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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她山无一物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同游


    扬起的细碎土尘准确地朝刚站起身的曲河袭来。


    身后的土还未拍尽, 身前又中了招。


    尘土宛如一层纱般罩在了脸上。曲河被呛得咳嗽,闭上眼,伸手扇了扇风。


    睁眸向少年疑惑看去, 便见对方手持锄头呆呆站在原地, 向来淡定自若的脸上竟隐约现出了一丝尴尬和歉疚。


    噗嗤一声, 曲河笑出了声, 被少年的模样逗乐了。满脸尘土狼狈, 他却笑得开怀, 弯起的眸子盛满细碎阳光, 宛如波光粼粼的水面,微微咧着嘴,笑容单纯青涩,很是好看,让人移不开眼。


    似乎是从未见他这么笑过,少年目光直愣愣的,透出几分惊讶。


    曲河笑着喘了几口气, 问道:“映莲,你是哪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哥儿?”


    一双手如玉做的般白皙剔透,说话文绉绉, 气质清凌凌的, 不是寻常乡野人能有的, 细活粗活都不见其熟练, 陌生得很, 显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养尊处优的人。


    似乎唯爱厨艺, 总是去厨房帮忙。


    少年耳根泛起浅红,延伸至颊边。微微抿了一下唇, 似乎是带了几分少年人的气恼,又强自克制着,却不知这样更想让人逗他。


    感受到对方强烈的复杂目光,曲河抹了抹脸上的尘土,顺带又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正要止住笑,少年却忽然一步欺近了,抬手将双指间一澄黄物什塞入他未合上的双唇中。


    移开手,微凉的指尖若有若无自饱满的唇上划过,恍惚间触摸到了细密的纹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缠绵之意。


    曲河睁大眸子,愣神间,细细的甜意蔓延唇齿之间。


    少年面对面看着他,唇角极浅地勾起,隐隐有得意之色。仿佛在说,终于堵住你这张嘲笑的嘴了。


    俩人面对面站着,少年的眸光隔着发丝透过来,隐约间,好似有一丝银光极快地闪过。


    脑中白光一闪,同样有什么快速划过,如一尾自手边溜走的鱼,鳞片划出一线银光游远。


    曲河身子一震,呆呆含着口里的蜜糖,眸光飘忽游远,魂游天外,任由那如玉长指替他轻轻抹去脸上的尘土。


    “阿河,映莲,你们来撒种子吧。”


    一声呼唤,那游鱼彻底潜入深潭不见。曲河回过神,见少年已然接过了装着种子的布袋。


    下意识将舌尖蜜糖拨到一边,颊边鼓起,半张脸都显得圆润了些。


    方志赶着牛很快犁完了一亩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调转了方向,又继续犁另一亩。


    曲不凡让他休息会儿,他也只是大声吆喝着不嫌累。


    少年抓起种子,按曲不凡说的一路撒过去。


    金黄的种子洒落大地,少年姿态优美,仿佛是金沙自指间滑落,显然少年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动作生疏拘谨不甚熟练。


    那双手并不适合做这种事,更适合执笔挥墨,或者……握剑……


    曲河一愣,掩土的动作一顿。


    其实即使同吃同住这么久,他对少年的了解也并不多。


    纵使知道对方并非普通人,一颗自弃的心作祟,他也没有生出探究防备之心。


    少年沉默寡言,惜字如金,气质冷漠,来此这么久,纵然形貌出众,也无人敢主动搭话,连目光也不敢多停留。


    可这样的人睡在身边,竟会觉得安心。


    好像他们早已相识已久。


    几天后,春种结束,方志与秋英又赶回城中。


    几场春雨过后,种子冒了芽,无边土地一片嫩绿之色。


    小院墙上爬满了蜿蜒的藤蔓,院外菜地也被绿意覆盖,不远处的老槐树又生绿荫。


    又是闲时,曲河四处漫步游走,少年仍旧沉默跟随,像一条默契的影子。


    正是人间芳菲季,遍地深浅桃李群花满树,如霞如雾。野花如星点缀,丛丛迎春生在路边,鲜黄明亮,显出蓬勃生气。


    路边高树,绿冠如翠玉。青草嫩绿柔韧,微凉湿润的风中都是沁人心脾的草木芬芳。


    许久未活动筋骨,曲河心情大畅,走着走着忽然跃起折了一根树枝,以此作剑,正了神色,挥舞了起来。


    一招一式,早已练过千万遍,熟稔于心。


    树枝挥过处,荡起劲风,扫落枝头飞红。


    飞红震颤飞舞,如蝴蝶翩跹。在无形的气流中,争相追寻枝头飞舞,要重回高处永驻颜色。


    只是认错了高枝,追错了来处。被剑气引导,如轻纱般追着折枝,绕着青年盘旋,竟衬得其有几分无法言喻的娇艳绚烂。


    青年招招有力,剑法飘逸,身子灵活,仿若也化作飞花中的一朵。


    有明丽春光作伴,他尽情的舞着树枝,树枝隐约有剑意迸发,发泄着连日来的沉闷之感。


    剑法运至高|潮,他飞快旋身,长发衣衫随之荡起,飞花亦急旋飞舞,如围墙般将他护在其中。


    青年仰脸看着晴空,眸光迷蒙。


    每招每式,每一次出剑,每一次动作,都让他不可自抑地想起了那出尘渺远的雪色身影。


    一切都是由他所授,由他指点,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眸光涣散,恍惚间,一切褪色,湛蓝晴空变作苍白天宇,旋绕飞红化为漫天飞雪,道袍加身,他兀自困在其中,寒凉雪息直入肺腑。


    眸子轻闭,放任自己处在不辨现实虚幻的眩晕之中。


    远处忽有孩童呼喊笑闹之声传来,他缓缓睁开眼,日光暗了一下,有什么自上方飘摇飞过。


    是一只燕子式样的花花绿绿的纸鸢掠过,飞入葱茏枝丫间。


    风拂过,又嗅到草木香。


    继续舞剑,涌动的心绪随着剑招的即将结束逐渐恢复平静。


    最后一式,顺其自然,花瓣随着他的心意凝成一团,聚在手中枝尖。


    眸光一转,倏然看到少年静立的身影。


    仍如往常一般,默默地看着他,面色如常。


    心中一动,不知是出于何原因,手腕一动,本该收于背后的树枝


    指向了少年。


    凝成的花团随之移向了少年。


    最后一丝剑气一震,随即彻底归于平静。


    曲河挽了个剑花,如从前练完剑那般,将树枝收于臂后。


    那盘旋的飞花此刻终于意识到被戏弄,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枝头,轰然四散而去。


    飘飘扬扬,飞红点点,在清凌凌的少年周身落下,好似下了一场花雨,玉容娇花相映,美不胜收。


    追着纸鸢而来的几个孩童也瞧见了这一美观的场景,兴奋地呼喊,跑近拥住少年,伸出小手抓着花瓣。


    少年端庄地站着不动,窘迫无措地感受孩童们的热情,双耳发红,引得一旁青年轻笑一声。


    青年忽然跃起,在树干上一踩。


    树干一震,而后便是树冠一颤,飞落至此的纸鸢便到了他的手中。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引得孩童们离开少年拥了上来。


    曲河被团团围住,看着那一双双闪亮的眼睛,理解了少年的无措感受。


    抓住一把蜜糖分给众孩童,趁他们不备,曲河一把抓起映莲的手,拉着他迅速跑走。


    奔至无人处,开怀大笑,热汗齐出,畅快淋漓。


    笑了半晌身旁无动静,侧首看去,少年只是垂眸,呆呆看着二人相握的手。


    脚下草地柔软,少年向来微凉的手心温热濡湿,耳根仿佛更红了些,抬眸与青年对视的那一刻,呼吸似乎一顿。


    风拂过处,林木哗哗作响,满天飞絮自二人之间穿行而过,轻盈柔软,乌黑发丝飘逸颤动,扰得内心发痒。


    忽有几分不自在,曲河讷讷松了手。


    少年指尖微动,凝滞一瞬,又若无其事地垂手于身侧。少见地先开了口,打破了着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我们回去吧。”


    二人慢慢走了回去。


    晚饭时曲不凡照旧关心问起他们今天做了什么,听到听到曲河提起纸鸢二字,若有所思。


    隔日,曲不凡便拿了一只花花绿绿的蝴蝶纸鸢让他们拿去放着玩。


    曲河映莲相视苦笑,他们又不是小孩子了。


    曲不凡与曲河分离的这些年,脑中只记得他幼时模样,下意识地仍以为曲河是个孩子,还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却不知他早已能凭御剑飞得比纸鸢更高。


    纸鸢是特意为他们买的。


    不忍拂了曲不凡的意,曲河还是牵着细细的线,看着那只蝴蝶飞入湛蓝晴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曲河拽着它跑了起来,那小小的蝴蝶纸鸢在风中摇摇摆摆。


    曲河脸上带着欢快的笑,朝少年奔去,要把线交给对方,让其也体验这种乐趣。


    一阵风急,细线猛地收紧了,极有韧性的线霎时变得锋利无比,猝不及防划破手指。


    一滴血珠凝出,染红指节与细线。


    曲河尚未察觉,只道细线勒的刺痛,将其递与映莲。


    对方却未接,低首瞥见那抹红痕,少年瞳孔微微一缩,从容不迫捧起他的手,将那划痕处含入口中,轻轻一吮,淡淡血腥味弥漫。


    双唇柔软温柔,带着安抚之意,却又是不可抗拒的强硬姿态,曲河一惊,手一抖,长线离手而去。


    纸鸢脱离掌控,随风远去。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们521快乐


    第92章 月蛾


    不喜欢与人过分亲近, 曲河浑身一震,猛地推开少年,转身跑开。一张脸涨红, 假意追着纸鸢而去。


    一路急奔而去, 只听到自己耳边有什么在跳动和风呼啸之声。


    只是止血, 止血而已……


    他不断对自己这么说, 可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心绪翻涌, 他一头乌发被吹乱, 眸光迷茫又仿徨。


    一会儿生映莲的气, 一会儿又生自己的气。


    指尖好似被灼烧一般又热又麻。


    跑出极远,抬头看去,纸鸢飞掠终于减缓,开始向下坠去。


    曲河亦放慢了脚步,喘气平息,一步步向那方向缓缓走去。


    曲折狭小的土路,两边野草绣织, 已有尺许高,在风中微微摇曳。


    曲河凝神,远眺而去。修士吸收天地灵气, 目力远超常人, 他自认应没辨错方向, 目光逡巡一圈, 却没见到那纸鸢的影子, 唯有一片葱茏之景, 以及小路那头两个拉扯的身影。


    “放手, 你放手,我说了不用你来帮我!”


    容貌秀丽姣美的妇人柳眉倒竖, 狠狠推了一把身旁死皮赖脸纠缠的男人,提着水桶迈着急促的小碎步前进。


    身材敦实的男人又觍着脸追上来,满脸堆笑,拉拉扯扯,“你看你又气,我就是看你孤身一人,怜惜你想帮帮你,你总推开我……”


    妇人啐了一口,打断他,“麻六儿,你看我没男人傍身,好欺负是吗?”


    麻六儿笑着否认,拿出一包买来的点心讨好般塞到她手里,“哪能啊,月蛾,我怎会欺负你,心疼你还来不及……”


    妇人看都不看,将那点心撇在地上。几块糕点滚落出来粘上了尘土。


    麻六儿哎呦叫了一声,心疼的不得了。


    这糕点可贵着,买来他自己都舍不得吃!


