,同时试图辨别方向判断这是何地。
找准一个方向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没有发现周围有危险后,他后半段的脚程不算慢,自觉走出很远,眼前仍是绵延无尽的古木,没有丝毫要到尽头的迹象。
古木林比他想的还要广阔。
曲河只好继续往前走。草地有虫鸣传来,树梢间传来的鸟鸣声格外清越悠长,偶尔,他还会看到有色彩鲜亮的鸟儿飞过。
外形华丽,甚是陌生,他似是从未见过。
往前走了不知多久,他脚步轻缓,一片安静中,忽然听到前方隐隐有人声传来。
疾步走近,欲开口询问此地是何处,便见前方不远的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处,围了一圈杏黄人影。
凝神看去,一息之间认清对方身份,他瞳孔微缩,转瞬闪身至一株粗壮古木后隐匿身形。
竟然是万阳宗的人!
怎么恰巧撞见了他们?
第115章 灵芝
曲河心中惊疑不定, 屏息不动。
有年轻女子的喝骂声自人群中传来,“你们要干什么,要明抢吗?想不到你们堂堂万阳宗, 正道名门大派, 竟是这么一群贪婪无度的无耻虚伪之徒!”
听清她话中内容, 曲河心中又惊又疑。
万阳宗明抢旁人之物?怎会如此, 莫非疯了不成!万阳宗宗门势力庞大, 弟子整体修为实力超过其他宗门, 向来以正道楷模自诩, 怎会突然堂而皇之地行这种强盗之事?
他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瞧,透过交错的翠绿灌木枝叶,便见一群影影绰绰的杏黄身影中央,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立于其中,满脸愤怒。
看其身上道服制式纹路,竟然是浮音宗的人。
而那人他也认识,便是之前曾在仙宗大会上见过的, 抽中与尹原风同台比试的万鹤云。
不知她是身怀什么异宝,竟让万阳宗一行人不顾宗门颜面,利欲蒙心行出此等事?
“这千年灵芝是我们先看到的, 你只是碰巧先拿到手, 合该比试一场决定它的归属吧, 若是不敢比, 就把东西交出来。”
“呸, 我辛辛苦苦摘到手, 什么叫你们先看到的。你, 你们欺人太甚!这么多人对付我一个,还要不要脸了!”
“哼!少说废话, 要么现在把东西交出来,要么待会被打败了把东西给我们呈上来。”
万鹤云气得跺脚。
那千年灵芝受天地灵气蕴养千年,灵气非凡,不是寻常灵植可比,食之不仅能补养身体、医病治伤,最重要的是可以助长百年修为。
她才不会受他们恐吓,乖乖将东西送给他们。
见她神情无半丝松动,似是不愿,万阳宗众人齐齐拔剑一指,气势迫人。
万鹤云毫不示弱,亦拔剑而出,横在身前,双方剑拔弩张。
曲河进退两难,万阳宗众人神情随意,并不辩解,明显是要以多欺少,欲行不义之事,看来并非是被冤枉。
何况自己悄悄来此,这里再无旁人,万鹤云没必要撒谎。
她势单力孤,出于道义,他本该出手相助。
但他与万阳宗的关系实在尴尬复杂,在仙宗大会上,他害死万阳宗一众人,相欠良多,如今仍苟活于世,撞见了本该是能避则避。
然而万阳宗竟是要以多敌一,属实失了正道风范。
正在犹豫要不要出手之际,忽然看到万鹤云剑尖微颤,似是正强自压抑着内心害怕恐惧。
曲河心中一动。
即使置身事外,他也能体会到她此刻内心的无助和愤然。
灵力在周身流动,曲河做了决定,并指于胸前,低声念决。
林中野花遍地,微风拂过,吹动细长花茎,带动散发莹亮微光的花朵轻晃,停留其上的蝴蝶振翅飞舞,簌簌抖落些许细末般的花粉,花粉轻盈飘飞,随风悄无声息散至万阳宗众人之间。
他们都嗅到了那令人迷醉的花香气息。
花香幽幽,萦绕不散,闻之令人有些目眩神迷。
眼前一晃,被围住的万鹤云身影虚幻模糊,竟是忽然变成了两个。
不好,众人察觉到不对劲,同时心中一惊,脸色大变。
为首弟子忙出言提醒,“不好,这是浮音宗的幻术,大家小心!”
说罢,忙举剑向那两个万鹤云刺去。
浮音宗的独门秘技,出手攻击时动用灵力展开幻境,以此惑乱对手,乘机取胜。
万阳宗仗着人多势众,一时掉以轻心,没料到,明明没见万鹤云有什么动作,却仍是不经意中了暗算。
在幻境中拖得越久越不利,更何况他们还要逼万鹤云将灵芝交出来,更不能让她趁机逃走,众人清醒意识到这点,趁幻境还未彻底成势,连忙出手。
忽然大风骤起,向众人席卷,吹得他们当即立足不稳,眯起双眼,收回剑势护在身前,运转灵力抵抗,却因陷入幻境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更多花粉被吹起夹裹在风中,花香更为浓郁。
片刻过后,大风渐渐止歇,众人再次睁眼。
却见身旁同门均已消失不见,攻守易势,自己孤身一人,被紧紧围堵在垓心。
围住自己的,是一群一模一样的万鹤云。
曲河站在不远处,看到万鹤云趁机成功遁走,一时惊讶自己的召风偷袭竟如此有效,万阳宗众人竟真的被他干扰阻碍。
不过看到接下来万阳宗众弟子齐齐惊呼,一脸警惕戒备地在原地打转,而后或相互攻击,或挥剑猛砍古木,均是一脸癫狂之态,才意识到并非那么简单。
浮音宗长于幻术,这群人的异样之举更像是看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物。看来万鹤云倒不似他所想的紧张无措,而是早已夺得先机出手,用幻术扰乱了敌手。
自己倒是没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了。
曲河放下心来,想来他们所中幻境不会持续多久,亦调转方向连忙离开了。
快步疾走,曲河辨不清方向,如无头苍蝇般在古木林中乱转。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有剑气呼啸,破风袭来。
曲河心中一惊,神情一凛,寒意冒出,提气纵身往旁边一跃闪避。
下一瞬,剑气自他方才所在的位置划过,在两旁的古木上留下深深的痕迹,顿时木屑四溅。
曲河蹙眉转身看去,神情惊讶愕然,只觉自己运气实在太差。
居然又遇见了万阳宗弟子,而且与之前那些不是同一群人。
“尹觉铃?”
看到他转过脸,为首弟子当即眉头拧紧,双眸瞪大,同样有些不敢置信。
“竟真的是你?你居然也进到混元秘境中来了?!”
几个万阳宗弟子看清曲河脸上的血色莲纹,确认身份后神情甚是震惊,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厌恶、痛恨、忌惮等复杂神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乎是……喜悦。
几人迅速将曲河包围。
“尹觉铃,你堕入魔道,滥用邪剑残害我同门性命,还不乖乖束手就擒,把那邪剑交出来!”
曲河睁大了眼,有些发愣,还未从自己竟身处混元秘境的事实中缓过神来。
混元秘境?
他怎么会来到这里?
他不是刚从幻境中出来吗?
可这空气中异乎寻常的浓厚灵气,万阳宗众人似乎并未扯谎骗他。
曲河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所措。
难道是师尊带他来的吗?
还不等理清,万阳宗众人已然围攻了上来。
曲河连忙招架应对,却又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对方一行人已在秘境待了一段时日,借助浓厚灵气修行不说,还趁机食用了大量在秘境几乎遍地生的灵草灵植,修为可谓突飞猛进。
他们本身大部分宗门弟子的实力都较为出众,强于其他门派。此时又有了飞快长进,以多敌一,更几乎是倾轧之势。
曲河被那密如骤雨的攻势打下来,防御不及,身上顷刻就多了道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浸透衣衫。
淡淡血腥气弥漫,古朴漆黑的邪却长剑发出一声嗡鸣,周身逸散的黑雾悄无声息变浓了些。
冷冽的女声在耳边响起,简明扼要:“转腕后刺,下腰斜挥……”
曲河忍着伤口痛意,暂时封住穴道止血,只是犹豫一瞬,便依言照做。
“朝右前方攻过去,待那二人配合夹击之时,先直刺迷惑,后左人攻其上,右人攻其下……”
曲河听从这位魔头的提点,暂时逼退周围一干人,一个箭步,身形朝其所说的右前方冲去,挺剑直刺。
迎面的二人果然夹击相攻,而后被曲河突然变得流畅刁钻的剑法击退。
围堵出现了一道缺口。
白央身为魔道之首,被正道围困过不知多少次,经验丰富,眼光毒辣,一言便道破万阳宗众人攻势的缺陷在何处,轻松得宛如在看小孩过家家。
曲河身形急蹿出去,紧接着头也不回地朝后横扫一剑。
这也是白央提醒他的。
邪却剑刃划出一道雪亮弧线,黑雾腾腾向后飞袭而去,翻滚凝聚以一头磅礴雾龙,粗壮身躯直起,双眼空洞处如两盏散发着冷光的灯笼,无声俯视着欲追击的众人。
万阳宗一行人骇然变色。
仙宗大会上的惨烈情景还历历在目,只是回想便仍心有余悸。
魔头白央给他们留下了浓重的阴影,此时再见到这条雾龙,登时后背发凉,满身冷汗直冒,僵在原地。
明明那眼眶空空荡荡,却仍觉那冷寒的目光直刺入魂魄,阴寒的气息如大网笼罩下来。
曲河身影远去,雾龙陡然散作一团黑雾消散。
众人心中惴惴,片刻回神,再次追了上去。
曲河飞奔地极快,不管不顾,直往前奔,乌发飘飞,衣袍猎猎。他现在唯一的目的,便是要找到师尊。
想要弄清楚,明明当时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停止了,为什么他还是活着?
幻境中的一切到底是什么,是真是假。
师尊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知道,想要问清楚。
捂着肩膀处的伤口跑了许久,曲河仍在古木林中打转,本以为处境总算安全,脚步渐渐慢下来,正欲松口气,可老天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
“尹觉铃……那是尹觉铃!”
忽有人惊呼出声。
曲河循声看去,不禁倒吸一口气,暗道倒霉。
竟然又碰到了万阳宗的人!还是之前围堵万鹤云的那一群!
不知为何,他们竟似是眼前一亮,神情隐隐透着一丝狂热。
为首弟子伸手,远远指着他。
“那把剑,那把叫邪却的剑,就在他手里!”
曲河一愣,下意识转身就跑。
一群人在其后穷追不舍。
“尹觉铃,你残害正道弟子,罪不容诛。还不赶快将那邪剑交出来,为我们死去的同门弟子赔罪!”
曲河脚步一滞,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意识到。
他们是想要这把剑!
这把封印着魔头白央残留灵识的剑!
他们要这把剑做什么?难道是觉得太过危险想将其销毁吗?
曲河心中猜疑,思绪烦乱。脚下一踏如拱桥般隆起的树根,纵身向另一株古木后掠去。
“喂!”
