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梦靥
这想法一出, 曲河浑身一颤,神情露出几分不敢置信的错愕。然而转瞬,心中顿生自厌之情。
再如何想, 他也不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想法, 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还不清楚吗?
师尊修炼走火入魔失了神志, 一切诡异的行为只是因为此, 他怎么能趁人之危地自作多情?
摇摇头, 抛去脑中那些杂乱的想法, 他坚定地要抽回手, 急切要带师尊去找掌门长老们医治。
然而下一瞬,他身子便僵住了。
眼前骤然一片黑暗,他被师尊抬手按在了怀中。隔着洁白无染的雪衫,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在他耳边鼓动,在脑海中喧嚣。
一下一下,渐渐乱了节奏, 时大时小,时强时弱。
曲河呆住,茫然不解。良久, 才意识到, 原来杂乱的节奏, 是因为其中混杂着自己的心跳。
急促的呼吸在头顶响起, 空气和怀抱都一样灼热, 一只有力的手有些焦躁地在自己背上摸索着, 顺着脊骨滑动, 渐渐来至后腰处。
曲河浑身绷紧,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便见那低垂的眼睫下, 一双隐隐透着猩红的银色眸瞳无比清晰地映在他面前,好似有漩涡在其中旋转不绝,要将他彻底吸入其中,吞噬殆尽。
与识海中一模一样的场景,又唤起他无边的恐惧。
“别离开我……”
绯艳的双唇轻启,声音低喃好似恳求。迷离眸子闪动,那张清绝至艳,美的惊心动魄的脸却一点一点强势地俯了下来。
曲河呼吸一滞,双唇微张,看着这张面容不自禁地发痴了。
执夙仙尊向来冷淡疏远,仙姿绝伦,孤傲独立第一人之巅,众人见他向来都是莫敢直视。又自身气质出尘冰冷若雪,仙气罩身,远远看去,一片光柔洁白,令人只觉朦胧飘飘,好似下一刻便要乘风飞去。
那张令众人惊叹的惊艳面容更似是莹莹白玉,干净剔透,是一种集天地造化的玲珑之美。眉眼极美,却甚是清冷锋利,如万年不化的冰雪。无人于近处细瞧过那张脸,也不敢如此,唯有远观。远远望去时只觉隔雾看花,隐隐看不真切。不禁心生遗憾叹息,知是凡人难窥神仙面。
倾世之姿,世人难抵。
含着馥郁冷香的灼热气息喷洒在脸上,曲河瞳孔一颤,骤然回了神。
眼前之人突然变得分外陌生,无法想象自己尊敬追随的师尊露出这种姿态,心中仿若毁天灭地般的摇撼,恐慌惊惧使得头皮发麻,曲河双唇发颤,全身仅剩的灵力爆发出来。
周身光芒闪动,将身前人震开。手腕后背的禁锢有一瞬的放松。他拼劲全力地往后退去,飞快往门外退去。
曲河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在他义无反顾地推门进来,看到师尊出事时。他便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若能在死前为师尊做最后一点贡献也是好的,为此,他可以献出一切。
他无时无刻不坚定地想,如果师尊需要他,要他的命都可以。这条命,本来就是师尊给他的。没有师尊,就没有如今的他,没有荆门山宗执夙仙尊的内门弟子尹觉铃。
可他还是逃了。
他以为连性命都可以舍弃,便没有什么可恐惧的了。
可真当这一刻来临,他才发觉,自己仍旧是那么懦弱,仍是不能完全的舍弃。
他一脚跨出门槛的刹那,身后传来有什么坠地的闷响。
曲河身子一顿,回首望去,不由一愣。
榻上无人,师尊摔落在地,弓腰一手撑地,一手捂唇闷咳,乌亮墨发自肩垂落,随着咳嗽微晃。少顷放下手,掌心唇角已是多了一抹刺目的鲜红。
缓缓直起身,他无力地微微仰头,轻轻靠在身后的榻沿,血顺着苍白的下巴低落于衣襟,双眸轻闭,眉宇之间,是一片病弱疲倦之色。
暗沉的屋子里,那一身雪衣铺泄于地,宛如一地新雪,朦胧发亮,衬得那人罕见的脆弱易折。
曲河怔住,呆呆看着自己的师尊,不知为何,忽然忆起识海中看到的,连绵至高的雪山之巅,师尊独自坐在漫天风雪之中的寥落身影。
那般孤寂那般空旷,好像并非只是识海内的幻象,而是真的曾那样一个人过了百年千年。
心中一片难以言喻的堵塞。这个他从来只能仰望的背影,竟也会有如此狼狈落魄的一面吗?
再回过神来时,已是又奔回至师尊的身边,扶住他哀恸出声,“师尊,我不走,我不离开你,我一直陪着你。”
他怎么能撇下师尊不管,怎么能一人独自逃走?
又如何逃的了?他逃不开,无论跑多远都逃不开。早在多年前的那个闷热的夏夜,师尊从天而降,仙姿夺目,将他从鬼门关救回来,将他带走的那时起,他的一生就紧紧栓在了这个人身上,命运与其纠缠,像影子一样追随。
只要你不赶我走,我一直都是你的弟子,一辈子都想做你的弟子。
泪水无声无息自眼眶滚落,曲河捏起袖子,小心仔细地一点一点在尹师道下颌擦拭着,将血污擦净。
“师尊,我带你去找师伯。”
身上力气还未恢复,曲河咬牙,用尽全力以自己的身子支撑着,将身边人扶起靠着自己,一步一步向外挪去。
师尊的身子沉沉压在他的身侧,每走一步,身子都发颤摇晃,甚是艰难。
离门口不过几步的距离,他却觉得从未有过的遥远。
曲河立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凝神吸收积聚灵力,使之缓缓在周身游走。
一恢复几分力气,他就连忙带着人向外挪。
身侧之人忽然动了动,向他靠近了些,灼热气息洒在颈侧。
身子不受控制地一颤,而后便骤然一软。沉沉压力亦随之而来,曲河膝盖一弯,仓惶跌倒在地。
倒地之前,他不忘调整姿势,将自己垫在了下面。
他被师尊重重压在了身下。
一头乌黑发亮的青丝倾泻而下,与他的纠缠在一起,铺成一片,宛如密密织成的滑亮绸缎,二人每一根发丝成为交错的丝线,牵扯在一处,好似永远分不开。
曲河趴在地上,头脑一片晕眩。
想要起身,微微一动,肩头却忽然一凉。
眸光向眼尾处转去,侧头一瞥,却见因方才一片混乱挣扎中,自己已然衣衫不整,这一扯动,半个肩膀漏了出来。
裸露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曲河手肘撑地,缓缓挪动,要从尹师道身下爬出。
一片微凉的湿润柔软倏然贴在在肩头,引得浑身一震。身体顿时绷紧如弓,脑中如拉紧的弦。
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那柔软渐渐游移着,至颈窝,至脖颈,至耳后,如凉凉的水流滑过,几处敏|感的地方无一不瑟缩,如万千蚂蚁爬动啃咬。
曲河惊惧惶恐地睁大了眼,眸光闪烁,不敢想那是什么。
又疑心是自己的幻觉,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
然而那紧贴着肌肤的喘息声再明显不过,被吐息包裹的那只耳朵酥麻灼热,充血通红。
脑中一片空白,陷入恍惚。
刹那间,一处被他刻意压下、不愿回忆的记忆莫名翻涌上来,拖着他整个人坠入谷底。华丽雅致的殿房内,甜香浓郁过头,近乎花朵腐烂的气息,他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一脸兴奋的绯衣少年自颈间一路吻了下去,粘腻地好似他浑身沾了糖汁。