    不由面含些许愠色,对上杜翠英一双怒视的亮眸,心思一转,伸手扯住她,想要趁机发作。


    妇人奋力挣扎,但到底男女有别,力气上敌不过,眼见着自己竟要被拖入路边林木中,怒意转为惊恐,登时慌乱起来。


    正要尖叫,麻六儿已提前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绝望陡然漫上来,妇人浑身发抖,惊惧至极。


    然而下一瞬,束缚的力道顿失,眼前猥琐狞笑的男人忽然腾空飞起,向后摔去,重重砸在地上。


    妇人呆愣在原地,心砰砰直跳,看着一旁突然冒出来的青年,惊魂未定。


    麻六儿好事被打断,气愤不已,从地上爬起来,看清突然出现的好事者,是个神情冷漠阴沉的青年,正满脸厌弃地俯视自己。


    他也不多加思考,满心气恼怨愤要发泄,怒色狰狞,攥紧了拳头,朝着对方冲去。


    却被三下五除二撂倒,头脸肿起来,全身各处痛的厉害,终于冷静下来,低声求饶。


    “小的有眼不识英雄,求英雄饶过,是她先勾引我的。”


    曲河冷声道:“我只看到你纠缠于她,并未见她勾引你。向她道歉。”


    麻六儿咬了咬牙,垂下的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被迫向妇人低头道了歉,而后灰溜溜走远。


    妇人愣愣看着曲河,许久才回神道谢。


    曲河淡淡摇头,见她一个女子却向男人一样肩挑两桶水,步伐有些艰难,默默帮她提起,送至妇人不远处的家门口。


    妇人推门,曲河不经意往里一瞥,恰好看见斜倚着墙角的蝴蝶纸鸢。


    他向妇人说明,妇人连忙将纸鸢亲手送了出来,再三请求他多等一会儿,要送些自己做的吃食与他以作感谢。


    然而匆匆再次开到门口,早已不见了青年身影,不由呆呆站在原地,有些失神。


    又是一场好雨,空气湿润清新,山林鸟鸣清越。田里农苗窜了一大截,然而与之相伴的野草长势却更胜一筹,一株高过一株。


    曲河、映莲便时时跟着曲不凡下地除草,松土。


    村里人家田地相邻,曲河正在地里锄着草,余光便瞥见一人越过道道田亩朝自己走了过来。


    来人满脸带着笑,曲河皱了皱眉。


    “哟,曲仙长,好久不见,锄地累不累啊?”


    来人正是麻六儿。


    “啊……不累。”曲河愣了一下,即使对这人不喜,还是出于礼节回应了,心中对他的来意有些不解。


    麻六儿皮笑肉不笑道:“哪能不累啊,瞧你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干过这种粗活,哪里受的了这种苦?”


    曲河扯了扯嘴角,无所谓地低下了头。


    修行时练习剑法,每日都不知要练多少次,又岂会怕苦。


    春阳渐盛,即使头上戴着曲不凡给的草帽,曲河的脸仍旧晒得发红流汗。


    麻六儿砸吧了一下嘴,故作惋惜状,“瞧你连地都不会锄,别的仙长都风风光光地在天上飞来飞去,你是不是在仙门里偷懒不好好学啊,没学到什么高深的本领,如今只能跟我们一起种地,这就是下场。”


    听出他话中的嘲讽之意,曲河握着锄头的手一下子绷紧了。


    见青年脸色难看,麻六儿也不敢再多说。好歹还忌惮对方,他本就只是来奚落两句,如今目的达到也不多呆,讥笑一声,转身离开。


    可到底没做什么,外人不知他俩的过节,只是看到麻六儿笑着与总是带着几分阴郁气息的内敛青年搭话,青年仍旧不易亲近的面无表情,甚至脸色更差了,越发不敢再靠近少年。


    曲河也不会因这几句习以为常的嘲笑话语就暴起伤人。


    只是就算听惯了嘲讽,也不代表他不会痛。几句话正好戳中了心中隐秘的痛点,曲河呆呆看着手中的锄头、摇晃的草叶、黄褐的土地、赤裸的脚上的泥巴,久久未动 。


    是啊,他的确资质平庸,性子愚钝,所以才比不上同门弟子。


    如今沦为今天这地步,都是他自找的。身为戴罪之身,只好躲在这里苟且偷生。


    他只是因为自己那独特的机缘身份才入了荆门山宗,根骨不佳,却非要觉得凭努力就能追上其他人,甚至不择手段。


    他就像是在地里的野草,混在农苗里,好像乍一看,没什么区别。


    可是就是不一样,再如何努力地想要生长,也终究是个错误,是无用的东西,鸠占鹊巢,害了精心培养的农苗,就是要被除掉。


    曲河俯身伸手,将一株野草连根拔起。一滴晶莹的水珠落在它的叶上,是予它的最后一丝怜悯。


    临近午时,金乌高挂,晒得人浑身滚烫。农人陆续扛着锄头躲到绿荫下,歇息用饭。


    秋英早就送了午饭来,站在一株老树浓荫下等待。


    方志最先冲到树下,接过秋英递过的碗大口喝水。


    曲河慢慢走在最后,低着头,整个人精气神仿佛都被抽走,了无生气。


    走到地头,眼前一道月白身影挡在眼前,衣衫洁净不染。


    即使每日风吹日晒,下地劳作,对方仍旧清清爽爽,肌肤白皙如玉如雪,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农人中鹤立鸡群,不像个农人,更像闲情逸致,出来游玩的小公子。


    连带看到他的人,都感觉好似清凉了不少。


    缓缓抬头,对上的是一副隐藏在发丝后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关切双眸。


    就是这双眼睛,即使被遮住也能隐约窥见那形状有多么漂亮。


    即使直觉少年身份有疑,他也从未怀疑过对方有什么恶意。


    只因那双眼睛看他时,那神情是多么的真挚。


    “你……”


    少年话音未落,一旁等待许久的妇人凑上前来,关心问道:“曲兄弟,瞧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中暑了?”


    曲河摇了摇头,看着眼前人,欲言又止。


    对方正是那日被麻六儿纠缠的杜月蛾。


    杜月蛾二十出头,嫁来没几年就成了寡妇。她相貌出众,年轻又有着寻常少女没有的风韵,甚是引人注目。


    或许是因为出手相助,想要报答,她对曲河甚是殷勤,遇见了就热情打招呼,也常送些自己做的点心之类,不过都被婉拒了。


    曲河是个内敛的性子,对于她的热络总是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就算他无甚回应,她仍是如常,甚至专门在地边等待,笑盈盈与他说上两句话,也心满意足。


    麻六儿见了几次恨得咬牙切齿,今日这才来皮笑肉不笑地嘲讽,发泄心中怨气。


    “曲兄弟,这是我亲自做的菜包子,你不嫌弃,就拿去尝尝。”


    说罢,就要将手中篮子递到曲河手上。


    然而还未挨近,一道月白身影便无声无息挡在了眼前,阻隔两人继续靠近。


    少年面无表情,不发一言,却让人心里发寒,不敢再接近。


    杜月蛾下意识退后了一步,隐隐有些呼吸不畅,身子瑟缩,有些害怕这个俊秀的少年。


    这时秋英缓缓走了过来,看着气氛尴尬的三人,笑道:“月蛾,地里忙完了?”


    杜月蛾忙提起手中篮子,有些扭捏笑道:“是啊,这不闲下来,我来送几个自己做的菜包子,曲兄弟帮了我,却一直没什么能报答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这么热的天,跟我们一起去树下歇歇吧。”秋英热情邀约。


    杜月蛾低头一笑,点了点头,四人一道往树下走去。


    作者有话说:


    因为试图冲榜,所以会掏出费力积攒的存稿家底连更几天


    第93章 仙姑


    树下阴凉处, 秋英递给秋蝉一碗水,拿起一个菜包子尝了尝,夸赞味道不错。


    杜月婵端着碗, 微微一笑, 脸有些红。


    秋英看着手中菜包, 忽然指着地上几个篮子道:“这些也是别的姑娘送的, 都是打听阿河兄弟的亲事的。”


    曲河听得一顿, 头低了下去。


    一旁的少年眼睫一颤, 扭头瞥了一眼那些篮子, 面无表情。


    秋英闲聊般道:“不过阿河兄弟是修仙之人,哪能随便婚配,就算要娶,也要娶个仙女似的仙姑啊。”


    曲河听得满面涨红,方志浑然不觉,拍着他肩膀打趣道:“是啊,阿河兄弟想来见了不少美貌仙姑了, 说不定心里早就住了一位气质脱俗的仙子了。”


    曲河头埋得更低,心中想到的,只有一道风雪中飘渺孤傲的身影。


    一时怔怔然, 有些失神。


    这世间, 还有谁能比得过那人的风华。


    杜月蛾端着碗愣住, 听懂了她的意思, 一时神情不受控地流露出失望之色。


    偷偷看了一眼那自顾自低头喝水的青年, 忽然想到那飞到自己院子的蝴蝶纸鸢。


    那日青年并非是专门来救她, 只是凑巧撞见而已。他来找的是他的蝴蝶, 而不是她这只蛾子。


    她以为自己是他手中无线的纸鸢,然而却是连一厢情愿扑火自灭的资格都没有。


    放下喝了一半的水, 怅然若失地离开了。


    秋英看着杜月蛾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她倒也不是故意打击杜月蛾,同为女子,自然晓得她一个寡妇有颇多难处。只是这阿河兄弟不是普通乡野村夫,别说是说媒拉纤,就是八竿子也打不着。这番话只是想让她断了那些不切实的念想,踏踏实实找个再好人嫁了好好过日子,省的被痴念折磨。


    日坠西山,青山涂金,苍茫暮色笼罩。


    几人自地里一起回去,弯曲小道,凉风袭来,土尘微扬。


    用罢晚饭,夜幕降临,其余人各归屋歇息。鸡群安静下来,缩在木架上挤在一起。曲河站在院中,仰头看天。


    星子透亮闪烁,晚风携着些许暖意,过处树影婆娑,馥郁花香四溢。


    一切都与苍凉寒冷的玉遥峰大为不同。


    可还是控制不住地想。


    这样的平稳的日子是不是哪一天就会突然结束了。


    像多年前一样,会有一道纯净的雪色流光划破夜空而来,在静谧的夜里,如在梦中般,那飘渺淡然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带他离开。


    又与多年前不一样,上一次,是为救他。


    这一次,是……


    师尊,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师尊,你什么时候来杀我?


    不知站了多久,转身回屋。


    烛光透窗而出,少年未睡,坐在床边似是等他,白洁莹润的面容映着暖光。


    自上次纸鸢之事后,曲河在床上只是打坐,未再躺下入睡,避免了与少年接触的可能,因而没再出现两人拥着醒来的尴尬景象。


    映莲没再有其他逾越的行为,他却总感觉隐隐有些不妥,只好以这种方式回避。


    他冲少年微微颔首,脱鞋上床,盘腿合眼,照常打坐。


    然而只过了一会儿,他便受不了般眉头微蹙,无奈睁开了眼。


    少年的目光太强烈了。


    烛光暖照,充盈半室。少年目光灼灼,眸瞳黑润,微微倾了身子,近乎执拗地直直盯着他,好似要透过他的表皮看进他的内心。


    “映莲,还不睡吗?”


    曲河语气温和又无奈。


    少年不语。


    “你这样看着我,我都没办法专心修炼了。”


    少年显然有话要问他,却并不主动问出口,而是用这种方式,别扭的很。


    曲河笑了笑,静静看着他。或许是因为对方的年纪总让他想起施明言的缘故,他总是不知不觉多出几分耐心。


    那个温和有礼的皇子总是善解人意,眼前的少年却沉默别扭。


    “你在想谁?”


    少年突然发问,语气平静,却无端气势迫人。


    曲河一愣,笑意凝滞。


    “你的心不静,你在想什么?”


    少年抬手,覆在了他的心口处,掌心温热。隔着衣料,似乎摸到一道长长的微微隆起的疤痕。


    被触摸处传来异样的感觉,曲河身子一震,下意识地就要推开眼前人。


    少年却抓住了他的手,力道强劲,紧紧盯着他,追问:“那么多姑娘打听你的亲事,她们都喜欢你,你喜欢哪一个?”


    曲河挣扎反抗,却被他推到压在床上,双腕压在两侧。


    “是哪一个?那个叫杜月蝉的女子?”


    曲河神情不解,有些慌乱地摇头,“映莲,你在做什么?”


    少年咄咄逼人,逼近了,声音低沉:“你要娶谁?”


    “我不娶,我谁也不娶!”