方落地,一道轻呼声蓦地自头顶传了过来。
曲河心中一惊,猛然抬头看去,满脸戒备。
便见古木粗壮高大,提拔向上。高高的树冠茂密郁绿,一道粗壮的枝干横斜出来,几乎被绿叶全部遮掩。
一片盎然绿意中,一片裙角自其间垂落下来,随后嗖的一下又缩入枝叶之中。
紧接着那处绿叶抖动,如纸张被吹动般簌簌作响。
一双手忽然自其中探出,将密集的绿叶分开,随即一张脸自那空缺处露了出来。
——居然是万鹤云。
曲河露出几分错愕,没料到她竟然也在这附近。
“快上来!”
万鹤云压低声音,朝他招了招手,显然是让他也躲到这树上来。
曲河飞快扭头向来路看去,见那群人还在远处,未留意到这边,连忙踊身一跃,脚尖轻点树干,瞅准位置,窜入树冠绿叶之中,蹲在树干分叉间。
摇动的绿叶很快恢复平静,万阳宗众人随即追来,四下逡巡没有见到曲河的踪影,只得继续往前追去。
一道尖锐的响声划上天空。
是一位万阳宗弟子发出了信号,要召集周围同门弟子前来共同捉拿曲河。
另一个弟子道:“没用的,别忘了这林子有灵气屏障,什么也冲不破。”
没多久,脚步声远去。
曲河松了一口气,身旁一丛枝叶忽的作响。
万鹤云钻了出来,蹲在他身旁。
树冠庞大,枝干之间有不少空隙,二人处在其中,倒也并不拥挤。
曲河向挨近的万鹤云道谢:“多谢万道友相助。”
万鹤云对他一笑:“不谢,你也救过我嘛!”
曲河一愣。
万鹤云道:“之前若不是你暗中出手,我不会那么容易从那群人手里逃的。”
没想到当时她竟察觉到自己了。
曲河讶然,又不由惊叹她的敏锐。
“你受伤了?”
万鹤云耸耸鼻子,闻到周围萦绕的淡淡血腥味,忽然道。
曲河这才想起自己肩膀处的伤口,迟来的痛意渐渐泛了上来。
他之前封住了穴道止住血,一直被万阳宗弟子追击。现在终于有了喘息休息的机会,他吐出口气,身子往后一靠便低头摸索身上的储物袋,准备取些伤药包扎。
怕万阳宗弟子没走远,或去而复返,曲河动作小心翼翼,又轻又缓,生怕弄出动静被察觉。
然而他并未在身上找到储物袋,只好作罢。
“痛吗?”
万鹤云轻声问道,仿若喃喃自语。
没想到她会关心自己,曲河挤出来一丝笑,正要说无甚大碍。
抬头却见万鹤云正呆呆地看着自己,乌黑的眸中似是泛着怅然愧疚之色,神情复杂,让他有些看不懂。
曲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复又低下头躲避她的目光。还以为她是误会自己是因她受伤,正欲解释,却见她双眸一瞬不瞬,只是盯着自己,忽然便意识到,她是在看自己的脸。
在看自己那布满血色莲纹的半张脸。
不禁下意识扭过头,长发自肩头倾落,微微遮住脸颊。
“是不是很疼?在用锁魂石之前……”
曲河心中一颤,突然泛起酸涩的感觉。
没想到她问的竟是这个。
锁魂石能强留死后不久之人的魂魄,使之起死回生。
所以用了锁魂石的人,都死过一次。
死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濒死更是痛苦的体验。
曲河愣愣地看着那双真挚关切的眸子,从来都是仙门弟子看到他脸上的诡异魔纹,嫌弃厌恶者有之,警惕戒备者有之,他从没想过竟也会有人关心他的感受,问他疼不疼。
思绪不受控地飘飞到那个阴暗的山洞中,他受困无助,被设计杀害,只能在迷茫不甘中一点点失去意识。
疼吗?也许很疼吧。
但这世上没什么人关心他,更无人在乎他的感受,回想在山洞中,眼睁睁看着长剑贯穿自己的心脏,那一个画面仍旧清晰,却已是有些遥远陌生,恍若隔世。他都忘了当时的感觉了。
“你是不是……很恨那害你的人啊?”
渺远的思绪回神,曲河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事到如今,他早已没了当初迫切追寻真凶的心。
也无力再去计较了。
万鹤云低头垂眸,神情变幻莫测,而后愣愣似在发呆。
片刻后,忽然听到曲河因伤痛压抑粗重的呼吸,身子一震,骤然回神。连忙取出一物,掰下一块,道:“张嘴。”
曲河双唇自然微启,疑惑扭头看她,还未搞清楚状况,便觉嘴里蓦地被塞了一物。
他下意识地抬手要拿出来瞧一瞧,却被拦住。
万鹤云催促他,“快吃了,这可是好东西。”
曲河犹豫一瞬,见万鹤云目光坚定真挚,还是将嘴里东西吞了下去。
他看向万鹤云手中那东西的剩余部分,脑中想象出其完整的模样,似是什么菇类。
“怎么样?”万鹤云瞪大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曲河正欲摇头,下一瞬便感觉体内有些异样,神情一僵。
那东西见效极快,他只觉一股热气自丹田升起,迅速流转全身,整个身子陡然变得轻盈有力,似是有着使不完的力气。肩膀伤口由痛转痒,不再渗血,开始缓缓愈合结痂。
体内灵力亦忽的增多,宛如活水涌入静潭,在四经八脉中流转冲刷,神清气爽。曲河从未有过如此感觉,不由惊愕万分。
“这是……”
万鹤云看着他少顷恢复血色的脸,松了一口气。
不愧她辛苦摘来这东西,果真效果显著。
曲河意识到什么,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手中那物。
万鹤云笑着摇了摇手中的物什,直接点破他心中疑惑,道:“没错,这就是那群人想从我这抢走的千年灵芝,看起来治伤还是很管用的。”
曲河大惊失色,不敢相信万鹤云竟如此阔绰相助。
万阳宗弟子不惜撕破脸皮也要相争的天材地宝,她竟如此随便就给自己用了。
自己与她只有过几面之缘,不甚相识,就算她感念自己有过相助之恩,但她亦提醒自己上树躲藏,他们二人已是两不相欠,何必如此。
体内灵气源源不断自体内涌出,暂时没有止歇之势,曲河不知该说什么,平白受了这等好处,心中陡然生出亏欠之意,双唇嗫嚅,正欲开口询问缘由。
万鹤云却没解释的意思,望了望树下,又凝神听了一阵,“他们应该暂时不会回来,我们赶快走吧。”
曲河神色一凛,想起同样被觊觎的邪却剑,只得暂时压下心中疑惑,点了点头。
二人纵下树,结伴同行,选定与万阳宗众人相反的方向奔去。
古木林中树冠遮天蔽日,唯有金色的光线自树冠之间的事缝隙间洒落下来,映照得上下飘荡的浮尘都隐隐散发着七彩霞光。
碧草莹莹,绵延无尽。
二人在其间轻盈奔跃,裙裾拂过,扫起千万如梦似幻的如星莹点。
纵是二人速度都不慢,却再次被阴魂不散的万总宗弟子拦住了。
一张沾着血痕的追踪符漂浮在空中,缓缓燃烧殆尽,化作飞灰散去。
曲河眉头紧皱,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处被划破的衣衫,心中暗道不妙。
没想到对方竟会用自己的血为引来追踪,这下可麻烦了。
来者便是那群与曲河交过手的万阳宗弟子。
他们如此穷追不舍,看来似是不会轻易放弃。
曲河浑身警惕戒备,看着他们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手中的邪却上,心中更是一紧。
万鹤云皱起眉头打量着他们,认出他们不是先前一直在追逐自己的那群弟子。
忽然发出一声冷笑,问道。
“你们要干什么?”
为首弟子瞥她一眼,道:“自是要捉拿杀害我宗弟子的魔修尹觉铃。还望闲杂人等,不要多管闲事。”
“可我怎么记得,你们宗门接受了荆门山宗的补偿,你们宗主也已经答应,不再追究,同意将尹觉铃交由他的师尊执夙仙尊处置了?”
为首弟子眸光一闪,面色陡然变得阴沉如水,冷冷瞪着万鹤云。
万鹤云毫不示弱地昂头瞪回去,一双黑白分明的水润眼眸没一丝退缩之意。
少顷,为首弟子冷哼一声,再度开口:“尹觉铃罪孽深重,执夙仙尊不严加管束、责罚惩处,竟还放他进混元秘境这等宝地,我们各宗各派进入此地尚且还有名额限制,他却还能执着那邪剑在此肆意行走,仙尊所谓的亲自处理,未免太过偏私,有失公允。况且,谁知尹觉铃会不会再暴起杀人,毕竟方才我们一行人就差点为他所伤,不施以控制,我们这些弟子岂不时刻提心吊胆。”
曲河眸光一闪,低下了头。
万鹤云开口,神情没有一丝动摇,毫不退缩。
“仙宗大会上,各宗掌门长老都瞧得清楚,尹觉铃是被魔头暂时夺舍控制了,杀人的是那白央,不是你们这些肉眼凡胎的修士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再说了,人家尹觉铃本来就是执夙仙尊的内门弟子,这秘境都是执夙仙尊一人打开的,他怎么就不能进来了。而且仙尊也说过,他早已将那魔头驱离镇压,要是白央还在,你们还能活着站在这儿?早就被一剑杀光了!”
“你……”众弟子气结,被她一袭话堵得哑口无言。
为首弟子气得额角直跳,没想到从前看起来那般端庄文静的万鹤云,私下里竟是这般伶牙俐齿咄咄逼人。
他咬了咬牙,死死盯着她,忽而想到什么,阴险一笑。
“无论如何,他携那邪剑是事实,终究还是有着巨大隐患,我们只是想帮忙加几道封印而已。而且——你为何如此出言帮他,别宗弟子自持清白,对尹觉铃向来是能躲则躲,此前也未见你与他有什么交情,如今忽然这般亲近,一道同行,莫非是与这魔修勾结,图谋不轨!还是说你们浮音宗,在打什么歪主意?!”
话尾他语气陡然加重,质问斥责,甚至扯上了宗门,顿时便扣下了好大一顶帽子。
曲河听得眉头直皱。明明是他们在打邪却的主意,从方才起便各种索要邪却,不知有何目的。
“图谋不轨?真是恶人先告状!”万鹤云嗤笑一声,抱臂斜瞥了周围一圈万阳宗弟子。
刚要开口,忽有吵嚷声自身后传来。
“她在那!找到她了,快!”
“尹觉铃也在那儿,正好把他们一网打尽!”
正是那一拨追踪万鹤云的万阳宗弟子,此时也围了上来,两拨弟子形成了更为密集的包围圈。
后追来的弟子一直追逐万鹤云良久,被她戏弄地团团转,如今终于寻到,气急败坏,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强横道:“把那千年灵芝交出来!”
