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崩溃
曲河一路赶回来, 戴着草帽,步履匆匆,沿着乡间小道直奔小院。
远远看到那株老槐树, 静谧地伫立在院门前。
曲河放缓步伐, 露出个轻松释然的笑容。
终于回来了。这段日子爹应该一直在担心挂念着他吧, 毕竟怕被察觉异样, 他连封信也没往回寄。
一步步走近, 来至槐树下, 便见落叶满地, 有些枯萎泛黄深陷泥地,有几片正躺在秋千板上。
曲河心中有些奇怪。
爹以往早起时,向来都会洒扫这些地方,可这些颜色深浅不一的落叶,显然是坠落许久。
曲河扭头看向院门。
——门外已被一把大铜锁锁住了。
爹不在家吗?
心中忽然有些失望,急欲相见的热切被泼灭些许。
他缓缓走近,又看到门扇有些损毁的痕迹, 像被使劲拍打踢踹过一般。
扭头看向一旁,原本生机盎然的菜地里此时已是野草丛生,藤蔓枯黄, 看上去甚是萧瑟荒凉。
眉心一跳, 曲河仰头看向院墙, 犹疑一瞬, 还是纵身越了过去。
院中很安静, 安静得陌生。
他扭头看向鸡圈, 里面空空荡荡, 原先在里面撒欢的小鸡都不见了,惟余一块被圈起来的裸|露的土地。
曲河深深吸了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又仔细看了一圈院中,缓缓向屋中走去。
小小堂屋暗沉,充盈着茅草土墙和老旧木头散发出来的混合气息。
曲河目光缓缓扫视一圈,在凳子上坐了下来。抬手放在桌上,原本被擦得油亮的桌面如今变得黯淡,指尖在上面轻轻一划,便沾了厚厚一层灰。
曲河垂眸呆呆看着,指尖轻捻几下,灰尘簌簌下落。
他站起身,迈步向曲不凡的屋子走去。
屋内整洁,一切原样摆放,只是看起来像许久没人住过,少了些东西,有些空寂。
他走近床尾的衣箱,伸手放在上面,良久,屏住呼吸倏然掀开。
里面只有几件曲不凡的衣裳。
重重吐出一口气。看样子不是搬走,也许爹只是出远门了吧。
曲河解下背后的包袱,挽起袖子,进进出出一通忙活,将屋中擦洗打扫一番。
见院外水缸内水面薄薄一层,泥沙沉底,已然生了青苔,他动手刷洗干净,提起木桶,打算去村头打水蓄上。
下意识去拉门扇,只是拉开一道门缝,感受到阻碍后才想起门外被锁住,他打算改为越墙而出。
正欲松开拉门的手,便见一道锐光忽然自门缝外逼近。
眼眸霎时被映亮,曲河浑身一寒,反应极快,身子敏锐地向侧后方急跃。
轰然一声巨响,门扇连同铜锁炸成千万碎片向院中迸射,哗啦啦扬起漫天土尘。
曲河大惊,飞速窜入屋中,拿起铁剑,护在身前,看向来人。
一群身着万阳宗道服的修士按照阵型站在院外,剑尖直指。
“尹觉铃,你残害我同门弟子与无辜百姓,罪大恶极,还不快束手就擒,回去受惩!”
还是被他们寻到了,曲河心里一慌,下意识后撤一步,便欲逃跑。
他还不能死。
他的命是师尊的。
纵身跃上墙头,后方亦被万阳宗弟子拦住。
一众修士踩在剑上,层层围困,居高临下地冷冷看着他。
被包围了。曲河握紧手中黯淡的铁剑,迫不得已打算孤注一掷,目光警惕,飞快看了一圈,寻找破绽正欲冲出去,忽然看到什么,身子一顿。
院门外不远处,有一群人正站在那里,男女老少,手里拿棍棒菜刀等物,仰头死死盯着他,眸中浓重的恨意翻涌,好似在看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远处,一道瘦削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快速跑来,由一个小点,而后变得越来越大,冲入人群,挤开人群,越过一众紧绷戒备的修士,直接冲到了院中。一双眼睛满是血丝,仰头看着墙头上执剑独立的青年,面容狰狞,仿佛要扯破喉咙似地大喊:“你回来干什么!你还回来干什么!”
曲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眼前这个面容凹陷苍白,满脸恨意愤怒的人,是那个向来热情开朗的方志吗?
心中莫名一慌,曲河颤声问道:“阿……阿志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方志目眦欲裂:“爹,爹他死了你知不知道?!”
晴天霹雳,眼前骤然一黑,双耳嗡鸣,曲河瞳孔骤缩,身子摇摇晃晃,铁剑用力插进墙头才勉强站住。
他是不是听错了?
“你为什么要杀人……爹那么相信你,以你为傲,却为了给你赎罪,替你死了,你对得起他吗……”
胸口好似被堵住了,气息翻涌,有什么直往上冲。曲河浑身发抖,回想自己所犯过错,那些死在自己手下的人,郁气爆发,忽然低头,呕出一口血来。
方志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满脸颓然地瘫倒在地,哀声喃喃。
“为什么,为什么……你走了就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你知不知道秋英怀孕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爹,他又要多一个亲人了……”
黏稠鲜血顺着下巴低落,曲河手上一软,没抓紧铁剑,从墙上坠落,瘫坐在地。
怎么……怎么会这样呢?
冤有头债有主,怎么会牵扯到爹的身上?
爹怎么忽然死了,他们好不容易相聚,他还没来得及报答爹呢……
曲河崩溃地抬手抱头,大大睁着眼眸,仿若忽然被抽走了灵魂。
“尹觉铃,你罪孽滔天,本该就地正法。是执夙仙尊开口求情,要留你一条性命,你还不醒悟吗?”
曲河眸瞳发颤,目光涣散,癫狂与痛苦相交缠,闻言缓缓扭头,看向那说话弟子。
是他们杀了爹吗?
为什么要这样,错的是他,为什么要他们要害死无辜的人!
“杀了他,杀了他!血债血偿!”
院外众人群情激愤,呼声连连,响声回荡,好似要震碎整个小院。
方志红着眼,扑上前掐住曲河的脖子,“爹是被他们活活打死的,你知道吗?!我连寿衣都不敢给他换,我想找他们报仇都不能!因为你,因为你杀了那么多人!修士不是救人的吗?你修得哪门子仙!”
血液逆流,曲河双眸猩红,一滴眼泪缓缓自眼角滑落。心跳剧烈,半张脸越来越红,有血色流光一闪而过,蜿蜒的细细纹路隐约浮现。
等了一会儿,眼见曲河浑不抵抗,将被一个凡人活活掐死,想着终究还是要留他一命好交代,为首的万阳宗弟子放松警惕,御剑到方志身边要拉开他。
曲河回来时,村里有人瞧见了他的踪影,便匆匆赶到城里给其他苦主和他们几个弟子报信。
因着有仙门弟子在,那些被害百姓的家人们有了勇气,一齐跟来,要亲眼看着这恶人被当场处决。
然而这不是普通的恶徒,万阳宗弟子忌惮他在仙宗大会上的残暴之举,召集了更多的弟子,悄悄布阵围困了整个院子,而后才敢在曲河开门时主动出手。
那弟子抓着方志的肩膀,正要将人扔开,下一瞬二人便被突然爆发的灵力弹飞。
腕上的冰玉镯裂纹延伸,细密如蛛网层层包裹,而后一声脆响,炸成无数细小碎块。
被遮掩的血色莲花纹重新显现,攀附在青年的半张脸上,妖艳诡魅。
一声清冽的剑鸣划过众人耳畔,让众人惊骇忌惮的青年手中已多了一把漆黑古朴的长剑——邪却。万阳宗众弟子皆是眸光一闪。
青年身子摇摇晃晃,抬剑直指。
“是谁,是谁杀了我爹!”
每个人都都在注视着自己,每张脸都模糊不清。
他浑身发抖,同样发抖的剑尖指向为首弟子,又缓缓转动,指向御剑停在半空每一个弟子,最后又指向了门外的满脸恨意却发颤的凡人们。
好似又回忆起了血腥恐怖那一幕,满街残骸,自己的亲人惨死在血流成河的长街之中,罪魁祸首——执剑的青年却浑不在意地离开。
众人的脸色都苍白如纸,神情难看至极。
其中一人缓缓站了出来,双腿发抖,却仍是声嘶力竭悲怆喊道:“我的家人都被你杀了,我活在这世上也没劲了,你以为我还会怕你吗?!”
为首弟子道:“尹觉铃,你真是魔性不改,害了那么多人还不够吗,还要害这些无辜百姓。好歹你也曾是仙门修士,当真是全然不在乎堕了执夙仙尊的清誉,一点脸面都不要了吗?”
发抖的手臂登时失了力气,冒着阴冷黑气的长剑无力地垂下,青年眼眸低垂,黯淡的眸子了无生气。
数条捆仙索飞来,要将他牢牢捆住。
长剑横扫,将其尽数打落。
青年纵身一跃,向天上劈去,黑气跃动如炎,如蛟龙般冲破上方的淡金色结界。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他轻飘飘地离开了小院,向远方飞去。
“那曲河不是个什么正道修士,就是个杀人狂魔,我是为你好,你怎么就不听呢?!”
“不用你管,我要亲自去看看,麻六儿你给我松开!”
杜月蛾脸上厌恶之情不掩,一丝眼光都不分给身旁的麻六儿,固执地往前走。
麻六儿眼眸通红,本来就在曲河和村里人面前丢了脸,心中郁闷,又因为卖那狗皮亲眼见证了曲河杀人的残忍景象,害怕至今。
怎么就不相信他呢,宁愿对那魔头死心塌地!
伸手扯住她,要强行阻止。
杜月蛾猛地挥开,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冷冷地指着他。
麻六儿气极反笑,看上去轻蔑又不屑一顾,自己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他料定对方一个弱女子不敢真下手,赌气般上前一步,靠近了那匕首。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杜月蛾惊恐地松开手捂住嘴,看着鲜血自刺进麻六儿心脏的匕首滴落。
没想到麻六儿竟然没有躲开,上次差点被欺负后,她便随身带了匕首,本意只是威吓他不要再缠着自己,哪成想竟真的杀了人。
眼泪簌簌而下,她双腿发软,害怕得不知该怎么办,杀了人可是大罪,是要下牢里以命抵命的!
不远处响起脚步声,她浑身发抖,满脸绝望,最后一丝期望破灭。
被人瞧见了,更是逃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重生
杜月蛾僵硬地扭头看去, 便见杂草茂密的小路尽头,一个满脸鲜血,提着漆黑长剑的青年正缓缓朝这里走来。
待人走近了, 她逐渐看清了他的脸, 那红通通的半张脸上不是血, 而是诡美的莲花纹。
杜月蛾缓缓放下手, 呆呆地看着他。
她脸上挂着长长的眼泪, 张着嘴兀自抽泣着, 神情害怕又无助, 被他的神情模样骇得连退几步,几乎瘫倒在地。
两人相对站立,良久,青年涣散的眸子才重新聚焦,一点点扭头看向已经倒在地下的麻六儿。
“别怕。”
他扯了扯嘴角,对她微微一笑,轻声安慰。僵硬地抬起手, 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手势。
刘月娥满脸惊恐,艰难咽下眼泪, 努力止住哽咽。
便见青年忽然向前伸手, 指尖隐约有细微光芒闪动, 下一瞬, 插在麻六儿心脏的匕首便自动飞出, 落到了他的掌中, 鲜血沿着银亮刀刃滑落。
“没事了。”青年喃喃自语, 握着那把匕首,继续迈动步伐向前走去, 走过了怔愣在原地的女子。
这里不会再有第二个犯错的人。
“尹觉铃!”
一声怒喝,一道身影骤然落在前面,挡住了青年去路。
寒光凛凛的长剑直指,来人满脸阴沉怒意,冷冷道:“你还要往哪逃?要藏到什么时候?”
“你这个败坏门风、畜牲不如的东西,本以为身为执夙仙尊的弟子,你好歹会有些担当,我当初才会信了你的鬼话。没想到你竟会卑劣无耻到这种地步!”
来人慷慨激昂,说着说着语气激烈,再维持不了仙门弟子的风度,面目狰狞怒吼道:“尹觉铃,当初众目睽睽之下,你不是亲口说要以死谢罪吗?!怎么如今却像狗一样东躲西藏,苟活于世!”
声声刺入心中,忽然便想起了自己曾当众信誓旦旦说过的话。
他要以死谢罪。
可脑海中忽然想起他和爹、方志、秋英、映莲一起用饭的画面,几人围坐在桌边,说说笑笑,温馨而美好。
是他这十几年来,甚少感觉到的安心和放松,好似被温水包裹,不自觉沉溺其中。
离开宗门时,他本以为自己以后就这样独自一人、无人在意地过完余生,只觉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可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他又感受到了这样的温暖,竟也会怕死,害怕失去这一切。
不过现在不用再担心了。
脑海中想起映莲离去的背影以及方志狰狞愤恨的脸。
“爹等你回来,帮爹收谷。”
或许他就不应该回来,打扰爹已然平静的生活,就算不再见,他也能一直是那个让爹为傲的仙门弟子。
桌边满脸平和笑意的曲不凡、方志和秋英悄然远去,身边唯余沉默的少年。
然而下一瞬,少年也消失不见。
整个天地间,好像又只剩了他一人。
曲河眸瞳发颤,目光癫狂又茫然,眼皮无序地飞快眨动,手中一松,匕首和长剑齐齐坠落。
眼前渐渐暗下来,而后忽然一白。前方正在指责自己的那张脸逐渐扭曲变化,变成了另一张淡漠清绝的面容,清冷出尘,遥不可及,不容亵渎。
一身雪衣不染,眸中满是疏离的厌恶,正冷冷地拿剑指着他。
“师……师尊……”
曲河眸子涣散混乱,没有焦点,愣愣地执着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毕生崇敬仰望之人。
忽然露出笑容,嗓音轻柔:“师尊,你来找我了,你要来杀我了是吗?”
眼前之人没有回答,无声默认,无悲无喜,冷漠的眼神和往日一般,仿若在看蝼蚁般,又或是一株无关紧要的杂草。
曲河脸上笑容更大,笑得更开心了,却又那么悲凉,泪水悄然自眼眶涌出,喃喃自语。
“是啊,这么久了,也该来了。”
他向眼前人走近。
对方似是犹豫地后退了一步。
曲河脸上带着对即将解脱般的兴奋和期待。
“师尊……我,我助你成道。”
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看不见周遭的一切,唯有那直指着自己的剑尖。
决然地扑上去,那就是予自己和对方的唯一成全。
一道的凄厉的女子尖叫声撕裂天际。
心口原本愈合的伤疤再次被刺穿,锁魂石失去效用,青年唇角两道鲜血流出来,神情凄凉的脸上,妖异的血色莲纹黯然失色。
执剑弟子手中颤抖,不敢相信又是杀人又是躲藏的尹觉铃,竟这般主动赴死。
他看着青年黯淡低垂的眸子,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握紧剑柄,想要拔剑,眼前天色忽的一暗。
接着空气骤寒,周身随之飞速冷下来,寒气入骨,弟子浑身发抖,牙齿直打颤。正疑惑间,眼前忽然一白。
一场突兀的、暴烈的风雪倏然席卷而过,仿若扫荡天地间一切的气势,过处尘幕冲天,草木伏地,朔风怒号,长啸呜咽,听上去分外凄凉。
弟子心中惊疑不定,连忙抬臂以灵力护住头脸。
片刻过后,那针扎般的寒意稍稍褪去,他缓缓放下胳膊,随着动作,结了霜的衣衫嚓嚓作响。
风雪已止,草木凋敝。
死去的青年已然消失不见。
唯余那把染血的剑落在结霜的地面,一点点化为齑粉。
“你续再多的灵力,也救不回他。”
露天的山洞处,天光映亮洞心。洞中有一幽谭如镜,中央自然凸起的巨石被刻意削平,放置着一动不动的青年。
丝丝光线洒落在他毫无血色的掌心。
一道青色的身影自洞口缓缓走入,深情认真严肃,不再似从前那般云淡风轻。
一袭雪衫的仙尊没有回首,仍是固执地垂眸看着青年,为其输送着灵力。良久,才淡淡开口:“你怎么会来这?”