    不理解少年今夜的异常之举,也不知这些问题与对方又有什么关系,向来寡言淡漠的少年今夜令人有些心颤。


    那双明亮的满含侵略性的眼睛好似扒开了他的心,要将他心底最隐秘处翻出来。


    记忆中,好似也有一双眼睛,又美又锋利,将他压在身下,执着地看着他。


    曲河惶恐地闭上眼睛,全身不受控地发颤,嘴里喃喃,“师尊,我错了,师尊,师尊……”


    身上人似是一僵。两侧力道忽然一松,少年放开了他。


    “对不起。”少年压抑的声音响起。


    曲河慢慢睁开眼,看见的是上方的人眸中那抹深深的痛色。


    心中竟不由跟着一疼。


    少年缓缓下了床,转身朝门外走去,步子迟钝。


    曲河看着他的背影,好似又看到那独立山巅的孤绝背影,要化入风雪中消散远去,抛下他再不回首。无端生出一种恐慌感,忽然觉得他走出这个门后,便再也不会回来。


    扑上前紧紧扯住了他的衣袖,阻止了他离开的步伐,低声祈求,


    “别走……别走……”


    不论是雪地相救、数月相伴还是夜晚对方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对于少年,他都怀着不舍之情,不愿对方就此离去。


    少年虽借宿于此,他的心却是依靠着少年。


    或许是孤独太久,他有了一种错觉,觉得面前这个人是懂他的,是愿意伴着他的,且只要他想,少年就会永远陪着他。


    果然,少年转过身,看不清神情,轻轻抱住了他。


    再回过神来时,两人又并排躺在了床上,一如从前。


    他紧紧扯着少年的袖子,心逐渐安稳下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失去意识前,隐约听到少年喃喃。


    “你心里到底有谁?”


    ……


    红绸高挂,喜袍加身。


    曲河在一片恭贺声中被推进了洞房。


    模糊的面容,模糊的声音,摇晃的烛火,眼前是一团模糊的红色。


    颜色鲜亮的床单被褥,床边端坐着身着嫁衣的人。


    他要成亲了吗?


    怎么会有姑娘愿意嫁给他呢?


    犹疑着一步步走近,他缓缓掀起眼前人的红盖头,一张冷霜似的清绝面容自下而上地显露出来,喜服衬得那张淡漠的脸不同平常的昳丽明艳,格外动人。


    看清眼前人,他惊骇地后退,“师……师尊!”


    眼前人嘴角微不可察的轻勾,一双清亮却又深邃的眼眸直直深深看着他,启唇淡声道:“是仙姑。”


    曲河猝然自梦中醒了过来。


    愣愣地睁着眼,大口喘息,额汗渗出。


    良久渐渐平静下来,梦中情景仍徘徊不去。


    忽觉有些气闷,垂眸看去,便见一只胳膊紧紧环住了胸口。


    扭头看去,果不其然自己又缩在了少年的怀里。


    微微仰头看着少年的安详的睡颜,忽然又想起昨晚,一时思绪有些混乱,对方强势逼问的模样和梦中师尊那昳丽的脸交替出现。


    没再像以往那样挣扎般飞快起身,他静静躺着,默默听着少年的心跳声。


    平稳有力,一下一下安抚人心。


    忽然,便不知怎的忽然乱了,心跳加快,声如擂鼓。


    少年的呼吸也乱了。


    曲河身子一僵。


    “你,醒了吗?”


    半晌,曲河开口,低声轻问。


    少年并未回答。


    曲河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将他推开。像往常那般,独自一人出了屋子。


    日子流水般过,杜月婵好似想明白了什么,遇到曲河不再殷切搭话,只是苦涩地一笑,打过招呼便走开。让曲河松了一口气。


    然而事情未完,杜月婵的有意亲近却令麻六儿对他怀恨在心。


    这日曲不凡、曲河和映莲三人自镇上回来,便撞见麻六儿在村头对众人说得唾沫横飞。


    “修道有什么用,还不是要跟我们这些粗人一样,整日抡着锄头种地耕田,什么修士,听说修士都会踩在剑上飞,你们见他摸过剑没?说不定学了些三脚猫功夫,凭借那一招半式走天下招摇撞骗。也说不定,是被什么三流门派赶回来的,正经修士都去降妖除魔走天下了,也就他没学什么本事,灰溜溜回来种地了。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自己是修士……”


    “麻三儿,你胡说什么!”


    那边麻六儿极尽羞辱,这边曲不凡低喝一声,气的抓起肩上锄头,狠狠拄在地上。


    麻六儿一口啐在地上,“我哪儿胡说了,那你说说你那修士儿子有什么能耐?会锄地拔草?”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心荡


    曲不凡气得浑身发抖, 面红耳赤。


    他为人性子宽和忍让,不愿与人起冲突,平日吃了亏, 向来是能退一步是一步, 鲜少与人吵架, 故而此时动起嘴皮子来, 话都说不利索。


    “我儿子, 是正儿八经的仙门中人, 当初, 是仙长亲自把他带回去的!”


    无措的模样像是在强行辩解,话落,引来一阵哄笑。


    “我儿……”曲不凡气得老眼泛红,抓着锄头狠狠往地面一砸。


    他平日忍让惯了,别人怎么笑话他懦弱他都无所谓,可就是忍不了,麻六儿当众嘲讽奚落他儿子。


    其余人被麻六儿一顿挑唆, 看着不发一言的青年,半信半疑。


    的确除了气质出众些外,对方也没有再没有显露出别的与众不同之处证明是修士。


    众人目光里, 曲河低垂着头, 紧紧抓着肩上的背篓背带, 眸中一片死灰黯然。


    他的剑……


    邪却, 的确很久没有拿出来了。


    尽管一直就在他的身边, 他未敢再拿出来多看一眼。


    麻六儿说的没错, 他是个废物, 是个会带来麻烦的废物,害了许多人, 有辱宗门,根本没脸再说自己是个修士。


    他知道爹以自己投身名门拜师仙尊为傲,也许提及此事,是他此生腰杆挺得最直的时候。


    可如果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闯下大祸,叛逃宗门后,会怎么想呢?


    更甚至是,知道他当初之所以有幸被救下,只是因为有一天作为机缘死去呢?


    他当然可以显露灵力让麻六儿闭嘴,但仗着修为向这些寻常百姓炫耀有什么意义呢?


    让他们相信了之后再自欺欺人下去吗?


    青年低着头,仿若心虚一般,默默走远了。


    麻六儿见状,更为得意,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这个曲河顶多也就身手好点,也敢自称修士?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他。


    杜月蛾真该看看这个小白脸现在这副怂样。


    曲不凡看着消极忧郁的曲河,心中又疼又怒。


    尽管有意遮掩,他还是曾无意中看到过自己儿子心口那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狰狞疤痕。


    想来定是在仙门大宗里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


    如今却要被麻六儿这种无赖嘲笑诋毁,不禁怒意横生,便要上前动手。


    麻六儿却忽的双腿一弯跪下了。


    面色煞白,冷汗直出,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不断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曲不凡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同样背着竹篓的少年默默离开,朝青年离开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日暖昼长,天空蓝得深邃,万里无云,不知不觉进入炎月,大地被炙烤得火热滚烫。


    鸡圈里母鸡在一堆鸡蛋上孵了二十多天后,一群毛绒绒的小鸡们破壳而出,唧唧叫着一堆一堆乱跑,金黄圆润的身躯像是开了满地的雏菊。


    曲河越发爱上了喂鸡。谷子和细面糊撒下去,也不立刻离开,就站在那儿看一群小鸡围在一块啄食,一看就是许久。


    有时候甚至想抓一只拿在手上多看几眼,可一走近,那些小鸡们都扇动着小翅膀,慌张地躲到母鸡翅膀下了,只好作罢。


    有时候看到麻雀也落地,啄那些被鸡群们遗漏的谷物,曲河每次喂鸡时便多洒了些,看着那胖乎乎的小鸟一蹦又一蹦,在鸡圈里漫步。


    仍是时常要去地里,一日自地里回来后,曲河同映莲去了一处人少的河边,蹲在石边洗脸。


    凉爽的河水泼在脸上,总算带去些许灼意。


    水珠顺着面容滑落,细密水珠凝在眼睫,在日光下像泪珠般闪烁,吸引着人的目光。曲河拿起一块石头,看着水面打起了水漂。


    见石头弹跳几下坠入湖中,扬起唇角笑了笑。


    一旁的少年看着他,目光追随着,像追逐晶亮物什的鸦雀。


    冒着蓬勃热气的青年察觉到目光,扭头看去,身旁的人眸光一闪,飞快收回了目光。


    尚且炎热的天,一身素净的少年只是在水中洗了洗手,水润的双手晶莹剔透,全身一滴汗都不流,只是双颊微红,浑身清爽无比。身上似是还散发着幽幽凉意,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曲河热得脑中有些昏沉,忍不住向他靠近了些,身上衣衫都被汗浸透,他随手脱下来,在水中冲洗。


    水声哗哗,青年身上独有的仿若草木般的清新气息随着汗水渗出若有若无浮在周围。


    少年耳根越发红了。


    习惯了玉瑶峰寒冷环境的青年格外怕热,微微一动额上便又有汗流出,只得又不自觉地向少年凑近了些。


    汗水流至眉上,曲河头一扭,将额上汗水蹭在手臂上。


    忽然有什么贴上额头,他一顿,是身旁的少年正拿着绢帕细细地为他擦着汗。


    细帕微凉,曲河微一怔愣,忽然有些恍惚,一时竟有种熟悉的感觉。


    记忆深处,好像也有一个人为他这般温柔耐心地擦额上的汗。


    少年神情专注,通身干净的气质,眼睛黑白分明清亮,身后垂柳浓密枝条轻晃,郁郁葱葱,衬得人分外和煦。


    却依稀竟让人看到另一道清冷的影子。风雪之中,神情淡漠的仙尊清绝俊美,面无表情,外罩一袭不染的雪纱,为他擦汗时,雪纱拂过好似凉风扑面。


    有什么自手中流失,曲河猝然回神,移开目光,手忙脚乱地伸手一捞,抓住被冲走的衣衫,拧了拧后,起身展开抖了抖,甩去上面多余的水珠,便铺在了一旁草地上,等其晾干。


    少年将沾了汗水的帕子收入怀中。


    烈日下,衣衫很快就干,曲河重新穿上,望着粼粼水面,眸子不断闪烁。


    入了夏,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皎洁月光透窗,虫鸣隐隐传来。


    身下是爹特意买来的精细编织的凉席,周围亦无蚊虫打扰。身旁少年散发着舒适的凉意,曲河扭头看着他的侧脸,良久,轻叹了一口气,轻轻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再次来到河边,他来到特地留意过的一处水流平缓处,四顾无人后,飞快脱衣下水。


    早就想痛痛快快洗一场,他观察几日后,终于找到了这一处隐蔽的合适地方。


    夜间河水微凉,水波荡漾,漫过全身是无法言喻的舒爽。


    他扎入清澈的水中,又钻了出来,甩了甩头,无数晶莹水珠飞溅。


    好久都没这么痛快,曲河抹了抹脸,忍不住在水中随意扑腾了几圈。


    河边草丛处,成群的萤火虫飞舞,点点明光闪烁,如璀璨星河缓缓流淌,温馨而美好。


    看着眼前美景,曲河在潺潺水声中,逐渐放松下来,眼神迷蒙,缓缓自手中抬手,伸向那点点微光。


    水珠自指尖坠落,嘀嗒作响。忽然不远处传开轻微异响,曲河神情一凛,猛地扭头喝问:“谁?!”


    心跳加速,紧紧盯着那处,须臾,回应他的是一声虫鸣。


    凝神细听,再无别的动静。他吐出一口气,心弦刚要放松下来,一道清越温和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有人来了。”


    曲河惊愕地睁大了眼,看着映莲大大方方自一株粗壮的柳树后转了出来。


    枝条掩映这少年颀长的身形,月光照在少年白皙的面容上,如落了一层霜。


    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对方怎么会来这,便听到远处隐约传来了一群女子嬉笑声。


    似乎是相约好了,也趁夜里也来这河里洗洗的。


    没想到会碰巧遇到这种事,曲河瞳孔一缩,大窘,再不敢多待。看看泰然自若站着的少年,又看看岸边自己的衣裳,咬了咬牙,无声地飞快跃出水面。


    水花四溅,裹挟着青年青涩矫健的身|体,原来缓慢飞舞的萤火虫群被惊动,霎时乱了乱,淡淡明光交织一片。


    曲河一个旋身,衣衫已披在了身上,腰带随意系住,抓起本欲洗的裤子,他冲到少年面前,直接伸手揽住对方的腰,带人急急纵身离去。


    过耳风声呼啸,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身下一片凉意,看都不用看,自己的两条腿定然裸露在外。


    曲河羞得面红耳赤,飞快奔回了家,将少年丢在院子里,自己进屋将衣物穿整齐。


    而后才缓缓走出来,脸上热意未消,他看到少年弟独自站在院中,抬头望月,嘴角隐约挂着若有若无的浅笑。


    犹豫着,他还是红着脸开口问:“映莲,你怎么在那里?”