万鹤云满脸讽意,傲然抬头冷哼,“瞧见了没?你们这种强盗行径,竟然还说我图谋不轨!而且……”
她忽然话锋一转,打量周围,“未免也太过凑巧了吧,各宗进入秘境的弟子数额有限,混元秘境地域广大,怎么会在这接连遇上你们的万阳宗的弟子?”
话落,原本凶神恶煞的众人忽然齐齐一僵,神色陡然变得古怪起来。
“该不会——”她拖长语调,“是你们偷偷跑进来了吧!”
“你怎么知……”
“你胡说八道什么!”
两位弟子一同开口。一惊一怒。
“被我说中了吧!”万鹤云得意一笑,“什么名门正派,为了秘境里的天材地宝,什么鸡鸣狗盗之事都干的出来!”
“万,万鹤云……你抢了我们的千年灵芝不说,现在居然还血口喷人,污蔑我们清白,我绝不饶你!”
说着,那为首弟子便拔剑,神色狰狞,凝出凌厉剑势攻了过来。
曲河不料他骤然发难,瞳孔一缩,连忙运转灵力,持剑欲挡下。
还未及出手,忽然一道如虹剑光,气势磅礴,自空中直掼而下,为曲河万鹤云二人挡下了这一击。
“铿”的一声双剑交击的清越剑鸣,两道灵力冲撞又四散,激起一阵疾风吹得众人衣衫乌发狂飞。
这一挡功力甚强,既有保护之意又不会伤到攻击之人。众人抬手挡目,待余威散去,定睛瞧去。
风息处,一道杏黄的身影显现,身形矫健的青年轻巧地一旋,衣衫荡开如花初绽,长剑指地,护在被围住的二人身前。
众人看清他的面容,不由惊诧莫名。
第116章 阴招
为首的两个弟子愕然过后, 更是怒喝出声,直接叫出那人名字。
“许煋!”
“你在做什么?!”
许煋满脸不解和羞愧的神色,“二位师兄, 你们怎么能以多欺少, 恃强凌弱?这实在不光明正大, 有损我派的颜面。”
自己的攻势被挡下, 那弟子愤怒地指着许煋鼻子骂:“许煋你个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东西, 竟然帮着外人对付我们, 你这么做对得起宗主对你的信任和栽培吗?”
“师尊他不会怪我的, 反而会为你们感到不耻。此事实在有损道义,我一路跟来已了解事情原委,绝不能让你们做出抢夺他人之物这种有辱师门之事。”
那弟子狡辩,“什么抢夺,仙宗大会上我们万阳宗那么多弟子被尹觉铃害的殒命,若非如此,他们能进这混元秘境中来吗?宗门损失那般惨重, 其他宗门没一名弟子折损,咱们自然是要多得些好处做补偿了,别说是一个千年灵芝了, 就是其他宗门, 也该向我们贡献他们得到的一半天材地宝。所以……少拿宗主压我们, 许煋, 你又怎知宗主在想什么, 你以为你这样装模作样, 宗主就能高看你一眼?”
那语气甚是狂妄, 许煋听得眉头皱起,嘴唇翕动, 一副想要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的模样。
万鹤云自他身后探出头,骂道:“你们偷偷进来就是你们宗主的安排吧,打的就是这个主意。齐芳雎那个王八蛋,就会使这些阴招!”
没想到她一个后辈竟敢直呼宗主的大名,众人均是一愣,那弟子怒气冲冲地持剑直指,“万鹤云,你竟敢辱骂我万阳宗的宗主,真是好大的胆子!”
“许煋,你若不想让宗主怪罪,就赶紧给我让开!”
许煋向来对自己的师尊齐芳雎唯命是从,不曾有任何违拗。然而性子太过耿直呆板,看见自认不公正正义之事,必要强行管到底。
他们几人向来不待见他。但因许煋是宗主内门弟子,修为又高,便也不敢表现得太过排斥,只是维持表面的同门和睦。
许煋天资出众,修为最高,若执意阻拦,倒令一群人也颇感麻烦。
然而脸上只划过一丝犹豫之色,许煋仍是坚持自己的观念,没有让开。
弟子叫嚷:“你也要与那魔修为伍吗?”
许煋真诚回道:“蒋掌门已是予了赔偿,甚至还允我们进入荆门山宗向来不轻易开放的万剑冢,执夙仙尊也为我们打开了混元秘境,我们不该再跟尹道友斤斤计较。”
提起万剑冢,他们却更加来气。里面的剑,一把都拔不出来,无论用多少力气,多少手段,拔出来的只有那么寥寥几人,于他们未有收获的人而言,毫无用处!
眼见许煋是说不通了,为首弟子失了耐心,一挥手,众人群起而攻之。
许煋身形疾闪,执剑一一抵挡他们的攻势。霎时周围灵力迸溅,剑影纷飞。
他不愧是齐芳雎的首徒,即使对上这么多人,也是游刃有余,化作一道杏黄流光在曲河万鹤云周围盘旋。
数道杀招一齐袭来,许煋剑眉紧皱,猛地抬起星眸,口中念诀,抬臂张手,灵力上涌,霎时形成一面符文旋转的金色护罩,将其尽数挡下。
曲河本欲帮忙,刚一举剑,就有几道黄纸朱纹的符纸飞了过来,贴在他的剑上。
符纸上的朱纹散出淡淡红光,剑身隐隐散发的黑气刹那间尽数收敛,光泽也霎时黯淡了几分。
显然是专门针对他而来。
曲河一惊,伸手去撕,却怎么也扯不下来。
万鹤云静静站在一旁,合上眼眸,少顷,复又睁开,眼眸分外明亮,微微一笑。
剑气灵力交错间,有丝丝缕缕的粉色的淡淡雾气弥漫,却未被众人察觉。
有些熟悉的淡淡香气,不知不觉间已吸入许多。
眼前景象渐渐变得有些光怪陆离起来,熟悉的微微眩晕感再次袭来,那曾与万鹤云打过交道的弟子们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不由大惊失色。
怎么回事?他们又中幻术了?
浮音宗的幻术向来要配以攻击招式,这万鹤云到底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让他们中招的?他们虽都攻击许煋,却因吃过亏,亦一直留意万鹤云这边,防备她的暗算。可明明没见她出手,却仍旧陷入了幻术中,真是令人防不胜防。
许煋执剑后退一步,微微平复喘息,看着面前突然互相残杀的同门们,神情甚是疑惑。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中了我的幻术,我们快走!”
万鹤云拉了拉曲河的衣袖,示意他赶快跟自己离开。
幻术?
许煋看着神色迷离癫狂的同门们,想起了浮音宗可施展幻术配合的独门绝技。
因为混元秘境中密布着幻境,环境也适宜,因而浮音宗的自带幻术的攻势倒是占了不少优势。
可没看到万道友如当初仙宗大会一般使用剑招引动幻术啊?
想来是用了其他法子,万道友果真修为非凡啊!
许煋挠挠头,收起剑,跟上他们。三人很快离开包围,逐渐远离了。
因为曲河不久前被万阳宗一名弟子所伤,鲜血沾在剑上,幻术支撑不了多久,对方过后便可再次凭追踪符追寻。
三人躲入一株横倒中空的巨大树干中,暂且隐匿身形,许煋主动提出要帮曲河隐去气息。
万阳宗的东西,自然要用万阳宗的法子来应对。
一张符自许煋指间飞出,符文闪着微光,贴在曲河额上,而后消散成微尘隐没于他体内。
“这样,他们就找不到尹道友了。不过这剑上的符纸,想来是宗里特制的,倒是有些麻烦,我也无能为力。”
许煋又对邪却剑上的几张符纸试了几次,无论用多少灵力或是相关的解除禁制的口诀,都不起作用。
朱纹黄纸的符篆像是吸血的蚂蝗般,牢牢扒在了漆黑的剑身上,将其封印。
许煋捏着下巴思索一阵,最终摇了摇头。
“万阳宗的人频频对我们围追堵截,你怎么那么好心要帮我们?”
万鹤云抱着剑,一脸警惕怀疑地看着他。心中已是划过了对方可能使用的数个阴谋暗算。
“或许是因为死去的众同门,他们才会如此愤怒地失了理智,不是有意如此的。既已来了这秘境内,就该答应执夙仙尊的要求,放下仇怨才是。师兄弟、师姐妹们行事冲动,我身为宗中弟子,当然要出手阻止。”
曲河有些黯然地低头垂眸。
许煋语气真挚笃定,“而且,邪却这把剑毕竟残存着那魔头的灵识,难免叫人忌惮。我在旁陪同,若尹道友有什么意外,我定全力相护,不让那魔头再出来作乱!”
他说得慷慨激昂、正义凛然,声音甚是洪亮,瞧不出有半点欺瞒和私心。
万鹤云仔细打量他,那双过于清澈坚定又分外明亮的眼眸,真让人看不出是撒谎,不禁慢慢放下了戒备。
曲河心中触动,看着意气风发的许煋,想起他为了自己与同门反目,不由有些感慨。
那万阳宗弟子说的没错,如今各宗各派的弟子对他应该颇为忌惮,保持距离才是,许煋却不顾危险,主动揽起责任,竟是要在旁守护,防止白央再出来作乱。
然而这想法与其他想要直接夺剑的弟子相悖。
万阳宗固然弟子众多,势力庞大,却也并非是铁板一块。
许煋这般耿直认死理的性子,若非是齐芳雎的门下首徒,又修为实力高深,只怕不知要被如何排挤。
许煋问:“不知两位道友接下来要去哪儿?”
万鹤云摇摇头,“不知道。”
曲河低头不语,茫然地盯着脚边树干上生长着的暗绿青苔。
他本来是想去找师尊,可现在莫名来到这混元秘境内,不知身处何地,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本想问问邪却剑中的那位魔头,问她可知师尊现在何处?可剑被封住,也无法与其交流了。
许煋和万鹤云二人的声音响起,在甬道般的空旷树干里回荡,有些发闷。
“你们万阳宗的人有没有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
“没有,不知这秘境出口因何被封住了,本该一个月的期限延至现在,我独自寻了几日,都没见到荆门山宗的弟子,恰巧听到宗门有人发了信号,便循声一路赶了过来,正好遇见了你们。不知尹道友可知尊师是何安排,是临时想要我们多历练几日,还是外面出了什么变故?”
曲河身子一抖,脸色忽然发白。
耳边一阵嗡鸣作响。
变故?生了变故吗?
他眸光涣散,神情茫然惊恐。忽然想起那遮天的淹没一切的黑以及那直刺入一切的白。
落在雪衫上的刺目的红和那惊心动魄的脸上对他露出的淡淡温柔笑意。
曲河嘴唇翕动,有千般思绪在心中翻涌,要倾吐而出,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师……师尊……”他嗓音艰涩,还未来得及说不知道。
便见外面天色骤然一白,树干两边的圆形视野被霎时湮没,还有几片薄薄的白光,如利剑般,从头顶树干的裂缝刺了进来。
将呆住的三人惊疑的面容映得惨白。
许煋还以为是自己同门们追来偷袭,惊得身子一跳,刹那间拔剑回身,呈现防备姿态。
万鹤云也惊得左顾右盼,浑身警惕。
白光很快散去,树木灌草又显现出来,三人的视野却还残留着炫白的残影。
第117章 追寻
“这是什么?”