“锁魂石毁了,我感受到了。”
尹师道缓缓回首,面无表情地看去。他鬓边发丝微乱,心力交瘁,那向来莹润如玉的面容如今多了几分罕见的颓废灰白之色。
“若不是我当初及时用锁魂石,觉铃早就死了。”
尹师道眸光一动,仍是神色漠然地看着他。
葛木榆神情泰然自若:“我也是事出有因,恰好撞见。锁魂石是我当年为一故人所寻,可不是为了能有一天用在自己看着长大的师侄的身上。”
说罢,他又轻叹一声:“师兄,你该抓紧些了,再拖下去,锁魂石也不一定救得回了。”
高处岩壁滴下晶莹水珠,落入谭面,泛起细细的涟漪。
往日无悲无喜、视万物如过眼烟云的仙尊,低头看着青年了无生气的脸,握紧了那无甚温度的手,清冷如画的眉眼蕴着不易察觉的悲伤。
再开口,声音有些哑。
“劳你帮我照看几日。”
葛木榆:“你要寻锁魂石?何必去魔界,这附近的乌祁山不就有一个。”
尹师道神情一愣,皱了皱眉。
乌祁山……
黑色锦衣的男子飞身向后摔去,宇圆鎷丽苏摔进山神庙内,倒在神像前,身下砖石被砸得碎裂。他强撑着微微起身,下一瞬便不受控地吐出了一口血。
男子努力凝聚目光,看向逆光中的不速之客。
向来无甚表情的寡淡脸上露出一丝动容,低声请求:“放我一命吧,我答应过她,要去见她的。”
来人居高临下俯视,神色没有变化。一双被阴影覆盖的眼眸眸光冷漠,盯着他似是犹豫般思索了一会儿,仍是抬起了长剑,显然心意已决。
知自己在劫难逃,男子没再多言求饶。临死之际,他神情恢复如常,淡然无惧,只是想起往事,逐渐失了神。
迷糊中,一道温柔的女子声音回荡在耳边:“默。你叫默吗?”
剑光划过,刺入身体,精准地剖出了内丹。
他神色仍旧没变,也没有痛得叫出声,只是身子不受控地颤了颤,呼吸变浅,渐渐失去生息。
“听说溢死后,遗体面容丑陋可怖,想着你也许会回来看我最后一面,我就没用这个法子。”
“默,当女子太苦了,我下辈子不要当女子了。”
与此同时,在某处,一人忽然感应到什么,缓缓顿住脚步。
抬手掀起衣袖,一段洁白的手臂露了出来,那人面露惊讶,在上臂处,一块自幼生来的鲜红胎记隐隐发热发烫,而后逐渐变淡消失。
……
耳边隐约响起水滴声,幽幽回荡,谭中石台,涟漪轻撞,原本眸子紧闭的青年眼睫一颤,缓缓醒了过来。
那苍白至极的脸上又有了些许代表生气的血色,妖冶的莲纹重新变得鲜艳起来,黯淡地长发恢复光泽。
视野渐渐恢复清晰,而后眼前一亮。曲河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张完美无缺,线条明晰流畅的冷冷清清一张脸。
眸子轻闭,修眉紧皱,双唇紧抿,苍白的脸上汗水缓缓滑落。
有淡淡的冷香洒落鼻尖,曲河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原来下地狱了,也还能见到师尊吗?
大概是幻象吧?
那双漠然的眸子合上,眼睑弧线极美,少了几分素日的锋利冷漠,多了些莫名的温柔,又有着些许疲倦之色。
曲河静静看着,看得很仔细。他以前都不敢这么看自己的师尊,可如今若是再不看,恐怕后来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那双如画般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懒作者的存稿至此已经掏空了,持久度只能到这里,所以连更要结束了
请多点耐心多点爱,
一定努力提高打字速度,多攒稿orz
第103章 温柔
甫一对视, 曲河心中不由一悸。
只因那双原本清亮深邃的眸子,此刻乍一看去,竟似枯井一般, 没半分生气。
让本该如谪仙般的淡然无忧的人显得憔悴了许多。
从没见过这样的师尊, 他呆愣住, 心里百感交集, 一时竟没有移开视线。
直到看到他醒来, 那双眸子才似有了活水一般, 隐隐有些湿润了, 恢复些许生机。
“没事了。”一声轻语落下。
师尊摸了摸他的头顶发丝,安抚一般,轻柔至极。
那触感太过真实,曲河呆呆地看着他,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不对!
曲河瞳孔骤然一缩。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如今应是幽魂一缕才对,怎么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察觉到这一异处, 曲河立时感觉自己的心口灼热滚烫,仿若有什么在其中灼烧一般,心脏砰砰跳着好似要挣脱跳出这具身体牢笼。
他腾的坐起身, 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去, 身上衣衫洁净陌生, 显然是换了一身。
他想伸出双手扯开衣衫前襟, 查看心口伤口, 却看到自己的一只手腕正禁锢在那修长有力的玉指当中, 熟悉的微凉灵力正源源不断地传来。
微微一顿, 紧接着,他便用另一只手粗暴将衣衫直接扯到心口处, 而后看到,那本该贯穿的地方,又是一道愈合的长长疤痕。
伸手轻抚,有力的跳动隔着疤痕传来。
曲河终于清晰意识到,他还活着,没有死。
他双唇颤抖,只是匆匆看了一眼那冰清玉洁的脸,便又恭谨地低下头,低声嗫嚅:“师尊……为什么要救我……”
尹师道又轻闭双眸,声音淡淡:“我是你的师尊,不能对你放任不管。”
说着,他缓缓松开手。
“此地安静清幽,不会再有外人打扰,你便在此地安心休养,无需再想其他,外界一切事宜,皆由我来处理。”
曲河一愣,一寸寸抬头,悄悄看他。
便见面前人淡然从容起身,一袭洁白衣衫垂顺,如有月华在其上流动。身子一动,便自去了一旁山壁内、如耳房般的山洞之中。
曲河扭头久久看着那隐没一袭雪色的洞口,迟迟未能回神。
轻轻按住心口,那里有外来的醇厚灵力萦绕滋养相护,心跳洪大而有力,彰显勃勃生机。
却甚是陌生。
青烟缭绕,香灰轻飞。最后一位香客离去,一只手扒上了供桌边缘,摸索着,囫囵抓了一把盘中的贡品,而后又缩回了供桌下。
咀嚼吞咽声响起。
良久,他看到一衣衫褴褛的潦倒年轻男子小心翼翼地从供桌下钻了出来,跪在旧蒲团上,口中说着“得罪”,频频叩首。
叩了一阵,男子望着神像的目光下移,忽然注意到了他,便更是言辞恳切道:“若我有一日能夺回家业,定为山神大人重塑金身。不让这石头损了山神大人的神威。”
说完,却一脸颓然绝望之貌,瘫坐在地,喃喃自语,“如今已是山穷水尽,苟且偷生已是艰难,又谈何……”
男子忽然双眼泪流,絮絮平生过往,本是富家公子,衣食无忧,却交友不慎,被狐朋狗友引|诱到赌场,鬼迷心窍,把偌大家业都败光。
如今欠下巨债,四处求救无门,昔日旧友闭门不见,奴仆四散,寡母一气之下病重而亡,如今只留他一人,孤苦无依,流离失所。不得已,只得来着山上庙内藏身。
言罢庙外忽有脚步声和喝骂声渐近,是赌场讨债之人寻来。
他看到青年慌乱地要往供桌下躲,要借桌布遮掩。却躲藏不及,被当场抓住。
讨债众人又打又骂,扬言要砍男子一只手,还调笑道要卖去伶人馆赚钱还债。
男子不甘受辱,趁其不备最终一头撞死在了供桌一角,血溅当场,几点飞红落在山神神像脚下……
他本是庙中角落一块顽石,因神像脚下破损,而被人拿来当了山神的垫脚石,平白受了人们香火供奉,青烟缭绕中,生了灵识,开了灵智。
自行修行多年,却始终缺了点机缘,终日在入道之门前徘徊不得入。直至这一日,被几点凡人临死前悲怨悔恨至极的鲜血沾染,从而初窥得凡人七情六欲,终于迈入道门,百年后得修人身。
男子于他有恩,他要报答还债。
曲河缓缓睁眸,抬手缓缓抚上了心口,若有所思。
幽谭轻泛涟漪,洞顶天光洒落,此地风水极佳,灵气甚是充裕。
曲河打完坐,扭头静静看了一旁的山壁的山洞,里面的人许久都未出来。
他仰头望了望头顶明亮的洞口,顿了顿,忽然起身一跃,脚尖轻点着山壁,飞身出去,立足于洞口边缘。
所处之地只是座小山丘,却地势甚高,空洞自顶直贯入山体内部,顶上没生什么树木,只是绣织着绿草野花。
站在这里,极目远眺而去,流云在脚下如长带漂浮,好似立于极高天宇,能把天下一切尽收眼底。
抬头看去,一道结界笼罩下来,雪色灵力隐隐流动。
这是师尊布下的结界,其余修士轻易寻不到此处。就算是御剑自其上飞过,看到的也只是普通山峰。
在洞中吸收灵气修养许久,他心中实在烦闷,见那人也未阻止,于是偶尔跃到洞口,看看远处。
每隔几日,远处天际便隐约有隆隆雷声传来,夹杂在呼啸而过的风声中。
在声音传来时,若将灵力灌注到双目之上,聚精会神竭力看去,便会见一条如银蛇般的雷电劈向空中一处彩霞终日汇集之地。
——那便是混元秘境所在之处。
相隔如此之远,都可闻声传来,可想而知那雷霆之威有多宏大可怖。
山洞之内寂静空旷,偶有风过与鹰唳之声,而后便是常闻的水滴静潭之音。
若身处洞中,在那隆隆声中静下心来,便可听得自一旁耳室般的山洞中,传来几不可闻的压抑轻咳声。
曲河才会意识到,原来这般空寂、恍若自己独身一人的山洞中,还有另一个人。
师尊一直都在陪着他。
这一次,曲河站在山顶,没再看混元仙境所在的方向,而是久久凝望另一处。
穿过万水千山,千里之外的某处,那里有一繁华的街道,行人如织,有一人处于其中,如墨画上的一点点鲜艳色彩,几乎每日都在街上漫步游逛,四处张望,好似在寻找什么。
他出神地看着,看得那般专注,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如霜雪般的人影都不知。
来人无声无息,见青年负手而立,整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良久,没有开口。
“这里风大,早些回去休息吧。”
淡淡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来。
曲河身子一顿,而后惊觉自己竟在这里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个时辰。
“师尊。”
他转过身,一脸平静地躬身行礼。
见他如此,尹师道微微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然而最终只是开口道:“下来吧,我有东西要给你。”
说罢,先跃下山洞,颀长身影在天光照耀下散发着朦胧白光,如羽毛一般轻盈,洁白如雪的裳摆微微飘动,如被风轻轻吹拂初绽的白莲。
青年轻点山壁,跟随其落下,立在潭中石台。
一丝熟悉的肉香飘在鼻尖,青年身子一震,脸上缓缓露出迷茫不解之色。
他看到自己的师尊端着什么走来,走近细看,竟是一盘叫花鸡。
“在这洞里呆了许久,想来你心中憋闷的很,这是我自外面带来的,你尝尝。”
尹师道声音少见地温和,习以为常的模样好似手中不是外焦里嫩、沾满烟火气的叫花鸡,而是像往常予他的什么灵丹伤药。
曲河飞快抬头看他一眼,见他淡然平静的目光似乎含着一丝期待。
虽不知为何这般巧就带回只叫花鸡,但还是强按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颤抖地伸出了手。
熟悉的味道,跟爹娘做的叫花鸡的味道一模一样。
心中骤然缩紧,相挨的胃中亦疼痛翻涌,手中顿时无力一松,叫花鸡坠落于地,曲河猛地躬身,痛苦作呕,眼泪顺势流出。
欲倒下的身子被扶住,紧接着温凉带着风雪气息的灵力自背后渡来,轻柔地游走舒缓周身。向来冷静自持的人声音变得有些许慌乱,“怎么了,不合胃口吗?还是哪里不适?”
曲河摇摇头,缓缓直起身,眸光空洞,喃喃开口:“味道很好,师尊,是从哪里得来的这凡间俗食……”
“是……你若喜欢,我改日再……”
“我不喜欢。”曲河斩钉截铁,缓缓闭上眸,“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
尹师道身子一顿,瞳孔微缩。
“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良久,他无声轻叹了口气,刹那间手中多了块洁净布巾,微微俯身,一点点擦拭着曲河衣衫被吐出来的秽物染脏的地方,神情平和,没有一丝嫌恶。动作极为轻柔,宛如一个正照顾顽劣孩子的温柔母亲,眸子深处满是怜爱宠溺。
一向好洁的师尊竟会做这种事,沾染这种腌臜脏物,曲河微微睁大眼,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只要想一下都是对仿若仙人的师尊的玷污。
从前那般遥远、都不会多看自己一眼的人,如今竟会屈尊做这种事,这般温柔,这般体贴,只是因为……
作者有话说:
给我几天,梳理一下后面的剧情
第104章 报恩
曲河面容痛苦地扭曲了一下, 忽然伸手一把将人推开。
二人距离拉开,而后皆是一愣。
看到尹师道面上似是闪过一丝受伤之色的复杂神情,曲河脸上亦露出几分后悔惭愧之色, 心中五味陈杂, 随即又下定决心般扭过头, 抿了抿唇, 语气生硬道:“师尊你不必这样……你想对弟子做什么, 弟子都不会拒绝, 也绝不会有半分怨言。”
“铿”的一声清越剑鸣, 履霜剑出,雪亮剑光耀目。
终是如此,这便是他的命运。
曲河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合上了眼,面容平静,坦然地接受即将到来的一切。
手心却忽然一凉,他惊愕睁眼, 却见履霜的剑柄已塞进了他手里。
尹师道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坚定,“你恨我, 就动手吧, 我随你处置, 只要……你心里能好受些。”
曲河呆呆地看着他, 那张让人看一眼就会晃神的清绝面容上无一丝玩笑之色。
低头看看手里如霜似雪的长剑, 半晌, 曲河摇头苦笑, 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嘲讽:“弟子得师尊教诲,师恩深重, 不敢有半丝不敬之心。师尊明明知道弟子下不了手,就算让弟子捅几剑换个心安,弟子也下不去手,做出这般忤逆之事。”
尹师道一怔,脸色更加难看。
他原本于修道一途大成,吸纳天地之灵气,滋养自身,仙肌玉骨,神光罩身,超出寻常修士。
就算这段时日强开秘境抗雷霆天罚,为强留住曲河魂魄损耗大量灵力,也不过几日恢复,除了面色苍白些,气定神闲,一切如常。
此刻,他看着面前青年,却面如死灰,宛如明珠蒙尘,多了几分凄凉黯然之美,不似以前那般如仙般高不可攀,看上去反而更像红尘中的人。
绝望痛色被极力压下,仍如从前那般无波无澜,唯有那坚决之意不改。
曲河只觉自己的手倏然被握住,强劲的力道不容置疑地引着他,握紧长剑对准那雪衫下的心口刺去。
“不要!”曲河瞳孔骤缩,那一抹闪亮刺目的剑尖刺痛眼眸。
极度惊恐之下,他身子紧绷,双手同时握住剑柄极力后撤,浑身灵力爆发,一道黑色剑影应召而来,在千钧一发之际,击偏了履霜剑尖。
剑尖横移,划破雪衫,鲜血很快洇透出来,红白相映,甚是醒目。
曲河一个趔趄,双手仍死死握着履霜剑柄,愣愣看着尹师道胸前那一抹红,浑身发颤,良久,眼泪才后知后觉涌了出来。
一只手抚上脸,一点点抹去湿润泪水。
“本就是我有愧于你,你不必有负担。”
感受到那指尖的温度,曲河身子一颤,眸子呆呆盯着履霜微红的剑尖,心中后怕不已。
“师尊是嫌弟子罪孽不够,还该担个弑师的罪名是吗?”