    怕打扰曲不凡,他声音压的很低。


    少年低下头,目光看向他,而后垂眸,脸上犹自带着一丝淡笑。


    “醒时你不在,寻你时又见你远远离去的背影,便想知道你去哪。”


    那为什么又不开口出声?


    曲河暗自腹诽,见他一脸正经。盯他半晌,强自镇定道:“你想笑就笑吧。”


    闻言,少年终于忍不住,抬手以指掩唇,侧头笑了起来。是那种有些收敛的笑。


    月下笑颜清透纯净,如他的名字般,似昆仑之巅,无尘雪中一朵剔透的莲。


    看得人心旌一荡,目眩神迷。


    耳听得屋中曲不凡翻身咳嗽的声音,曲河一震,低垂下眸子,不再多言,转身进了屋。


    少年跟随其后,两人又静静躺在了床上,仿若无事发生。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替罪


    次日一早, 曲河在鸡鸣声中睁开眼,意外地发现身侧竟然无人。


    一旁空落落的,连余温都没有, 看来起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往常都是少年与他一同起身, 不知今日为何对方早起了些, 而他竟半点都未察觉。


    心中不由有些惊讶, 自己的警惕性竟如此低了吗?


    起身出屋, 院中也不见少年的影子。


    厨房屋顶青烟袅袅, 曲不凡正在做早饭, 曲河随口问了一句。


    曲不凡添了根木柴,道:“映莲啊,去洗衣裳了。”


    去洗衣裳,大早上去洗衣裳吗?映莲就那么几件衣裳,似乎也没见其脏过。


    少年洁癖甚重,不禁自身平日衣着干净不染尘,屋子也向来打扫得整洁有序, 之前天寒盖被子时,早上二人起身后他也要将其叠得整整齐齐,抚平褶皱, 有条不紊。屋中各样物件各安其位, 看上去无一丝不顺眼之处。


    曲河都没有机会亲自打扫, 只能勤换衣洗衣, 让自己清爽些, 不碍少年的眼。


    他现在不怎么动用灵力, 一般换下来的衣裳当即便洗了。除了昨晚, 在河中洗澡时被突然打断,匆忙中, 他的脏衣被带回来扔在了某处。


    话说,他是不是也该去洗……


    不对!


    心中登时有了不好的预感,曲河急匆匆回屋翻找一阵,果然昨日那穿过的衣衫不见了,包括昨夜那条裤子。


    眼角瞥见院中有什么飞快掠过,快的仿佛是一道急掠的鸟儿。曲不凡揉了揉眼,自灶前起身,出了厨房,看到的是曲河已然飞奔远去的背影。


    笑着摇了摇头,又重回了灶前。


    “俩孩子真是一刻也分不开。”


    一路急奔至河边,曲河大口喘息平复着有些急促的呼吸,沿着河边放眼看去。


    最终在熟悉的一处地方看到了那个背影。


    他曾在那胡乱洗着自己的衣裳,如今,是少年在为他洗。


    “映莲。”


    他轻唤一声,那背影一震,微躬的身子似乎有一瞬僵硬,而后慢慢直了起来。


    曲河走近他,见他怀里正抱着自己的一件衣裳,神情有一丝异样。


    方才,映莲是在闻他的衣裳吗?


    可能是看错了吧。对方那般喜洁之人,怎么会做这种事?远远丢开还差不多。


    强迫自己做这种事,估计挺为难的吧。


    曲河摇摇头,神情有些尴尬,道:“你不必做这些。”


    少年垂眸,双唇轻启:“给你和曲伯父添麻烦,不做些事,心中不安。”


    “真的不用,这些衣裳都脏的很,你快放下。”


    “不脏,就让我给你洗吧。”


    天气炎热,几乎每件衣衫都被他的汗水打湿了,味道有些重,向来素净的少年做这种事,多么委曲求全。


    曲河说着,便红着脸要自对方手中夺过脏衣。


    少年却伸手一挡,将一盆衣服移到身后,曲河俯身凑近他,伸手越过他去抓木盆,看起来却像是索抱般扑入他的怀中。


    曲河的脸也凑得很近,更为浓郁的气息扑面而来。


    少年微微一愣,喉结一动,垂眸附耳道:“听话。”


    声音温柔,充满无奈,又似满是宠溺。


    温热的气息轻轻洒下,耳朵好似都麻了。


    话落,两人都僵了一下。


    河边柳枝轻晃,绿意婆娑。草木朝露闪烁,欲滴不滴。小河水声潺潺,晨风湿凉舒适。


    粼粼波光,闪烁细碎。鸟鸣啁啾,清脆婉转。


    青年缓缓直起身,向后退了两句,神色慌乱地丢下一句,“我还有事……”,而后转身跑远。


    留下少年神情怅然复杂,抓皱了手中衣衫。


    天气炎热,多日都未落雨。土地干得厉害,曲河与映莲又跟着曲不凡又去地里松土浇水。


    午时在树荫下休息,见曲河和映莲都没有要午睡的打算,方志兴致勃勃地提议三人去路边摘果子吃。


    方志满脸热情期待,曲河不忍拂他意,虽无甚兴趣,想着幼时模糊的与同村玩伴摘果子的记忆,还是点了点头站起身。


    映莲也站起身,三人带着草帽遮阳,朝路边果树走去。


    是几株挨得相近的杏树,树冠枝干间挂满了累累果子,看起来煞是诱人。


    方志嘴里嘟囔着“正好秋英想吃些酸的。”伸手飞快摘下一堆,用衣衫兜着,挑了两个大的,扔给了曲河映莲二人。


    曲河伸手准确接住,随意擦了擦放进口中咬下。


    “几位大哥,请问……”


    曲河正吃着酸杏,被酸的眯起了眼。闻声回头,发现是几个穿着荆门山宗弟子服的修士。


    当即怔住,手一松,酸杏滚落于地。


    一个修士问道:“请问你们可曾见过一位面带血色莲花纹或半边银质面具的青年?”


    曲河呆呆不答,还是映莲回答了没有。


    他看着面前几人,瞳孔一缩,往事翻天覆地地涌来,他僵在原地。


    为首之人他还有些眼熟,是比他早入宗门十几年的掌门座下大弟子。


    对方年纪比他大许多,如今却喊他大哥。


    ——风吹日晒的农人看上去总会显老些。


    脑中百转千回,心跳剧烈,隐隐作痛。刻意避开的痛苦地回忆仿佛应该沉淀在湖底,却又被搅翻的淤泥,浑浊一片。


    宗里的人寻来了。


    曲河缓缓抬手,将草帽压紧了,面容越发被遮住。


    几个修士气质出尘,鲜衣洁净。反观曲河灰头土脸,头发微乱,被炙烤得皮肤黑了些,不似以前俊洁模样,是以离得这般近,也将其认出来。


    几人见曲河眼睛虽亮,面容俊秀,却打着赤膊,满腿泥点,却只当他是个凡夫俗子。


    原本在口中弥漫的酸顿时涌到了心里,胸口好似被轻轻撞了一下。


    几人没问出什么,行了个平礼,转身缓缓离去。


    交谈声隐隐传来,隐约夹杂着“执夙仙尊”等词语。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好似一根刺猛地扎进心里,曲河浑身一震,久久站在原地,方志连喊了好几声都没反应。


    直到微凉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手背,他惊醒般,语无伦次喃喃自语。


    “我,我……先……回去一躺,有事……”


    说着,不待几人询问回应,便朝着前方奔了过去,直追着几位修士的背影而去。


    热辣辣的太阳悬在当空,大地好似被照成一片炽金色,空气扭曲,热浪蒸腾。


    汗水自额上滑落,有几滴落进眸中,迷糊了视线。


    曲河跟着他们一路,最终进了山里。


    几人在树荫下的石上坐着休息。他远远藏在一株树后,悄悄听着。


    一人仰头看了一圈,深深吐息,道:“此地山脉不广,灵气倒还算充裕。”


    另一人闻言,想起什么,不悦道:“哼,要说灵气充裕,哪里比得过万阳宗,要不是那入魔叛逃的尹觉铃,咱们还能趁机在万阳宗借助灵气多修行几日,如今可到好,他自己闯下祸一逃了事,让整个宗门,让执夙仙尊为他赔罪,不禁要对万阳宗开放万剑冢,执夙仙尊还替他受罚,受了那齐芳雎几鞭不说,还以一己之力承九天雷霆,强开混元秘境补偿众仙门,仙尊当初怎么会收下这么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师弟。”


    正在休憩的为首弟子缓缓睁眼,打断了他忿忿不平的抱怨。


    过于炎热沉闷的天气,外加连日奔波,就算是修行的弟子,也不免心生怨意,被几句话勾动的有些焦躁起来。


    又有人道:“我们明明是跟着万阳宗的弟子而来,他们的灵犬已经找到了尹觉铃的踪迹,只要我们先他们找到,交出去任他们处置就行了,那样就不用……”


    为首弟子站起身,语气平静:“多说无益,执夙仙尊开启混元秘境,不仅是为了其他仙门,也是给了我们本宗弟子一个机会,机遇难得,我们要好好珍惜才对,找了几日也没有线索,如今便先将周围的山脉探查完,然后回禀宗门,以助仙尊布阵开秘境。寻人之事,之后再说。”


    混元秘境近百年才得开启一次,其中天材地宝,珍禽异兽数不胜数,更收纳了不少几百年前仙魔大战时各仙尊大魔遗留的法器秘籍,众修士无不向往。


    如今距下一次秘境开启还有几十年光景,并未到时候。然而秘境虽是自然显现,却亦可由人力而开。


    毕竟是逆天而行,若有人要强开秘境,除了耗费大量灵力、选定几处灵气充裕的山脉布阵之外,还要承受天雷之罚。


    撑多久,混元秘境便强开多久,若撑不住,混元秘境随即便关闭。


    然而就算能久久抗住天雷,也并非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开秘境。——只有少数修为高深者,才能隐约感受到混元秘境的存在,并借助这一丝联系,以大阵运转配合,打开秘境之门。


    维持大阵运转需全神贯注,小心翼翼,若一不小心,就会被混元仙境反噬自身,毁其修为,凶险至极。


    修真界心照不宣,任何一个修士都不得擅自强开秘境,为自身及所在宗门图利。


    仙宗大会被迫终止,众多弟子未来得及切磋磨练,万阳宗死伤惨重,入魔的弟子逃离在外,封印着魔头白央的邪却剑也不知所踪。


    荆门山宗给不出一个合理的交代,处在了风口浪尖,面对齐芳雎的质问,彼时尹师道站出来,轻描淡写地抛下了要开秘境做补偿的话,堵住了悠悠众口。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夏雨