许煋疑惑好奇地跑出横卧的树干, 仰头看天,快速扫过每个方向,身子随着目光在原地转了一圈, 寻找那白光的来源。
虽仍是身处古木林中, 宽广树冠遮蔽天宇, 但因此地有一株古木横倒, 倒是形成了一大片空地, 抬目看去, 视野还算广阔。
有些昏暗的天空, 闪电横亘蔓延,随即便是震耳的隆隆声响,在古木间回荡,让人恍惚置身于被撞击的巨钟之内。
随后出来的万鹤云吓了一跳,连忙抬手捂住了双耳。
雷声止歇的间隙,她听到许煋喃喃道。
“这是……雷罚吗?”
“雷罚?是落在执夙仙尊身上的雷罚吗?”万鹤云捂着双耳大声问道。
许煋仍是看着远方天空,有些迟疑地缓缓点头, 解释道:“这雷罚我在藏书阁的书上看过,就是这般声势浩大,亮如白昼, 仿若劈裂天地一般。”
万阳宗老祖也曾强开过秘境, 宗中有多本书详细记载过此事, 甚是容易搜寻。
此前他们只是偶尔听到雷罚那自远方传来的隐约轰鸣, 如今忽然声势这般浩大, 不由甚是惊讶疑惑。
“这雷罚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秘境里……难道……”万鹤云睁大了眼。
执夙仙尊来到了这秘境内?!
两人不约而同地心想。
余光中多了一道身影, 二人扭头看去, 便见那沉默忧郁的青年静静站在一旁,仰头望着天际那电芒降落处, 眸光悠远,飘飞的乌发和衣衫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轻盈无比,好似下一瞬便要消散在天地之间。
“师尊,我要去找师尊……”
轻轻的呢喃声如烟,飘散在二人耳边,下一瞬便被雷声掩盖,仿若错觉。
雷罚过后,天地一片寂静。三人朝着雷罚落处的方向走去,一路只有窸窣的草叶声在脚底响起。
曲河自是要去寻自己的师尊,万鹤云和许煋却是觉得秘境出口忽然消失,执夙仙尊应是知道其中原委,想去寻求离开的方法。
秘境再好,也总不能一直呆在这里。
故而三人继续结伴同行,在这危险重重的秘境中也好互相照应。
身旁的青年眸子低垂,一言不发,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许煋犹豫一阵,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尹道友,你不要太过担心了,执夙仙尊修为高深,肯定不会有什么事的,待秘境出口开启,我们离开,执夙仙尊就不必受这雷罚了。”
青年眼皮一颤,对于他好心的安慰,心不在焉地微微一笑,轻轻颔首作回应,而后继续往前走去。
许煋万鹤云步子缓慢,二人逐渐落在后面,与青年隔了几步远。
“尹师道与他师尊感情真好,真羡慕。”许煋感慨,没留意到前方的青年听后背影忽的一僵。
“感情好?”万鹤云歪歪头,露出怀疑之色,“执夙仙尊为人冷淡,更无甚亲近之人。且听闻常常闭关,想来师徒间关系生疏的很。”
许煋道:“比我好的多,我师尊总是因我生气,我生性笨拙,总是不知不觉便惹他不悦。”
“而且我觉得执夙仙尊很关心在乎尹道友,不然为何宁愿损耗修为强开秘境,也不愿将尹道友交给各宗仙门惩处?我以前犯了错,师尊对我动手从不留情的。”
万鹤云沉吟思索,点点头,“仔细想来,似乎的确是这样……和他一样,虽然总是板着脸,但其实婆婆妈妈的,嘴比石头都硬。”
她后面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自语。
许煋没有听清,“什么?”
“啊?没什么。”万鹤云一愣,眸光闪烁,飞快地摇了摇头,脸颊上攀上了一点绯红,神情似乎有些气恼和心虚。
“哦。”许煋不懂她忽然的变化,只是纳闷地挠了挠头。
三人一直往前走,古木林广袤无比,走了许久仍不见树林边缘。见透过树冠的光线暗了些,三人便停下来休息。
许煋精力甚足,打坐吸纳了些浓郁的灵力,便纵跃起落继续向前探路去了。
万鹤云有些体力不支,便寻了处干净地方,不知从哪弄了些藤条,给自己编织了个吊床,钉在两株树之间,躺在上面休憩。
曲河在树下盘腿而坐,调息体内灵力。
灵芝克化后产生的灵力在体内汹涌运转,令他感受不到丝毫疲倦,然而却一直无法流经心脉。
只因有一股强大的灵力护在心脉处,仿若盔甲一般,阻挡一切可能的伤害。旁人若刺他心口,也无法轻易刺穿。此外,这灵力也可防止他人夺舍。
曲河凝神内观,见这股灵力在他心脏处缠绕徘徊,宛如一圈温柔的风雪,又像那人淡笑时的眉眼。
心脏忽然开始抽痛,他抬手按住心口,抓皱了一片衣衫,无力地向后靠在树干上,望着眼前郁郁葱葱的树林。
良久,缓缓闭上眼。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熟悉的院落,满地撒欢的鸡崽,碧绿茂盛的菜地,清幽芬芳的槐树下,他靠在那坚实的怀中,与那不染纤尘的仙人一起摇摇晃晃荡着秋千,觉得世间一切静谧又美好。
一滴凉意滴在眼睫,像是露水。曲河眼皮一颤,意识清醒了几分,而后便听到微小的说话声自远处飘来。
他缓缓睁眸,视野不远处,万鹤云鹤同许煋正低声说着什么。
见他醒来,扬声关切道:“你醒了!”
林中天色与之前有些不同,似是更明亮了些。
曲河缓缓坐直身子,环顾四周,神色有些茫然,揉了揉眼睛。
片刻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怔怔的,心中怅惘难言,空的有些可怕。
在方才初醒时,他以为自己还在那清幽的槐树下,下意识地寻找那如霜雪般端坐的身影,还以为自己仍是那仗着无知懵懂,无赖地睡在那人腿上的稚童。
“尹道友,你没事吧?要不再多休息一会儿。”
见他脸色不好,许煋温声劝道。
“我没事。”曲河摇摇头,扶着树起身站定。看着眼前颇为精神焕发的二人,似是已经等了许久了。
“我这是……睡了多久了?”
许煋道:“约莫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
曲河一愣,没想到自己睡得这么沉,做了这么久的梦。
“我也才醒不久,这里灵气充裕,睡个觉也能增长修为,就适合多休息会儿。给,这是我摘的,可甜了。”
万鹤云笑吟吟的,递给了他几个鲜嫩的红果子。
曲河愣愣伸手接过,道谢。
“呐,给你的。”
万鹤云扔了几个给身旁对果子目不转睛的青年。
许煋轻轻一挥手,将其全部接住。咧嘴憨憨笑了笑,拿出其中一个胡乱擦了擦,便放嘴里咬了一口。
“真的很甜!”许煋双眸登时发亮,“万道友,你这是从哪摘的啊?我在这周围逛了一圈,没见到哪里结着这种果子啊?”
“被草遮着呢,你当然找不到。”
万鹤云咬着果子,含含糊糊回答。
许煋挠挠头,他自觉目力甚佳,果子颜色这么鲜艳,在周围逡巡时应该不会有什么遗漏,但想来终是粗心,没能找到。
曲河也咬下果子,果子甚是清甜可口,爽脆解渴。看着眼前亦吃着果子,活力满满的两人,原本沉闷的心情不知不觉明朗了些。
三人继续往前走,径直朝着一个方向,偶尔遇到灌草茂盛处,许煋便斩枝劈叶主动开道。
根据林中光影变化,走了几日光景,重复浓绿的古木林终于有了些变化,迎面吹来的风多了几分湿润之气,显然前方有水泽之地。
三人加快脚步,朝其走去。
说不定,这林子就快要到尽头了。
曲河心跳都不禁加快,好像看到师尊就在前方等他了。
却又有些踌躇,有些不敢再见那人。
许煋见他脚步放慢,回身正欲问怎么了,忽听到一道熟悉的锐利声响自后方遥遥传来,身子一震,神情一凛地回身看去。
“是万阳宗的信号!”
许煋眉头一拧,语气有些急切。他自觉身为宗主首徒,一向对宗门之事极其负责。
此时见同门有事求援,怕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便让曲万二人在此等候,自己一人前去看看情况。
许煋为人不错,质朴正直,谦和善良,没有绝大多数万阳宗弟子身上的傲气,一路上也颇为照顾他们,二人都担心他出事,等了一会儿不见其回来,很快便一同决定追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纵身几个起落,迎面扑来的风中,湿润的水汽便重了几分。
忽然一声巨响炸开,自前方不远处传来,像是有重物猛然坠入水中,溅起巨大水花。少顷,前方浓密的灌木处响起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那水花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暴雨。
空气中迎面直扑来一阵水腥气。
而后,便传来一阵凄厉的似是野兽的长鸣。
二人心中一紧,不由加快了脚步。
曲河本想御剑,但一来此处草灌茂盛,树木林立,偶尔某处还会有藤蔓缠绕阻挡,御剑需凝神操纵,时时躲避,十分不便。二是邪却被符篆牢牢封印,也无法以灵力催用。
见身旁的万鹤云似是也没有御剑的意思,便只好作罢。
很快来至水边,脚下泥土渐渐湿润,向下倾斜。二人分枝拂叶,走了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没有浓密树冠遮掩,柔和的天光大片倾泻下来,映照的水面波光粼粼。碧绿的长河极宽,阻隔了前方道路。
一声极为清晰的愤怒吼声响起,震耳欲聋。
平静水面骤然冲起数丈高的水柱,逆空而上,陡然炸散。
密集水珠散落下来,砸至河岸边的草丛,劈啪作响。
万鹤云忙以手护脸,曲河及时撑起一片灵力,挡在二人身前。
水珠尽落,河中冲起的水柱也徐徐回落。
曲河抬眼看去,便见一道白色发亮的影子冲出水幕,狂吼咆哮。
那是一只黑兽白身的灵兽,浑身皮毛泛七彩的光芒,周围环绕着祥瑞的灵气。
不知是何缘故,此刻那灵兽双眼通红,杀气沸腾,似是发了狂,猛地向一处扑去。
一道杏黄身影堪堪在其迅猛扑击下闪避。
那是许煋?他陷入麻烦了?
曲河心中一紧,听到身旁的万鹤云也倒吸了口凉气。
“许煋,快把它引开!”