拭泪的手指僵住,尹师道缓缓垂下手,广袖轻晃,丝丝沁人冷香飘散,痛苦无奈地闭上眼眸,嗓音沉重压抑,“为师才是罪孽深重。”
不能克制自己的欲|望本性,动了不改动的心思,以至犯下大错,背德逆伦,趁人之危强|暴自己的弟子,不知悔改。
该受折磨,被众人唾骂的应是他才对,就算被阿河亲手杀了,也不为过。
曲河双手颤抖松开,履霜长剑坠落于脚下石台,碰撞出清脆声响。
邪却静静悬在他身侧,无声陪伴。
尹师道深深看着他,语气平和坚定:“莫怕,现在你面前的我并非本体,不管是邪却还是履霜,即使你刺我千万次,我也不会死去,你只管泄恨,无需有后顾之忧,这是我欠你的。待为期一月的混元秘境结束,你要杀要剐,我都接受。”
曲河瞳孔震颤,抱着头,慢慢蹲下,将自己蜷缩至最小。
“别逼我……师尊,求你别逼我……”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要对他这么残忍,就算当初是怀揣目的地救他,就算自始至终都是利用,他也从未恨过他,为什么最后还要让他这么难过……
师尊只要仍然是那个师尊就好了,仍旧那么遥远疏离,那么高不可攀,能多看他一眼,能对他笑笑,纵然知道自己未来既定的结局,他也满足了。
这般温柔,这般迁就,只会让他更难过。
他已经无力再继续苟活,也无法再多带一丝的沉重的愧疚离开人世,他只是想静静等待师尊真正需要他的那一刻。
然后,以死赎罪。
曲河看不到的前方,一滴眼泪砸落在地。
尹师道缓缓收回伸出的手,转身离开,回到一旁的小山洞中,听着那哭声在洞中回荡不息。
暮色四合,晚霞明媚灿烂,他站在路边一株粗壮的柳树后,静静看着前方嘈杂小院紧闭的门扉。
红色鞭炮纸屑洒满门前空地,红绸高挂门楣,看起来格外喜庆。
随着“吱呀”一声响,院门被刷地拉开,男子嫌恶的呵斥声更为清晰地传了出来。
“滚滚滚,黄脸婆,滚回你娘家去,这儿已经不是你家了,别在这儿碍眼,老子还要回去陪新娘子呢!”
一道瘦弱的身影被推了出来,是一个脸色憔悴、荆钗布裙的女子。
女子满面哀容,抵着将合上的门,低声祈求:“求你让我再跟元宝说几句话……”
“元宝已经不是你儿子了,快滚吧!他有新的娘了。”
“就是,这个娘可漂亮了,才不要你这个黄脸婆。”
一旁的男孩应道,满脸无所谓嘻嘻笑着。
闻言,女子霎时呆住,定在原地。
院门猛地合上了,狠狠撞在她的手背上,她却好似没感到痛般,没任何反应。
隔着门扇,她听到二人的笑声和脚步声远去。良久才转过身,一步一步,仿若行尸走肉般沿着道路离去,一步三回头。
她走过他藏身的柳树下,微躬的背影萧索凄凉,摇摇欲坠如道旁荒草。他想起这几日她的低声下气,苦苦哀求,忽然伸出手。
如丝柳枝随着他动作轻晃,拂过女子发顶,其中一根勾住了她发上荆钗,让她被迫停下。
她茫然又期待地回首,与他打了个照面。下一瞬,眼中的微光便黯淡了下来。抬手,拨下了那柳枝。
那双眼眸眸光涣散,并未看见他。只是看着那柳枝,流下泪来。
豆大泪珠晶莹闪烁,他鬼使神差伸手去接,手心一湿,只觉如她前世溅在他身上的血那般灼烫。
她转身离去,他默默跟随其后。
夜幕降临,长路漫漫。
她背着瘪瘪的包袱,又冷又害怕地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胳膊。不时四顾周围,缩着肩膀、战战兢兢逼迫自己在无人的小路上走下去。
忽然一股淡淡的暖意袭来包裹住了她,余光瞥见温暖光亮映照。
她扭头看去,他一言不发,提着灯,冷硬俊朗的侧脸被映得温润,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边,一袭黑衣仿若自夜色中融出。
吓了她一跳。
曲河自潭中石台上醒来,浑身是被灵气蕴养的舒爽感觉。
他睁开眼,眼前是一件散发淡淡冷香的雪白外衫,轻盈地盖在他的身上。
他面无表情地坐起身,将其叠好放在石台上,而后起身,踩着石壁跃出了山洞。
天光大亮,他又垂眸望着远处发呆。
良久,身旁不知何时上来的人问他,“你在看什么?”
曲河扭头看去,看着那人只是单单站着,风华便让周围一切失去了颜色。那被天光映照得发亮的雪衫在风中飞舞,猎猎作响。
“不知道。”他低头,喃喃回答,“心里想看,就看了。”
又是一阵良久静默。
“师尊,我想出去。”
尹师道扭头看向青年侧脸,那脸上神情寡淡,无甚情绪。
“好,我陪你。”
“弟子不敢劳动师尊。”
“本就是为了治你的伤势,你走了,这里也没了用处,我也不必继续待下去。”
要去往那处,几乎要跨越整个洲陆,极为遥远。
然而心口灼烫,砰砰直跳,一直有什么催促着他前往。
二人御剑自天宇划过,曲河立在邪却之上,眼眸发呆地看着前方,余光控制不住地飘到身旁并肩御剑的人身上。
周围有结界护身,那人本说要带他一同更快地御风,他执意要自己御剑,于是对方便放慢了速度等着他。
同是御剑,以他的修为,从前他只能看着对方遥远朦胧的背影,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
幼时曾妄想的与师尊并肩的场景,竟在此刻,在二人如今这般无可奈何地关系下,莫名实现了。
真是命运捉弄,令人恍惚一场。
临近目的地,稍作休息,二人御剑在一河边幽静处落下。
曲河倚靠在树干上,有些疲累地合上了眼。
手腕被轻轻握住,又是熟悉的灵力缓缓流入身体,舒缓四肢百骸,消除疲乏。
曲河眼睫一颤,正欲睁眼。耳边温和声音响起:“多休息会儿吧。”
便仍是合着眼,任由一丝令人安心的灵力携着他的思绪沉入深处。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你怎么还有脸回来,真是丢尽了我们许家的脸。”
他站在一旁,看着她再一次被赶了出来。
青年男子不顾一旁老妇的劝说,“砰”地将门合上。
她没多说什么,转身慢慢离开。
他看着她用身上仅有的银钱租下一间久无人居的窄小院落,费力清理杂草野树,洒扫收拾,终于有了一处安身之所。
她以缝补浣衣为生,赚得银钱不多,日子拮据紧迫。偶尔还要靠母亲偷偷接济,一点米面肉油,都是看她瘦的可怜,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如此也总是一日只用一顿饭,身形越发瘦削。
他时常听到她在夜里呜咽着哭泣,白日却里强颜欢笑着不停忙活。
见她对着空了的米缸发愁,他便常悄悄往她门前放些米面肉油以及一些零散铜钱,如她母亲那般,用旧布袋装好。
看到那些东西,她开始还有些疑惑,后来似乎实在饥饿难耐,便慢慢接受了。
吃饱后,黄瘦的面容终于恢复了些许气色。
因天道规则限制,他守在暗处默默帮她,报答恩情。
她自村头挑水艰难,他便偷偷往她水缸中蓄水。
她要种菜,土中树根乱石难清理,他手一挥犁了整片土地,假装是老鼠折腾翻动。
有醉鬼闲汉想来打扰欺负她,他暗中出手,他们还未靠近便一个个忽然倒在地上,呼痛不止。
这样的日子持续月余。
一日,他听到她在哀叹,“米又快没了。”他便照旧在她门前悄悄放下一袋米,正欲离开,却见本该出去浣衣的她忽然开门冲了进来。
他脚步一顿,有一瞬被发现的慌乱,随后才想起对方看不见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到那袋米,脸上露出欣喜惊讶与果然如此的神色,丢下木盆,脚步轻移,目光随着身体转了一圈,往院中四下看去。
“恩人,是你吗?”
她双眸发亮,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好几岁。看着院中每一处虚空,欢声喊道。
“我知道你来过,你还在吗?”
他在一旁看着她,没有回应。
“倘若不是恩人相助,雪中送炭,我早就饿死于此,无人知晓。心中实在感激,还请恩人现身。”
仍旧是一片安静,一切仿若是她自己的错觉。
半晌,她眼眸黯淡下来,仿若熄灭的火星。摇摇晃晃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弯腰捡起木盆,正要弯腰跨出房门,忽然脚下一绊,身子往前扑去。
木盆摔落于地,“砰”的一声巨响,她一头撞在了门框上,昏死过去。
他心中一惊,现出身形上前将人扶起,看到她额角肿起一个青紫大包,似乎很是严重。
正欲伸手用灵力治疗,却见那双紧闭的双眸忽然颤了颤,而后睁开。
她清楚看见了他,瞳孔逐渐放大。认出了眼前男子就是那夜送她回来之人。
他忽然想通什么,缓缓松开手,起身背对她,因少与人交流,他语气生涩,有些僵硬地一字一顿问道:“你是故意的?”
故意为此,因为知道他不会放任她不管。
“嗯,因为恩人不肯露面,所以我……”
他转过身,“你这般费尽心思要我现身,可是有什么困难之事要我帮忙?”
她似乎已然知道他不是寻常凡人了,想来是有什么无力解决的棘手之事必须他出面解决。
“不,不是的……”她忍着眩晕,拘谨地站着,眸光闪动,看他一眼又惶恐地垂下头。
“那些东西,本来我还以为是娘偷偷送来的,但家里也不富裕,娘就算再省,也省不下这些,而且问过后,娘也不知道这些。所以,我才想知道帮我的恩人是谁?”
“我……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想知道,除了娘之外,到底是谁在默默关心她这个夫家娘家皆嫌、芳华已逝的粗妇。
他本已做好应下她请求的准备,闻言,忽然一愣。
只是想见他一面吗?
“不知恩公如何称呼?”
他垂眸沉吟,想起百年前那个坐在蒲团上以泪洗面,叙述平生的青年。
“我叫默。”
他从青年名字那取了最后一字。
“默……”
她垂眸轻念这个字,而后仰脸笑道:“恩公的名字,我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副cp剧情会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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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前梦
树下青年缓缓睁眸, 漆黑眸子深邃苍凉。
缓缓起身,他自闭眸盘坐的仙尊身侧走过,来到潺潺流水边, 低头看着水面映出的人影, 整理仪容。
脸上的花纹鲜艳, 他盯着荡漾的倒影看了一会儿, 拿起水边一块冲刷的光滑明润的石头, 用灵力细细打磨, 石粉细尘簌簌而落, 最终打磨出一块简朴的面具,扣在了脸上,将那鲜艳莲纹遮住。
转身,雪白身影长身而立,尹师道在身后静静看着他,视线若有若无落在他的石质面具上:“继续赶路吗?”
“嗯。”他应了一声,二人继续赶路。
又是一齐御剑, 不多时二人来至一座城的上空,隐去身形,落到城中繁华热闹的街道。
站在街边一处空地, 曲河看着往来熙攘的人群, 目光寻找到某个身影, 心跳陡然剧烈, 灼热发烫。眸光一闪, 深沉婉转似有千百不得诉诸的言语, 紧紧追随着, 再未落在他人身上半分。
尹师道站在他身旁,看着青年脸上不经意露出的一丝痴态, 顺其目光看去,便见一人自长街那边走过来,鲜衣夺目,青春年华,颇有朝气。
细细打量片刻,掩在雪白广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直到那人自面前走过,朝长街另一头走去,青年的目光还久久凝望那离去的背影,依依不舍。
直到对方被来往行人彻底淹没。
听着青年剧烈的心跳声,尹师道直直地看着他,“那是你在凡间相识的人吗?”
“嗯。”
“你特意来此寻人?”
“我答应过要来。”
“既来此,为何不去相见?”
青年垂眸,神情淡淡的惆怅,“已无缘,又何必再见。”
忽然意识到青年对那人隐秘的情愫,尹师道呼吸霎时一乱,一双清冷的眼眸中瞳孔微缩,一丝银色流光迅速划过。人群吵闹声与长街纷杂的气息倏然远离,隔绝在外。
他强行平复,压下心中突生的躁乱情绪与阴翳的冲动,神情冷静,淡声道:“那便回去吧,空明丘的灵气有益你修养恢复。”
青年恍若未察觉他周围气息的变化,只是道:“我想在此多呆几天。”
尹师道看向街道那人消失的方向。浑身冷寒的气息让看不见他的过路行人都不自觉地离远了些,腾出了一小片空地。
半晌,他应道。
“好。”
二人化作寻常人装束,寻了间清幽的客栈住下,两间上房一墙之隔。
月上中天,屋中静谧。
青年独自躺在床上,双眸紧闭,眉头紧皱,仿佛陷入难以自拔的噩梦中,睡得并不安稳。
“恩公,这个给您。”
他看向她手中递来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荷包。
“这是什么?”
她今日脸上涂了脂粉,看起来比往日娇艳了许多,低头浅浅一笑。
“这是恩公之前予我的银钱,如今我凑齐了,来还给恩公。”
“我给的,不必还。”
“恩公已给了我吃食救我性命,我怎能再要恩公的钱,我自己如今已能养活自己,恩公若不收,我心里难安。”
他皱了皱眉,没有开口。
僵持片刻,她忽然一笑,道:“恩公身上常有香火气,想来应是庙中人或庙中常客,这些钱就当是帮我捐的香火钱,劳恩公帮忙。”
他这才接过,将铜钱倒出,想起她之前夜里在灯下对这荷包辛勤绣了多日,便还给了她。
她连忙推拒,“这荷包是我自己做的,恩公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我用不惯,怕是白费了你一番好意。”
她一愣,神情有些失落,缓缓抬手将荷包接了回来。
她曾问他,为什么要待她这么好,是因为可怜她吗?可天下可怜之人如泥沙,为何单对她这般特殊?
“因为前世曾欠你一个恩情。”他如实回答。
即使知道了答案,她也未心安理得地收下他的报答。再送东西来,她总想送些什么东西回报,亲手做的糕点吃食、绣制的巾帕发带,杂七杂八稀奇古怪的凡间细碎小东西,除了一个九连环他觉得有趣外收下外,其余的他都没有收。本就相欠,如此这般,恩情如何还的完。
那唯一的九连环,他甚感兴趣,苦思几日,可惜仍没能解开,再见面时,便向她请教。
她一双巧手,不过几下,便将这困扰了他几日的小东西解开。
“这九连环,当年我还为元宝买来玩……”
说起儿子,她面色黯然,很快又恢复如常,笑笑,“他试了几下便放弃了,还是我一直尝试,想了许久,才终于解开了。”
她解开,将那九连环在他面前晃了晃,笑得有些得意,眸中仿若有星子闪耀,温婉又俏丽,让他看得一呆。
她是个聪明的女子,不仅能解,还能将铁环一个个装回去。而后又将没有解开的九连环还给了他。
他有样学样,过得几日,终于自己能亲手解开。
最后一次去见她,她满脸愁闷,向他诉说父亲和弟弟想把她嫁给村中鳏夫一事。
她不愿,却也不想离开,想住的近些,为年迈母亲尽些孝心,也不想让她整日为自己担心。
他说,有他在,没人可以强迫她。
父亲和弟弟前来吵闹逼迫,她强烈反抗,他暗中出手将两人赶走。
终于清净下来。
后来过得几日,他忽然察觉乌祁山有异,连忙赶了回去。
然而不过几日,再回来时,看到的,却是她直挺挺躺在床上、已然冷僵的尸体……
躺在床上的青年骤然惊醒,一颗心狂跳不止,浑身冷汗直流。
房中烛火已灭,眼前一切陈设事物却仍清晰可见。
床帷未落,青年坐起身,正面看到屋中明窗洞开,皎洁月光铺设于屋中地面,凉爽夜风徐徐吹入,舒适平静。
他起身缓缓来至窗边,眸光扫去,长街寂静,唯余远处房檐下几盏过夜的灯笼散发着寂寥微弱的光,昏暗的小巷深处响起几声梦呓般的犬吠呜咽,一切都陷入沉睡之中。
仰头看去,一轮清月正悬于中天。
同样一个夜晚,月光惨淡,寒庭地白。无人的小院,他站在院中,面向着门扇大开的屋门,屋内月光照耀不到的阴暗处,她的身影慢慢显现了出来。
苍白无生气的幽魂,对他微微一笑。
“恩公,你来了。”
他问:“为何要寻死?”
她垂眸瞥向一旁,幽幽道:“命运弄人。”
心中有一股无法言喻的悲愤,即使他已杀了那侮辱欺负她的恶人,也无法压下内心的冲动。
心中很是后悔,未能保护她,没有在她说被逼二嫁的时候,带她同自己离开。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的父亲和弟弟,会为了一点银子,强行把她同别的男子关在一间屋中,受尽欺辱,以此来迫她二嫁。
她一直都是一个坚强的女子,他以为她会一直顽强地会活下去。
可最终,她却仍是选择了自尽,如前世那般。
“那人欺侮了你,我帮你杀了他就好,你何必如此?”