少年甘之如饴,他却直欲作呕。
被记忆蒙蔽,他如缺水濒死的鱼扑腾挣扎起来。
“师尊……师尊……”
曲河下意识脱口地喊出声,语气恳切无助,同以往许多时候感到无助无措时一样,祈求着他无比信赖的师尊能来拯救他。
对师尊,是自幼时起便深入骨髓的依赖,是心中想到的第一个人。即使对方亦是如今这般窘迫困境的始作俑者。
然而这次的急切的呼唤并未唤回身后之人的些许犹豫和理智,耳垂陷入温暖湿润之中。
仿若一片轰鸣响在耳边,尖锐余音回响不断,他脑中坍塌为空白,忽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所做何事,只是扭过头躲避着。
不堪承受,他双腿胡乱蹬着,十指紧抓冰凉地面,手背筋骨绷起,却始终无法运力逃离。
他难耐地伸出一只手去,努力往前伸去,伸向大开透亮的房门。
好像只要触碰到一点光亮,就可以逃出这场梦靥。
一只冷白如玉的大手自后伸来,按下了他的手,修长的手指与他交错相握,十指相扣。灼热的温度让他浑身抖颤,冷汗齐出。
“撕拉”刺耳一声响,后背整个一凉,衣衫碎成了几片散落在地。
房门颠倒过来,“砰”的一声合上,彻底阻绝了自外而来的那几缕天光。
他被翻了过来,正面面对身上的人。
垂下的长发化作囚禁他的冷香牢笼,浓重的阴影覆了上来。
曲河只来得及看清一双触目惊心的银色双眸,惊呼尚未来得及发出,就被堵住了。
自此天地倾斜,世界在他眼前失衡,破碎成千万片,不复以前。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强迫
难怪几天都没看到你, 原来是早就知道,偷偷跑回来了。真是敏锐聪慧啊。”
带着讥讽之意的青年声音自身后传来,伴随着清晰的踏雪声。
尹原风动了动, 缓缓扭头, 身上簌簌往下落雪。他不知在风雪中站了多久, 身上已然堆积了厚厚一层雪, 将他掩得宛如一个雪人般, 又好似整个人被雪封住。若非这一动, 在茫茫一片白中, 几乎看不到人影。
样貌矜贵傲然的青年微扬着下巴,面色阴沉如水。他没有片刻停顿地自万阳宗赶来,回宗后也不歇息,直接来了此处,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眼下透着几分疲倦的淡淡乌青,衣衫也隐隐有了几缕褶皱。
想也不想地往前走去,却被结界拦住。
玉瑶峰自山腰往上, 都被结界封住了。这几日来此的几位长老,都没能见到这儿的主人。
没能见到想见的人,愤愤地抬手, 作势要砸在结界之上。临了, 手停在半空, 终究还是没有砸下去。
指尖凝聚灵力送了张求见的传音符进去, 半天都没有回应。不甘心地又送了几张进去, 强自按捺着等了良久, 都是石沉大海。
“没用的。”
一旁的尹原风淡淡开口, 一张沾着雪沫的脸冻的冷白,无甚血色。
尹或月脸色更黑了, 握紧双拳,恨恨瞥了他一眼,浑身戾气涌动,突然暴起,逼近扯住了他的衣领,冷笑咬牙道:“我刚回来,就听到宗内传言道,你跟大师兄是道侣。何时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尹原风静静地看着他满含怒意的脸,眸中没有半分波澜。
持续的沉默不言,并不解释,也不想再顾念面前人敏感多疑的心思。
当初在万阳宗久久没能等到大师兄和师尊的消息,他坐立难安地去掌门师伯那打探消息,却无意中得知宗内传来的几个弟子暴毙的消息。
论及后续详情,几个弟子却都是讳莫如深,转而不提。
发生此等事,一向关心宗门大小事的掌门却未有任何动作,仍是继续在万阳宗附近寻找师尊和大师兄的踪迹。
尹原风细心地留意,却发现几位同来的长老都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蒋平却似是没发觉异样,对此事闭口不提,仍是寻常。
尹原风隐隐的意识到,几位长老并非无缘无故失踪,而是都是回了本宗,去处理那件事了。
直觉告诉他,那件事与大师兄有关。
他没跟任何人提起,自作主张,偷偷离了万阳宗,连夜赶回来,直赴玉瑶峰。
玉瑶峰自山腰至顶峰多了一道结界,不容靠近的清冽冰冷的灵力萦绕其上,威压沉沉。
是师尊的灵力。
他猜对了,师尊在此,大师兄想必也在此。
他守在结界外,焦躁不安地等,度日如年地等,日升月落,雪落了一层又一层,终于满心期待如愿以偿,等到了那个颓然走下山阶的身影。
那个面容苍白却完好、身子康健的大师兄,他熟悉的大师兄。
那个一脸落寞地离开,又一脸落寞回来的人。
再次看到他安然无恙,他终于得以心安。
他知道尹或月现在很是愤怒焦躁,需要一个宣泄口。
如果是因为被误会是道侣这件事,那他愿意承受。
当初一时的沉默不言,造就这样的误会,哪怕这误会注定只会短暂的流传一会儿,听到他们二人的名字被一同提起,他亦心中欢喜。
尹或月额角浮起的青筋跳动,眼底风暴席卷,拽着衣领的手用力到几乎要把尹原风当场勒死。
他恨不得当场要把尹原风掐死,然后再把尹惠舟也一同掐死,心里落个清净,再无后顾之忧。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大胆,敢瞒着他捷足先登,干出这种好事!
忽然看到尹原风肩头干涸成一片暗红的血迹,衣衫破损处又渗出了鲜红的血,濡湿了已然硬板的衣料。
自然是听说了这伤从何而来,此刻见了更是怒意加剧,却又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咬了咬牙,猛地撒手一推,尹原风向后摔去,压塌了一片雪。
少顷,他若无其事地起身,不甚在意地扑打身上的雪沫,继续静静站立。
尹或月胸口剧烈起伏着,深深呼吸几次后,勉强恢复了些许理智。
良久,嘶声问道:“他怎么样了?”
尹原风仰着头,穿透风雪看向山巅,眸光空茫,“已经恢复神志了,但……不太好。”
身上的伤可以好,心里的痛如何医。那双灰败的眸子太过悲凉,他不想看到那样的大师兄。
如今只能期望师尊,能将那个人封闭的心门再次打开。
道道透窗天光朦胧,落地成晕,将地上二人笼罩。
唇上紧紧贴着,辗转碾磨,有些急促狂乱,生疏笨拙,不得章法。
曲河愣愣地睁大眼,全身淹没在浓重的阴影中,目之所及,唯有那妖冶流光的银色双瞳。
全身细细地抖颤着,难以名状酥麻在全身流窜,让人无法冷静下来思考。双唇因为过于惊骇而微张,却是忘了呼吸,原本一张苍白的脸渐渐憋得通红。
突然,上唇被身上人无意中舔了一下。
交叠的两道身躯同时一顿。
仿佛有羽毛在唇上扫过,无法抑制的麻痒霎时炸开,双唇甚是敏感。曲河身子缓缓地,狠狠地颤了颤,抿起唇,无意识地舔了舔,艳红的舌尖一闪而过。随即便感觉身上人呼吸一重,冷香喷吐,眸中银色流光一阵闪动,深浅变换不定。
好似终于找到了门路,他再次封上那饱满诱人的双唇,舌尖在上下唇淫|靡地扫过,舔开唇缝,强势直入,执拗地往深处探去,要去追寻那转瞬即逝的一抹勾人艳红。
曲河崩溃地咬牙紧闭牙关,回过神来强迫自己找回些许冷静理智,强行扭过头。
灼热的双唇自己唇角擦过,他张嘴大口喘息,下一刻,却被一只手强硬地掰住下颌又扭过头去,空气断绝,舌尖自齿间长驱直入,粗暴地扫荡。
“唔!”