那身影惊怒地叫道。
自灵兽背后,另一道身影闪现而出,矫健灵动,那才是许煋。
许煋一剑刺伤那灵兽后背,灵兽痛苦地哀嚎一声,长尾狠狠一扫,将人驱离,却是没有转身,仍是直扑那万阳宗弟子。
那弟子迫不得已,只好将怀中捆缚之物拋给许煋。
灵兽果然转身,目光紧随那物,朝许煋看去。
许煋伸手一把接过,那物触手温热,发出嗷呜一声清脆的叫,扭动挣扎着。他一愣,定睛一看,手中竟是一只被捆绑起来的灵兽小幼崽。
许煋恍然,本以为是这灵兽突然发狂袭击几位同门,没想到竟是他们先惹了它,夺了它的孩子。
狂风骤然压过来,许煋纵身躲闪开来,犹豫一瞬,御剑揣着那小兽崽飞远。
也罢,待几位同门逃走了,他就将它的孩子还给它。
灵兽怒吼着追随而去。
远处几个万阳宗弟子围拢了过来,没有急着离开,却是在岸旁草丛里寻找着什么。
曲河和万鹤云如今对万阳宗弟子避之不及,见他们搜寻地仔细,均欲悄悄离开。
不料身子还未动,身后的草丛中便有窸窣声传来。
警惕地回身看去,细密草丛中,几点莹亮闪烁。
——是几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二人心中惊诧,警惕地用长剑拨开长草。
而后便见纷乱群草中,几团毛茸茸的东西挤在一起,柔软的小身子紧贴彼此,昂首看着面前的敌人,满是防备,又因被发现害怕得有些发抖,自觉威胁地嗷呜叫了一声。
那叫声微弱,但仍是被正在搜寻的万阳宗弟子察觉,很快围拢过来。
“尹觉铃?”
一干人看到草丛中的二人,均是诧异惊愕,又有些骇然忌惮。
而后很快便回过神来,看了看他们身后的几团兽崽,一弟子站出来,微笑道:“二位道友,麻烦让一下,这灵兽是我们先找到的。”
万鹤云皱了皱眉,身子未动:“虽说混元秘境中的天材地宝是各凭所能,可没说能把里面的灵兽带出去。”
灵兽终究是活物,习惯生于秘境中,带出去外界灵气稀薄,恐不利其生存。更何况灵兽本性有好有坏,灵力普遍强大,落到凡世,若控制不好,不知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故而就算遇到了什么珍稀灵兽,修士也是默认不打扰,只寻些对自身有益的灵草灵石之类。
“这好像与道友无关吧。”那弟子皮笑肉不笑,“更何况,执夙仙尊强开这秘境本就有补偿我们宗门之意,几只灵兽而已,道友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了。”
“仙尊可没说对万阳宗予取予求,允许你们见到好东西就收入囊中。而且也没听说你们万阳宗有什么御兽的术法啊,灵兽也要,是不是有些贪婪无度了,你们怎么不把整个秘境带回万阳宗啊?”万鹤云想起自己被惦记的灵芝,对他们更为厌烦。
“这灵兽废了我们不少力气,你若执意再阻拦,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被这般嘲讽,那弟子懒得再与万鹤云周旋,神色冷淡下来,向手中长剑灌注灵力。
万鹤云心中充满愤怒,也不惧他们:“什么废了不少力气,那灵兽不是许煋引走的吗?要不是他,你们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儿吗?”
话落,对方脸色霎时变得极为难看,恼羞成怒般,二话不说,抬剑直接袭来。
万鹤云有所防备,伸手一挥,一片细粉朝其飞了出去。
那弟子中招,停住步子,脸现迷茫之色。
“快走!”万鹤云抱起两只小兽崽,“不能让他们将这灵兽带出去,他们会害死它们的!”
曲河也知道其中厉害,知晓对方让许煋引走母兽,是为了将这群小兽崽一网打尽。
虽不知万阳宗要这灵兽有何用途,但灵兽一但不受控危害人间,那就不妙了。
当即捞起剩余的小兽崽,不顾它们的挣扎撕咬,将它们抱在怀中。
二人向来路逃窜。
然而身后很快便有人追了上来。
万鹤云回头一看,甚是惊讶愕然,“他们怎么这么快就解开幻术了?”
“想来与之前那些人碰过面。”曲河想了想,道。
对方若是那些中过幻术的弟子见过面,想来知晓最快解开幻术办法。
“万道友,你带着它们先走!”
眼见要被追上,曲河想把手中的兽崽塞给万鹤云,自己停下阻挡一阵。
奈何几只小兽崽把他当做将它们母亲身边抢走的仇敌,张嘴狠狠咬住他的胳膊,死活不放,一时竟分不开。
曲河忍着痛,想将它们硬扯下来,胳膊却被那尖利的小牙刺破,缓缓流出鲜血,渗透衣衫。
万鹤云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推开兰身。
曲河猝不及防,顺势一滚,怕压到小兽崽,他伸臂挡在胸前,原本灵巧的动作看起来便有些笨拙。
摇摇头,晃去飞溅到头上的泥土草屑。抬眼看去,他原本站的地方,被凌厉的剑气劈出一道长长的沟壑。
万鹤云半蹲在他对面,看起来形容也有些狼狈。
“分头跑!保护好自己!”
她对曲河低喊,瞬间下了决定。而后转身躬着身子一溜烟儿跑了。
虽灵活得像兔子一样,但实在不复修仙人平日的优雅体面。
曲河抱着几只小兽崽,也疾步转身跑去。
而后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少了一些,想来对方也是分头来追他们了。
又是一道灵力自身后袭来,曲河下意识挥剑去挡。
剑风荡起,没了往日得心应手的感觉,唯有纸片快速翻动的簌簌声。
曲河心中一惊,飞快瞥了一眼,只看到满剑的符纸。
糟了!忘记这事了。
攻势不减丝毫,照旧袭来,他下意识回剑护在身前,千钧一发之际,运起全身灵力。
小兽崽不知何时停止了撕咬,察觉到危险,嗷呜叫着,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凝实的灵力暴击迫至胸口,威势凛凛,光芒灼目。
忽然一阵更为耀眼的白光自他心□□发出来,将整个人全身护住。
凌厉的攻势顷刻间被吞没。
白光柔和下来,化为丝丝缕缕,如淡淡的风雪在周身旋转缠绕,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逐渐散去。
除了几个被咬出来的伤口,他整个人和几头小兽都毫发无损。
曲河呆呆地立在原地,许久都未回过神。
紧追不舍的万阳宗弟子骇然惊异,只觉周身似乎迅速冷了下来,似有寒气直往骨子里钻,不敢再轻举妄动。
曲河一寸寸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那熟悉的灵力气息,又回到体内,护住了心脉。
似乎有清幽冷香自鼻尖悄悄划过,缱绻温和,恍惚把人勾到了从前。
“嗷呜!”
小兽崽一个个眼睛睁得溜圆,发现自己没死,扒着胳膊,发出了疑惑惊喜的叫声。
曲河眸光一闪,骤然回过了神,看到眼前犹豫不敢靠近的众人,不再多耽搁,转身继续往草灌浓密处跑。
身后一时没有紧追的动静,曲河跑了良久,凝神探去,再三确认的确没人追上来后,才长吐一口气,缓缓放慢了脚步。
他浑身狼狈,衣衫头发都被刮得缭乱,低头一看,衣衫上沾满草叶,连怀中小兽崽的头上都有几片。
所幸衣衫没被刮破,他下意识去摸了摸衣角,摸到那完好的,绣上的“阿河”二字,心中顿时安定平静了下来。
满眼是一片深深浅浅、望不到尽头的绿,尝试着用邪却斩落草茎枝叶开路,甚是缓慢。
之前遇到这种草灌茂盛处,都是许煋执剑在前开道,干净利落几下挥剑,很快便清出一片道路,让他和万鹤云二人甚是省力。
如今许煋为帮同门脱险,主动引走了母兽,不知可否顺利。
许煋手中也有一只小灵兽,估计到时便将其安然无恙地还给那母兽了。
万鹤云那里有两只,剩下的大部分都在他这。
他二人分开地匆忙,虽未约好何处碰面,但想来到时要把小兽送回去,万鹤云也要回到那河岸边。到时说不定也能等到许煋。
身处密草丛中有些迷失方向,于是曲河听着潺潺水声,向河岸靠去,打算顺着反方向走去,想来总能回到原来的地方。
河边长草密密,泛着淡淡的薄雾,甚是遮掩视线。
脚下泥土湿润,曲河走着走着,一时不甚,迈步时脚下忽的一空,踩入水中。
霎时脚上湿凉一片。
幸好他反应快,身手敏捷平稳,迅速收力往后一仰,这才没整个人摔入水中。
长草遮蔽脚下,漫上来的河水波光也被草叶遮掩,不易瞧见。
用灵力弄干被打湿的长靴,曲河留了心,离得远了些,时时留心脚下。
继续向前走着,不知不觉,雾气渐渐变浓了。
曲河低头看脚下,只觉越来越朦胧,忽的抬头,才发觉视线只能看清楚方圆几步了,周围景色尽数被浓雾笼罩,若非听着那潺潺流水声,几乎就要迷失方向。
显然这雾气并不正常,他心中咯噔一下,当即意识到自己又陷入迷阵当中了。
不知是怎么中招的?
曲河定了定心神,继续往前走去,凝神用灵力打探周围。
潺潺水声越发清晰,好像就在他耳边流过一样。
怀中原本安静呆着的小兽忽然扭动挣扎起来,连声叫着,嗷呜声重重叠叠。
曲河低头看去,有些不解。自从万阳宗弟子手下逃离后,不知是不是吓的,它们安分了不少,老老实实缩在他怀里,如今怎么又闹腾起来了。
几只小兽倒是没再乱抓乱咬,只是拼命地伸直身子扑腾着,似是想要逃离。
曲河看了一会儿,感觉它们有些异样,于是蹲下身将它们轻轻放下。
小兽们晃了晃尾巴,颠颠小跑着朝河边跑去。
曲河紧跟着它们,视线相随,一路看去,眼前的路从泥土变为了波光粼粼的水面。
小兽们竟直接往河水中跑去了。
“回来。”曲河心中一惊,不由轻喊,一个箭步上前将要将它们捞回来。
几只小爪子踏在水面上,踩出几圈小小的涟漪,相互碰撞。
曲河一愣,它们竟没有掉入水中。
旋即又想,毕竟是灵兽,又是在水边发现的,想来应是通水性的。
小兽崽直往一个方向走,似是知道要去哪。
想来是要回家了。曲河心想,默默跟在它们身后。
运用灵力正欲踏水而过,脚步一落,却有种奇怪的坚实感,仿若如履平地。
曲河一愣,一点点收回灵力,却仍旧平稳地站在水面上。
是因为阵法的原因吗?