她轻轻摇头,“我的心死了,如何继续活下去。”
心中有什么在翻涌,他抑制不住地烦躁,想将她的父亲与弟弟一同杀掉,为她报仇。
她却摇摇头,“我娘已经很痛苦了,我不想让她更痛苦。”
他看着她,想不通,忽然出声:“你这般聪明,为何要做这种傻事?”
看着他沉痛的神情,她一怔,忽然想起他是为报恩而来,小心翼翼道:“我就这么轻易死了,是不是误了你的修行?”
“自然是误了!”他低吼出声。
她呆住,茫然无措地立在原地。
未还完的恩情,造下的杀孽,以及,往后他再也不能凭借理由光明正大地来看她。
“对不起。”
她眸中泪光点点,幽幽的嗓音消散在风中。
那夜如梦靥般混沌模糊,她不断呼唤他的名字求救,可没等到他的出现,而是被狠狠甩了一巴掌,彻底清醒和心死。
她以为他报完恩离开了,或是嫌弃她并不愿出手,等了几日没能等到他后,万念俱灰之下,才萌生了那样的念头,一发不可收拾。
午夜至,如水月光忽被乌云遮掩,周围如被墨汁侵染渐渐昏暗下来。夜风拂过,哗哗作响,几张纸钱随之飘来,翻飞如蝶,在她散发着微光的幽魂旁打转。
“我该走了,如今能再见你一面,我已经无憾了。”
她缓缓飘荡,向暗无天日的地府阴司走去。
他出现在她身旁,一身黑衣融于夜色,手中提着的一盏灯散发着昏黄光亮,微微映亮他挺拔的身形。
他缓缓开口,“我来与你接引冥途。”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圆满
黑暗道路漫长仿若没有尽头, 她缓缓走着,忽然轻轻一笑。
他扭头看她。
她笑着道:“原来去地府的路,也不是那么黑。恩公, 你看这条路, 像不像我们初见时一起走过的那条。你当时一言不发地忽然出现, 提着一盏灯, 表情那么冷漠, 我都要吓死了, 一路上都在发抖, 直到走到天明……”
他一怔,亦想起自己那初次现身,她以为他们是初相遇,不知他暗中已看了她许多次。
距今不过短短几月,可如今二人便要隔世了。
目光落在她脖颈,看着那一圈浅浅勒痕,忽然开口, “痛吗?”
她抬手,轻抚脖颈,浑不在意地笑了笑, “不痛。我本想上吊自尽, 但很快就后悔了。”
“听说溢死后, 遗体面容丑陋可怖, 想着你也许会回来看我最后一面, 我就没用这个法子。”
他失神地伸手, 想触摸她脖颈上的伤痕。她眸光一闪, 却轻轻低首,脸颊依恋般贴近他的宽大的掌心。
他仓惶躲开。她失落道:“我已身死, 只是孤魂一缕,如此你也要继续躲开我吗?”
心剧烈地跳了一下,他寡淡的脸上神情动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了什么。
过去与她相处的每一幕都历历在目,蓦地恍然,原来她早已将自己的心意表达的这么明显,而他现在才明悟过来。就像当初她亲手教他的九连环,为他多般演示,细心指点,可他仍是过了许久,才真正学会。
沉默着继续向前,阴阳分界处,他停步,不能再相送。
她独自一人往前走,忽的回头,“默,当女子太苦了,我下辈子不要当女子了。”
“等等,”在她即将踏入幽冥时,他还是叫住了她。上前,划破自己手腕,几滴血落在她上臂处,红光灼灼。
光芒散去,她抬手撩起衣袖,看到那灼痛处已然成了一个鲜红的胎记。
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下一世,我会早些来找你”
月光依旧。
青年站在窗前,眸子深沉,恍惚黯淡。
身后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他没有回应。
“怎么还不睡?”
声音自身后传来,来人直接穿过房门,进了屋内。
青年眸子一闪,深沉之色霎时退去,变成一片带着几分忧郁之色的茫然涣散。随即身子仿佛失去支撑般向后轻轻一晃。
还未自行稳住身子,便被人扶住了。
淡淡冷香袭来,令人下意识觉得心安和想要依赖。
温凉的灵力二话不说就顺着手腕流入体内,探查各处,温养经脉,最后在心脏处徘徊萦绕。
曲河看着那按在自己手腕上的莹白指尖,有些发呆。
良久,那指尖缓缓收了回去。
他忍不住顺着那指尖看向眼前人。
透窗而入的清辉夜色映在面前如玉雕成的人的身上,如落了一层淡淡的霜雪。可偏偏又淡淡一笑,通身冷漠之气散去些许,隐隐多了些温柔可亲的意味,像是惊鸿一瞥的夜昙。
只为他一人绽放的夜昙。
他看得一愣,很快又低下头去,低低叫了声。
“师尊。”
“师尊来寻我,可是有事?”
尹师道一顿,神情有一丝不自然,“听到你忽然起身,就过来看看。”
曲河脸上闪过一丝愕然,而后又若无其事。
“多谢师尊挂心,我睡不着,只是来窗边透透气。”
“对不起,我不该未经你应许,擅自进来。”
尹师道垂眸,掩下眸中情绪,开口道歉。
他知道自己有些过分紧张了,可能会迫得眼前青年心中更加排斥,可是还止不住地担心,自从亲眼看到青年死在自己面前,那种仿佛同样被一剑穿心的痛让他难以忘记。青年是易碎的琉璃,他不受控地几乎每时每刻都注意着青年这边的动静,一察觉到有任何异样便再也无心留意其他,直到亲自确认了才安下心来。
可白日里又看到青年望着别人的话眼神,他的一颗心便烦乱不已 ,总想确认些什么,又不敢确认,怕非自己所愿,怕青年再也不会对他敞开心扉。
曲河把师尊对自己那有些过头的病态控制欲理解为愧疚,所以对方太过敏感地因为一点动静就闯入自己房中,就算感到有些无法喘息和压迫感,也未放在心上。
因为是师尊,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对于那堪称屈尊降贵的道歉,更是大为惊讶。
“师尊言重了,师尊关心弟子,弟子感激不尽,又怎敢怪师尊。”
尹师道久久看着他,一双眼眸清光潋滟,双唇微抿,良久,哑声道:“我们回空明丘,不要呆在这儿了,好不好?”
“师尊言而无信,明明答应过让弟子留在这里的,不过一日,便要反悔吗?当真要把弟子关到死吗?”
青年低头垂眸,唇角带着淡笑,即使是用反问语气,他神态亦十分恭谨,没有顶撞无礼之感。
没有回应,但他此时若是抬头,便会瞧见那月光下那张无暇面容上的脆弱难过之色。
曲河或许该庆幸自己没有直视师尊的勇气,只因他若瞧见了,定再维持不住这副强撑的无谓和微微讥讽的神态。
尹师道不再多言,转身仰头看向窗外夜空明月,月华为他全身洒下一层银沙,浑身又好似被烟雾笼罩,玉肌仙骨,与明月相映,满室生辉,好似误入凡尘的谪仙,下一瞬便要羽化飞升而去 。
曲河无法自控地一呆,少顷回神,缓缓抬头,顺着他悠远的目光看向那清冷的圆月。
恍惚中忽然想起,曾有那么一个夜晚,也是这般景象。师尊沐浴在月光下,将他温柔抱在了怀中。但那更像是一场梦,即便如此,也十分美好。
忽然很想答应他,回到那个仿若囚牢般的空明丘中,两个人静静度过最后一段时日。
而后,他死在师尊剑下,化为一缕幽魂,若能不受天地管束,仍旧追随着师尊的身影,说不定还能回到玉瑶峰,再看那漫天茫茫风雪。
最终还是继续留了下来,在这个喧闹的凡尘街道。
青年立在街边一处,看着同一个人每日自面前走过,偶尔极淡地微微一笑,并不上前打扰。
身后纤尘不染的仙尊凝望着青年的背影,独立的身影孤独寂寥,往来的人群都融不进他的背景中,相较之下成了一片模糊。仿若他从一开始就站在那儿,万物皆是虚妄过客。
青年站了多久,他便伫立多久,仿若影子。
偶尔会有一瞬,曲河会心生幻觉,以为是那个同样寡言的少年如以往那般站在自己身后。
但少年已经离开,也许此生再也不会相见。
那人自长街尽头消失后,青年转身。一身洁白无染的仙尊,便缓步行来,衣袍轻晃,雪光辉映,万物生色,二人一同离开。
行走在少人的小巷街道,二人缓步而行,青石板上足音回响,行过处灵力萦绕周身流动,化作点点星芒涌动,尘秽自散,污浊不近。
回到客栈,躺在客栈的床上,青年偶尔夜半惊醒,喘息不定时,一道雪色身影便会及时出现在他床边,长睫低垂,伸手替他轻抚着胸口,平稳气息。
而后,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覆在他心口处,停顿片刻,像是在感受,又像是在确认。又好似想要真正了解这颗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而后每次都失望离去.
密云遮日,天色灰蒙,雨滴砸落于青石板,如跳珠迸溅。
街上寂寥冷清,几乎没有摆摊的小贩,只有几个行人撑着油纸伞或披着蓑衣踩着雨水匆匆跑过。
那人没有来,看样子今日也不会再来,青年却仍是固执地站在街边,静静望着那人以往出现的方向。
第一滴雨珠落下他头上,他没有反应。
直到一道淡淡的阴影袭来,一只素白的手握着一把油纸伞,挡在了他的头顶,阻隔了那些要把人淋湿的雨。
尹师道站在他身边,执伞的手被伞柄衬得越发白皙,陪他静静地等。
雨水沿伞缘坠落成帘,仿若将伞下二人困在一个小小的静谧世界。
“她不会来了。”
青年忽然道。
少顷,仿若自言自语,又仿佛回答另一个人般,又开口。
“我知道,她不会来了。”
如此,仍是站了许久,而后,才转身离开。
身旁之人走在他身侧,为他执伞挡雨。
两人走在无人的街巷,雨声淅沥,敲打在油纸伞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静静走了许久,临近客栈时,一直未言的尹师道忽然开了口。
“你是谁?”
青年一顿,停住脚步,神情寡淡。
“仙尊想来早猜到了。”
万千雨珠坠落,油纸伞澄黄的伞面不再缓缓移动,停滞在了雨中。
执伞之人瞳孔一缩,面上却仍不动声色,一派素日的清冷漠然。
“为何如此?”
“他不愿醒来,而我仍有心愿未了,想来见她。”青年诚实地回答。
不愿醒来……
阴影退去,油纸伞一歪,无力地倾斜而下,滚落于地。
尹师道垂手而立,呆呆站着,雪白广袖垂坠。
没了遮挡,雨珠落在二人头顶,冰凉冷寒。本就泛着潮气的衣衫彻底被淋湿。
青石板路被洗刷地透亮,隙间青草翠绿,朵朵水花迸溅。
果然还是强求不得吗?
尹师道看着青年无波无澜的侧脸,脸色逐渐苍白,长睫上凝着的雨珠滚落,宛如一朵被风雨吹落枝头的素白花朵,露出旁人绝不会看到的一丝悲戚惶惑与绝望之色。
本以为是将他带回到自己身边,然而却是将他越推越远吗?
他不能离开自己,却可以从此躲起来再不见他。
这颗心载着别人的情感,所以爱上了别人。
青年目视前方,平静开口:“曲道友给了我这些时日,得知她如今安稳,我已没有遗憾,再不会主动现身,之后仙尊如何处置,我也不会有任何异议。 ”
说罢,他闭上眸。
身子陡然失去支撑般,向下坠去。
最终跌落在一个潮湿温热的雪色怀抱中。
寒凉的雨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互相渗透。
曲河努力睁开一条眼缝,看着晶亮的雨幕,忽然想起那个陪他淋雨,在雨中抱紧他的少年。而后,在这同样令人安心的怀中沉沉睡去。
琴声清越,飘渺动听,令人闻之神安心定。
躺在床上的青年醒了过来,听着琴音,怔怔地睁着眼,没有动。
心绪被琴音抚平,眼角却渐渐湿润了。
小祝清心曲,好久未听了。
以前在宗门时,长老授课时为让弟子静心凝神,专注听课修行,偶尔会在课前弹上这么一曲。
此曲是荆门山宗独有,技法复杂,附于琴弦上的灵力需控制得当,因而对弹奏之人要求极高。
寻常修士不苦心钻研,极难学会。
除了偶尔几个精通此曲的长老弹奏,他只有听师尊弹过此曲。
玉遥山巅,细雪飘过。师尊端坐湖心石台,修长十指在乌木琴琴弦上轻抚,清音流泻而出,明明是同一首曲子,别人弹得悠然自得,师尊的却格外清冷孤凉。
如今再听此曲,想起宗门修行生涯,恍若隔世。
曲河起身,果然见到那抚琴的身影,正对着床边。
十指起落,琴音如流水,悲凉之意比往日更甚。
曲河呆呆看着,静静听着曲子,神思一瞬飘渺,忽然想起那华美的宫殿中,绯衣少年弹奏此曲的模样。
似有什么在脑海倏然划过,他已无心细思,只是端正坐着听曲。
曲将终,琴弦却濒临崩溃,多了几丝不合时宜的杂音。
琴音未停,直至曲尽。最后一音还萦绕在屋内,琴弦猝然崩断,就此断绝。
待余音散去,眼前已多了一道人影。
对方伸手,指尖轻触到他的心口,微微发着颤。
忽然意识到什么,曲河仰头抬眸,看向眼前人。
那张脸上神情平静,唯有那从前最为漠然的眸中泛起水色涟漪。他在其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茫然的脸。
“不会痛的。”
师尊的声音有些哑,低柔和缓。
这一日终是来了,师尊亲自动手杀他。想到这,曲河竟轻轻松了口气。
身为机缘的他,能助师尊成道,完成师尊的夙愿。想起自己平凡黯淡、碌碌无为的人一生,最后还能对师尊有些用处,真是再好不过。
指尖穿过衣衫,刺入那道长长的疤痕,直抵那颗跳动不止的心脏。
指尖血肉温热,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寒凉冰冷。
曲河低头看那没入自己胸口的手,微微一笑。果然不痛,只是有些凉。
要把他的心取出来吗?这样也好,本来就不是他的东西。
有什么被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抽离,那些陌生的记忆与悸动也倏然远去消散,一颗心宛若垂暮老人,空茫死寂,跳动渐渐变缓,直至停息。
唯有那涌入体内的强劲灵力让他继续撑下去。
他看到一颗石头躺在那宽大的手心中,灰扑扑的,有着几点黯淡的红褐色,像是飞溅上去的、干涸的血迹。
“师尊,可以把他给我吗?”
那正欲收走的手微微一顿,长指微蜷,带着几分迟疑,终究还是停在青年面前。
曲河伸手取过,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径自来到老地方。
长街繁华喧嚷,他站在街边静候,终于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
仍是一袭衣衫鲜艳明亮,边走边东张西望,在寻找着什么。
身旁跟着的侍女模样的人劝道:“姑娘,算了吧,都等了这么多日了,您每日都在街上徘徊这么久,都没见到半点影子,那位公子食盐了,不会再来了。”
“他会来的,我心中能感觉到。”
女子微微一笑,面上没有半丝不耐,抬手抚了抚颈边长发,仍是执着地在人群中搜寻。
即使生前那般悲苦,还是选择投身女子吗?
因为还是想与他续缘吧。
曲河缓缓地朝她走去,脸上带着那石制的面具。
见陌生男子向自己走来,女子停下脚步,满脸疑惑。
曲河朝她一笑,伸手将手中的石头递出。
“姑娘,此物是一位名为“默”的公子让我转交给你的。”
女子神情一动,有些惊讶,而后呆呆看着那石头,缓缓伸手接过。
看起来只是一个很寻常普通的石头,可却不知怎的,却莫名生出几分亲近熟悉之感,胳膊原先胎记存在的地方莫名有些发烫,烫得她眼眶都有些发热。
眼前的陌生男子转身就要离开,她慌忙叫住,问道:“请问这位公子,默……他什么时候会来?”