曲河双瞳震颤,不敢去咬,只是下意识地舌尖与对方相抵,试图将其推出去,阻止这有悖人伦,荒唐无理的行为。
他眼眶发热,眼尾发红,眸中盈着浅浅泪光,双手同时用力去推身上之人的双肩,脑中混乱成一团浆糊,理解不了眼下发生之事。
二人的舌头搅缠在一起,青涩慌乱的躲避和推拒像是欲拒还迎的挑逗和勾引,双唇被失去理智的身上人死死地吸嘬。
窒息的感觉下,他恍惚想起某个迷糊的梦境,在呼吸不畅的水中,被淹没,被纠缠,无法逃脱。
不知过了多久,在曲河只觉呼吸不畅快要憋死的时候,自己才缓缓被松开,舌尖退出,一道细细的暧昧银丝在两人唇间拉长而后断裂。
胸口剧烈起伏,他张着红肿的唇大口喘息,眼前发黑,脑中晕眩,口中都是属于师尊的馥郁气息。
眼前视线还未恢复清晰,身下忽然一痛。
身上向来清冷持重的人隐隐透出几分焦躁,积聚了许久的欲|望在此刻膨胀倒灌入脑海,热气漫腾,湮灭理智,满身汹涌狂暴的灵力欲要强行发泄,却岂是身下青涩的青年能够承受的,绷紧的身体仿若被一把钝刀压迫,无路可入。
喘息越来越急促,一蓬一蓬冷香落在青年脸上,引诱其放松沉沦。
痛得眨了眨眼,热泪自眼角滚落,身上那清冷锋利的眉眼仿若沾水的墨画,模糊氤氲,仍旧美的触目惊心。
呼吸是热的,身体也是热的,可额上流下的汗却是冷的。
曲河皱着眉仰着脖子,感受着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折磨。
神志恍惚间,他在想,这是师尊对他的惩罚吗?
这大概是惩罚吧,不然要如何解释此刻这诡异的场景。
破碎衣衫散于地面,青年近乎赤|裸,横陈于地,小麦色的身体骨肉匀停,恰到好处,肌理流畅,如仲春时节随风轻摇的青青垂柳。
一丝一毫在尹师道的眼下都无所遁形。
看着青年痛苦的神情,他眼前闪过些模糊的画面,书页上扭曲的交|缠的人形,淫|靡露骨的文字注解,以及看得津津有味、一脸兴奋的绯衣少年。终于开了点窍,明白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不得不被迫按捺下来,选择慢慢开拓。
第一次以另一种方式感受自己师尊长指的温度与形状,曲河无法理解,耳中一片翁鸣。愣了一会儿后,只是羞耻地一味地排斥与徒劳挣扎。
又痛又难受,这诡异的场景极大地刺激着他的内心,让他茫然又惊惧。
想逃,却逃不了,全身受制,他抗拒地不停摇头,嗓音破碎微弱,一副要哭的模样。
“不……不要……”
“师尊……不可以!”
他隐隐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却又不敢相信,只是不断地告诉提醒自己,师尊失了神志,举止有些混乱糊涂罢了,不会当真堕落到那一步。
然而无论再如何提醒自己,都无法阻止事情向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最后一步前,他还报了一丝侥幸,侥幸师尊能够清醒过来。
直到师尊的手抽离,他还未来得及庆幸,有什么随之彻底将他撕裂。
整个身体都是打开的。
他停下了挣扎。僵硬的指间是抓皱了的雪衫。
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心魔
曲河呆呆张着嘴, 一时失声。耳边好似有什么彻底破碎的声音,他和师尊二人,自此以后再不复以前。
“呃啊……”
喉间终归抑制不住地发出变了调的痛呼, 面容渐渐扭曲, 他痛的浑身僵住, 仿若挺尸, 良久才活过来, 开始缓缓吸气。
身上人一双修眉紧皱, 一副难耐的模样。
那平时看上去有些诡异妖冶的血色莲纹, 此刻却艳到极致,衬托着青年茫然的神情更为青涩单纯,有着难以言喻、无与伦比的诱惑力。
这张脸,这张在梦中多次扰乱他心神的脸,是他一生的祸根。
掠过重重灯影,明暗交错,他在狂乱的心跳中落入一个坚定的怀抱窝, 这张清秀倔强的面容垂下眸,温和焦急地看向他,他便永远困在了那个混乱喧嚣, 却花灯明亮的模糊夜晚。
到底是因为在那寂静的长街上, 他在那双放下防备的明澈双眸里看了独一无二的绚烂烟花, 还是更早时, 在长街人头攒动处, 杏黄薄纱被风掀起时, 不经意一瞥就望见了那似曾相识的青年身影。
到底是荒|淫少年的一时兴起, 狂乱的心跳引发的错觉,还是他不自知的沉沦。
那道青年身影的出现, 总是伴随着偷窥的视线。借着遮掩物目光死死追随,流下的汗水刺痛眼眸,炎热的天带来的干燥感无论咽多少次都止不住,喘息声与加剧的心跳声一同回荡在耳边。
一心练剑的俊逸身姿,出错时露出的懊恼自责又像撒娇似的神情,大汗淋漓时仰头喝水时露出的脖颈,与旁人同行时,眼睛弯起露出的如春花般的晃眼的笑意……
那样生动富有朝气的青年,日复一日给予少年的,唯有麻木的冷漠与厌恶。
黑白旗子不断自手中抛起落下,碰撞出叮叮脆响,少年百无聊赖地支颐坐在榻边,第一次陷入求而不得的苦恼,疑惑要如何得到一个人的心。
深宫寂寞,枫红叶落。
身后侍奉的白发苍苍的老太监嘴角带笑,恭敬地俯下身,在尊贵的少年储君的耳旁低声献计。
得到整个人,心自然也就得到了。
得到整个人……
好似一瞬间了悟,当即下定了决心,曾经疏离清冷的仙尊失却往日全部的冷静自持,双眼彻底陷入迷离和疯狂,热气涌上脑海,呼吸一乱,咽下舌尖的铁锈味,又吻上了青年柔软的唇,推着其一同坠入无边的昏暗中。
最初的痛意还未缓过来,新的痛意又剧烈地接踵而来。
身上的人狠狠吞吃着他双唇,吸得他唇舌隐隐作痛,狂乱的样子仿若要将他拆吃入腹。
尹师道呼吸粗重,顺应自己的意愿在青年脸上又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沉沦
极乐仍在盘旋不去。
他做了一个梦。
恍惚中, 仿若又回到盛开百花的御花园。簇簇花枝夹道相迎,缤纷绚烂,彩色斑斓, 纤蝶在其间飞舞, 花香一路相随, 浮动环绕在周身, 浓得让人发晕。
花香迷醉, 他眼前天地旋转, 身子不受控地向后倒去。倒在一片甜腻的香味中, 躺在床上,被眼前兴奋的绯衣少年压在了身下,随意亵玩。
这次少年并未如记忆中及时停下,一直到了最后。少年的脸因为极度的愉悦爽快而变得有些扭曲,透着得偿所愿的满足感,洋洋得意的喘息着伏在他身上,嗓音嘶哑地不断在耳边低喃。
“我得到你了, 我得到你了……”
是师尊……
太好了,是师尊……
他的一切,都给了师尊。
师尊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再也撑不住, 就算自小修身炼体, 多年的精元也几乎耗了个透, 曲河身体严重亏空, 气息变得微弱, 再次缓缓闭上眼, 沉沉睡去。
失去意识前, 透过眼缝,他恍惚看着眼前人那一头青丝上好像有银光划过。
他没看到, 自己师尊的乌发一寸寸地变得银白,披散垂顺,如一条流光溢彩的银色瀑布。
明明正在做这种淫靡之事,雪衫凌乱,热汗淋漓,然而整个人仍如一个雪妖一般,冰肌玉骨,干净剔透。