曲河看着雾气浮动的水面思索。
几道细微的踏水声靠近,溅起几朵小小的水花。
衣摆忽然一紧,曲河回神,看到一只小兽正咬扯自己衣摆的一角,似要他跟着它们一起走。
曲河忍不住一笑,顺从地迈步。
小兽哒哒哒地在他身边小跑,四只爪子都被打湿了。
最终跑到最前面领路,其余几只分别跟在曲河两边。
曲河被他们包围着走在迷雾中,缓缓迈步,踏水声清脆。
不多时,小兽们忽然停下,仿佛看到了什么,伏低身子,发出凶狠的嗷呜声。
曲河脚步一顿,心中一凛,凝神看向前方。
浓重的雾气中,有丝丝寒风吹来。
一个暗暗的影子缓缓从其中走来。
曲河无声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有些紧张。
他不擅阵法,遇到突发状况,宛如笼中兽,不知要如何应对。
影子逐渐变深,走近时没发出一点声音,最后显露出身形来。
看到那人,曲河瞳孔一缩,浑身血液仿若凝住了一般,顿时僵在了原地。
第118章 真假
那人头发花白, 身形佝偻,浑身是血,静静看着他。
曲河面色如纸, 浑身发颤, 几乎连剑都握不住了。
对方开口, 声音苍老:“阿河……”
“爹……”曲河睁大了眼, 双唇嗫嚅, 嗓音艰涩微小。
眼前的人, 竟是曲不凡。
“爹终于见到你了。爹被他们打死了, 都是因为你!”
对方悲愤地怒吼。
痛苦瞬间蔓延全身,心中脑中开始剧烈地抽痛。
“对不起,爹……”眼前瞬间朦胧,曲河低下头,眼泪成颗滴下。
“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你一回来,我就没了命, 你回来做什么,怎么不冻死在雪地里!你个不孝子,我要你偿命!”
曲不凡神色陡然狰狞, 伸出双手向他掐来。
腿边的几只小兽急得团团乱转, 对曲河又啃又咬, 想要让他清醒些。
可曲河无力地垂着头, 没有丝毫反抗的力气, 似乎连胳膊也抬不起来。
几只小兽无法, 只好嗷呜一声, 齐齐低头吸了一口河水,而后抬头, 又快又准地朝这不速之客猛地喷吐而去。
携着灵力的水流冲击得曲不凡身形一晃,整个人似是有些扭曲。
曲不凡低头,一双没有神采死气沉沉的眼睛看着几只小兽,忽的一只手伸向它们,另一只手直捅曲河胸膛。
小兽惊慌地乱叫起来。
忽然一阵白光爆出,曲不凡面容狰狞塌陷,被雪色灵力炸成一片黑渣。
黑渣簌簌落地,唯有几点,翁的一声,向远处飞去。
风雪的气息带来几丝清明,冲散汹涌而来地痛苦和愧疚,曲河回过神来,看着地上的一堆残渣,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逐渐恢复清晰。
那是一些飞虫的残肢碎片。
刚才的人,就是这些虫子凝聚而成的。
小兽嗷呜嗷呜的叫声回荡在耳边。
强劲的心跳声在体内咚咚作响。
曲河彻底清醒,抬袖擦干了脸上的眼泪,看着围着他直叫的小兽崽,蹲下身,想摸摸它们毛茸茸的小脑袋安慰。
小兽崽们下意识地回退躲开了,仍旧是害怕的样子。
曲河微微一笑,站起身,继续任由它们带着自己向前走去。
看着小兽们毛绒绒的脊背,他脸上笑意渐渐散去,转为哀伤。
水花轻溅,涟漪荡开。
曲河默默地走着,身后忽然飘来一声幽幽的呜咽。
身子一顿,他停住了脚步。
“阿河……”又是熟悉的嗓音,“你不回家了吗?”
曲河无法自抑地浑身发抖,睁大了眼,刚擦干的脸转瞬又被泪水打湿。
身后的人温柔细语,语气落寞:“我们等了你好久,找了好久,哪里都没寻见你。”
曲河一顿一顿地僵硬转身,看向身后背对他的人。
那人缓缓转身,熟悉的衣裳打扮,面容模糊不清,却恍惚能瞧见那脸上温柔慈爱的眼神。
“阿河,你怎么抛下爹娘走了?”
那人轻声问着。
曲河看着她,良久良久,眼泪不停地顺着脸颊自下巴滴答落下。
她缓缓走近,伸出双手,似是想要抱住他。
便如拥抱以前那个,受了委屈哭着跑向她的孩子。
曲河闭上眼,却忽然抬手,执剑向眼前人劈去。
邪却自眼前人身上斩过,剑身扬起,一层黑雾如火焰般燃起,冲破符纸,在剑上流转。
簌簌声响,附着的符纸碎片翻飞着脱离剑身,如蝴蝶般随着剑势飞舞散去。
对方双手还维持着要拥抱的姿势。
那张模糊的脸上神情似乎有些错愕,似乎不明白从前那般让她怜爱的懦弱的孩子怎么会如此对她。
被小兽咬出的伤口流出的鲜血沾染手心,随着握紧的力道渗透进剑柄中,剑身上黑雾大盛。
眼前的身影逐渐扭曲,似是有些疑惑。
曲河静静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容渐渐崩塌。
在与师尊幻境中时,他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张脸,但幼年的他没有感觉一丝怪异。
因为他已记不清那张脸了。只记得那怀中温暖的气息。
那场幻境以他的记忆构建就算是师尊,也无法从他模糊的记忆深处找到那张脸。
在多年前那场慌张惶乱的逃难中,娘就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他还记得她那时身上还带着病,脸色很差,随着人潮一起奔跑时,使不上力气,需要他和爹一起搀扶着。
而后,有一天她忽然不见了。
爹告诉他,娘去一远房亲戚家养病了,让他们先走。
等他们安置好了,就把她接过来。
为了这一个念头,后面逃难的路上无论多么艰苦,混乱惶惧,挨饿受累他都咬牙坚持下来了。
就是为了有一天一家人能够重新团聚,再回到从前那温馨美好的日子。
可是世事难料,后来他们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漫长,仍旧难捱。他当时还很庆幸娘能过着安稳的日子,不用跟他们一样受苦。
后来他被师尊带回宗门,在那冷清的山中努力修行,一个人在那小院中起居生活。
无聊寂寞的日子里,他长大一些后,偶尔想起以前的事,剑招一顿,流动的剑意凝住。忽然想明,彼时天灾范围广大,逃难的路上人烟荒凉,人人自顾不暇,又怎会有什么亲戚有余力来帮忙照顾来他病重的母亲。
所谓的暂时分离,说不定早已是阴阳相隔了。
冷清小院里,蓝雾树下,他一个人站在飘落的花瓣里,泪流满面,思念可能埋葬于异地他乡的娘亲。
“别幻成他们的模样!”
曲河咬牙冷喝,泛红的眸中锐亮寒光湛然。
就算明知是假的,他看到还是心痛如绞,难受得无以复加,让他越发怀念留恋已无法回到的过去。
就算孤单委屈的时候,无人再为他抹去眼泪。但他已从幻境中出来了,已经选择不再沉溺在这虚假的一切中,他可以一个人走下去。
又是一剑劈下,人影彻底崩散,化作一大片被黑焰灼烧的虫群,余下幸存的吱吱叫着,化作几股黑影四散逃去。
曲河垂下手,静立良久,继续往前。
湿润的浓雾轻飘,一人数兽默默向河心走去。
忽然一道模糊的暗影出现在前方迷雾中,时隐时现,颀长提拔。
小兽忽然停下,嗷呜叫着,向那暗影吐水。
水流如利箭般射去,那影子动了动,似是以袖掩口。
随即便是几道幽幽的轻咳声穿过迷雾,飘来。
曲河微微一愣。
那暗影就那样站在前方,没再有别的动作,也没有走近,仿佛在等着他过去。
曲河看了一会儿,迈步主动向那暗影走去。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二人之间相隔的雾气越来越薄,那身影也逐渐显现出来。
一身雪色衣衫,几乎要融于雾中,无可挑剔的清绝面容如覆了一层纱,虽离得近了,却仍觉得遥远。
对方看着他,忽然抬手捂着心口,眉头一皱,唇角便淌下一道鲜红血迹。
“师尊。”曲河心中一颤,下意识轻唤一声。
对方对他微微一笑,朝他伸出手。
曲河眼睫一颤,怔怔地朝前迈步。
忽然,仿若乌云遮日,师尊面色一变,刹那间冷下来。咳嗽几声,指着他怒道:“你这个逆徒,堕入魔道,残害他人,罪不容诛,害的为师被连累至此,早知当初就不该救你回来,你不配再当我的弟子!”
曲河定定看着他,没有表情,忽然闪身欺近,干脆利落地抬臂一剑掼入面前人的胸膛。
自剑上传来微微的震动,离得近了,还能听到细小的尖叫重叠的嗡鸣声。
震动传到胸口,嗡嗡作响,他好像听到自己也在尖叫。
曲河一眨不眨的看着这张脸,那谪仙的面容怒意凝住,不敢置信地喃喃:“你竟然敢弑师?”
声音自全身上下传来,由无数细小的嗡鸣组成。
曲河神色淡淡,闻言轻轻冷哼,毫不留情地拔出剑。
面前人影彻底崩溃,如沙子般向下滑落。
有几股虫群仍要四散飞去逃离,曲河对它们没了耐心,几剑挥去,灵力荡开,虫群尽皆化为齑粉。
一片虫尸落在脚下,小兽们昂首挺胸地踩着它们走过,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
似是在疑惑曲河这次怎么毫无波动,说动手就动手。
曲河也没想到,自己会这般毫不犹豫地动手。
也许,是这次变幻出的师尊,其实和他认识的,不太像吧。
就算外貌一模一样,亦有着雾气遮掩,但那般清冷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剔透气质还是很难模仿出来。
若是离师尊近了,会感觉有淡淡地风雪落在自己身上。
语气也有些不像,或许是因为这是虫群窥探他内心幻化而出的人吧,他的确曾在心中想过师尊会这般看他,会对他说出这种话,内心惭愧不已。
但当师尊真的站在他面前,疾言厉色对他说那般话时,又觉得有些违和了。
那般淡然无牵无挂之人,向来是做多于说,若真的厌了他,又怎会多说废话,只怕是连看都不多看一眼,当场立施惩处,将他囚入牢中,或斩于剑下。
而且,虽是心中惴惴,可脑中总是闪过幻境中的种种画面,师尊的笑,师尊的泪,师尊为他缝衣,师尊抱着他慢慢荡着秋千。
万分不敢肖想的事情,每一幕都那么清晰。
明明不该多想,可摸着衣角那“阿河”绣字时,又总是自作多情地觉着,师尊想来没有那么怪他。
收起散漫的思绪,他抬头看向白雾遮掩的前方。在他亲手斩灭娘的幻影后,便不允许自己再犹豫。
曲河接着往下走去。
再次遇到了幻影。
这组成幻影的虫子似是怎么也杀不尽。
他面无表情,不管面前的人影再如何勾起他内心的万般伤痛,都斩乱麻般一剑挥散。
无数虫尸落地,被他一步一步踏过。
“或月兄,听说眼前这处小迷境,能让身处其中之人见到所想之人。”
一个修士殷勤向身旁的矜贵倨傲的青年介绍。
想靠着自己对混元秘境的多方了解,与这不世出的天纵之才熟络些,也好路上同行。
毕竟谁不想靠近天骄呢?