曲河默了一瞬,道:“我也不知。”
女子露出失望之色,随即又抬眼一脸希冀地笑道:“那麻烦公子帮我转告他,他送我的九连环,我已经解开了,我会一直等着他……把九连环还给他。”
曲河挪着步子走进无人的小巷,面色苍白、摇摇欲坠,无力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朝前倒去。随即便被一直跟随在自己身后的人接住。
嗅着那熟悉的气息,他彻底放松身子,任凭自己靠在对方身上,心中安宁。
雪白广袖轻拂,两人已回到客栈房中。
意识渐渐迷糊,他贴着那微凉的雪纱,脑中不断回想起一道女声。
“我就这么轻易死了,是不是误了你的修行?”
身为机缘的女子,最终误了石灵。
而他,终于忆起,曾也在悲极之下,自我欺骗地用死逃避一切。
机缘,有时也讲究一个时机。
时机未到,他擅自做主,所以师尊才将他救回来,直到这时才亲自杀他。
“师尊,”他喃喃低语,“弟子当初没能等到师尊,便擅自赴死,师尊心里是不是在责怪弟子?”
久久,没能等到回答。
曲河轻轻一笑,靠在那不断发颤的身上,心中再无遗憾。
恍惚想起最初,他就站在了这位惊为天人的仙尊身边,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局促不安,心中忐忑,被带去了荆门山宗。
成为内门弟子,短短一生中的大半光阴,都在苦苦修炼,为了能得到这人欣慰的一眼。
最后,他知道了真相,放下执念。终是靠在了师尊身上,再也不必害怕被嫌弃,被无视,被推开……
他这一生追寻的东西,已经得到了。
曲河闭上眼,呼吸渐浅。
“对不起,师尊,别怪我……”
三千青丝,寸寸变得银白,如璀璨绚烂银河倒流,清辉熠熠。又如披霜挂雪,苍凉如冬。
若有旁人在此,见状定会大吃一惊。
原本不染凡尘的仙尊,此刻银发银眸,清冷淡漠中,又多了几分妖异之美。似是极为纯净的雪妖,美得让人呼吸一滞,如梦似幻,只觉忽然置身无边雪域,茫茫天地,纯净的雪息洗濯全身,浊欲尽消,心中通透看破一切。
烟雾般的寒气四溢,冰霜寸寸凝结,覆盖满屋。
一袭银白的仙尊眼眶通红,强忍着涌到喉间的甜腥,抱起只有一丝微弱气息的青年,伸手脱下了他身上衣衫。
指尖凝聚寒芒,刺入自己心口。
隐隐泛着银色莹亮的鲜血涌出,染红胸前雪衫。
尹师道以指作笔,以心中血为墨,绕着青年心口,在那深长的疤痕周围飞快画下道道血咒,咒文隐约散发着绯红的光,隐没在青年的肌肤之下。
心中血,代替锁魂石,永远停留在了青年的心中。
心血相融,将二人相连。
此后阿河的心里,感受到的,只有他不能言之于口的心绪起伏。
往后,阿河也再也不会爱上别人。
卑劣吗?
他是被逼无奈,这是唯一的法子。
后悔吗?
在看到阿河痴痴望着那街上行来地女子时,他便后悔了。
嫉妒与愤恨交织,期盼着醒来的人,却要去爱别人。
后悔在葛木榆将从乌祁山得来的锁魂石扔在他面前时,明知不仁不义,犹豫之后,还是拿来救了阿河。
后悔没早点认清自己的心,没有早点用这个法子,将阿河永远锁在他的身边。
更后悔的是,没有在阿河绝望赴死之时,及时来到他的身边。
心口的血越来越多,尹师道尽数用来画繁复的血咒。
层层叠叠,道道交织。青年脸色逐渐红润,而他的面容越来越苍白。
心血流失,起死回生,几乎耗损了近乎一半的修为。
屋外远处有人在喊冷,在客栈小二前来查看之前,他抱起青年,青年的全部重量压在他身上,顺从地依靠。
身体的紧贴带来一丝无法言喻的安心。他伸手,轻抚青年变得温热的脸,万般轻柔,细细描摹。指尖微动,拂落那半张脸的石质面具。
鲜艳的血色莲纹在青年安然沉睡的脸上静静绽放,衬着那静谧安详的睡颜,妖冶又清纯。
眨眼间,他化作雪色流光,带着青年消失在客栈中。
空明丘,潭中石台,周围天地灵力均是朝台上青年涌去。尹师道紧张地握着青年的手,满是疑色,愁眉不展。
“阿河,怎么还不醒?”
青年双眸紧闭,全无半丝醒转迹象,神色放松平静,像堕入了一个永久的虚幻美梦中。
已经几日了,早该醒来了。
明知血咒绝无问题,还是忍不住一遍遍检查,一遍遍描摹,没有错处。
尹师道便将他抱在怀中,用灵力细细探查体内,每一处都无异样,连心跳都是稳健有力,贴着那单薄的胸口,便能清晰听到那咚咚跳动声。
可阿河仍是没醒。
听了一次又一次,甚至不惜用灵力强催,青年每次有了反应,却只是哭,低低地,呜咽着抽泣,眼角淌出长长的泪水。
“爹……娘……”
哭得那样伤心,好像尹师道是要将他从爹娘身边夺走的恶人。
青年的眼泪像灼烫的铁屑,又像腐蚀的毒药,一滴一滴洒向他体内,令人肠穿肚烂、脏腑尽裂,悲痛欲绝。尹师道每次都将人抱在怀中,轻柔安慰。
“阿河乖……阿河乖……”
曾经遗世独立,冷漠淡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仙尊抱着怀中哭得发颤的人,轻轻摇着,低声轻哄着,脸上的神情和声音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温柔,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每日的轻唤,最终只是沾了满手的泪。
而后终于意识到,阿河不是不能醒,而是不愿醒。
他躲在梦中,便如他曾经躲在锁魂石之下,任由其占据神智,不愿再见他。
青年脸上有泪水流淌,却并非自眼角流出,而是自上方坠落。
尹师道垂眸看着他,泪如雨落。
低低的哼唱声响起,为他轻哼着曲子。
若曲河此时醒着,便会惊异地听出,这隐约有些熟悉的调子,正是他曾在天启皇宫内时,施易安为他轻唱的,名为《河水》的曲子。
耗费百年灵力修为,硬抗九天雷霆,他如今已不能再维持这具分|身,整个人身形变得有些透明虚幻。
他那已经变回墨发的三千青丝亦是斑白,看起来甚是沧桑,与以前那个光风霁月、云淡风轻的仙尊简直判若两人。
他将怀中青年打横抱起,轻声低喃。
“我们走,我们离开这儿。”
“既然你觉往日人生晦暗,那我……便予你余生圆满。”
“轰隆隆……”
天穹之上,霞光照耀,彩云祥瑞,聚集围拢处,混元秘境的入口如蜃影般显现于其中,只是隐约展现了异界光怪陆离的一角,就让众修士趋之若鹜,为之疯狂。
观望的众修士密布如蚁,死死盯着那入口处,眸中精芒闪烁,目光热烈。
秘境无尽的天材地宝,进去的弟子不久便要出来了,也不知会将怎样的稀世珍宝带出来。
齐芳雎立于众人最前方,锐利的眸子微微眯起。
忽然淡淡阴影袭来,秘境上空,天宇更高处有泛着紫气阴云密布,缓缓形成巨大的仿若吞噬一切的漩涡,仿若占据整个天幕。
一片昏暗下,唯有秘境入口处发着光。
众人皆知,这是九天雷霆再次降下的预兆。
时日间隔不定,但均落于一处。
即是执夙仙尊坐镇之地。
九天雷霆声势浩大,威力极盛,光是旁观,就有巨山压顶之威,令人头皮发麻,悚然大惊。
众修士因而越发清晰意识到独抗雷霆的尹师道修为是何等恐怖,即使是诸位德高望重,修为大成的诸位长老,也只觉与其的差距实在还是如天堑鸿沟。修真界第一的名号,当真名副其实。
厚厚的阴云间隙不时被电芒穿透,天地间煞白一片,众修士闭眼抵挡,都感觉那光要穿透眼眸直入脑海。
隆隆雷声在云中酝酿,沉重地如在耳边猛敲巨鼓,若非以灵力相撑,众修士都不禁怀疑自己会不会耳窍流血,就此失聪。
众人都有些疑惑惊讶,只觉这次雷霆出现之地,似乎比前几次更近了些。
不过秘境结束关闭在即,众人都翘首以盼同门弟子带着一堆天材地宝出来,都未对其放在心上。
毕竟有执夙仙尊顶着,横竖也落不到他们头上。
正这么想着,忽然一道雷霆降落,如银龙入海,蕴含撕天裂地之势,直朝秘境劈来。
众人大惊失色,急忙运起灵力,后退闪避。
齐芳雎虽离得最近,反应却最快,眨眼已闪至千里远,看着将秘境入口包裹的刺目白光,阴翳的眉宇拧的极紧,眉心竖纹深深。
尽管雷霆是直冲秘境而去,不少修士躲避不及,仍是因其余威受伤。
不过现在众人都不关心此事,齐齐看向秘境,震惊愕然。
那蜃影般的秘境景象一阵震动,里面好似有风沙扬起,渐渐遮蔽一切,景象变得模糊,直至一片灰暗。
匆匆自空明丘赶来的葛木榆见到这一幕,不敢置信地愣住。
空明丘已是没了半点人影,荒凉寂静,如今竟是连秘境也要被封住了!
暖风吹拂,暮辉斜照。
雪白裳摆微晃,尹师道放缓脚步,只发出轻微的脚步声,慢慢走近眼前背对着的他的小人。
小小的背影,蹲在地上几乎成了一团,正玩着地上的泥巴,嘴里不停在嘟囔着,童声稚嫩。
“阿河。”停步轻唤一声。
孩童身子一顿,茫然回头,嫩圆的脸上还沾着点点泥痕,眸珠透亮,清澈黑润,一派天真懵懂。
看到来人,那双黑亮眼眸睁大,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泥人倏然掉落在地,摔成一坨。
“神仙……”
曲河喃喃出声,站起身,仰头愣愣看着气度不凡的面前人,微微张着嘴,已然痴了。
“不是神仙,是师尊。”
尹师道浅淡一笑,伸手,想摸摸他的头。
小小的人儿脸却倏然一红,转身跑远了。
清绝的面容上划过一丝黯然,修长如玉的手停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放下。
下一瞬,周遭景物扭曲变化,他身形一动,转瞬已出现在一处茅屋院落前。
幼年的曲河满脸通红兴奋地自远处跑来。
他眸光闪亮,激动地大喊,“爹,娘,我见到神仙了。”
一男一女出现在门口。
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有些佝偻男子和一位面容模糊的妇人。
妇人用手擦去曲河脸上的泥巴,摸摸他的小脸,笑着问,“哪来的神仙?”
曲河双眸发亮,张开两只短胳膊比划,扬起声音,“神仙有这么高,穿着白衣裳,浑身都好像发光,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看不见的身旁,一身雪衣的仙尊怔了怔。
妇人捏捏他的脸,拍打他身上的泥土,“行了,是不是神仙我不知道,厨房灶有你爱吃的叫花鸡是真的。”
“还有你爱吃的蜜糖,爹从镇上买来了。”
都是他喜欢的!曲河欢呼出声,笑得眼睛弯弯,蹦蹦跳跳地拉起二人的手,往屋中走去。
隐约的稚嫩话声飘来,“那神仙长得真好看,说是我的师尊,是不是想收我做弟子呀?”
“你这么调皮,神仙怎会要你做弟子?”
“我乖得很,一直都很听话……”
三人笑成一团,笑声在院中飘荡盘旋,渐渐散出门外。
听得院外之人也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一双淡漠锋利的眼眸如冰化雪融,平素淡漠无甚笑意,此时一笑柔如春风。
屋内那个稚嫩的声音仍坚持道:“是真的,神仙对我笑,想摸我的头来着!但是我看到他太高兴了,所以跑开了。”
随即又想到什么,声音低落下来,又有些着急。
“爹,娘,你们说神仙见我跑了,会不会觉得我胆子很小,不想收我做弟子了?”
妇人性子直爽,声音中气十足,“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书都念不明白,还想见神仙呢,今天遇到先生,他说你又跟二牛他们逃课去……”
“不会。”
男声兀的响起,与妇人相比声音更为苍老些。
随着院外人双唇的微微开合,屋中男子亦是开口,一字一顿,语气认真道:“他会一直等你,在你们初见的地方,等着你去做他的徒弟。”
曲河双眸睁大,黑眸晶亮,满脸欢喜,“真的吗?”
便听娘也开口,赞同爹的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婉转温柔,却甚是笃定。
“当真,绝无戏言。”
曲河忐忑不安地迈动小短腿,跑过黎明下的小路,朝之前玩泥巴的地方跑去,跑得很快,跑得双颊通红,额上渗汗,像一个沾着朝露的初熟的果子。
来到昨日玩泥巴的地方,他目光急切地向周围每一处看去,小小的身子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想要寻找昨日那神仙的影子。
一时没有见到,以为神仙离开不要自己了,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委屈地瘪嘴,水雾在黑眸中弥漫,莹莹泪珠闪动,挂在眼眶边缘,下一瞬便欲落下。
铮铮琴音忽而响起,飘渺清越,自不远处传来。
曲河愣愣地眨了眨眼,泪珠滚落,划过他肉肉的腮边。
他用手背抹了抹泪水,迈步循声走去。
绕过几株枝叶繁茂的粗壮的
大树,他看到一袭洁白身影盘坐在槐树下。
膝头精致的古琴横卧,如泉琴音自指尖流泻而出,悦耳宁神。
神仙,神仙真的还在,曲河破涕为笑,爹娘果然没骗他。
曲子清净平和,方才的一切不安与慌乱都平息消散。似乎在何处听过,总觉得熟悉。
曲河仔细回想,却怎的都想不起来,再回过神来时,自己已是来到神仙面前了。
神仙仍是安然地垂眸弹着曲子,他呆呆地看着那如画眉眼,直至琴弦被掌心抚平,琴音悠悠飘散远去。
清冷的眸子一抬,曲河倏然回过神来,浑身一抖,声音软糯,结结巴巴问道,“这……这是什么曲子?”
“小祝清心曲。”神仙回答,又问,“你喜欢吗?”
跟神仙冷漠外表不同,那声音明显放柔。
曲河重重点头,挠了挠头,又去看那木身油亮,形状古雅的长琴。
之前他曾见过自己那教书先生那把琴,却有些不同。
除去明显的木质与做工的差别,还有一大区别。
曲河指着琴身疑惑问道:“神仙,你的琴弦怎的只有六根?”
他明明记得先生的琴有七根琴弦啊。他偷偷数过,还伸手拨弄过。
便见神仙垂眸看着那琴,淡淡道:“因为琴弦断了一根。”
原来如此,曲河恍然。怪不得刚才的曲子虽悠远动听,却总感觉有些奇怪,是因为少了一根琴弦的缘故吧。又歪着脑袋问,“那为什么不再续上一根呢?”
“续上了,就再不是原来那把琴了。”
曲河蹲下身,手托着下巴,细细瞧那把精致的长琴,表面莹润有流光划过,有两根琴弦隔的很远,想来断的便是二者中间那根。
他满脸疑惑,想不明白,怎么换了琴弦就不是原来的琴了?
难道神仙要一直弹六弦琴吗?
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神仙解释道:“待那根琴弦修好时,这把琴,便又是那把琴了。”
说着,他轻抚着琴身,轻柔地仿佛在抚某个人的脸庞。
虽然神仙似乎并没有什么那么表情,但曲河却能感觉到对方其实很悲伤,似乎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堵在喉咙心口。
心中不知为何也很是难过,黑润的眼珠又蒙上了水雾,他哽咽道:“不要难过,我会陪着你的……师尊……”
神仙眼睫轻颤,眸光一闪,隐隐似有一线水色掠过。
无波无澜的神情有一瞬动容,悲恸至极,转瞬即逝。有些苍白的双唇微动,淡然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叫我什么?”
“神仙昨日说了,是师尊,我可以做神仙的弟子吗?”
神仙怔愣半晌,
“你愿意做我的弟子吗?”
“嗯嗯……愿意……阿河想做师尊的弟子……”曲河重重点头,脸上泪珠滑落。
眼泪被素白的手轻轻拭去。
神仙轻声开口,“莫哭。”
一切都好像一场梦一样,神仙收了他做弟子,他以后是不是也能当神仙了?