    执夙仙尊愿意强开秘境, 但前提是,他的弟子尹觉铃要由他来惩罚。


    他以毕生修为担保,不会让白央现世作恶。


    敢说强开秘境的人, 确实有实力说这种话。


    毕竟上一个强开秘境的人, 是百年前, 万阳宗已羽化飞升的老祖。


    诱惑太大, 众人再无异议, 毕竟那可是混元秘境啊, 可遇不可求。


    逝者已逝, 就算执夙仙尊偏私,要保下尹觉铃的命,那也无关紧要。想来总还是要免不了严惩一番,就算尹觉铃死了,也不能把那些已经入了轮回的魂魄给召回来。


    最终执夙仙尊代弟子受过,齐芳雎仿若劈天裂地的几鞭在那清冷无染的身影落下后,追究之事便暂且搁下, 万阳宗同意在抓到尹觉铃时,不伤其性命。


    寻人之事也并不甚急迫,几个弟子稍作休息后, 径自御剑离去。没有发现较远处的粗壮大树后, 不被他们在意的凡夫俗子呆呆站着, 将他们所说话尽数收入耳中。


    明明这般热的天, 忽然感觉好冷, 好冷。心好似浸入了冰凉的湖水中, 不断地往下沉。


    师尊……师尊……


    低着头往前走, 空气沉闷地透不过气,呼吸艰难。


    都是他的错, 是他连累了师尊,连累了宗门……


    一步步缓慢迟滞地往前走,林中阴影浓重,阴凉,被包裹其中,整个人都仿佛沾染上阴影的颜色,化为了其一部分。


    整座山,整片林,整棵树,满树枝叶,都被凝固一般,静止不动。


    落在地上的光斑明亮刺目,像是一个个灼烧大地的小小火洞。


    一步步走下山,走上崎岖的土路。路面凹凸不平,车辙印道道深刻。


    日光照到他身上,满身阴翳退到身后,缩进唯一陪伴着他的影子中,短短的一截,永远缀在他身后。


    热浪在头顶滚动,眼前的天色暗了几分,他站住,抬起自己的双手。


    一双沾泥染血的双手。


    忽然,干燥的满是土尘气息的地面突然出现一个铜钱大小的深色圆点。


    曲河眨了一下眼。又是几个同样的圆点。


    一滴温热落在他脸上。


    接着是一片噼里啪啦仿若竹筒倒豆子的声音。


    暴雨如注。


    憋了这么多天了的雨终于下了。


    他被瞬间淋湿,雨滴砸下漫起一片水雾,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雨滴成片打在他身上,好像要将他淹没。


    耳边只有轰鸣的雨声,这世上好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忽然全身一抖,他突然开始狂奔,狠狠踏进雨水泥土中,朝着一个方向奔去。


    好像有一个地方是等着他的,无论多晚,都有一盏灯都为他而留,有饭菜温在灶中,有个人在等他,只要到了那个地方……


    脚底忽然一滑,他摔倒在地,躺在泥里,不痛,只是感觉到雨水哗哗自身|下流走。


    好大的雨,雨滴落在脸上仿佛石子落下。


    曲河没了爬起来的力气,乖乖躺在雨中,闭上双眸。雨水在他眼窝中不断积聚溢出,直到雨停。


    雨停了吗?仍是倒豆子般响。


    他缓缓睁开眼,眼窝中剩余的雨水颤了颤,顺眼角淌下。


    恢复清晰的视线,不知何时到来的少年正躬身为他挡着雨,浑身湿透,微微显露出罕见的狼狈模样,落寞萧瑟,一双眼眸不再被打湿的发遮掩,静静看着他,眸光闪烁,神情复杂,眸子深处涌动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没了密雨侵袭,曲河胸口起伏,喘息着。


    “要起来吗?”少年语气平静,伸出了手。


    曲河眨了眨眼,犹豫地抬起湿淋淋的手。


    旋即便被有力地握住,整个人自泥水中拉了出来。


    不顾他满身的泥泞,少年将这个破碎狼狈的人紧紧拥入怀中。湿透的衣裳紧贴在身,温热的体温相触。


    温热的雨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互相渗透。


    少年的怀中坚定温暖,有种令人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好像他永远都不会被抛下。


    曲河浑身发颤,抬起胳膊紧紧抱住了他,好似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一场大雨后,青山如洗,地中农苗青翠,泥土湿润,无需再浇水。


    又是闲散日子,温凉的夏夜,深邃夜空星子闪烁,曲河坐在院外槐树下的秋千上,身子随着秋千轻轻晃动。


    秋千是曲不凡特意做的,他见村头的孩童们争抢着荡秋千,便也在自家院外做了一个,说曲河以前最喜欢荡秋千。


    曲河确实很喜欢荡秋千,在前后的重复的摇晃中,心也跟着腾空了。


    他抓紧秋千,脚尖轻轻点了点地,秋千带着他向后高高荡去,几乎快要与顶端枝干齐平的高度,幽幽的槐花香变得更为清晰。


    身子在高处不受控地倾斜向下,好像要先秋千一步掉下去。


    秋千下落了,乌丝顺着荡起的风向后飘去。


    晚饭时曲不凡的话响在耳边,闲聊的语气:“阿河,听说你们前几天见到仙门的仙长了?是不是你认识的啊?”


    自那日起,曲河就一直甚闷闷不乐,情绪低落消沉。尽管刻意掩饰,曲不凡仍是察觉到几分。方志临走前悄悄提起曲河那日的异样,曲不凡一直挂念着,此刻终于忍不住提及,有心宽慰。


    “嗯。”曲河点点头,努力笑了笑,不愿让爹为自己担心,故作活泼,道:“是来寻几处灵气丰饶的山脉布阵开秘境的。”


    说完,他垂下眸,拨动着筷子,再没了胃口。


    曲不凡笑着问秘境是什么?


    曲河向他解释,这个秘境是天地初分,独立出的一片小世界,是洞天福地,汲天地造化,、阴阳正邪为一体,蕴含最纯粹浓厚的灵气,孕育天材地宝无数,是每个修士心生向往之地。


    曲不凡若有所悟般点点头,笑着道:“阿河,你也是修士。那个什么秘境,你也想去吧?”


    秋千再次升起,然后下落。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他也想去吗?


    是的,他曾经也想去。


    他自卑自己的资质根骨平庸,也曾幻想去秘境里碰运气,寻找当世少有的可以改变这一切的灵药秘法,让自己能追上师弟们,不给师尊丢脸。


    然而,如今,他又有什么资格再提,再想……


    秋千再次高高荡起,却没了人影。


    曲河松开了手,任由自己身子向前扑摔而去,像一片轻盈的落叶。


    这令常人惊叫的高度于他而言早就不以为意,只是淡然迎接即将到来的疼痛。


    当初练习御剑术时,曾多少次摔落在地呢?


    然而这片本该零落成泥的落叶被接住了。


    少年稳稳地接住了他,托着他的后腰下方,将整个身子抱住。


    月光下,少年微微仰起脸,肌肤瓷白如玉,泛着光泽,不染凡尘的美好,目光凝在他脸上,微微收紧了胳膊,轻声开口道:“荡那么高,很危险。”


    曲河怔住,与少年紧贴的感觉让他迟滞的惊慌失措终于到来。


    他没有立刻逃离,看着少年清凌凌的透亮眸子失神,而后僵硬地一点点自少年的怀中脱出。


    又回到了秋千坐下,小幅度的晃着。


    他伸手,抓住了另一只手的手腕。准确的说,是手腕那只摘不下的镯子。


    冰冰凉凉的,只是轻轻一碰,便好似又回到了那漫天风雪中。


    少年走近,抓着秋千绳子,一点点推着他。


    轻轻荡起,轻轻落下。


    槐香在二人之间浮动,气氛静谧而美好。


    夜风拂过,枝叶哗哗作响,不远处隐隐传来曲不凡与邻居乘凉的人家闲聊的声音。


    夏夜漫长。


    坚韧的野草锲而不舍地再生,在强烈的日头下劳作半日后,曲河擦了擦额上的汗,来到往常的树荫下休息。


    已经有一堆人在此汇聚。


    大多是村中的青年,都是方志的朋友。方志为人热情大方,人缘甚好。此次回来除了下地帮忙外,还是为了他村中即将成亲的好友,帮助其盖新屋,准备诸多成亲事宜。


    一群一起长大的好友又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不停。


    曲河与映莲只是坐在一旁,默默听着。


    他在宗门内独来独往惯了,性子孤僻寡言。样貌虽不错,却无甚亲和感,如影子般相随的少年映莲气质更是疏冷,大多数村民虽朴实良善,也不敢多向他们搭话。


    大树绿冠如盖,青年们围坐在树荫下,喝着粗茶,谈天说地。他们说庄稼,说收成,说村里最美的姑娘。


    曲河慢慢啜饮着粗茶,仰头看澄澈的天,在想玉遥峰的雪。


    再垂首饮茶,余光瞥见少年忽然抬眸,似乎皱了皱眸。


    不消片刻,他隐隐听到有一男子的惨叫呼喊声自远方传来,伴随着嘈杂声。


    他放下粗茶,直起身子,眸光一凝,盯着声音来处。


    先是几条野狗奔了过来 ,口中发着惊惶的呜呜声,其间亦有几只扑扇着翅膀逃命的鸡,鸡飞狗跳,场面甚是混乱。


    “有,有狗啊!”


    过了一会儿,闲聊的众人才听到声音,疑惑看去。


    掀起的土尘中,一道笨拙狼狈的身影正朝此处奔来。


    却是一脸惊惧之色的麻六儿。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浓雾


    众人嘲笑, “狗有什么好怕的?”


    然而随着更多的惊恐喊声响起,以及一身低沉吼声传开,笑声戛然而止。


    一个体型似老虎又长的像犬的猛兽正追在麻六儿身后, 气势汹汹, 骇人至极。


    眸子血红, 呲牙狰狞, 毛发竖立, 跳动奔跑时, 身子似比人都高, 每一次落地,爪子拍动似乎连地面都在颤。


    何曾见过这东西?树下众人呆愣过后,汗毛乍立,亦惊惶喊叫四散。


    唯有曲河和少年仍旧镇定未动。


    一个附近的幼童已经吓傻了,呆呆站着,不及躲避,被犬兽留意, 待笨近了,举起厚实锋利的爪子,朝其拍去。


    曲河心中一紧, 倏然跃起身, 下意识喊道:“邪却!”


    一道流光划过, 一柄古朴冰冷的长剑出现在他身边, 剑气呼啸, 裹挟着凛冽的寒意, 箭矢般朝犬兽飞去, 直刺入其心脏。


    犬□□要拍下的动作一滞,喷出一口重重的鼻息。随后缓缓仰头, 不甘地长长嚎叫一身,而后轰然倒地。


    良久,才有吓得面如土色的妇人踉跄赶来,抱走了险些丧命的孩童。


    麻六儿喘息着瘫坐在地,裤子湿了一片,恶臭满身。


    邪却自动飞回,悬停在身侧,曲河面色苍白,颤抖着手收起了邪却。


    众人齐齐看向他,眸光中充满敬畏与恐惧。


    曲河呆呆盯着倒下的犬兽尸体,胸口起伏着,嘴唇开始颤抖。


    他想起这是什么了。


    这是万阳宗的灵犬。


    万阳宗的灵气向来比别宗更充裕丰沛,养育操纵着多种灵兽妖兽为其所用,其中就有这种灵犬,嗅觉极强,故而被驯养来追踪,向来是万阳宗寻人寻物之用。


    如今在这出现,说明了什么?


    曲河疑神疑鬼地四下看去,周围仍然只是一群灰头土脸的村民。


    万阳宗找到这儿来了!要找到他了!


    灵犬对气味辩识得十分准确,不是简单改头换面就能躲过的。


    不能在这呆了!


    他现在不能被抓住,只有师尊能来亲手处决他。


    不能在这儿,不能让爹知道,不能让爹知道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其实是个残害同门、背恩忘义的畜牲,是个废物。


    不能……


    “阿河,你要走?”


    听到曲河亲口说要离开一段时日,曲不凡有些诧异,又有些失落不舍。


    他老了,牵挂半生,难得与儿子重逢,想多享受享受天伦之乐。可没成想,如今又要面对分离。


    可看着曲河低着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挽留的话终究说不出口。


    阿河是修士,不是寻常过日子的百姓,有自己的责任和抱负,他又怎么能让他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将一身本事埋没。


    长长叹息一声,曲不凡未再说什么。


    忽然又灵光一现,想到什么,忍不住开口问道:“阿河,你是要去那个什么秘境吗?”