所谓的小迷境是一处平静河面,泛着混浊的深绿色的长河像一条驳杂的绿玉。
尹或月闻着空气中的水腥气,皱了皱眉,闻言不屑地轻哼一声。
“不过是些虚假的幻境,迷阵里常用的招式,也只有不精阵法修为低下的修士常被其困住。”
听着他狂妄的语气,好似精妙深奥的阵法跟入门剑法一般简单。那修士笑意一滞,想起修习阵法时折磨煎熬的日日夜夜,随即又不由感叹,天才就是天才,根骨和悟性都不是他们寻常修士能比的。
见尹或月没什么兴趣,他便将自己听来的消息言简意赅地道出来。
“我有个同门曾与几个别派弟子结伴同行,误闯此处,这河面看着平平无奇,踏上去后当即便被浓雾包围,不辨方向。在雾中,他们看到许多相识之人,或仇或亲,或生离或死别,一个个出来时疯疯癫癫,有哭有笑的,要不是恰有一个极通阵法、造诣颇高直逼长老的弟子,估计便有几个要殒命于此了。”
“阵法造诣直逼长老,我倒是想与这位道友认识切磋一下。”
那修士一愣,没想到尹或月只在意这个,不由讪讪一笑。
“同门说,那位道友沉默寡言,在人群里并不起眼。直至出手才一鸣惊人,而后便独自离去了。”
尹或月蹙了蹙眉,面上闪过一丝不能与强敌交手的遗憾神情。
“真无趣。”
“也不算无趣,这小迷境倒也不似寻常的阵法,有弟子靠自己破了迷境,还捉了那形成幻影的几只心影虫,随心让它们变着小人玩。”
尹或月眉梢微动,看着河面,沉吟不语。
随心变化吗?那么捉几只来玩玩也不错。
“还不止于此,这迷境邪门的很,困在其中的人以为见到的,都是虚影。可若是所想之人也在幻境中,这迷境便会随意调动位置,以真乱假,时真时假。听说有一对修为颇高的道侣被困在其中,双双将对方打成重伤,差点酿成千古恨。”
那修士说着,有些心有余悸。
“或月兄,我们不如去那边看看,多游逛几处,听说沿河岸走去,有一片茂盛的灵草……哎,或月兄——或月兄!”
尹或月充耳不闻,直直走向河面,主动步入迷境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相逢
那修士见他这般随意径直走入迷境, 对其自信从容有些瞠目结舌。犹豫了一会儿,长叹了一口气,还是保守地没有选择跟上去, 不去趟这趟浑水。
都说了这不是寻常的迷境, 何况这还是在混元秘境里, 灵气充裕, 什么东西都能遇到, 什么状况都有可能发生, 如此轻举妄动, 实在太草率狂妄了。
摇摇头,他迈步沿着河岸离开了。
尹或月看着眼前仿佛瞬间出现的浓雾,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走了一阵,脚下还是河岸潮湿的土地,他却知自己已处于迷阵深处。
又变成孤身一人,他心中无甚感觉。
他本就是循着雷罚的动静朝这个方向走的。路上是否有人同行他也毫不在意,不会轻易听凭别人的意见改变决定。
向来都是别人迁就他, 没有他迁就别人的份。
不愿或不满,就自行离开,他也不会出言挽留。
想要依靠或利用他, 从而故意靠近他的人, 他也不在意他们的小心思, 不予理会。
对于他们的殷勤, 在不惹他烦的前提下, 他也不介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偶尔出手相助。
修真界实力为尊, 修士崇拜强者,更何况是在与外界失了联系的、神秘莫测的秘境内, 人人心中不安。故而就算他这般孤傲我行我素,以前的同行者纷纷离去。也很快会再有人愿意跟随在他身边,寻求安全感。
更何况,他根本不害怕一个人独行。
一个人走,倒是清闲。
几道幻影依次出现,都是一些本以为遗忘的故人。
微讶过后,尹或月执着地火,一一将其斩灭。而后在仓促飞走的虫群中随手抓了几只心影虫。用灵力凝成一个小小的掌中囚笼,看着他们无助仿徨地在掌上的方寸空间内来回飞舞,神色淡淡。
等了一会儿,心影虫仍旧惊恐地乱飞着,并未如所说的那样形成他心中所想之人。
只是这样吗?
他有点失望。
虽就这么直直闯了进来,倒不是自视甚高,只是听到既有人能破境,他知道自己也能做到而已,对这个迷境还是有些期待的。
如今看来,却与外面的寻常阵法也没什么不同。
执剑的手懒懒垂下,他静静看着面前缓缓飘动的如絮雾气。
半晌,都没什么变化。
在心中盘旋许久的身影,这迷境都不愿给他幻化出一个虚假的影子来。
垂眸自嘲地一哂,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愚蠢。都是虚假不真切的幻影,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进来这里,平白浪费这些时辰?
转过身,随手一扬,灵力凝成的小结界破碎,囚笼消失,心影虫再一次向周围撞去,察觉到没了阻隔,慌忙地四散飞去,眨眼便没了踪影。
尹或月看着它们彻底消失于雾气中,凝神探查一阵,便迈步向阵眼走去,准备离开。
身后却忽然一阵凉风袭来,幽幽如细密的蛛网将他全身拢住,他似有所感,顿住脚步。
缓缓转身回首,看到眼前景象,神情不由一怔。
便见浓雾如绸,倏然好似被一刀割了开来,轻飘着向两边徐徐散开。
一道身影自其后显现了出来——单薄而熟悉的青年。
青年好整以暇地立在那儿,从容地挽了个剑花,收剑至臂后。
一抬眼,目光淡淡凉凉地飘了过来,与尹或月遥遥对视。
只那么轻轻一眼,便好似钉子般,深深钉进心里,将尹或月钉死在这一刻,再也移不开脚步,只是愣愣盯着那张脸。
青年看了他几眼,微微皱起了眉,似是有些疑惑地喃喃,“又是幻影吗?”
尹或月浑身一震,骤然回神,勉强镇定下来,心中有些不敢置信,打量眼前人。
青年乌发披散,有些散乱,扯出的几缕青丝像琴上忽然断裂的琴弦,衬着那苍白倔强的面容,以及隐约逸散着飘渺忧郁气息,通身气质文雅而凄美。浑身衣衫也破损了几处,粘着些许草屑碎叶,好似被什么刮过。胸前手臂处的衣衫,也然沾染着几点鲜血,如微绽的红梅。
目光下移,便见微微轻晃的裳摆边,挤着几团小兽,正警惕戒备地盯着自己。
整个人虽然有些狼狈,却又有一种凌乱的美感。
双唇微动,一时想问许多话想要涌出,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喉咙像是哽住了,只有喉结上下一滚。
真的有幻影出现了,这个迷境当真厉害至极,和他所熟识的青年分毫不差。
是那般相似,即使已经知晓是假的,一时也不敢轻易开口,也无法将心中憋了许久的话倒豆子般倒出。
恍惚间,真的以为是尹觉铃站在了面前。
曲河执着剑,一时没有动作。
他觉得眼前这个幻影有些奇怪,对方既然是尹或月,该如他印象中那样嘲讽奚落他才对,可是对方只是站在那里,眸光闪烁,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对方的神态给他的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总觉得这一次有些不一样,曲河没有轻举妄动,半晌,才缓缓迈步,打算自对方身边绕过去。
目光谨慎地盯着对方的动作,他浑身绷紧,心神甚是清明,一步步远离。
对方的视线也跟随着他移动,曲河竟从那双眸中看出了几分留恋与不舍,颇感讶异。同时又觉得有些古怪和不解。
眼前这人与平日那个高高在上的尹或月大相径庭,简直判若两人。尹或月资质出众,惊才绝艳,向来自傲自负,又怎么露出、甚至是对着他显露出这种堪称脆弱的神情。于是更加确定眼前这人就是一道诡异的幻影,不知是要如何搅乱干扰他心神。
随着移动,两人的距离有些远了,雾气横在二人之间。
忽然曲河看到那人影一闪,转瞬间就欺近到自己身前,身形极快,将雾气骤然冲散。
他心中悚然一惊,在对方的手紧紧抓住自己手腕的同时,一剑递出。
对方下意识的一闪,手仍旧未松开,邪却刺穿了他的肩膀。
并非如之前斩灭虫群幻影的虚浮之感,剑身上传来的,是真真切切利刃没入血肉之躯的感觉。
曲河心中一悸,忽然想到什么。睁大双眸仔细打量眼前之人。
这里是混元秘境,听说有许多宗门弟子都进来寻找异宝机遇。荆门山宗的弟子有许多都进来了,尹或月等人想必自是也有机会。
难道……面前这人是……
贯穿的长剑冒着黑雾,剑身仿佛在他身上戳破一个洞,阴冷的寒意直往骨子里钻。
寒意蔓延到心脏,冷得让其跳动都缓慢下来。
尹或月双唇微微一颤,感受到手心所触的那一块肌肤竟如此温暖。
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和面前人,到底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他对上曲河惊疑不定的目光,默然片刻。缓缓松手,抽身而退。
血珠沿着邪却剑刃嘀嗒下坠,脱离剑尖时飞溅的几滴落在衣衫上像鲜红的花瓣。更多的血自他伤口涌出,染红一片。
他停步,两人隔了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薄薄雾气相隔。曲河若是想跑,他瞬间便能拦住。
他看着青年怔愣过后又皱起的眉头,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那语气里透着不解与失落,让往日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也显露出几分罕见的落寞脆弱神情。
曲河再次愣住,本来有些确定的心又开始动摇了。有些怀疑眼前人真的是尹或月吗?
尹或月怎么会露出这种神情,又怎么会问他这种话。
别说尹或月根本就不在意他的看法,论起讨厌,应该是对方不喜自己这个平庸的大师兄吧。
可是……他瞥了一眼剑刃上还在流淌的鲜血。
这幻影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也是,怎会这般巧,他不甚困入这迷境中,尹或月也不小心误入了此地,还刚好撞见。
对方言行举止还表现得这般古怪,轻易被他一剑刺中。
明明尹或月修为身手都强于他,自己根本伤不到他。
且尹或月精通阵法,初学时便表现出惊人天赋,令他望尘莫及。当初在玉瑶峰时,对于师尊设下的阵法考验,总是能迅速寻到阵眼破解。
他亲眼看过对方破阵,敏锐果断,雷厉风行,不会被任何假象干扰。
这样的人,若真陷入阵中,看到他这个不应该出现的人忽然现身,想来应是先一剑打散才对。怎会这般犹豫踟蹰?
曲河认定了对方是假的,方才那对于伤了同门师弟的愧疚自责之情骤然消散。
握紧了剑柄,不愿再耗在这里,便欲如之前那般打散这道幻影。
可刚要动手,目光瞥见对方那还在流血的肩膀,以及那等待自己回答的落寞悲戚神情。忽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忍不住想,讨厌吗?