这么想着,曲河激动地一脚踢开被子,小小的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被褥被弄得一片混乱。
良久,才渐渐安稳下来,沉沉睡去。
一道人影出现在床边,一身莹白仿若被月光浸透。
来人伸手,将被子轻轻盖在床上的小人身上,熟练地为其掖了掖被角。
而后站在床边,静静看着曲河稚嫩的睡颜。
良久,悄然离去。
天将破晓,曲河跳下床,洗漱穿戴好,吃过早饭,就匆匆跑出了屋门。
院中,鸡圈里,刚出生的小鸡们扑闪着小翅膀撒欢地跑,毛茸茸,金灿灿,唧唧叫着。
他飞快跑出院门,不远处的菜地凝着朝露,葱茏碧绿,鲜亮如洗。
他沿着道路跑去,越跑越快,来到熟悉的老地方。
一株槐树下,他的神仙师尊正静静地闭眼打坐。
他不敢靠近,躲在一株大树后,探出脑袋偷偷看,像一个悄悄从树下长出来的蘑菇。
树下之人总是无意识散发出一种冷冷的疏离气息,尽管对他很温柔,但他还是不敢靠近,不敢相信。
他呆呆地盯着神仙师尊看,觉得他的师尊是世上最好看的人,看了良久,他的师尊缓缓睁眼,扭头向他看来,招了招手。
小身子一顿,曲河悻悻自树后走出来。
偷看被发现了。
他挠了挠头,小跑着冲到自己师尊面前。
“师尊。”
师尊伸手,用帕子给他一点点擦了汗。
又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教你剑法,好不好?”
说完,从背后拿出了一把木头小剑,递给他。
“给我的吗?”
曲河不敢置信,接过木头小剑,欢喜地不得了。
见师尊轻轻点了点头,他眸子晶亮,举着木头剑欢呼着蹦蹦跳跳。
师尊牵着他的手,一招一式地教他练剑。
那看起来复杂多变的剑法,他看一遍就会了。
他自己执着那小木剑,师尊演示了一遍。
木剑挥舞的弧度,角度,丝毫不差。整套剑招顺畅如流水,几乎没有一丝停顿。
就好像,这套剑招,他已练了成千上万次。
师尊夸他,“聪明伶俐,练得很好。”
曲河高兴兴奋地围着自己的师尊转圈,笑意粲然。
他表现得这么好,师尊是不是更喜欢他了?
跑了几圈他停下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挺起胸膛,脸上满是骄傲,故作谦虚道:“还好吧,都是师尊教的好。”
神仙师尊浅浅一笑,惊为天人。
曲河呆呆地张着嘴,忽然被塞入一个甜甜的东西。
——是蜜糖。
“奖你的。”
曲河口里含着蜜糖,颊边鼓起,更显得脸蛋圆圆。
惹得面前人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
蜜糖很甜,比爹买的蜜糖还要甜。
他每日都来,每次都藏在不同的树后,偷偷看树下端正盘坐的人。
而师尊,每次都一眼看向他藏身的地方,了如指掌。
师尊教他习剑道法,他很快学会了,每日的期待便是师尊亲手喂给他的蜜糖。
甜得好像所有的花在口中盛放。
他从书塾里学写字,先生夸他聪明,学得快,写的字也好看端正。
他便跑去那株茂密的槐树下。槐香幽幽,师尊坐在树下淡淡的阴影中,眸子清亮。
他执着根小木棍,在土地上,一笔一划地将自己的名字写给师尊瞧。
“阿——河——”
“师尊,这是我的名字。”
“阿河。”
尹师道轻念一声,握住他一团小手,在“阿河”一旁慢慢地写下三字。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噩梦
尹师道……
曲河趴在桌上, 执着笔一笔一划,小心地写着自己师尊的名字。
笔尖在纸上流畅行运,墨迹笔直有力, 隐隐透出一股飘逸的风骨, 但又有些刻意, 透出了几分呆板。
这其实并不像一个小孩子能写出来的字, 有着经年的习练痕迹, 但看过的人却都没表现出讶异疑惑。
曲河写得乐此不疲, 觉得纸下好像多了一张字帖, 又好像有什么牵引着他的笔尖,往固定的位置方向落去。
一张纸上密密麻麻的满是“尹师道”,曲河双手轻轻捏住两角举起,对着明光映透的窗户细看,淡淡墨香萦绕,纸张轻薄,满纸的字迹都和师尊在地上写得有几分相像。
他欢喜地蹦跳起来, 觉得自己离那看上去很遥远的神仙师尊好似又近了一些。
夜晚他躺在床上睡去,而后哭着从噩梦中醒来。
他梦到自己那神仙师尊忽然变得很冷漠,对他也很冷淡疏离, 他看着师尊想要靠近, 却只能看到那转身向山阶上离去的背影。
那么遥远, 他怎么跑, 都追赶不上。天地间好似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爹娘也都在很遥远的地方, 没有人陪在他身边, 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在无尽的道路上行走,不知道去往何处, 朔风呜咽,暮色苍凉,他于袭来的黑暗中倒在地上,僵硬寒凉。
浓重的孤独感袭来,曲河拥着被子坐在床上满脸泪水。
“阿河!”
爹和娘都推门而入,两人将他紧紧抱住轻哄,怀抱温暖,让他依恋,他紧紧抓着他们,生怕他们像梦中一样离他远去,了无踪迹。
“阿河乖,不哭,爹娘都在呢,都在呢,娘明儿给你做叫花鸡吃……”
娘轻拍着他的背,不断温声低语。
曲河在她的怀中抽噎,漂泊的心终于安定下来。良久,闭上眼,再次沉沉睡去。
天明他起身,爹娘仍旧在他身边守着,静静昏睡。床外鸡鸣悠悠传来,平和宁静。
晨气微寒,他看着爹娘的睡颜好一会儿,为二人盖上被子,而后下了床,向那株熟悉的老槐树奔去。
离得近了,他没再躲在树后偷看,而是径自走向那盘坐的仙人,呆呆呆地看着他。
师尊睁眼,浅浅朝他一笑,笑意仿若映亮整个天地。
“怎的没带小木剑?”
曲河没有说话,只是向他伸出两只短胳膊,满脸期待和紧张。
尹师道眸光一闪,微微抿了抿唇,而后直接站起身,雪色衣衫如流水般垂落。二话不说,便将面前小团子抱了起来。
曲河伏在他肩头,忐忑的思绪烟消云散。
师尊仍旧待他很好,梦里都是假的。
“哭了,因为何事?”
低低的嗓音轻柔,在耳侧响起。
曲河搂紧师尊的脖颈,声音糯糯:“昨晚上……做了噩梦。”
“都梦到了什么?”
他将昨晚的梦都说了,都是一些含糊不清的片段,听起来更像是无关紧要的大惊小怪。但那种孤寂茫然之感,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永远不想再感受一次。
师尊抱紧了他,道:“以后师尊再不会离开你。”
声音很平淡,无波无澜,但曲河却没有丝毫的怀疑。
师尊不会说假话,更不会骗他。
他就是莫名的相信。
心中忽然再次酸涩,曲河泪眼汪汪,嗅着师尊身上的淡淡香气,看到师尊背后的槐枝上垂下一架秋千,微微轻晃,木板上散落着几片绿绿的槐叶,和一小枝素白的槐花。
他朝秋千伸出胳膊,张开手,透过手指的间隙看去,花与叶都落在他的手掌心。
师尊似乎是听见了他的心声,转身将他慢慢放在了秋千上,拉着麻绳轻轻推着。
秋千载着小小的人扬起又落下,衣角翻飞,烦恼都被晃了出去,曲河水洗似的眸子弯弯,开心地笑了起来。
“师尊师尊……”
忽然想起什么,他喊出声。
秋千缓缓停下,曲河蹦下来,双脚踩上湿软的土地。
他一手拿着槐叶槐花,一手拉着师尊雪白的袖子,想让他也坐上秋千。
“师尊,师尊,我来推你……”
曲河兴致勃勃,满脸期待。长身玉立、高大挺拔的师尊被他轻轻一拉,就顺从地坐在了秋千上。
一袭雪衣铺泄,仙尊微微怔愣,身子挺直,似是第一次坐秋千,有些拘谨陌生。
曲河轻轻牵住他修长微凉的手,将其放到麻绳上,让他抓紧。
手中的槐叶槐花滑落,落在雪白的下裳,像飘落在雪面之上。
曲河跑到师尊身后,伸出两只小手,用力地推起那宽阔的后背。
秋千缓缓荡起来,尹师道的墨发雪衣轻晃。
曲河推了一阵,见他荡得渐高,站到一旁,痴痴地看着自己师尊的身影。
忽而师尊也朝他看来,朝他伸出了手。
曲河一愣,随即澄澈的黑眸刹那间亮起,嘴角漾出笑,欢天喜地
扑了上去,握住了那只手。
身子一轻,他飞了起来,而后便也坐在了秋千上,紧挨着自己的师尊,依靠在师尊的怀里。两人一起在槐花幽香中轻荡。
好像这世上,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哎呀,阿河真厉害!”
爹娘在一旁热情得叫好,一群围观的小伙伴和左邻右舍们也发出惊叹夸赞。
曲河的小木剑舞得虎虎生风,眸子晶亮,心中是说不出的高兴自豪。
爹曲不凡的声音响亮,“我儿子可是仙尊座下的第一弟子,修习道术,剑法高超,将来可是也要成为神仙的!”
话落,又是一圈夸赞潮水般袭来,什么聪颖过人,天之骄子,小神仙之类等等溢美之词将曲河包围。
他手握着小木剑,昂首挺胸,一步步自人群中走出,飞快地跑过小路,跑向了那株他熟稔的槐树。
“师尊!”他蹦到了师尊面前。
师尊抬手为他擦汗,摸了摸他的头发。
“怎么了?”
“我以后的修为,能不能跟师尊一样厉害?”
面前人一顿,没有回答。
曲河等了半晌,没有回应,忍不住嘟起嘴,他不是很有天赋吗,这样也追不上师尊?
“那除了师尊,我能不能成为最厉害的人?”
心中希望未熄,他眸子闪亮,退而求次地再问。
尹师道看着他,神情竟有些怔愣,看着那双期盼的眼眸,有刹那恍惚失神。
忽的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入宗门不久的孩童,也是睁着一双澄澈的眸子,小心翼翼地看他。在听到自己的资质平庸,成不了什么大器后,眼眶中渐渐涌上泪来。
那画面那么清晰,一时不禁有些讶异,存在这世上这么多年,万种情景如过眼云烟,期间种种,无论多么眼花缭乱,绚烂复杂,他早已都记不清。没想到,却还是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
甚至还记得阿河头顶发旋中,那些随风颤动的细细雪粒。
他以为他都忘了。
如今稍稍一想,关于阿河幼时的记忆画面清晰无比,一言一行,竟都记得分外清楚,如在昨日。
出乎他的意料。
原来他比自己想象中地还要在意阿河——他的第一个内门弟子。
在更早的时候。
眼前的小团子急切地等待他的回答,小手拉着他的胳膊轻轻摇晃,嘟起嘴有微微的不满。
“师尊,你又走神了。”
点头应下吧,说他的确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孩子。设下这场幻境,不就是为了能让他开心些,让他能高兴地度过余生吗?
哪怕是骗他的又如何,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这么期待自己的回答,就算自己撒谎,他也会毫不怀疑地相信,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哪怕他不擅也不喜谎言。
是真是假,此刻对他们二人而言,都没有意义。
既然他执念于此,那让他有些满足又何妨。
尹师道看着那双发亮的黑眸,缓缓地、轻微地点了点头。
小团子笑得更明媚了,双手叉腰,挺起胸膛道:“我就知道,我要做这世上第二厉害的人!”说着,捏着剑诀,摆出架势,挥动胳膊,将小木剑舞得虎虎生风。
“为什么要做第二厉害的人?”尹师道忍不住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因为想要众人仰望吗?”
曲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站直了身子,将手中的小木剑挽了个剑花背在身后。
“我要是有出息了,爹娘都会高兴的。”
“那需苦练很多年,你不必这么勉强。”
尹师道想告诉他,几乎每个修士在开始修炼时都立下豪言壮志,要争做那第一流。然而个人根骨、心性与机缘不同,大道虽阔,但脱颖而出,位于巅峰被众人知晓敬佩的,只有寥寥。
若被渴求名望的虚荣心束缚,那更是离大道越来越远。
他正欲开口,却听曲河低头嗫嚅道:“师尊是天下第一,我要是成了第二,那便更有资格做师尊的徒弟了。”
心中忽然一阵刺痛,狠狠地颤了颤。
尹师道双唇泛白,皱起眉头,眸中划过悲戚痛色。
曲河想,师尊肯定会喜欢上进的弟子,听他说了这话,肯定会感到自豪欣慰,于是仰起头,想看看师尊的表情。
还未看清,他便被拥入了怀中。
压抑微颤的声音伴着心跳自胸膛传来。
“无论在修道一途是否有成,你都是我的弟子。”
作者有话说:
上一周因为赶榜,所以一口气把一万多字都发出来了。(但还是没赶完)本来应该分开发的,但懒作者每次都是现发,发前检查和修改都耗费不少时间,所以一直拖着用来赶榜,直到最后一刻再不能拖了就都一章发了。
还有感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本文将于下周三7月2日入v了。因为入v,所以需要改一下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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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和幼时惨遭满门屠戮,爹娘都在他身边死去。而凶手长身玉立,好整以暇地站在他面前。
为了能活下来报仇,在凶手缓缓向他颈间伸手,准备了结他之时,亓和“哇”地一声哭出来,特别怂地跪下,抱住凶手的腿可怜兮兮地求饶,好话说尽。
凶手微微一愣,而后朝他微微一笑,果然被他打动,没有杀他。然而却将他抓了回去,收作弟子,成了他的师尊。
多年来,亓和战战兢兢、能屈能伸,口腹蜜剑,伴师如伴虎。就算他师尊修为通天,杀人如麻,他也一直盼着手刃亲师,报仇雪恨。
——或者他师尊死在别人手里也行。
可惜尚未等到这一天,他忽然从一个奇怪的话本子看到,他其实是这个世界里的反派炮灰,而他的师尊则是最大的反派。未来他和他心悦的师姐都会被他那杀人如麻的疯子师尊炼丹。
亓和很害怕,为了避开成为一颗丹药的命运,他偷了师尊的秘籍跑了,背离了师门。
师尊自然不会放过他,对他穷追不舍。
亓和四处奔逃,狼狈逃窜,靠着话本子总算将他那恶毒师尊熬死了。
正期待着与师姐以后自由美好的日子,还未来得及高兴。
他师尊又活了,挡在他面前,浑身气息阴寒,慢条斯理、极为优雅地朝他一笑。
——显然要找他算账。
被吓疯了的亓和灵机一动,故技重施,当即跪下抱住面前人修长的腿,拿出生平演技,哭得抢天呼地,眼泪汪汪,喜不自胜,狂拍马屁。
“师尊,真的是你吗?你又回来了?弟子真是太高兴了,弟子千盼万盼,思念成疾,寝食难安,整日心里想的都是师尊!”
“是吗?”师尊微笑,向他缓缓伸出了手,眸子幽深冰冷。
亓和心如死灰,还是逃不过吗?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浑身抖颤。
那修长微凉的手却是捏了捏他那比先前更为圆润的脸。
而后便听师尊轻叹了一口气,似是故人久别重逢地感慨,“你胖了。”
“看来没有我的这段日子,你过得不错。”
能屈能伸活泼徒弟受×优雅腹黑师尊攻
阅读指南:
攻杀受父母之事有误会,但的确杀人如麻
文案主角名日后可能会修改
第108章 槐雪
曲河平日练剑累了, 便爱往自己的师尊身旁凑。
槐香幽幽,师尊身上也有一股轻轻淡淡的香味。
师尊看上去冷冷的,遥远疏离, 却允许他的亲近, 迁就他的一切, 没有一丝厌恶与抗拒。
自从被师尊抱过之后, 曲河便没了最初的拘谨, 不像之前那样躲在树后偷看, 一跑来就直接奔到人面前, 热情大声地叫师尊。
练剑后累了,就坐在师尊旁边,逐渐放肆逾矩,端坐的身子越来越歪,而后“不经意不小心”地无力靠在了师尊肩头,热腾腾的小脸贴在那雪白的衣衫上,外罩的雪纱凉丝丝的, 特别舒服。
反正他无论怎么折腾,师尊都不会责怪他。
一只手揽过他,身子缓缓倒下, 师尊让他枕在了腿上。
他睁着眼, 看着上方的师尊, 容貌绝世, 如玉生晕, 乌发亮滑, 垂顺在腰际。
他忍不住伸出手, 抓住一缕在手心,也是凉凉的。
偷偷再瞧一眼师尊, 那双眸子低垂,虽仍是清冷,却是蕴了淡淡的笑意。
仍是纵容任他放肆。
如玉长指轻轻拨开那红润脸颊旁的碎发,指腹微凉,曲河歪着脸,朝那手心里蹭了蹭,舒服地眯起了眼。
感觉到师尊似是一顿,他疑惑抬眼看去。便见那双眼眸眼睫纤长,眸光清透,却是涣散。
看着他,却又没有在看他。
师尊又在走神了。
师尊在想什么呢?