    曲河一愣,僵硬地点了点头,心中徘徊编织的诸多理由如烟散去,不必再去想别的借口。


    “想去就去吧,不用担心爹。”曲不凡了然地笑笑,“中秋前能回来吗?爹等着你,帮爹收谷。”


    曲河点点头。


    去别处避一段时日,待万阳宗的人离开了,他就回来,继续陪着爹。


    曲河上路了,背着曲不凡为他准备的沉甸甸的包袱。身旁跟着影子似的少年。


    “可以让我继续留在你身边吗?不会太久。”


    临走前,少年这般对他道。


    少年也要离开了。


    不会太久,意味着少年很快就要走了。心里泛起不舍,共处几个月,他都忘了少年本该是流离之人了。


    重回孤独的滋味并不好受,又或是习惯了少年陪在身边,他带着少年踏上了路程。


    两人素日几乎形影不离,一同离开,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本想随意走走,不想却偶然听到乌祁山附近有妖兽作乱,扰的人心惊胆战。


    乌祁山离此地百里左右,不算太远。


    犹豫一阵,曲河还是选择朝那个方向走去。


    不知前几日遇到的同门弟子还是可能在附近徘徊的万阳宗弟子为什么没有插手处理,但他从未忘记,自己身为修士,修行是为了守护天下苍生,保护弱小,不能逃避坐视不理。


    一路走来,待近了乌祁山,便见到了几只妖兽灵兽,可它们见到曲河,感受到他身上的灵力气息,只是惊恐地跑远,没有丝毫煞气与争斗意思。


    寻人打听后,才知这些灵兽妖兽只在乌祁山附近徘徊,平日只是偷吃菜地果蔬或家畜,倒未害过人。只是体型庞大,模样凶恶,实在骇人,吓得人们不敢随意出门,更不敢靠近乌祁山。


    原来如此,怪不得没有修士动手。


    问清缘由,得知它们没有害人,曲河正欲离开,却又得知一件怪事。


    大约半月前,有人看到几道流光落到乌祁山上,心中好奇,几个大胆的百姓结伴上山去寻,却是一直走不到山顶,鬼打墙般,走着走着便下了山。


    根据相隔的时日和方向来看,曲河猜测对方口中的那几道流光很可能是之前来寻他的几位师兄弟。


    到不了山顶?


    难道是被困住了吗?


    又想到那群妖兽灵兽逃跑时并不往山上跑,只是沿着山脚流窜。


    确实有蹊跷。


    “你留下吧,我一个人去就行。”曲河对映莲道。


    “让我陪着你吧,那山上不寻常,我能护好自己。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少年目光甚是笃定真挚,曲河看着他清亮的眸子,呆了呆。


    对方没有在逞强,更不是虚情假意,关切之情不掺一点假。


    想来这世上少数关心他的人中,少年也占其中一位。


    不知怎的就真的信了他,放下心来,带着他来到乌祁山山脚下。


    乌祁山林木繁茂,仰头看去浓浓一片墨绿之色,浓郁的绿荫好似要流淌出来,扑面而来的一股幽幽凉意。


    二人沿着生有青苔的窄窄石阶走上去,越走越感阴凉。


    山上古木参天,交相掩映,遮蔽日光,越往前走眼前便越昏暗。树木草丛之间泛着淡淡雾气。


    走着走着石阶横折向另一边,像是通往某处。上山的路变为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


    二人沿着小径继续向上走,曲河用路上顺路买来的铁剑开道,回头看了一眼,见少年仍紧跟在他身后,放下心来。


    整座山寂静,仿佛只有他们二人踩在路上的窸窣声。


    雾气飘散,在二人之间弥漫,有越来越浓的趋势。曲河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再次回首看去,少年的面容被雾气遮掩得有些模糊。


    忍不住轻声低唤:“映莲。”


    “阿河。”


    少年同样轻轻唤了一声回应,眸光在薄雾中一闪。


    声音低低的,听来竟有几分难言的温柔缱绻。


    曲河感觉脸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伸出手:“这里有些不对劲,你拉着我的袖子吧。”


    “好。”映莲浅浅一笑,顺从地伸手握紧他的衣袖。


    感受那微微拉扯的力道,曲河继续向前走。


    不知不觉周围雾气已碍视物,如烟如纱如布,最后如一堵墙般,五步之外,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山间虽时常有雾,但绝不可能会浓重到如此地步。


    显然十分不寻常。


    曲河警惕心渐重,身形越发绷紧,以应对任何潜藏危险。


    来自衣袖的拉扯感一直存在,然而却有些不对。


    “映莲。”


    他唤了一声。


    身后没有应答。


    他停下脚步,周身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从何时起,便只剩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了。


    头顶之上好像有风拂过,枝叶哗啦作响。


    曲河猛地转身,灵力灌入手中铁剑,向身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出。


    多年的数次练习,他出剑速度极快,剑气破空,剑身闪耀如流光,凌厉万分,却只是刺入了一片雾气中。


    曲河一顿,有些意外。低头看去,那一直拉扯着自己衣袖的,只是一根细长的枝条,上面的尖刺勾住了衣裳。


    好似一直在原地绕圈般,那细长的枝条沿着中心的枝干绕了好几圈。


    映莲不见了。


    双眉拧起,他脸上划过几分后悔焦躁之色,握紧了手中铁剑,随意一甩,将枝条砍断。


    早知当初就该坚持,不带他来到这危险的地方,若出事了该如何是好!


    不敢多耽搁,他单手作印,低声念诀,召风来试图将雾气吹散。


    无根而生的大风陡然席卷而来,周身的雾气向后涌去,如扯开的棉絮,周围郁郁葱葱的林木显露了出来。


    曲河目光飞快扫去,试图寻找映莲的踪影。


    然而这一状况还未持续多久,浓雾翻滚着又朝他袭来,将他重重包围淹没 ,周围景象又重新陷入一片难辨的模糊中。


    树影重重,透过浓浓雾气,给曲河一种被包围的感觉。


    他认出这是某种围困的阵法。


    “映莲——”


    曲河高声呼喊,希望能听到少年的回应。


    四周仍是静悄悄的。


    不知映莲是死是活,曲河心中难安。


    再次念决,召来大风,将雾吹散。


    雾气四散去,不多时,徘徊翻涌再次合拢。


    曲河又重复几次,仍是如此。忽然他心念微动,召来的大风随之集中于一点,朝着一个方向直冲过去。浓雾被破开了一条暂时明晰的道路,宛如被剪刀裁剪的布料。


    曲河执剑纵身紧随其后,于此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神情凝重,寻找映莲的身影以及破阵线索。


    忽然,前进的疾风停住,盘旋成一团。


    曲河也停住了脚步。


    风团爆开,吹出一大片空地。


    前方空地的中心,一道身着黑色锦衣的人影背对着他,缓缓转过了身。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阵眼


    曲不凡背着一筐自家鸡下的鸡蛋, 正朝着方志和秋英的铺子走去。


    两天前,方志怕曲河映莲离开后,他一个人孤单, 特意回村陪他住几天。


    午间他们一起坐在桌边用饭时, 秋英还未怎么动筷子, 却是忽然起身到屋外呕了起来, 面色甚是难看虚弱。


    担心秋英生病, 方志不顾她的推辞, 又带着她连忙赶回城里寻大夫看病。


    曲不凡担心是因方志一片孝心挂念自己, 这来回跑动太勤了些,连累着秋英路上受苦,垮了身子。心中愧疚,特意带来了只肥母鸡和攒的一些鸡蛋,进城送来给秋英补身子。


    长街行人来往,小贩叫卖,甚是热闹。


    眼前一时半刻就要到了, 前方不远处却起了小小的骚乱。


    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形色慌张,一边往嘴里塞着包子,一边挤开人群朝这里奔来。


    身后是包子摊主的叫骂声, “给我站住, 抢包子不给钱, 想往哪儿跑!”


    看到他的面容, 曲不凡霎时一愣, 呆在原地, 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青年仓皇着自身边跑过, 曲不凡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


    青年慌乱用力地甩开曲不凡的手,直接将人甩倒在地上, 筐里的母鸡趁机挣扎,扑闪着翅膀咯咯叫着逃窜。鸡蛋滚落一地,碎裂,一片狼藉。


    被这么一拦,青年慢了一步,愤怒的摊主已经追了上来,揪住青年的领子,抬起拳头就要动手。


    青年缩着脖子,瞳孔颤动着,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自己腰间的长剑剑柄。


    “别,别打他,我替他付钱!”


    曲不凡抱住了摊主抬起的胳膊,迅速摸索出一把铜钱塞到对方手中。


    摊主掂了掂手中的一摞铜钱,见明显比该给的包子钱要多,没好气地松开了手,恶声恶气道:“小贼,算你运气好,下次别让我撞见你小子。”


    曲不凡微微躬身歉意地笑了笑,又满是关切的看着青年,伸手抚平他衣裳褶皱。


    “没事吧?”


    青年浑浑噩噩地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去。


    曲不凡拉着他胳膊,即使面前人脸上用布帕包住了一半脸,仍还是一眼将人认了出来。


    “阿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映莲呢,他没一起回来吗?”


    青年头发蓬乱,脸上满是灰尘与细小伤口,呆呆地看向他,看着眼前这个头上还粘着鸡毛,一脸关切慈爱的老汉。良久,才呐呐道:“我饿……”


    曲不凡看着形似乞丐的眼前人,闻言,眼圈瞬间红了。


    “好,咱们回家,爹给你做叫花鸡吃……”


    拉着他,也不管地上的鸡蛋和逃跑的鸡,往来路走去。


    “敢问阁下是谁?”


    曲河横剑于前,满脸警惕与防备地盯着眼前突然现身的青年黑衣男子。


    男子身姿如松柏,身上有淡淡青烟缭绕,气质幽幽,陡然出现在这里,显然并非寻常之人。


    曲河盯着他,闻到对面隐隐传来的一丝香火气息,一时竟也分不清他是妖是鬼,还是神。


    雾气缭绕,男子神情寡淡,无甚语气地开口:“下山,并立誓不再动什么歪心思,便为你指条明路。”


    曲河不解皱眉,“你在说什么?”


    男子面上闪过一丝厌烦,嗓音冷硬:“冥顽不灵。”


    拂了拂衣袖,浓雾逐渐将他遮掩。


    曲河一剑挥出,剑气凝聚向男子攻去。


    男子随手轻轻一挥,剑气随即回弹,以来势之威向曲河攻去。


    曲河浑身一震,迅速避开,然而剑气仍是自胸前划破,割裂衣衫。


    攻势不起作用,黑衣男子显然十分难对付。


    本以为男子会生气回击,然而却是盯着他胸口,眯起了眼睛。


    “锁魂石?”


    曲河一顿,低头看去,果然,自己心口的那道长长的疤痕漏了出来。


    心中惊讶,没想到对方竟一眼就看出来了。


    男子眉头皱得更紧,“锁魂石是魔界之物,仙门弟子不是向来不屑一顾吗?如今却物尽其用,倒不似以前清高,果然是无论什么,只要是对你们有用的,你们就一丝一毫也不放过。”


    他话中讽刺,却语气仍是平静淡然。


    闻言,曲河神色复杂,又羞又怒。


    魔界之物邪气甚重,仙门弟子自持身份的确不常用。但锁魂石是师叔给他的,这番话听了好似在讥讽师叔一般。然而,师叔这么做,只是为了最快地救他的命。


    “下山,还是永远困在这里。”


    男子转过身,又问了一遍。


    “等等,映莲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曲河冲上前,要拦住他。


    “仙门子弟,果真都是一群虚伪之人。”


    冷冷撂下这一句,男子彻底消失不见。


    密不透风的浓雾重新将曲河包围。


    曲河心急如焚,别无办法,御剑向上,果然感到有什么罩在头顶一般,冲不破行不通。只好故技重施,又召风开路,一边呼喊着映莲的名字,一边试图找阵眼。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心中内疚后悔之意越来越重,他额上已满是汗水。吸纳山中灵力为自己所用后,别无他法,他喘着粗气,摸着手腕上那只冰玉镯,呼吸发颤,正犹疑着要不要召出邪却。


    便见面前浓雾里,忽然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似乎在向他走来,身形赫然便是映莲的模样。


    “映莲。”


    曲河心跳加快,犹豫地唤了一声。


    那模糊的影子微微一顿,朝这边走得更快了。


    曲河心中又喜又疑,握紧手中的长剑,朝他走了过去。


    一道遥远的呼唤忽然自远方传来:“阿河。”


    步子顿住,曲河睁大眼,满脸诧异。


    声音他很熟悉,当即便认了出来,只是为什么?