也说不上讨厌。
尹或月又没欺负过他,只是看不上自己这个大师兄,有时言辞刺耳,说话太直,听起来像在嘲笑挖苦而已。
宗门里也有很多人瞧不上他,瞧不上他的愚笨粗陋,只不过他们没有尹或月表现得那么明显而已。
尹或月出身尊贵,入宗前是天启国皇子。年少成名,一参加仙宗大会便夺得魁首,性子难免骄狂自傲,同辈弟子中,瞧上眼的本就没几个,更何况是他。
若非要说的话,他对尹或月其实是羡慕和嫉妒吧。羡慕他能得到同门们的崇敬,嫉妒他可以让师尊那样淡漠寡言的人开口称赞。
但那又如何呢?
就算同是荆门山宗弟子,同拜在修真界第一人执夙仙尊的门下,他们自出生以来的天差地别也没有缩减。
尹或月不会理解他的。
就算曾有过那么几次语气缓和地开口相邀,那种高高在上、宽容大度的施舍,他也不稀罕。
他的自尊,在爹露出百般滑稽丑态只为抢一个烧饼时就所剩无多了,他要抓紧那最后一丝。
这么想着,他抿了抿唇,想回答一个“没有。”
两人之间的雾气忽然发生变化。猝不及防,还未得及反应,雾气便凝出了一个画面,画面上是一个小小的人影。
作者有话说:
118章重发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段落,内容没有修改哦
第120章 心软
曲河绷紧的身子僵住, 他静静看着,茫茫白雾中,这次出现的是幼时的自己, 脸上带着笨拙拘谨的微笑, 走在玉瑶峰山道上, 俯身捡起了一个物什, 是一块剔透澄澈的血玉。他从没见过这等珍贵的玉石, 好奇欣喜地打量, 双唇微动, 似乎正要开口说什么。
下一瞬,一身华服、矜贵俊美的少年身影出现,劈手就将那血玉夺了过来。
冰冷厌恶的眼神冷冷扫过,仿佛在看一个品行卑劣的小偷。
而后转过身不再看,好似怕被什么脏东西污了眼、沾了身,快步离去。
只留那灰扑扑的小身影在原地,双唇翕动, 没能说出一个字。
雾气凝住不动了,画面停留在那低垂着头的小身影上。
看完,二人脸色各异。眸光一移, 透过雾气又交汇在一起。
这是一段过去的画面, 那矜贵的少年便是幼时的尹或月。
那是二人第一次见面, 并不愉快。
彼时尹或月未将那土气畏缩的小师兄放在眼里, 曲河也没想到初来乍到的师弟性子这般冷漠难以亲近, 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惹人厌烦, 自责惭愧不已。
曲河心中一动,他还记着, 自己当时捡起来是想还给尹或月,结果一眼被那块华美血玉惊艳,本想以其为引,与师弟聊天熟络熟络。
结果却是那样。
第一印象太难磨灭。后来他与尹或月他们保持距离,也是认清了自己和对方不是一路人,一腔热情被浇灭了吧。
尹或月哭笑不得。
这是给他的回答吗?
因为初见时自己这般不知礼,这般恣意自大,没改掉随时冷脸的臭毛病,让师兄一开始便厌了他。后来也没给机会让他做些什么令其改观。
就因为这个吗?
尹或月早就忘了这事了,没想到自己竟是一开始,就把对方推得那么远。
看着雾气凝成的小身影,那样失落委屈地站在那,心中忽然痛得难受,想将他轻轻抱在怀中,想把那个蛮横无礼的自己狠狠地打一顿。
不知不觉抬起手,想摸摸的那小团子的头,雾气却骤然消散。
幻影被毫不留情地劈碎,曲河执剑,面无表情。
两人相对而立,尹或月抬起的手僵住,呆呆看着面前的青年。
青年似乎没有被回忆勾动,并未露出什么厌恶憎恨之色,只是漠然。
师兄好像不在乎了。
此时细细看来,仿佛隐约有如玉光华从青年体内透出来。模样未变,气质却是处变不惊的沉静,比以往更生疏冷漠,也好像离他越来越远。
那几分陌生让他有些恍惚。
他跟师兄有多久没见了。
仙宗大会之后,他守在玉遥峰的半山腰,等待许久,期盼着能再见师兄一眼。
结果却是再无音讯。
一别良久,如今再见,却只能对着一个虚假的幻影。
那漫长空虚的日子,让他的记忆的师兄都变得不一样了。
可尹或月若是能看看自己,细细比较,也许也会惊奇于自己趋于稳重内敛的气质变化。
伸手入怀,取出那枚从不离身的血玉,他伸臂摊掌,递向一脸警惕戒备的青年。
“这是我最宝贵的东西,送给你。”
曲河惊诧莫名,看着面前人和那令他二人龃龉至今的血红玉石。
搞不定这个幻影此举是何用意。
尹或月微微一笑,脸上再无那往日的骄矜傲意,神色认真,明眸坚定,笑意平和。简直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曲河没曾想过有一日竟会看到他对自己露出这种神情,对上那般真挚期待的目光,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若是尹或月傲慢地对他冷嘲热讽几句,他心中也许还不会有什么感觉,可对方偏偏表现得这样奇怪。
难道是心魔作祟,曲河暗想。
是他不忿尹或月平日对自己的轻蔑,所以才会幻想着对方这般温和甚至是有些卑微地对自己吗?
正犹疑不解,尹或月下一句话,又仿若晴天霹雳般让他惊得呆住。
“我把它送给你,你能对我笑笑吗?”
尹或月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眼前人被吓跑了似的。
曲河神情古怪,确实很惊愕迷惑,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如果说对面的尹或月是由他心魔幻化而来,按照他心中所想行事,那面对对方怪异的行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曲河茫然地挥剑,同时后退,不再纠缠,欲将其斩灭离开。
眼前一晃,一道身影眨眼间逼近,曲河瞳孔一缩,映照着那张不断放大的俊脸。
尹或月来到他面前,死死抱住了他。
曲河身子僵住,神情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只是呆呆地微微张着嘴。尹或月的身子很重,仿佛整个人都压在了他的身上,让他有些呼吸艰难。
重重的吐息声划过耳畔,仿佛轻松的喟叹。
有些嘶哑的声音响起,一字一顿的慢慢道:“他们说你死了,我不相信。”
曲河愣住了。
“他们又说,你的尸身被师尊带走了,我想,师尊肯定会救你的,师尊他修为那般高深,肯定不会让他的弟子随便死去的。”
尹或月缓缓低下头,下巴抵在那单薄的肩膀上,强撑的神情放松下来,眼皮微垂,有些疲倦,有些悲伤,安静感受自怀中人逐渐传来的温暖。
若是旁人见到他如此,定会甚感惊讶,原来意气风发、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也会低下头,对一个人露出这般失意卑微的神情。
当初几个荆门山宗的弟子在乌祁山附近失了消息,派遣去寻的弟子在经过一处城镇时,发觉了大批万阳宗弟子汇聚于此的踪迹,打听过后才知,是同门尹觉铃在此作乱残害诸多凡人,万阳宗要为民除恶。
事关宗门,又恰巧那群失踪的弟子突然又有了消息,一群人便留下,暗中瞧着事态发展。
随后,尹觉铃果然回来了,面对质问无丝毫辩解,满脸做了亏心事的呆滞。
随后更是畏罪逃窜,紧接着被本宗一名弟子追上,羞愧悔恨之下自己主动上前一剑贯心而死。
尹或月不愿相信曲河就这么死了,对于那日的情形仔仔细细地询问打听之后,怒极之下,将那些胡说八道、满是恶意的万阳宗弟子狠狠打了一顿,心中丝毫不信。
尹觉铃祸害百姓?他的大师兄可是宁愿伤己也不愿见别人受伤的滥好人。
可无法遏制的担忧还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直到此刻彻底爆发出来。
曲河呆呆的,一动不动。
耳边低低的声音包含着太过复杂的情感,让他脑中有些乱。
他想起自己万念俱灰地迎上指向自己的剑尖,那钻心的寒意和痛意他仍旧记得。
又想起明亮天光自山顶的洞口洒下,他睁开眼,看到师尊泛红的双眸和疲倦沧桑的面容。
曲河身子开始微微发抖。
尹或月离得太近了,这不是正常的距离,更不是他们该有的距离,这样亲密的举止也不适合他们疏离的关系。
好像被禁锢住一般,对方的气息扑面而来,呼吸之地都被掠夺。曲河回过神来,长年独来独往的日子让他下意识排斥他人的碰触,挣扎着便要将人推开。
他使劲一推,对方发出一声闷哼,同时他感觉到隐约一股热流渗了出来,凝眸看去,他染了一手的血,对方伤口处流出来的血染了他衣衫前襟。
浓重血腥气弥漫,曲河不由动作一滞,僵硬着不再动。
“大师兄,你真小心眼啊。”
尹或月扬唇有些轻佻地一笑,在他耳边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微风悄无声息地刮过。
曲河怔了怔,而后忽然情绪激动,怒火中烧。
本来他是不会有什么感觉的,再难听的话他也听过,又何必因为这个而发作?
就算他曾对尹或月高傲的态度和不屑的鄙夷心生自卑气愤,现在回想起,就算是他与尹或月初见的场面,心中也平静无波。
在生死线上几经徘徊,他生了死,死了生,父母亲友生离死别,曾经在意的一些事情,曾经让他辗转反侧的痛苦,如今好似幻梦一场,原本填塞整个内心,似乎都要挤不下的事,如今也只不过是掀起微澜。
他只是愤怒。
愤怒自己竟然会对眼前这个虚假的幻影生出几分心软。
方才心中怎样地动摇犹豫,现在就怎样的愤怒。
这才是他心中真正的尹或月。
他怀疑深重,觉得方才尹或月的言行举止都是在耍弄他,故意做出一副对他和善的模样,其实就是再等他当真后再得意地冷嘲热讽,这才是对方的真面目。
他奋力挣扎起来,不管不顾。
所以,也就没听到对方随之在他耳边又轻轻落下一句,声音压抑飘渺。
“我也是……”
随着剧烈的挣扎,环抱束缚着他的双臂却强硬地越收越紧,没有一丝放松的迹象。
一道气息喷吐在脸上,独属于尹或月的气息忽然压过血腥气,霸道地扑面而来。
有微微的热意越来越近,曲河心中一紧,抬起头,看到尹或月那漆黑深沉的双眸和正在缓缓靠近的脸。
身子一僵,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曲河神情惊疑不定,尽最大范围地向后缩去,浑身冷汗骤出。
“嗷呜——嗷呜——”
几只被晾在一旁的小兽似是察觉到情况不对,惊惶地叫着,扑上来咬住了尹或月长靴和衣裳下摆。
可纵然它们小牙锋利,使劲撕咬,也咬不穿那有灵力流转的鞋裳。
只好转而吐出几股水流,不痛不痒地攻击。
尹或月毫不在意,甚至没有察觉,一颗心砰砰乱跳,看向怀中慌乱无措的青年,目光自那鲜红妖冶的莲花纹上一寸寸描摹,落向那明润饱满的唇瓣。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