在想别的人吗?
心中忽然有些难过和委屈,明明是他陪在师尊的身边,师尊的眼里却没有他。
“嘟嘟嘟……”
他搞怪地嘟起嘴,口中往外吐气,唇瓣颤动着发出嘟嘟声。
师尊果然回过神来,瞳孔一颤,眸光重又聚焦着落在他身上。
曲河却不再在意,松开了那一缕乌发,向上伸出了小小的手。
“花……”
仰头顺着那澄澈的目光看去,头顶上,繁茂枝叶间,满树幽白的槐花。
记忆再一次重回,多年前,玉遥山巅,他用灵力催生一树繁花,他怀中的小人也是如此期盼的眼神。
他伸手将人抱起,凑近一蓬低垂的枝叶前。
曲河伸手摘出一串槐花,轻轻晃了晃。
尹师道看着他的动作,想问要不要去高处再摘些。
若是想,便如以前那般用灵力让他轻轻飘上去,只管去摘最喜欢的那一串。
话还未问出口,一缕槐香飘过,下一瞬,那花串便落在了他鬓间。
洁白可爱的槐花中和了那生性清冷淡漠的气质,高高在上的仙尊也变得有那么一丝可亲起来,好像也如槐花一般努力伸手也能碰触到了。
怀中的小团子笑得灿烂又开心,“师尊真好看。”
尹师道看着他,微微摇头,无奈叹息一声。
怎么这么淘气。
曲河跟自己的小伙伴玩耍时,爬树摸鱼,跑动摔倒,刮破衣衫,不敢回家,捏着自己衣衫破处,犹犹豫豫、期期艾艾地挨到自己师尊身边。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多晚,师尊都在那株他熟悉的槐树下,盘腿打坐,好像永远不会离开。每次去找都能及时找到,就像那株槐树一样。
“怎么了?”师尊问他。
“衣裳我不小心弄破了,师尊你是神仙,可不可以帮我把衣裳变回原来的样子?要是娘看到了,会骂我的。”
“给我吧。”师尊伸出手。
圆润小脸上的委屈霎时转为欢喜,曲河开心地蹦起来,呼喊:“师尊最好了!最喜欢师尊了!”
说完,他看到师尊好像愣了愣,竟是有些呆呆地问。
“你说什么……”
曲河偷偷笑,师尊好笨哦,他说的那么大声都没有听清楚。
“我说……”曲河双手放在嘴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放大声音,又重复一遍,“师尊最好了,我最喜欢师尊了——”
他拖长了语调,语气上扬,声音在树下回荡。他看着师尊的眼睛,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像波光粼粼的水面,清亮闪烁。
还未待他仔细看清楚,师尊便已低下头,凌空变出针线,捏着银针在衣料间穿梭,一点点缝合衣裳破损处。
曲河托着腮歪头看他,“师尊,你还会缝衣裳呢。”
“嗯。”
尹师道淡淡应了一声,垂眸仔仔细细地缝。
他一个举剑挥处,群魔尽灭的仙尊,拿一枚细细的银针,看起来委实与他有些不相配。
然而那素来冷清的眉眼此时好似冬雪微融,温柔得如初春微寒的清风,即使是做缝衣这等细碎琐事,画面看起来也格外优雅美好。
“那师尊你会洗衣裳吗?”曲河换了一只手,头歪向另一边,亮亮的眸子盯着眼前人。
“会洗。”
“那师尊你会做饭吗?”
“会些,其中叫花鸡最为熟稔。”
“连叫花鸡也会,我最喜欢吃叫花鸡了,师尊你怎么什么都会!”
曲河双眸睁大惊叹。
“那那……”他歪着头,仔细思考,忽然想到,“那种地呢?师尊肯定不会种地!”
曲河很是笃定。
“也会。”
师尊仍是垂眸,继续缝着手中的小小衣衫,忽然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
“要犁地、撒种、施肥、浇水,期间还要时时去拔草,以防其阻碍农苗生长。”
好像的确是这样,曲河托着腮,想起自己跟着爹下地时,自播种至收割的过程。
师尊竟然真的会种地。
日头渐渐落下,昏黄霞光铺设天地,透过枝叶间隙洒落一地碎金。
曲河用小小的手盖住树荫中众多点点金色光影中的其中一个,那块光斑落在了他的手上,映出澄明金亮的一块。
黑润的双眸闪亮,他欣喜地回头,想告诉师尊自己将这块金光抓到了。
却看到淡淡昏黄霞光映在师尊脸上,长睫染金,鼻梁高挺,那张冷冷的脸也不由带了些许朦胧暖意,整个人都沐浴在光晕中,仍是在专心致志地缝补衣衫。
曲河看得呆怔,而后忽然灵光一闪,小手悄悄在身上摸索着,向一旁无声无息地挪去。
偷偷看一眼,师尊似是没察觉,他悄悄地藏在一株树后,像以前那般。
不消片刻,他从身上摸出一样物什。
——是一块铜镜碎片。是他和小伙伴玩泥巴时挖出来的。
晃动时镜面闪亮,对准霞光,反射出一块小小的澄黄光芒也随之闪动。
曲河一手捂嘴偷笑,一手调整着那铜镜碎片,小小的明亮光斑霎时便跳到了树下静静缝衣之人的身上。
澄黄光斑沿着纤尘不染、铺泄于地的雪衣向上游走,最后落在那皎白清凌凌的面容之上,在眼皮处一闪。
树下之人抬眸看来,瞳眸清透幽幽,神情有些无奈,又有淡淡的纵容笑意。
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又垂眸继续缓缓缝衣。
曲河拿着铜镜碎片,让光斑又在师尊身上转了几圈,金光流转似在雪衣上流下淡淡的痕迹,如围绕飞舞的萤火虫。
曲河收起铜镜,吧嗒吧嗒地跑过去,又蹲下用手托着下巴,看那银针来回游走。
看了不知多久,他忽然问道:“师尊,你为什么不直接将衣裳变好呢?”
师尊是神仙,可以嗖地变出一把雪亮长剑,也可以随意变出针和线,这种事肯定难不倒他吧。
“这样一点点缝,不是很麻烦吗?”
曲河睁着一双疑惑的眼眸,看着自己的师尊。
是啊,何必这么亲力亲为呢?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事,用灵力只是瞬间便可完成。
尹师道眼睫微颤,手上继续动作着。
可若是那样……
“如此,你穿上完好的衣衫,很快便会离开了。”
他只是想让阿河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就像这般陪在他身边。
“我不会离开师尊的。”
圆润的小脸上露出笑容,万般笃定地说出这句话。
不会离开吗?
尹师道垂着眸,想起了那淡淡风雪飘落中的澄水阁。
曾经那因为一张字帖就跑上山,小心翼翼、满心期待等待他评价的孩子,总是磨磨蹭蹭地不愿离开,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旁偷偷看他……
曾经那般殷切的孩子,后来不是也不再踏足山顶,来阁中寻他了吗?
越回想,越是怔愣。
回忆竟那么清晰,那么多细节,阿河的每一点敏感心思,他竟在回忆时才惊觉。
心脏后知后觉地隐隐刺痛。
衣衫缝好,阿河接过看了看那破损处,怕被娘看出来。
然而那缝合的针脚细密,甚至还绣了“阿河”二字。
虽不甚娴熟,但那字仍有几分师尊平日字迹的风骨。
曲河欢喜得不得了,摸了又摸,才穿上衣衫。
暮色渐深,天色将欲暗下来,曲河摆手道别,“师尊,我听见我娘喊我了,我走了,明天再来找你。”
说完,逆着空中倦鸟归巢的方向,在余晖中跑上了来时的那条寂静小路。
独留身后槐荫浓厚,将树下之人渐渐吞没。
曲河闲来无事,就喜欢贴在自己师尊身边。
拿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靠在自己凉丝丝的师尊身上,两只小短腿摊开,啃呀啃。
这是爹娘带着他在镇上买的,本想带来给师尊尝尝,可师尊不喜甜食,他只好自己吃。
糖葫芦很甜,但偶尔会有一颗酸的。
酸得那圆润的小脸都皱了起来。
只好连忙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蜜糖。
忽然想到什么,他将糖葫芦插到一旁地上,将一颗蜜糖握在手心,另一只手也握紧,将两只手都伸到师尊面前,笑嘻嘻道:“师尊,猜猜糖在哪个手里?”
师尊看着他两个小拳头,面上似是浮现思虑之色,思索一阵,指了指其中一个。
“这个。”
曲河小脸上笑容绽开,张开那只手——空的。
他又张开另一只手,小小的手心,红纸包裹的蜜糖静静躺在里面。
“师尊又猜错了。”
他已经和师尊玩了几次这样的游戏,除了一开始师尊毫不犹豫地猜中,后来每次猜都没能选对。
师尊虽然很厉害,但也不是所有都很厉害。
曲河于是玩得乐此不疲,看着师尊一次次猜错。
“今日我们的村的方志大哥成亲了,我还看到新娘子了,他们说她叫秋英,长得很漂亮。”
曲河撕开红纸,吃着得来的喜糖。
“师尊,你什么时候成亲啊?”
曲河歪了歪头,想着师尊也会成亲,心中竟有些奇怪的感觉,闷闷的,不知道如何形容。
“师尊不会成亲。”尹师道顿了顿,回道。
“可是爹娘说人长大了就要成亲。师尊,我长大了也会娶新娘子吗?”
曲河躺倒在师尊的腿上,看着那无暇的面容,双眸亮晶晶地问。
忽然只觉周围突然冷下来,寒气嗖嗖的,他小小的身子不禁打了个哆嗦。
尹师道一顿,脱下外衫,盖在了怀中小团子的身上。
“有师尊陪着你,不好吗?”
曲河悄悄贴近,脱下外衫后,师尊身上香味便透过素白里衣传了过来,比往日更重些,甚是沁人心脾。
“那师尊会和我成亲吗?爹娘说只有成亲了,两个人才会一直在一起。”
曲河抓着裹在自己身上的外衫,不安分地在师尊腿上来回滚动翻腾着。
他掀开师尊的外衫,声音糯糯,“冷了。”
又盖在自己身上,而后说:“热了。”
就这样不断掀起衣衫,又反复盖在自己的身上。小嘴不停嘟哝着热了冷了,来回交替。
忽然发觉师尊在微微颤抖,他停下,小小的身子被外衣紧紧缠成了一个蚕蛹,疑惑看去。
“师尊冷吗?”
他问,发现师尊的脸色好像变得苍白了些。
师尊只是伸手将他抱紧,闭眸不语。
良久,才开口:“师尊不冷。”
曲河安静不动了,心神很快转移,看着槐树茂密的树冠。
有星星点点的白色飘落下来。
他痴痴地睁大双眸。
“下雪了。”
“不是雪。”
师尊从他发顶上捻起那一点白色,放到他眼前,只是小小的槐花瓣。
“怎么不是雪?”
曲河语气低落下来,有些失望。
在他的心中,总觉得应该见到雪,将他整个世界都填满的,漫天风雪,满目莹白。
“你想看雪吗?”师尊的声音悠悠,如风刮过平静的湖面。
“想。”曲河点点头。
那般晶莹冰凉,那般熟悉令人安心。
“好。”
雪白广袖一挥,周围气息骤寒,静谧安静,天色灰白,开始纷纷扬扬地落雪,如鹅毛如柳絮自天幕倾落。
曲河掀开衣衫,跃起身,惊呼欢喜地喊着,小小身子跑入飞舞的莹白之中。
伸出胳膊,不一会儿便落满,衣衫上粘的到处都是,六角雪花精致美丽。
忽然觉得很安心,好像他本来就该在这样的雪中,他最熟悉的情景。
他带着满身雪,跑回到师尊面前,小心翼翼捻起一片,想放到师尊手心。
雪片却很快在融化在温热的指尖。
“师尊,雪会下到什么时候?”
这么美丽的雪,如今只是在地面积了薄薄一层,是不是很快也会消散了。
“你想多久,便多久。”
圆润的小脸又笑起来,欢欢喜喜地跑回雪中。
雪真的一直在下,即使其实并未到下雪的时节。
雪积二寸,曲河一路跑过,留下了一串小小的脚印,渐渐的延绵远去。
尹师道看着他,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离开他的视线,直至消失在雪幕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成亲
曲河在自家院门前跟小伙伴二牛玩雪, 小手捏好雪球,而后兴冲冲地一路自雪地滚去,越滚越大, 直到有他整个人一半高。
爹跟村里的方志大哥扛着锄头自身后走过, 在聊天闲谈。
“这场雪下的真大, 屋顶都被压塌了。”
“是啊, 到时砍些木头把屋顶修修。”
“修好后, 你跟秋英就来住一阵子吧。”
“当然, 我正打算说一个秋英的好消息呢?”
爹笑起来, “什么好消息啊?”
话声飘渺远去。
曲河忽然想起那被红纸包裹的喜糖。
“二牛,你知道成亲是怎么回事吗?”
二牛的脸也是模糊的。
“成亲,那不是小姑娘才玩的过家家吗?”
“爹娘说,成亲了之后,两个人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只是穿了红衣拜了堂,就能再不分开吗?
曲河跑进屋中,翻找出一块红布。
“二牛, 你盖上,我们成一次亲,是不是就可以一直一起玩了。”
“我才不要当新娘, 阿河, 你去跟小姑娘们玩吧。”
二牛很是嫌弃, 扔下滚出的大雪球, 嘻嘻笑着跑远了。
独留曲河呆呆站在原地, 扁了扁嘴。
曲河蹲下身, 又重新捏了一个雪球, 慢慢滚动着。
一双雪白的靴子忽然出现在他面前,曲河抬头, 一个冰清玉洁、长相极为清俊的孩童正站在他面前。
气度不凡,宛如九天之上天地孕育而出的仙童。
——长得跟师尊好像。
曲河呆呆看着他,这般想。对方蹲下身,一言不发地抓起一把雪,捏起一个雪团。
不一会儿,一只惟妙惟肖、生动活泼的雪兔子便出现在他的手中。
曲河惊讶地张开嘴,呆呆地看着他,忘记了手上动作。
对方又抓起一把雪,细细揉捏,不多时,一只胖乎乎的麻雀便安静地在他手心停留。
曲河早就忘了自己手中那团粗糙至极、甚是寒凉的雪球,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双灵巧的手。
不知不觉,越凑越近。
再回过神来,他已挨在了对方身边,一只雪做的小狗被一双素白的手捧到了面前,二者颜色甚是相近,几乎融为一体。
“送给我吗?”
对方浅浅一笑,如玉生辉,微微点了点头。
曲河欢喜地惊呼,顿觉眼前这个神骨俱清的小仙童是个好人。
小仙童又继续捏着,雪兔子、雪麻雀、雪鱼等等都堆在了他的面前。
曲河拿起一个,又拿起另一个,左看看,又看看,爱不释手。
冰清玉洁的小仙童又将眼前一小片雪压实,抓起雪捏成一块块雪砖,堆砌累积。
曲河安静在一旁看着,而后手中被塞入了一块雪砖。
他讶异地看向对方,那双清透的眼中是温和的鼓舞之意。
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吗?”
对方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腕,坚定地放在已经围好了一圈的雪墙上。
淡淡细雪之中,二人一起,搭建了一座小小的雪屋。晶莹闪烁,甚是精致。
曲河看着这个有自己一份功劳的成果,开心地拍起手来。
而后才想起询问身边之人的名字。
“映莲。”
他听到对方这样说。
映莲,曲河喃喃在口中重复一遍,脑中好似有什么闪过。
再去细究时,却只觉风过无痕。
“你为何一人在此?”映莲问他。
他为什么一个人这……
曲河细细回想起来。
他一个人在这,是因为二牛走了。
二牛为什么走了?