不知多少次癫狂发泄后,终于稍微恢复了神志,尹师道眸光逐渐聚焦,喘着气,缓缓低头看去。霎时间,呼吸不由一滞,银色瞳孔骤缩。
眸中银色流光闪烁不定,尹师道神情复杂,身子微动,缓缓与曲河分开,眸光紧盯着青年微皱的眉头,害怕看到青年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痛苦神情。
此时的这一点小心翼翼已然于事无补,迟来的怜惜显得有些可笑。
然而曲河没再醒过来,呼吸始终细弱平稳,身体上的痛苦再不能唤醒他。好像终于得以安眠,要永远躲在梦境中。
作者有话说:
小短章
第85章 清醒
曲河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长到好像把过去在宗门里的日子又重过了一遍。他梦到了过去,梦到多年前初入山门时的自己,站在澄水阁前的玉湖边, 呆呆看着面前的仙尊给自己演示剑法。
雪衫舞动, 姿态优雅, 长指轻握剑柄, 剑光如虹, 看似轻柔却甚是凌厉。挥剑时广袖轻滑, 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小臂, 用力时腕部浮起清晰的筋骨。剑尖卷起漫天风雪,点点轻盈洁白绕着那颀长出尘的身影飞舞,仿若那是唯一的归处。
那是师尊第一次教他练剑,站在离他极近处,轻拍他的肩膀,修长的手几乎握住了他的整个小臂,带动他的手腕轻转。长指在他麦色的肌肤上越发显得莹白如玉, 不染纤尘。
“沉肩,转腕。”
他乖乖地顺从照做,愣愣仰面看向那淡漠清冷的面容, 看到一片雪自那一丝不苟的乌鬓旁轻擦而过, 忽然就看痴了。
他觉得自己其实就是一抹小小的雪片, 往后余生, 都是在师尊身边徘徊靠近飞舞的日子。
很早很早便明白了这个道理, 以前是这样想, 如今也是这样想。
师尊是那样淡然而疏离, 一句一句教他念诵修道入门心法时,提笔在纸上为他改错字时, 甚至是亲自为他擦汗时……
能做师尊的弟子,他已是三生有幸。自知天资不佳,他不敢再奢望别的什么,早已决定做那片永不落在师尊身上的雪片,用一生去追随。
然而上一瞬还那般遥远出尘的师尊,却是在下一瞬撕碎了他的衣衫,将他死死压在了地上,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
躺在床上的青年身子一震,猝然睁眼惊醒。
暧昧的喘息和低吟好似仍在耳边回荡不绝……无论他哀求多少遍,都没能让身上人停下清醒过来。
好似仍在那场梦靥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渐渐堕落下去。
下意识地要逃离,曲河满脸惊恐之色,仓惶翻身而起。
腰间却是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光了,浑身都被汗湿透。
控制不住力道,眼前天旋地转,他自床上翻滚在地。
身体损耗得太严重,他一时竟感觉不到自己丹田的灵力,只觉体内一股强悍的极为厚重的微凉灵力在游走运转。
——那是师尊的灵力。
些许寒意自地面透了过来,唤回了曲河些许理智。
磕到的地方有些许疼痛,他惊恐地睁大双眸,眸中瞳孔颤动,慌张地飞快打量四周及自身。
这里依旧不是他所熟悉的从小长大的小院,也不是他在澄水阁里的住处。
这里是师尊的房间,是一切开始颠倒的地方。
低头看去,自己已非是彻底失去意识前的赤|裸模样,而是规规矩矩的穿着一身洁白柔软的中衣,平整的衣料上有几道他方才动作间弄出的崭新折痕。
身上除了酸软外再无其他不适,显然被清理过。
显而易见是谁做了这一切。
他茫然地盯着自己身上的衣裳,久久瘫坐于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为什么会这样呢?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曲河低声喃喃自问,脑中一片空白。
屋中空荡,仍旧无人,显然师尊仍是不想见他。
也许师尊清醒了后,后悔羞恼这一切,责怪自己没有及时带他前去找师伯,责怪他眼睁睁任由这荒唐之事发展下去。
他,他是不是又惹得师尊生厌了.……
缓缓抬起胳膊,发颤的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身子蜷缩成一团。
久久保持着这个姿势。身体很冷,心却更冷。
为什么师尊要对他做这种事呢。
师尊也会对其他弟子做这种事吗?
思绪陷入一片乱麻。
良久未动,直到一声清越鸟鸣隐隐传来。
埋首在双膝中的青年身子一顿,微微抬起头,循声看去。
“笃笃笃……”
紧闭的窗户被缓缓推开一条窄缝,丝丝冷风灌入。
“啾!”
一只青色灵鸟用尖喙顶开窗框,一蹦一蹦地进了屋。
曲河呆呆看着,那只灵鸟忽的展翅一扑,直朝他飞来,在他面前散作几缕青色灵力,凝成简短的几行字。
——是师叔的信。
雪仍是很厚,在干枯暗沉的秃木的对比下显得更为莹莹洁白。茫茫天地间,除了林立的秃木便是铺地的雪,放眼乍一望去,只是简单黑白两色。
一道青色背影静静立在一株树边,仰头看天。与众不同的颜色在单调的眼前之景中显得格外突出,让人轻易一眼便注意到。
虽是一袭青色,却并不让人感觉眼前一亮、联想到草木的生机,只是觉得那身影有几分萧条落寞。
曲河依照灵鸟信上的内容来此,见此情景,下意识地不忍心打扰,放缓了脚步。
葛木榆却是听到了身后的细微脚步声,转身看去,一张苍白面容笑意甫露,便忍不住抬手掩唇轻咳。
“师叔……”
曲河有些艰难地挪动着步子走近了,心不在焉地唤了一声,低垂着眸子。
“觉铃,你让师叔我好等。”葛木榆微微一笑道。
“对不起,师叔。”曲河闻言,惭愧地头垂得更低,越发不敢直视眼前人。
“你这孩子,跟师叔还这么客气!你道歉做甚?“葛木榆一扬手,袖口滑出一把银扇,他熟练地握住扇柄把玩着扇子,敲了敲曲河的肩膀。
“听说你前些日子就清醒过来了,你师尊倒是看你看得紧,不准任何人打扰,哪怕我送了好几张传音符说只是想来看看你都不行。这山上的结界就没撤去过,也就这两日有些松动,我也是这两日寻了破绽将灵鸟送进去。”
葛木榆语气闲散,话落却见曲河的脸色更白了。
“怎的了,我这些日子方从万阳宗回来,看到了你的传音符,寻我可是有要事?”
“我……”曲河一副神不守舍的嗫嚅模样。
“也罢,”葛木榆目光淡然扫过四周,拂掉身上粘的碎雪。此处正是玉瑶峰后山结界外,仍是在尹师道的地盘处。“这里的雪让人心烦,不是说话的地,去我那喝杯茶。”
一阵灵光闪动,曲河一眨眼,便被带去了归苏峰。
归苏峰仍是比别处温暖,身上粘着的碎雪很快融化,湿了的衣料贴在身上,又潮又冷。
曲河静静站着,眸瞳黯淡,任由师叔用灵力为他探查身体。
“怎么回事?”
葛木榆皱着眉头收回灵力,心中暗惊。
“你的身体……”
怎会亏空成这个样子?!