    不只是疑惑这声音为什么是从很远处传来,而是为什么,在他听到的那一刻,首先想起的,竟是那昏暗的澄水阁中,他转身离开紧闭的房门时,背后那一声同样渺远的轻唤。


    面前雾中人影继续靠近,阴影越来越重,仿佛下一刻,呼之欲出。


    身后又是一声轻唤。


    曲河心中一紧,咬了咬唇,退回几步,在那人影朝他伸手时,猝然旋身朝背后奔去。


    他在赌,赌听到声音时,心中那一瞬出现的安心的感觉。


    身后隐隐有破空声,曲河一边狂奔一边回头向后看去。


    影子飘动着正飞快贴近他,伸出的手几乎快要触到他。


    灵力飞快流动,他一剑朝其横劈而去,破空声劲急。


    下一瞬,面前有一线寒光闪过,曲河浑身汗毛竖立,上身迅速后仰,几乎与膝齐平,几乎与此同时,他看着上方浓雾被凌厉剑气切开。


    是他自己的剑气弹回来了。


    曲河直起身,飞快思索,而后故技重施,召来大风凝聚一处朝其攻去。


    狂风席卷过后,浓雾破碎,影子消失不见。


    曲河松了口气,不敢多待,转身继续向前奔去。


    映莲的声音一直在呼唤他,在他失去方向脚步缓下来时,那声音就一直在指引着他。


    不知跑了多久,那声音逐渐清晰,曲河踩过无数树根草丛,终于,破开最后一层浓雾,踩上了一条薄雾缭绕的道路。


    沿青石铺就的小路走去,一座山神庙出现在面前。


    庙宇不大,质朴粗糙,久经风雨侵蚀,色彩斑驳黯淡。


    庙前石缝间,生着丛丛细草,看起来久无人迹。


    曲河渐渐走近,一步跨过门槛,抬手拂去垂下的蛛网,看着少年站在神像前,正背对着他。


    “此阵障眼法虽强,却并非不可解。提示得很清楚,向上会被困住,向下才是出路。阵眼就在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你找到了吗?”


    少年淡然的声音传来,平静稳定的异乎寻常。


    曲河静心思索一会儿,斟酌回答,“是在……第三条路上。”


    在他们上山时,石阶与小径交接处,横向而去的那一条路,便直接通往此处的山神庙——此阵的阵眼。


    “你本该更早察觉,更早来到这儿的。可是,你的心也被雾遮住了,阵法便永远将你困住。”


    “我……”听着他的话,曲河低下头,眸光闪动。


    “只有内心清净无扰,不为所动,日后再遇到此类阵法,才可不被其所惑。”


    曲河缓缓抬起头,他这话竟是怪自己因他而自乱阵脚吗?


    “你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曲河下意识回道,心中竟也不觉得少年这副仿若长辈教训的语气有何不妥之处。


    一声轻叹,少年转过身。


    曲河直直看着他,心中那隐秘的感觉又翻腾了上来,双唇微动,挤出一丝声音:“你是……”


    “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声冷硬的质问,黑衣男子缓缓在神像前现身,双眉紧皱,警惕地盯着少年。


    少年轻声对曲河道:“破阵吧。”


    身体顺从地走上前,曲河捻起供桌上的三根香,屈指一弹,一道细细的灵流擦过,火光闪动,香被点燃,青烟袅袅上浮。


    正要插入陈旧落灰的香炉中,男子面色一沉,周身气势寒冷,抬手便向曲河攻去。


    曲河正欲抬剑相挡,一旁少年已然出手,浑厚灵力挥出,与黑衣男子相击后一圈圈激荡开来,气流荡起三人发丝衣衫。头顶土石灰尘簌簌下落,整座破庙都好似震了一震。


    曲河飞快将手上三炷香插入香炉中。


    第99章 灵犬


    刹那间, 破庙内好似有什么褪去。


    青烟消散,三炷未点燃的香插在积了半个香炉的香灰中。


    神像彩漆鲜艳,供桌瓜果齐整, 庙内整洁无尘, 多了几分人气。


    这才是真正的山神庙, 虽小却亦有人前来烧香祭拜。


    男子被少年一掌击退, 捂着胸口, 神色惊奇。


    一阵愣神后, 知不是对手, 看着两人的目光满是愤恨,咬牙道:“你们想打这座山的主意,就先杀了我。”


    说完,扭头不再看他们,一副凛然决绝的模样。


    曲河看看一脸淡然的少年,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道:“你怕是误会了, 我们没打任何主意,上山来只是想问,大约半月前曾来此山的几位荆门山宗的弟子,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男子神情一愣, 重新看向他们。


    山神庙后院, 十几个修士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 昏迷不醒, 浑身是伤, 看衣着分别是荆门山宗和万阳宗的弟子。


    曲河上前一一查看, 发现他们都还活着。其中,就有他前段时日打过照面的几个同门弟子。


    黑衣男子站在一旁, 解释道:“他们都是在迷雾中,自己攻击自己致重伤。”


    曲河仔细查看几个同门的伤势,果然均是由本门剑法所造成。


    想起他曾攻击黑衣男子时被反弹回来的剑气,以及迷雾中攻击那个模糊影子的后果,想来他们亦都是由此所伤,这话倒并非作假。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设雾障阻拦人们上山。


    既没有痛下杀手,且一开始就好声劝告,显然并非大恶之人。男子想来是守山人之类,然而对方似乎对修士十分厌恶。


    男子皱眉,并不愿回答,“人已经交给你们,你们该允诺离开了。”


    见他满是防备之意,曲河也不再多问,本来他只是出于同门之谊,以及赎罪的念头来救助这些弟子,其他的,他没太多探究的心思。


    没再多说什么,曲河给他们喂了疗伤丹药,施阵将地上众人传送到了山下。


    没了黑衣男子刻意为之,他们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了。


    曲河跟映莲很快下了山。


    一路无话,曲河几次欲言又止,来到山脚,终于忍不住要开口。映莲却率先道:“我要离开一阵子。”


    曲河愣住。


    映莲要走了。


    往后就是他一个人了。


    压下心中的不舍,曲河缓缓点了点头:“一路保重。”


    少年深深看着他,道:“我自幼对阵法仙术颇有兴趣,又不愿拜入宗门,便自己琢磨了些,并非是……有意瞒你。”


    有些意外,对方竟是散修。


    “我理解。”曲河苦笑。


    若是自学就能达到程度,比他强多了,简直就是不世出的天才,不入宗门是宗门的损失。


    少年没有必要把一切都对他全盘托出,每个人都有要隐瞒的秘密。


    “我犯了一个错,如今要去弥补,我不知道以后他会不会原谅我,他很痛苦,也许恨我至极。事已至此,已无法挽回,但无论如何,我要用自己的余生去补偿他。”


    心中剧烈皱缩了一下,一时不能呼吸。


    同样犯下大错,同样无法弥补。


    愿以为只是性情相合,没想到亦是同病相怜。


    眼眶一热,曲河扭过脸。深刻理解他的无奈与痛苦,又觉得只有他能懂自己,终于真正意识到自己并非孤单一人。


    眼眸轻闭,一滴温热泪水悄无声息滚落。


    忽然被拥入怀中,少年在他耳边轻叹一声,低喃:“我这一生漫长寂寥,又觉短暂虚无,曾道万事寻常,海枯石烂,朝生暮死,无甚区别,无甚乐趣。”


    “唯有遇见你,这世间才有了那么一丝不寻常。”


    曲河不懂他话中的含义,只是在少年看不见的地方,任由眼泪打湿少年肩头的衣衫。


    少年就这样久久地抱着他,仿若什么也没察觉到一般,直到他脸颊眼泪被风吹干。


    他轻轻回抱了一下少年,为他此去无声鼓励和安慰,而后二人分开,仿若无事发生。


    二人分道扬镳,临行前,映莲将曲不凡给他塞的蜜糖都给了曲河。


    曲河背负铁剑,沿着羊肠小道而去。


    少年站在原地未动,看着青年离去的寂寥背影,双唇微动,无声说出三字。


    等着我。


    青年似有所感,停步扭头。


    在青年回首的刹那,他身形一闪,眨眼出现在山坡之上,垂眸俯视,看着那人有些失落地回过头,将身上的鼓鼓囊囊的包袱系紧了,沿着弯曲的道路,渐渐消失在天边。


    “阿河啊,进来吃饭了。”


    夜风凉爽,暑热消散。曲不凡出了院子,温声呼唤正在荡秋千的青年。


    闻声,青年丢下手中刚摘的幽香槐花,自秋千上跳起身,高声应道。


    “来了!”


    正要回屋,青年却欢欣地拉住了曲不凡胳膊。


    “爹,这秋千真好玩,你也来玩玩吧。我推你。”


    “不了,爹不玩。”曲不凡笑着摆摆手,却还是被拉到秋千上坐下。


    想着青年孩子心性,左右又无人瞧见,曲不凡笑了笑,抓住绳子,索性就陪他玩会儿。


    待他抓稳,青年轻推。


    曲不凡双手倏然抓紧了,有些不习惯。


    秋千荡悠悠,青年逐渐加重力气,曲不凡越荡越高,每一次下落感觉心都颤了颤。


    青年笑得开怀:“爹,好不好玩?”


    曲不凡强忍着,挤出笑颤声回答,“好玩……”


    “那以后,我每天都陪爹荡秋千。”


    秋千麻绳扯得枝干颤动,满树花叶作响。


    此情此景,曲不凡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陪着阿河荡秋千,阿河也是这样,让自己和他娘一起坐在宽大的秋千板上,小小的身子板用力推着他们。


    可阿河那时力气还太小,推不动他们。他俩便悄悄使劲,秋千荡起来,阿河站在一旁,开心的地笑个不停。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本以为那样平凡温馨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世事无常,谁又料到之后的岁月会那样折磨戏弄他们?


    眼眶湿润,曲不凡抬起袖子悄无声息抹去。


    秋千停了下来。


    青年站在一旁,满脸小心翼翼与无措:“爹,你怎么哭了,你是不是不喜欢荡秋千?”


    曲不凡咧嘴笑了笑:“阿河长大了,爹这是感动得哭了。”


    青年这才又露出笑容,笑嘻嘻道:“爹,我饿了。”


    “走,进屋吃饭。”


    二人一起进了屋。


    屋中烛火暖亮,饭桌上,曲不凡道:“阿河,鸡蛋又攒了些,明天咱们早点起,进城去给阿志和秋英他们送去,顺便把菜卖了,给你买蜜糖和枣糕。”


    青年一顿,咬着筷子,“我不想吃枣糕。”


    “那……咱就想吃啥买啥。”


    “我想吃桂花糕。”青年眸光飘忽,鼻尖好似又闻到了那渺远的温热的桂花香甜。


    虽不知青年怎的忽然想吃桂花糕,曲不凡想了想城里卖糕点的铺子,点头道:“好,就买桂花糕。”


    麻六儿越想越气,想到自己屎尿尽出的丑态,村中人异样的眼神和嘲笑,他站起身,提着一把尖刀走了出去。


    那头半人多高的犬兽躺倒在地上,身体僵硬挺直,血迹干涸,已然是死得十分彻底。


    然而他仍是花了几日才鼓足勇气将尸首拖了回来,亦是花了几日才敢拿刀来到它面前。


    “该死的畜牲!”


    麻六儿咬牙,恨恨地将尖刀刺入蝇虫围绕的尸首,开始剥皮。


    只不过是提着刚买的肉走小道从镇上回来,就被这玩意儿盯上了。


    忽然看到这庞然大物,他吓得立刻瘫坐在地,面如土色,大气都不敢喘,把肉刻意扔远了。


    谁知道那畜牲还没靠近那肉,鼻翼微动,只是嗅了嗅空气,就忽然发狂了,红着眼就朝他追来。


    害的他连滚带爬,没命地狂奔,差点跑断气,还当着那么多人丢尽脸面。


    今天,他就亲手剥了这畜牲的皮,让那些笑话他的人好好看看!