对了,曲河眼睛一亮,摸出了那块本欲充当盖头的红布。
他想让二牛当新娘,二人成一次亲。二牛笑话了他,然后就跑开了。
“你愿意当新娘子,跟我成亲吗?”
曲河满脸期待地看着面前的映莲。
成了亲,映莲是不是就能一直和他在雪中玩了。
出尘脱俗的小仙童稚气未脱,冷漠与天真可爱并存,闻言,似是愣了愣,而后浅浅一笑,点头。
对方是那种含蓄又收敛的笑,不似孩童那般天真烂漫,而是如春花初绽,令人心荡神摇。
曲河看得呆怔,微微张着嘴。
眼前人是他所见,除师尊外最好看的人。
映莲盘腿端坐,面容认真,恭顺地微微俯身。
曲河愣了一愣,抬起手将红布小心地将盖在了那发丝润亮的头上。
红布形状并不方正,尺寸也不合适,边缘垂下时褶痕错落,并未将脸全部遮住,而是露出那精雕细琢的下半张脸,鼻梁高挺,润泽双唇抿着,神色竟格外郑重紧张。
红布色泽黯淡,并不鲜亮。却仍衬得那如白玉的清冷面容明艳无俦。
曲河看着他,看着自己的这位“新娘”,呆呆坐着,不知为何双手发颤,不敢去掀那盖头。
有什么模糊的画面自脑海中闪过,眼前这一幕恍惚有种熟悉感,但又极为陌生。
眼前人盖着盖头,一动不动,静静地等待着。
周围一片寂静,在他们身旁,一座小小的雪屋,雪捏就的兔子麻雀等等静静立在一旁,便是这场“婚礼”的见证者,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心中突然有种无法言喻的紧张,曲河悄悄将手心的汗抹在衣裳上,有些茫然,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地一点点抬起了手。
“等等。”
“新娘子”忽的开口,曲河瞬间缩回手,同样端坐着挺起身板,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心中有些惴惴不安,映莲是不是反悔了,不愿跟他成亲了。
映莲开口:“还要磕头。”
曲河小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成亲不是只掀起盖头看新娘子,还要磕头为证,向天地,向所有人宣告,他要与这个人永远在一起。
映莲改坐为跪,曲河也连忙有样学样,换了姿势,正要效仿旁人成亲时的跪天地,映莲已是面向他弯了腰,盖头垂下完全挡住了那张脸。
曲河也慌张地双手撑地,头往下低。额头一下子埋入雪中,有些凉。
二人相对而拜。
“夫妻对拜。”
过了一会儿,他没听见对方起身的响动,只听见那红布后的声音轻轻说了这四个字。
片刻后,他听见对面传来衣衫的细微响动。
他也跟着直起身。
映莲双手放在膝上,仍旧矜持地端坐。
曲河伸出双手,慢慢将盖头一角掀起,堆在他如墨的发上。
如此朴素,容貌却仍是惊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映着雪光,清亮剔透。
飞雪飘飘,落在那充作盖头的红布之上,仿若天地的贺喜。
雪停了,映莲离开了。
茫茫雪地,只留下那间雪屋子和几只雪做的可爱灵动的小动物。
曲河将他们一一摆放整齐,将他们留在了那片雪地中。
后来的几日,映莲没再出现。
突然的出现和离去就像那突然停止的雪。
成亲后的两个人要一直在一起的。曲河想,他不能离开。
那样映莲会找不到他。
所以曲河守在那片他们成亲的那片雪地附近,期望着他的再次出现,看着他用那双灵活的手捏出一个个精巧的物什。
然而终究却是失望了。
映莲没有再来找他。
曲河坐在那片冷清清的雪地,用手抓起一把雪,努力捏啊捏,却只捏出了一个粗糙的雪球。
映莲为何不再出现了呢?
不是说成亲了两个人就能在一起了吗?
曲河郁闷地想。
有脚步声响起,一个人走近了。
映莲来了吗?曲河脸上泛出喜色,抬起头,却愣住了。
来人粗声恶气地笑问:“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修士吗?怎么不去练你那把破木剑了?”
曲河向对方看去,是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
他知道这个人,叫麻六儿。
麻六儿站在那儿,轻蔑地看着他,嗤笑一声。
“来来来,我跟你较量较量,你那孬种爹整日吹嘘说你是仙门弟子,我倒要看看你这修士哪里厉害?”
曲河呆呆坐在那一片纯白无暇的雪地中,茫然地抬头。
“来啊,动手啊!”麻六儿面目模糊,神色狰狞,厉声逼迫。
“废物的儿子就是废物,还真以为进了什么仙门就成人中龙凤了。”
讥笑声不绝于耳。
曲河倏然站起身。
面前男人似是受到惊吓般后退一步,色厉内荏道:“来啊,比试比试,看你这坨烂泥有什么能耐,学了些三脚猫招式就真当自己跟别的仙长一样了?”
这人为什么要这么羞辱他?
曲河转过身。
他要回家……
他要跟爹娘呆在一起……
一只温暖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一股力道袭来,带动着他向麻六儿那讥讽嘲弄的脸上狠狠击去。
男人后退跌倒,痛声惨叫,狼狈逃窜。
“娘不是告诉你,遇到欺负你的,就狠狠打回去吗?”
声音在耳边响起,曲河呆呆仰头看去,正是他所熟悉的身影,熟悉的烟火气息。
随着话音落下,那挺拔的身影透出几分桀骜。
他喃喃轻唤,“娘……”
“哎,好儿子。”
妇人应了一声,声音响亮爽快,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惨淡灰白的天空,天光直射,白的晃眼炫目,刺得直欲流泪。逆光中,妇人身型勾勒,曲河只隐约看到那带着几分慈爱的黑如墨的美丽眉眼。
“走,娘带你去一个地方。”
她声音温柔,拉起了他的手。
他乖乖地跟着向前走。
第110章 逃避
眼前道路漫长地看不到尽头, 草木萧索零落,阴惨冷风刮着,天色逐渐黯淡, 一层乌云隐隐翻涌。
曲河忽然感到害怕恐惧, 心生退却, 越走越慢。但那拉着自己的手是那般坚定, 令人安心。他还是鼓起勇气一步步朝前迈去。
一道斜斜的影子出现在路中央, 立于阴沉天宇之下。
曲河身子一震, 脚步几乎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把剑, 通体古朴漆黑,斜斜地插在路中央,剑身寒光凛冽,隐隐冒着黑气,仿佛于此专门等待。
“娘,我……我不想,我们回去吧。”
曲河瞳孔收缩, 浑身发颤,好似前方是万丈深渊,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了。心中隐隐有种预感, 再往前走, 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
身旁之人温声细语对他道:“不, 你必须过去。那哄孩子玩的木剑不适合你, 你手中该握的, 是那把剑才对。”
曲河摇着头, 满脸恐惧。
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身旁之人微微躬身,摸了摸惧他的头发。
“那本来就是你的剑, 握住它,没有什么好怕的。”
曲河拉着女人的手,扭头要带着她往回走。
女人牢牢站在原地,身子挺直,不动分毫,气势强大。
曲河弱弱地看向她,在女人头顶,远方的浓黑天际处,耀眼的白色枝状闪电斜劈而下,宛如要将整个夜幕碎裂成几块。
闪电的光芒映亮女人的脸,眉眼极黑,黑的深邃,面容俊丽,是很美的一张脸。
曲河惊恐地睁大眼,松开了紧握的手,小小的身子迟疑着缓缓后退。
娘的样貌是什么样,他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但绝对不是眼前这样!他的娘,长得没有这么美。
女人对他缓缓一笑,竟有几分慈爱之情,又有几分怜悯。
“你还是这么懦弱,还没坚强起来啊。”
心仿佛撕裂般很痛,像是很久才愈合地伤口被再次扯开了。曲河双眸忽然涌出泪。他飞快看了一眼那把剑,清楚瞥见了那上面的两个字。
——邪却。
明明熟悉又亲切,他却再不敢靠近。
他转身,再不敢多看一眼,迈步飞快地向来路狂奔,要把看到的一切都抛下脑后。
女人的声音如影随形,紧紧跟随在他身旁。
“你还要躲多久,逃避着就能解决一切吗?”
“这里很美好吧,所有的心愿都能实现,即使是假的,即使是欺骗,也想永远呆在这里。”
泪水不断从眼里流出来,他跑得越来越快。好像慢一些,某些不能接受的残酷真相就会猛地弹到他的面前。
身后的女声又开口了。
与此同时,迟来的雷声隆隆地响起来,响彻天地,贯通身体,好似直接劈进了心里。
他心中一颤,脚下一绊,狠狠摔倒在地。
寒土枯草扑上他的脸,沾了全身。
身后响起一道无奈的悠长叹息,一双手将他扶了起来,而后轻轻拍打他身上的尘土草屑。
“你这样,如何让娘放心的下。”
好似又闻到了那熟悉的烟火气息,曲河眼前一片朦胧模糊,不敢往后看,继续往前奔去。
往前方的温馨光亮处奔去。
一路跑回家中,院中很是寂静,他跑进每间屋中,找遍每一处,却没有找到爹娘的身影。
“爹,娘——”
他喊出声,屋中静悄悄的,连回音都没有。
屋子忽然变得格外冷清孤寂,无法忍受。曲河心跳得飞快,很害怕,连呼吸都变得甚是艰难。
他跑出院门,沿着小道一路飞奔,向那株令他安心的槐树奔去。
风呼啸着自耳旁刮过,那道隐约的女声不断在耳边重复回响着。
彼时雷声响彻之际,那声音却未被覆盖,还是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你可以继续沉溺下去,但你师尊就快要死了,你也可以不在乎吗?”
师尊快要死了……
师尊会死吗?
他从来没想过这一点。
师尊明明是最厉害的神仙,又有什么能害到师尊呢?他不相信。
吹到脸上的风很凉,曲河跑到了那株槐树附近。
他的师尊仍旧盘坐在树下,眸子轻闭,面容淡然,无悲无喜。
曲河满脸的泪水,一步步走过去。
天光不复往日晴好,黯淡苍白。
映照着师尊的脸也苍白许多,润泽的双唇失色,尽管仍是身姿挺直,仍呈现出几分虚弱病态。
喉咙仿佛被堵住,曲河轻轻抽了一下鼻子。
面前师尊缓缓睁眸,清透的眸子划过几分诧异,似是才发现曲河出现在自己面前。
又因面前小脸上的泪水,露出几分疼惜。
伸手轻轻揩去,语气温柔地问:“怎么了?”
“师尊……我爹娘都不见了……”
“不见了……”尹师道脸上有一瞬的茫然。
而后那丝茫然转为愧疚,安抚般地轻轻拍着面前小团子的后背,道:“阿河,你爹娘就在家里等你,快回去吧。”
“我不信!”曲河摇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哽咽抽泣,“家里每个地方我都找过人了,都没有找到……”
“师尊不会骗你,阿河只要回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师尊会像爹娘一样突然消失不见吗?”
瞳孔微微一缩,向来不爱说谎的仙人沉默了,片刻后,轻声开口,“如果你说的是我丢下你,离开你,那绝不会。”
他语气淡然却笃定,深邃的眸子看着曲河泪汪汪的眼睛,神情认真,没有半分虚言。
“你撒谎!”
曲河哭喊起来,“师尊骗人!”
“师尊没有骗阿河。”他再次开口确认。
“那师尊跟我走,跟我回去,跟我回家……”曲河哭着拉住那洁白的衣袖,使尽全身力气,想要带自己的师尊离开。
但那身影仍旧稳稳盘坐在原地,岿然不动,好像这世间没有什么能够将其撼动一分一毫。
清冷脱俗的仙尊看着他,眸光仍旧温和,没有因这无礼的举动而生气。只是露出几分无奈,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顽童。
曲河仍然在哭,哭得一噎一噎仍旧坚持地说:“师尊……走……我们……一起走……”
泪眼模糊,天地朦胧,唯有眼前一片白。他没看到自己的师尊的双眸也涌现一线水光。
尽管知阿河只是让自己陪他回家一趟,但他仍是在某个瞬间,将其当成了是阿河邀他同往天涯海角的许诺。
泪水怎么也擦不干,尹师道轻抚着那张小脸,衣袖也逐渐被打湿一片。
怎么会有这么多泪……
仿佛骤然而至的大雨,苍白颓然的青年倒在泥泞的地里,雨水在眼窝里积聚流淌,便是那永远流不尽的泪。
心中疼痛如绞,尹师道修眉微皱,抬起另一只手紧按在心口,抓皱一片衣衫。
阿河看起来这么难过,他想把阿河拥入怀中安慰,然而却不是这时。现下他最该做的,就是将阿河推远,让他离开。
“阿河,回去吧。师尊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他将手自那张湿润的脸蛋上移开,拍了拍那瘦小的肩膀。
“我不走,我不走!师尊跟我一起!”
曲河一直摇着头,耍赖般瘫坐在地,哭闹不休。
“阿河不听师尊的话了吗?”
曲河仍是摇头,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
真是奇怪,明明他师尊这么厉害,师尊是神仙,神仙又怎么会死。可那个女人的话却一直在耳边萦绕徘徊,让他竟然深信不疑。
若是他回家了,爹娘还是不在,再回来时,师尊也不在,那他该怎么办?
一想到若是再也见不到他们,曲河就不自禁地浑身发抖,像一片抖颤的落叶,满是害怕迷茫和孤单,死死拽着袖子不松手。
“听话!”
预感到有什么再次来临,尹师道双眉紧蹙,微微加重了语气。
若不留意那含泪双眸中的哀怜之色,那张淡漠的脸看起来似乎是有些严肃厌恶。
曲河愣住了,睁着一双红肿的泪眼看他。
尹师道扭过头,闭上双眸,不忍再看那张小脸上的受伤神情,狠下心,用力猛地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师尊……”一声糯糯的哽咽轻唤。
他抿了抿唇,没有回应。
而后他听到,面前小人缓缓站起身,小小的脚步声迟疑着退去,而后逐渐远去。
片刻后,身前再无任何声息。
泪水悄无声息自眼角溢出。
没有了那人在身边,空旷死寂多年的心此时此刻竟感到莫大的孤独。
阿河会怨他吧,他这般无情冷漠,在阿河哭着需要陪伴的时候,他却只能将人推开。
有白光闪耀,刺透眼皮。
尹师道缓缓睁眼,看清眼前,瞳孔倏然一缩。
眼前小小的身影仍旧站在他面前,无声地流泪。
“你……”为何还没有离开?
尹师道满脸不敢置信的愕然。
一道枝形的白色闪电倏然横过天际,乌云翻滚,有什么在酝酿。
下一瞬,白色光芒笼罩整片天地,刺透浓绿的槐树树冠,笼罩在二人身上,好似到达了白昼极亮处。
尹师道伸手,捂住了面前小团子的眼睛。
他听到阿河小声道:“师尊变笨了,这样都没发现我。”
隆隆雷声随即而至,声音仿若要劈碎天地。
尹师道又伸手,捂住了曲河的耳朵。
曲河闭着眼,还未来得及睁开,耳边就一阵嗡鸣。
许久他才感觉那仿若穿透眼皮的白芒消散,缓缓睁开眼。
白芒的余晖映亮师尊的脸,那张脸苍白得吓人。
师尊微微一笑,似是想出言安慰,可刚一启唇,便拧眉咳出一口鲜红刺目的血。
“师……师尊!”
曲河双唇发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师尊……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无碍,莫要哭了。”这一次的雷霆之罚终于过去,可他这虚弱狼狈模样,还是让阿河瞧见了。
“师尊……”曲河哭着扑入他的怀中,哭得一塌糊涂,“对不起……我……”
“师尊,不要死……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他在那带着血腥气的怀中缩成一团,浑身抖颤着。
“没事了,没事了……”一只手轻轻拍在背上,几滴晶莹的泪自眸中滴落,落在那小脑袋的发间。
“阿河怕我离开吗?不走,不走,师尊不走。”
“师尊绝不会抛下阿河……”
尹师道耐心轻哄,伸出手,纯净的灵力自他的指尖逸出,直入乌云惨淡的天空,如一池墨色褪去,澄净的蓝天,鎏银白云渐渐铺陈开来,又是一片晴空万里、和煦温暖之象。全无之前那番阴沉压抑之感,仿佛那只是一场幻象。
淡淡光阴流转萦绕,凝滞不前,在那苍白指尖徘徊。
日光穿透槐叶,叶片透亮温润,槐花晶莹闪亮。
树下二人相依相偎,岁月重归静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