正所谓肾阳乃先天之本,这具本该充满活力的年轻身体却肾阳极虚,身子羸弱,连脉搏也不似常人有力。且只能探查到少量来自于曲河本身储于丹田的灵力,更多是外来的灵力,在干涸的体内运转维持,显然是尹师道为自己的弟子强行灌入的。
葛木榆眉头越拧越紧,虽说早知为了镇压夺舍的白央,尹师道难免要用些强硬暴力的法子。但这是不是太过了?
他倒是没往别处想,只是不满尹师道过于霸道的手段,半晌,沉吟开口:“觉铃啊,你……”
“师叔,”曲河抬起苍白的脸,真诚地看向面前一脸关切的人,“多谢师叔这些年来的关怀照顾,外加救命之恩,觉铃无以为报,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只能铭记于心……”
“等等……”葛木榆伸手止住他的一番恳切之言,神情有些无奈,“觉铃你这是做什么,对师叔这么生分了。”
曲河黯然垂眸,“我只是不知该如何报答师叔。”
“说什么报答不报答,”葛木榆摆摆手,“你方才那话说的跟遗言一样。””
“我本就死不足惜。”
葛木榆身子一顿,目光渐渐深沉凝重,“刷”地倏然展开手中银扇,轻轻摇动。
忽的开口问:“你师尊对你做了什么?”
曲河眸瞳一闪,如死水般的心陡然快速跳动起来,浑身细颤,露出些许心虚的惊恐之色。
葛木榆见状,神色越发严肃起来。
他伸手,握住曲河的手腕。
曲河呆呆看去,便见对方所握处,是那个不知什么时候戴在他手上的满是裂纹的玉镯。
“这镯子应是由昆仑万年玄冰打造,有清心驱邪之效,向来是用于防止修士心思浮动,走火入魔。如今竟裂成如此,果然就算是白央的一缕残余魔息,也不容小觑。”
“想来你师尊为了救你耗了不少心思。”
曲河一怔,忽然又想起那暗沉仿若不见天日的屋中,雪衣铺地,那向来强大到不染半点尘埃的人,面色苍白,不可抑制地呕出了一口鲜红的血的模样。
一瞬间孱弱得让人陌生。
是因为救他吗?
是因为救了他才一时失守走火入魔吗?
葛木榆道:“你如此轻生,岂不辜负你师尊的一番苦心。”
“师叔,我犯了大错。血债只能血偿,我……”
葛木榆打断他,“这是你师尊的意思吗?”
曲河一顿,露出些许茫然,“我,我不知道”
但想来师尊也只会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
葛木榆忽然轻叹一声,双手负后,“觉铃,你可知你资质并不出众,当年却为何能入宗,成为了师兄的内门弟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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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离开
“为……为什么?”
曲河身子一震, 灰败的神情动容,定定看着自己师叔,眸中微光闪动, 迫切想知道答案。
这个疑问纠缠了他太久, 也折磨了他太久, 却始终想不明白。曾经他询问师尊, 师尊只说他们二人有缘, 所以在那个夜晚, 在他弥留之际救了他, 亲自接他回宗,收他做了内门弟子。
他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过于梦幻,不敢相信这是现实。不敢相信一夜之间,自己的的身份就从街头流民转变为仙尊座下弟子,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连白日梦也不敢这样想。不再是颠沛流离的轻贱蝼蚁,而是执剑问道, 心怀天下的仙门弟子。
他太走运了,太过被优待了,优待到自己都觉得不配, 旁人也觉得不解。
在遇到执夙仙尊尹师道之前, 他只想着如何能填饱肚子以及如何能顿顿填饱肚子, 以及要等多久才能有幸看一场盛大的焰火。
后来他成了修真界第一人的首徒, 所想的便是追寻大道, 守护苍生。
他很久之前时, 他就对很多事感到疑惑, 但却总是想不明白,只好暂时不去想。
正如宗门其他人不解的那样, 他与师尊成为师徒,不是一个简单的缘字就能概括。
如今,他终于要听到真正的答案了,原本麻木的心竟然有些活泛了起来,止不住地狂跳。
葛木榆徐徐开口:“师兄根骨天资世所罕见,原是最有可能飞升之人。他修为于凡世已然封顶,于飞升只差临门一脚。”
“当年师尊予他成全,耗尽毕生精力推算,弥留之际告知,东南千里之外,飞升机缘现。”
葛木榆眸光凉如水,意味深长地自曲河呆住的脸上扫过。
青年脸上神情凝固住了,好似在一点点反应自己的师叔所说的话。仿若不敢置信,又好像觉得果然如此。
“觉铃,你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弟子,可不能妄自菲薄啊。你能助你师尊成道,能予他一个成全。”.
曲河走了。
他离开了荆门山宗。
师叔对他说:“害你的凶手我已找到了,他就在宗内,好好活下去吧,别让他如愿。”
不用再以面具遮面,师叔想法子遮住了他脸上那充盈着魔气的花纹,那仿佛代表着他是个异类的标志隐去了,他又跟其他弟子一样了。
眼看那莲纹消去,师叔轻叹口气,似是意味深长,又似是惆怅地对他道:“觉铃啊,我寻这锁魂石,真的是寻了好久好久……”
曲河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没有意识到师叔只是在怀念某个故人,以为是在提醒自己,保证道:“觉铃定不负师叔所托。”
总算明白了自己价值所在,他不能这么轻易死了。
他的命不是自己的了,是师尊的 ,是师叔的,再没权利决定是否去死。
至少在发挥完自己的价值前,他不能去死。
他要助师尊成道。
那混沌暗室之中,师尊对他做的百般荒唐事,皆是因此。
他再不需费力去寻其他缘由。
这样想着,曲河茫然麻木地一路往前走,走在狭窄曲折的小路上。
连御剑也不行,因为怕被旁人察觉发现。
他要离开宗门,宗门里已经容不下他。
师尊救了他,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徇私护他。
这样卑鄙地偷偷逃跑,便不会让师尊难堪。
以戴罪之身蝇营狗苟、东躲西藏地活下去,直到最合适的时机到来,完成自己的使命,偿还欠下的恩情。
不知道要逃去哪儿,他只是下意识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白日里不停地走,以持续的步伐一点点消磨自己繁杂的思绪,脚步丈量着足下陌生的土地。
一直走到夜晚,在模糊昏暗的视野中失去了方向,不知该去往何处。而后忽然被石头绊倒,仿若被丢弃的尸体般躺在路边,听着呼啸凛冽的风声朦胧睡去。
次日便继续迎着朝阳,迎着月出前行。
朝阳时赤色遍染大地,一切都是生机勃勃很有希望的样子。
仗着这副前途光明的假象,曲河便可以什么也不去想。
月出时一弯淡淡的白月映在静谧的天空之上,便难免有些寂寥迷茫。
走到头晕眼花之时,身子摇晃几下,恍惚间便失了方向。
站在长长的道路之间,两边都向望不到尽头的远方延伸而去,唯有他截然独立,一时竟认不出来时路。
一边是一片霞光朦胧,另一边是逐渐暗沉的天幕,才知是自己先前原来一直向东走去。
路边景色惨淡凄凉,树木光秃,枯草成簇,积雪覆地。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要走多久,道路渐渐变宽了,路面的积雪脚印凌乱交错,被几道深深的凌乱车辙印压实,几近成冰,踩在上面总有种飘忽不稳感。
脸上忽然感到一点凉意。
曲河缓缓眨了眨眼,慢慢抬起手。
几点细小莹白落于掌心,又很快消融无踪。
又下雪了。
曲河继续往前走去。
又是一层洁白落于脏污紧实的冰面,风一吹,一层雪尘如轻纱般在冰面飘拂。
脚心似是痛得失去了知觉,一双腿又冷又麻,一次抬脚落地时好似没落到实处,曲河的身子踉跄,无力下坠,沉沉跪地,而后向前倒去,脸颊撞在冷冷的冰面长发掩面,披散于地。
最后一丝意志溃散,他再没了支撑自己前进的力量,麻木的身体脱力,连爬也爬不起来。
他倒在了冰天雪地里,却没有丝毫寒冷之感,鼻间都是冰雪的气息,恍惚之间,竟觉得是倒在了那人的怀里。
好累。
曲河闭上了眼。
雪花淡淡飘洒,良久,将地上青年掩上薄薄一层。
一缕黑雾自青年身旁升起,盘旋凝聚,显现出了一个女子纤长身影。
一身玄衣,流光荡漾如深水墨谭,俊丽妖异的女子身形半透,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青年。
忽的冷哼一声,自言自语般道:“这般软弱,怎么赢得了我的赌约?你怕是要输了。”
她缓缓蹲下身,伸手拨开青年遮面的青丝,掌心贴近了那冰冷的面庞。
久久没有移开。
她的掌心是冷的,然而青年的脸更冷,相较之下,竟也让那昏睡中的人感受到了几分温暖,睡容多了几丝安详。
似是梦中忆到故人,青年眉头微蹙,呓语轻唤。
听清他唤的什么,女子微微一顿,向来冷傲不羁的面容一瞬恍惚。少顷,默默垂眸,嘴角微微勾起轻笑。
“既然他看好你,别让我感到太无聊。”
女子低声轻喃,声音连同整个身形,如流沙般消散在风中。
“又去疯玩了,阿河,看这脸冻得这么红,冷不冷啊?”