    犬兽浑身皮毛亮滑,在日光下泛着奇异的彩色,虽说没有生时那般鲜亮,但一看也不是凡品。


    麻六儿扛着皮毛,光明正大,趾高气昂地自一众惊呆了的村民面前走过,来到城中贩卖。


    来往行人没见过这样的皮毛,一时都围了上来,甚是热闹。


    麻六儿向众人大声介绍这是犬兽的皮毛,犬兽多么凶恶以及猎杀时多么困难,多么惊心动魄。


    忽然人群被两个身着杏黄道服的修士拨开了。


    两人本是来看热闹,细细打量摊开的犬兽皮毛后,均是皱起了眉头。


    一人道:“这不是邹师弟养的那只狗吗?”


    另一人眉头拧紧,回答:“好像是,怎么变成这样了?”


    麻六儿看着人群衣饰华贵、气质出众的两位修士,谄媚笑笑,正要开口,衣裳领子忽然被揪住,喉咙一紧,顿时呼吸困难。


    “敢动我们万阳宗的灵犬,你好大的胆子!”


    一个修士手上收劲,咬牙恶狠狠道。


    麻六儿登时脸色紫涨,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喉部肺部剧痛,身体在对方迫人的气势下瑟瑟发抖,感觉自己就在被掐死的边缘。


    熟悉的生死一线的恐惧袭来,身下再次一阵温热。


    那修士虽不至于当街杀人,但也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他,正欲继续教训这个赶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凡人时,一阵腥臊气味传开。


    麻六儿被丢在了地上。


    缓过气来后,又连忙跪在地上求饶。


    “你是如何杀了灵犬的?”


    修士沉着脸,一字一顿质问,冰冷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麻六儿浑身发抖,头摇的飞快,结巴地解释:“不……不是我杀的,是,是曲河杀的!他说他是修士,会,会仙法,那剑自己飞过去就……”


    修士?


    两位万阳宗弟子相互对视一眼。


    “他是哪个门派的?”


    “好像……好像叫什么荆门山宗,几个月前,他来到了村里,一直待到现在。”


    一阵沉默。


    “带我们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诀别


    麻六儿本想直接带这两个修士回村里找曲河, 没想到走了没多远,直接在街上遇到了。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麻六儿想, 曲河, 你可真是害惨我了。


    隔着一段距离, 麻六儿本想直接指认。没想到身后的二人直接越过他, 向那拿着糕点的青年走去。


    “爹, 这桂花糕可好吃了, 你尝尝。”


    出了糕点铺, 青年便迫不接待地将纸包打开,香气四溢,他正要拿起一块递给曲不凡,忽然敏锐地察觉到前方直逼而来的杀意,动作一顿,倏然抬眸,眼光如刀子般射去。


    果然, 又是熟悉的杏黄道袍。


    万阳宗弟子,追杀他最多的人。好不容易瞒过他们的灵犬,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又找来了。


    明明都画上一样的绯红花纹, 装作是尹觉铃了, 他们却还是不放过他, 死咬着不放。


    不就杀了几个宗里的弟子吗, 至于让这么多人来抓他吗?还让其他门派插手, 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


    明明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


    思及此, 如敏厌倦地吐出一口气, 神情甚是冷漠。


    “尹觉铃,看你今日还往哪逃!”


    两人将他前后堵截, 齐齐拔剑。剑光雪亮晃眼,刺破此处热闹祥和的气氛,空气骤然变得压抑起来。


    见此情景,街上来往人群惊叫一声,怕殃及池鱼,霎时慌乱无措地四散开去,整条街都乱了起来。


    曲不凡被拥挤的人群撞到,背篓掉落,还未来得及送去的鸡蛋碎了一地,蛋壳被散开的路人踩成碎末,有些人踩上去脚滑摔倒,又连忙爬起来,你推我攘,更显混乱。


    如敏一掌将一脸惊愕一头雾水的曲不凡推远。而后二话不说,抢占先机,抽出长剑血雀,挺剑刺了过去。


    绯光一闪,好似一束笔直溅出的鲜血。


    万阳宗二人联手相攻迎击。顿时剑气激荡,摧毁周围各个小摊,各种东西被搅乱混作一团,一片狼藉。


    二人知道对方心狠手辣,就算尹师道对外宣称已将夺舍的魔头自自己徒弟体内逼退,一路上对方仍是毫不犹豫地杀了好几个同门,显然甚是冷血无情,魔性难除,不由凝神贯注,招招谨慎。


    如敏本就是天地蕴养的草木灵根,于修道一途本就天资不俗,何况之前又与天资出众的与尹惠舟双修过,下定决心认真修炼后,修为便一路突飞猛进。


    且又被一路追捕,屡次穷途末路,动手更是孤注一郑,招招狠辣,没有一丝顾忌和手软。


    没过多久,二人便落于下风,招架逐渐困难。


    如敏蒙脸的布被剑气划破,攀附在半张脸上的妖冶花纹显露出来。配上那有些狰狞癫狂的面容,甚是惊心动魄。


    绯红长剑闪着不详的血光,亦是邪气得很,被其伤到后,体内鲜血流逝异常地迅速,仿佛被隔空吸走了一般,体力也随之下降。


    二人身上剑伤纵横,鲜血染了满衣,意识到不是如敏对手,擒获已然无望,二人飞快对视一眼,同时御剑逃离。


    如敏早有了经验,知道务必要斩草除根,不能让他们有机会报信引来更多的人。


    他亦御剑,穷追不舍,二人因为伤势速度减慢,很快便被追上。


    却不敢分头跑,若这样有一人必死。


    二人都不想当必死的那个,于是仍抱着殊死一搏的希望,御剑朝人群涌动的街上飞去,希望借人群遮掩,隐遁身形逃离。


    如敏却不给他们机会,双眼猩红,血雀红光极盛,在他们踏上地面的那一刻,凝聚的勃发的剑意猛地挥去。


    狂风激荡,街道两边店铺的招牌旗愰卷入其中,血色弯弧如一把长长的利刃,自惊恐的二人以及周围不知情的众百姓腰间斩过……


    艳阳高照,炙烤大地。


    曲河戴着草帽,沿着路边的树荫走去。


    忽然感觉踩到什么,低头一看,原来是落了一地的紫黑桑葚。


    旁边正是结了满树桑葚的桑树,曲河伸手摘了一些,下意识地往身后递去。


    等了一会儿,没有预想中的手接过,他看向身后,空无人影,才想起自己现在是独身一人。


    那个本以为会一直陪着他的、影子般的少年早已离开。


    也不出乎意料,本就没有人会永远陪着另一个人,有些路,总要自己孤单地走。


    桑葚酸甜,一颗一颗吃着,手上染了深紫的汁水,他继续向前走去。


    有孩童打闹追逐,嬉笑着自这个独身的青年身旁跑过。


    不远处,一蓬凌霄花自院墙探出,颜色鲜亮活泼。


    早就听闻,混元秘境已开启,诸多弟子都进去历练了。


    这是整个修真界都瞩目的大事,众修士都十分关心在意,想来忙于准备,应是暂时放缓了对他的追捕。


    即使有机缘这一原因,那个耗费自己灵力开启秘境的人,偶尔想起自己时,会不会后悔收自己为徒呢?


    口中忽然有些发苦,桑葚都压不住那股苦味,他探手在包袱中摸了摸,将最后一颗蜜糖放进嘴里。


    曲河抬手压了压草帽,扭头看向路边的大片田地,一片黄绿交杂的浪涛。


    谷子快要成熟了。


    再过些日子,他就回去吧。


    “阿河,你咋……咋能杀人呢?!”


    曲不凡浑身发抖,不敢置信、满是失望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青年,泪水划过脸上道道饱经风霜的皱纹。


    如敏冷哼一声,并不承认自己的错误,愤愤道:“他们要杀我,我当然要杀他们!”


    “可你……你为什么要杀那些无辜的人?!”


    曲不凡想起那满街仿若被腰斩的的尸体,血流成河仿若地狱的场景,便脸色煞白,又欲作呕。


    他怎么也无法想象,那喂鸡时都会多洒一把谷子喂麻雀的儿子,竟如此狠辣冷血。


    “那是他们倒霉,也是他们该死。”


    “啪!”一声脆响,在暗沉的的茅屋中回荡。


    曲不凡心寒至极:“混账,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视人命如草芥,阿河怎会变成这样!变成他最痛恨的那种人。


    如敏捂着被打的侧脸,眼眸泛红地盯着眼前眼泪纵横的老汉。


    忽然猛地伸手,扯开了自己身上的衣衫,露出心口那道长长的可怖的伤疤,怒吼道:“你怪我杀人,你知不知道我过得什么样的日子,我受了多少委屈!你知不知道他们又是怎么对我的!”


    他以曲河的心头血化灵,继承着曲河的部分记忆,也感知到曲河压抑在心底的那些情绪,一开始他不理解,只觉得这世界有趣又热闹,哪里需要消沉悲观?


    后来经历一系列变故,前后落差太大,尝遍人情冷暖,才真正感同身受。又被尹惠舟抛弃,更觉失望透顶。此时发泄般吼出声,好似要在这个真正关心自己的人面前挖出整颗鲜血淋漓的心倾诉。


    “别的弟子都有爹娘来看望,而你呢,从来没来看过我!我只有一个亲人,每年都在等着你,你却让我一个人在宗门内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每年中秋,我都躲在山上自己一个人偷偷吃月团,看着月亮想你什么时候来找我,他们都瞧不起我,都拿我当笑话,我走了,你其实是庆幸抛弃了一个累赘,终于不用再照顾我了吧……”


    曲不凡眼泪盈眶,面对着青年的抱怨质问,呜呜哭出声。


    这事本就让他愧疚多年,虽有诸多难处,此时听这些话,并不辩解,只是内疚地流泪,心痛如绞。


    原来阿河一直都没原谅他,只是默默地憋在心里。


    气氛压抑,如敏泪流慢面,说到最后心里想起了尹惠舟,满是失望,宣泄完满腔怨气,自回屋中,不再理会悲痛至极的曲不凡。


    曲不凡在屋中枯坐了一夜,本就灰白的须发又白了许多。次日天未亮,他来到床前,唤醒了青年,看着他初醒时的茫然,满是疲态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


    如敏揉着眼,喊了一声“爹”。


    “哎。”曲不凡缓缓应了一声,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到了青年的手中。


    如敏疑惑地打开包袱,包袱里是几块碎银、几串铜线和几个散的铜钱。


    铜钱表面光滑铮亮看起来,在无数人手中交换传递了无数次,最后留在了这个包袱里。


    “儿啊,”曲不凡叹息一声,语气轻松,“爹仔细想过了,其实你也是迫不得已,不能全怪你。你只是为了自保,才下手杀他们。人既已死,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但杀人终是不好,你闯下大祸,咱儿爷俩赶快离开这儿。你拿着这些盘缠先离开,爹把这儿的屋子卖了,就去找你。”


    如敏一喜,一骨碌爬起身。本就想借昨日一番话来让曲不凡心生愧疚,不再怪他。


    一时失手多杀了些人,那些无辜百姓的亲人朋友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早就担心会引来仙门弟子调查,有和曲不凡一起离开的想法,如今见他不再继续质问,主动开口提出离开,不禁喜不自胜。


    一番收拾,如敏背着包袱,走出院门。


    “阿河——”


    曲不凡看着那背影,终究还是喊出声,苍老的声音微微发颤。


    如敏停步回首。


    “爹胆子小,害怕见血,你能不能保证,以后不再随便杀人了。”


    如敏瘪了瘪嘴,露出一丝不悦,抱怨道:“他们要杀我怎么办?!”


    曲不凡动了动嘴唇,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行吧,我不乱杀人就是。”如敏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走。


    没走几步又停下,回首笑了笑,道:“爹,你早点来找我,我等着你。”


    曲不凡打点收拾好家里的一切,换了一身压箱底的不舍得穿的衣裳,锁上了院门,朝城中走去。


    他脚步平稳,沿路两边的大片田地,远眺而去,无边无际。


    自家地里的谷物也快成熟了,曲不凡心里有点惋惜。


    可惜了。


    忙活了这么久,注定要一无所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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