眼前面容模糊的女人浑身散发着熟悉的烟火气息,声音有着独有的语调,轻斥的话中满是关怀,伸出一双粗糙却温暖的手,一手轻抚着他的脸,一手拍打着他身上的雪。
一点一点,絮絮叨叨,耐心且细心,那过于冰凉的雪拍落于地,融化成水,消弭于无形。
“雪化了湿衣,着凉了咋办……”
“咋穿这么薄,赶明儿扯块布给你缝件新棉衣……”
“猜猜灶里有啥,是你惦记了好久的叫花鸡!娘给你烤上了!”
这安心亲切的感觉太熟悉却又太遥远。
即使是在梦中也知这只是短暂几瞬,不自觉伸手拥抱眼前人,在安心温暖的气息中,眼泪无声涌出。
眼泪被手指轻柔揩去,贴脸的掌心温暖,“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受欺负了?心里委屈,怎么不打回去?让娘怎么放心的下?”
娘,放心不下,就不要离开我。
百般祈求,百般依恋。
可怀中还是空了。
什么都摸不着,什么都依靠不了,只有他自己。
曲河再次睁开眼时,眼眶已被眼泪填满。
眼睫轻眨,泪珠便颗颗滚落。
眼前世界水光闪动,一片模糊。
身子有节奏地轻微晃动,覆雪的路旁景色缓缓后移,他强行凝聚模糊的意识,微微抬起头,视线透过半睁的双眸,在刺眼日光的迷蒙中,看到一段白净脖颈。一缕碎发乌黑发亮,沿着整洁若刀裁的鬓角垂下,转眸看去,而后是流畅俊秀的侧脸,长睫轻掩,眸子被雪光映得透亮,似在垂眸看路。
完全陌生的一张脸。
一个陌生的少年在背着他。
曲河这样想着,意识再次模糊起来,眼皮合拢,无力地垂下头,靠在少年的肩上,再次昏了过去。
这次没有彷徨无力的梦靥,他没有做梦,沉沉地、踏实地睡了一觉。
许久未有的一场安眠。
车轮碾地辘辘声响,起伏的道路颠簸,身下忽然一震,整个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上弹动。
曲河感觉一只手垫在了后脑下,身子落回去时,枕在那只手上,卸去了大部分力道,没有想象中的痛感。
脑后隐隐感觉到那只手的修长,温和且有力。
睁开眼,天光刺目。
顺着一旁的胳膊看去,眼前仍是是初醒的迷蒙。那手的主人似是一脸担忧,满是关切。
略一定神,再看去,却又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额前长发遮眼,看不清其中神色。鼻唇俊秀,下颌苍白,是曾恍惚间,惊鸿照影一瞥的少年。
曲河茫然地看着他,少年一言不发,静静对视,碎发间透出的眸光澄澈却莫测。
缓缓吐出一口气,双唇微动,还未出声,一道洪亮高昂的男音倏然在另一侧响起。
“这位兄弟,你醒了!”这声音听得人精神不由一振,曲河眼眸微微睁大,缓缓扭头看去。
便见一皮肤略黑的青年汉子坐在板车旁,看着他醒来,面露几分欣喜。
“你感觉咋样啊,身子暖过来了没?”
“这雪路难走,看你们也是去这个方向,顺路捎你们一程。你们是去哪个村的?”
曲河愣愣的,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青年汉子见他呆呆不言,以为他是冻伤了还未恢复过来,又热情地说了一大串关切的话。
曲河看着身上盖着的厚厚被褥,一时反应迟钝,神情迷茫,半晌没有应声,不知该回答哪句。
坐在汉子旁边的年轻女子见状,微嗔地看了自己丈夫一眼,道:“这位兄弟刚醒,身子还虚弱的很,让他静静吧。”
汉子憨笑着点点头,知道自己嗓门大,挠了挠脑后,未再多言。
一时便又静了下来,只有车轮辗雪声和偶尔响起的牛哞声和一旁夫妻二人小声交谈之声。
曲河睁眼看着淡白的天宇,两侧路旁高大树木的枯枝交错遮掩,缓缓移动着,宛如天幕的裂纹。
清清静静,仿若重活一世。
不用再思索去往何处,不用再迷茫的行走,曲河心中忽然放松,眼皮又沉了下来。
失去意识前,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少年的身影。
少年未再看他,扭头看向路旁,垫在他脑后的手还未收回。
曲河闭上了眼。
“路上累坏了吧,快进来歇歇!”
“哎呀,爹,我自己来就行,你坐着,不用帮着忙活!”
“车上的是……”
“路上遇到的,顺路一道来的!”
“是客人啊,快请进来喝杯水。”
飘忽的话声隐隐约约响在耳畔,脑后温热的手掌缓缓抽走,曲河睁开眼,意识总算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缓缓坐起身,下了板车。
双脚踩上地面,身子有些发软,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胳膊被一只手及时抓住了,稳稳地托住了他。
曲河顺着那白净修长的手看去,少年微微一顿,眼睛被头发挡住,侧过头不与他对视。
胳膊上的力道缓缓松开,曲河嘴唇微动,刚想询问对方是谁,就被青年男子热情地招呼了过去。
牛车进了村落,停在一间小院前,土墙低矮,茅屋几间。木门旁的土地上,开辟了一块菜园,有枝干制成的篱笆围成。
菜园里尚有零星几点绿色。篱笆上缠绕着枯死的藤蔓。
曲河和少年跟着牵牛车的女子进了小院。
空地上,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背对着他,正举着斧子劈柴。
似是有些力不从心,他劈得并不利索。很快便被青年汉子抢过斧头。
“爹,我来就行,你坐着歇会儿。”
女子给牛添着草料,也笑着道:“就是,爹,让阿志忙活吧。”
老汉笑着擦了擦额上的汗,又对着曲河二人笑了笑,抱着地上劈好的柴火,进了一旁的厨房。
厨房上方,青烟袅袅。
女子添完草料,将二人引进了屋子。
曲河看向那蹲在灶台前的老汉,脑中似有什么划过。看了一会儿,垂眸,进了屋。
屋内不大,在桌边坐下,女子端来一壶茶,让二人先休息一会儿。
二人起身道谢,女子微微一笑,也出去忙活了。
屋中弥漫着淡淡茶香,曲河拿起一只杯子,执壶倒水。
褐黄茶水倾入细白瓷杯,水声清润,白气轻飘。
茶杯被放到沉默的少年面前,少年微微抬头,视线透过发丝看向身旁人。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旧忆
曲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端起轻抿了一口,茶水清香,热意驱散些许体内的寒冷。
指尖被茶杯烫的有些灼痛, 放下杯子, 斟酌着正欲开口, 少年已先解答了他的疑惑。
“你昏倒在路边, 我背着你, 正巧遇到了他们夫妻二人, 好心载了我们一程。”
少年声音冷冷清清, 便如他整个人一般,通身气质如冰似玉,透着不以接近的疏离。
他没说自己来历,去处。曲河也没多问。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看里面舒展的茶叶漂浮。
他自己也是个说不出来历去处的人。
好在少年也并不询问。
“多谢。”
原来他被人背着在雪地里行走并不是错觉。
曲河端起茶杯,继续喝了起来。粗茶微苦,并不细腻, 只为解渴用。
良久,屋中一片寂静,窗外三人的谈笑声不时飘入耳中。明窗透光, 四处飘散着老旧的却有些熟悉的气息。
让曲河想起记忆深处, 那安逸的村庄以及那简陋却温暖的家。
实在是太久远了, 久远到曲河还以为自己忘了。
面前忽然伸过一只莹白的手, 执壶往喝了一半的杯中又重添了茶水。
曲河一顿, 回过神来。他捧着茶杯发呆,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脸上划过一阵凉意, 曲河有些难堪地扭过头,袖子飞快擦过湿润的脸颊。
偷偷撇了一眼少年, 对方微微扭过头,执杯喝茶,似乎没注意到他。
天色渐晚,叫阿志的汉子和妻子秋英热情地端了饭食进来,而后是老汉端了一只散发着香味的烧鸡摆在桌子中央。
三人热情招待,还拿出了酒,给曲河斟满。
曲河推辞不过,道了谢,举筷用饭。
少年亦是淡淡道谢,拣些素菜吃了。
都是些味道不错的家常菜,越发让人想起模糊的从前。
曲河咀嚼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阿志道:“二位尝尝这叫花鸡,这可是我爹的拿手好菜,香着呢!”
听到叫花鸡三字,曲河伸出的筷子一顿,神情划过几分恍惚。
犹豫须臾,筷子一偏,夹了另一道菜。
入口已是没了滋味。
少年仍是只夹素菜,淡淡道:“多谢,我不喜荤腥。”
老汉三人恍然点了点头,以为曲河亦是如此,便不再多言。
老汉看着盘中油亮的叫花鸡,出了一会儿神,饮了一口杯中酒,而后看向曲河少年二人,迟疑问道:“二位气质不凡,不似寻常百姓,敢问可是仙门人士。”
阿志和秋英二人亦是好奇看去。他们在路上遇到二人相助,亦是因为二人眉清目秀,相貌出众,不似大奸大恶之人,才放心相邀。
虽好奇二人身份,但彼时少年性冷,曲河昏沉,让人不便多言询问。直到此时,老汉又问了,他们也是好奇得很。
少年道:“我只是寻常人家,家中无人,四处流离而已。”
曲河眸光一闪,低声道:“我也……只是去探亲。”
修道之人因常年灵气养身,较之凡人,向来气质出尘飘渺,给人不食人间烟火的清越之感。
故而老汉如此询问。
听到回答,老汉有些失望,又问“听阿志说,二位打西边而来,可曾听说过一仙门名为荆门山宗?”
“没有!”
曲河很快否认,脸色一白,瞳孔颤动。
他语气太过急切,似乎连思索都没有,看起来太过异样。
荆门山宗是仙门大宗,世人皆晓,没有听闻实在不寻常。
老汉神情恍惚,叹了一口气,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是闷闷喝酒。
见他情绪低落,阿志脸上露出几分担忧之色,伸筷给他夹菜劝道:“爹,别光喝酒。”
曲河低垂着眸,执筷的手微微渗出冷汗。
他只当是被人猜到了身份,被发现了行踪,心中惊惶不安。
他要活下来,现在还不能回宗受罚。
还不能……
要在师尊需要他的时候……
他活着,也就这点用处了。
阿志和秋英都去安慰老汉,曲河无意识地夹菜,不知不觉伸向了那盘叫花鸡。
叫花鸡外焦里嫩,酥烂易撕,曲河扯了一块入口,满嘴生香。
慢慢咀嚼,味道渐渐弥漫,鼻尖好似都能嗅到那烟火气息。如一道亮光在脑海中闪过,乍然照亮了模糊的一切,曲河怔怔睁大了眼,身子僵住,一动不动。
“爹,你又想阿河兄弟了?”
阿志放下筷子,看到有些醉意的老汉用衣袖擦着眼角。
老汉强颜欢笑,摇了摇头。
秋英与阿志对视一眼,安慰道:“爹,等开春了,咱再去一趟那荆门山宗就是了,咱再问问,指定能问到消息。”
老汉慢慢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这来回路费所需盘缠不少,他自己积蓄不多,怎能问阿志秋英要钱。
二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怎能麻烦他们。
只能苦闷地继续喝酒。
抬眼一看,那寡言的有些阴郁的青年将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满脸泪痕。
不由一惊,问道:“孩子,你怎的哭了?”
老汉以为是自己坏了气氛,扰了用饭的兴致,引得旁人落泪,不由有些惭愧。
这个青年看起来如此悲伤,令人不忍。
他那多年未见的儿子,如今,也应这么大了吧。
辛辣酒意上涌,辣得肺腑灼痛,好似要将一切都烧成灰。
曲河抿了抿唇,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我只是在想,多年未见,亲人或许早就认不出我了。”
老汉道:“你的亲人若是记得你,血脉相连,定会将你认出来。”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不多时便散了。
一间杂屋被收拾出来,供曲河和少年过夜。
屋里只有一张窄窄的木床,铺了浆洗干净的被褥。
酒意昏沉,眼前一片摇晃。
曲河身形不稳,跌跌撞撞地坐到了床沿。
屋子有限,他要跟少年同挤一床。
若照以往,曲河定会打坐修炼将床让出来,不跟陌生人过分贴近。
可如今他心中空空荡荡,什么也思考不了,身子无力地后仰,斜躺着,霸占了整张床。
少年静静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他。
待到那闪着水光的双眸合上,呼吸平稳,他才走近。垂眸看着床上之人良久,蹲下身,为青年退去鞋履,将青年垂在床边的腿抬到床上。
青年侧头朝外,满身酒气,无知无觉。
他和衣躺了青年身边。
静静睁着眼良久,而后转身朝里,默默打量青年的静谧睡颜。强装的无谓和倔强褪去,便只剩下了落寞与疲倦。
透窗月光下,青年的一缕细细的乌发自耳边垂下,轻轻搭过了鼻尖,而后落在枕边。
一张脸好似分成了两半,两半都是悲伤。
少年伸出手,莹白到近乎反光,拨去了那缕乌发。
青年忽然动了动,少年神情微动,僵住。
常年不安使然,青年只是侧过身面对着少年,下意识地蜷缩起了身子。
看起来,像是缩进了少年怀里。
少年缓缓放下手。良久,轻轻合上了眼。
“阿河飞起来喽。”
他坐在男人的肩头,男人在院中跑来跑去,风呼呼自脸上吹过,他兴奋地张开手,好似真的在御风而行。
忽而一个踉跄,他自肩头摔下,被男人抱在怀里,听着他说:“阿河,等着,爹去给你找吃的。”
男人跪在地上,姿态卑贱地磕头讨好,同脏乱的流民一拥上前,像争食的群鸡,拼命抢夺那权贵施舍的口中渣滓。
手中多了半块烧饼,饿得以带勒肚的男人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帮他把烧饼递到唇边。
“阿河快吃。”
后来他真的御空而行,离月夜下掩面痛哭的男人越来越远。
男人的身子越来越低,越来越弯,最后化作一个艰难举着斧头劈柴的佝偻背影。
他拿出那发硬的烧饼,塞到口中一咬,硌得牙痛,直痛到心里。眼泪忽的流出。
天方既白,鸡鸣嘹亮。
曲河睁眼,怅惘悲伤,久久未能回神。
待迷蒙退去,看到眼前是一片月白的衣料。
静静盯了一会儿,有些恍惚,他缓缓抬头看去。
一张俊秀如玉的睡颜映入眼帘。
少年双眸轻闭,长睫如羽。一只胳膊环过他的肩膀,拥他入怀。
二人紧紧贴着,离得极近,暧昧至极。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体温,淡淡热意,与之前自路边醒来时的彻骨寒冷截然不同。
曲河诧异地睁大眼,猛地坐起身。
而后发现自己的脚也贴在了少年温热的腿边。
不敢相信自己竟是以这么一副依赖的姿态在少年怀中睡了一整晚。
动作吵醒了少年,少年长睫微动,缓缓睁开了眼。
曲河与那清亮潋滟的眸子对视一眼,立时心慌地别过了脸。
只觉得两人身上的气息都混杂在了一起,在这窄窄木床的方寸之地涌动,气氛有些诡异的暧昧。
曲河抿了抿唇,一时心中燥乱,脸上羞红。
其实同为男子,睡在一张床上也没什么,只是有些睡姿不佳,有些不习惯而已。
然而在玉遥峰澄水阁那昏暗的屋中被折磨了几日,让他有了深深的肢体接触的记忆,又想到曾经的一些经历,心中不可避免地对男子有了防备抵触。
可是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以己度人。
少年救了他,他却有这般卑劣的想法。
身侧忽然一空,少年默默起身,面容淡淡地下床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相认
曲河神情尴尬, 不知对方心思,挪到床边,坐在隐约残留少年体温的床边, 弯腰穿鞋。
抬起小腿提上长靴, 看着自己另一只只着长袜的脚, 不由一怔。
他昨晚的记忆只隐约停留在走到床边躺下, 之后就全没了印象。
虽是如此, 但仍记得自己并未脱鞋。
两只长靴却整整齐齐摆在床边, 怎么回忆都觉得非自己所为。
思及此, 心中登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忽然门扉开合之声响起,少年走出了屋子,似乎是收拾妥当,要就此告别离开。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曲河呆呆坐在床上,心中又被迷茫填满。
接下来,他又要去哪。
离开了这儿, 他又要如何再欺骗自己继续走下去。
院中传来交谈说话声,众人均是起了身。
他听到秋英口中呼唤着,端着食盆喂鸡。
再没理由继续拖延下去, 曲河苦笑一声, 起身慢慢整理好床铺, 而后搜寻自身上下, 又掏出储物袋, 终于找出了几块碎银, 放在了枕下。
在房门前吸了一口气, 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出了屋子。
院子里已没了少年身影, 想来已是离开了。
本来也是如此,大家只是萍水相逢。
阿志出门去村口打水,厨房里老汉蹲在灶前扇火,窜出灶口的火焰映得他沧桑面容红亮。
老汉扭头,鼻上沾了些黑灰,看见他,露出慈祥的笑容,道:“饿了吧,孩子,早饭一会儿就好。”
闻言,曲河忽然垂下眸,喉间一滚咽下陡然涌出的酸涩。
少顷,挤出一丝笑:“我这就走了。”
“这么急,好歹吃了饭……”
“不必了,多谢招待。”
曲河低下头,转身往外走去。
“哎,孩子……”老汉在厨房里呼唤,曲河却头也不回。
直出了院门外,余光多了一抹颀长的月白身影,曲河微微侧头,才看到少年立在那荒芜的菜地旁,白净手指轻捻着篱笆上的一片枯叶,垂首思索着什么。
一瞬讶异后,曲河紧抿着唇,继续朝前走去。
“等等,孩子,等等……”
老汉追了出来,脚步声踉跄。
曲河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定在原地。
老汉转到他面前,温声道:“孩子,咋走这么快。”
一丝丝白雾自老汉面前升起,老汉抓着两个衣角,用衣裳兜着几个煮鸡蛋,塞给曲河,口中念叨:“路上吃,路上吃……”
鸡蛋尚滚热,曲河握在手中,被烫的双手直发抖。
脸上却是一片冰凉。
他不敢看老汉,低着头,只是看着手里的鸡蛋。
他这一哭,引得老汉又伤感起来,忽的想起自己多年未见的儿子。
面前的青年让他感到分外亲切,看起来同他儿子一般大,这么多了,他对儿子的印象仍旧只是那个到他腰间的小孩,只能看着青年的模样想象着。
也不知入了仙门,还记不记得他这个爹。若如受了委屈难过落泪,可有人安慰……
心中哀伤,却还是先安慰青年,哄孩子般轻拍着他的背,“莫哭莫哭,阿河……”
青年身子一震,手指一松,几个鸡蛋脱力坠地。
蛋壳碎裂声让老汉回了神,而后意识到自己喊错人了。
正要改口,却听身旁青年哑着嗓子,低低唤了一声。
“爹……”
老汉曲不凡登时僵在原地。
方志挑着井水回来时,看到的便是曲不凡与躺在牛车的青年相对痛哭的场景。
秋英站在一旁,双眸亦有泪光闪烁,嘴角却是扬着含笑的,神情甚是动容。
方志一头雾水地挑着水站在原地,目光在三人之间不断逡巡。
这是怎么了?
秋英一脸激动地走过来,道:“爹的儿子回来了。”
方志不解皱眉,
“怎么回事?”
秋英解释,昨日他们带回来的青年,就是爹多年未见的亲儿子,曲河。
方志一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竟有这种事,真是太巧了吧!
惊愕过后,一时也忍不住弯了眉眼,替曲不凡高兴。
可目光一扫,看到曲不凡喜极而泣的模样,笑容却不由一滞,眸中神情复杂,闪过几丝失落。
爹的亲儿子回来了,他该怎么办呢?
方志怔怔看着曲不凡曲河二人,心中是无法言喻的羡慕和苦涩。
他的亲生父母都去世了,此后,在遇到秋英之前,他只有曲不凡一个亲人。
呆呆看了半晌,曲不凡抬手以袖囫囵擦着脸上纵横的泪水,激动的心情稍微平复,向方志宣告这个好消息。
“阿志,阿志,老天保佑,阿河回来了!”
方志放下肩上担子,走近,保持着笑容,“是啊,爹。阿河兄弟终于回来了。”
曲不凡抬起胳膊,方志矮下身,顺从地让他揽住自己的脖颈。
曲不凡搂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三人泪如雨下。
曲河没能如想象中决绝地走掉,被曲不凡拉回了屋中。二人阔别多年,有许多话要聊。
方志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看着脚下碎裂的、无人在意的鸡蛋,不禁心中怅然。
曲不凡曾饱受饥饿之苦,最是珍惜吃食,只要是吃的都舍不得浪费,甚至连渣也不放过,管他是臭了馊了,就算闹肚子也照吃不误。
后来总算是衣食无忧,习惯仍不改,外人见了都觉得他此举有些寒酸小家子气。
只有方志知道曾身无分文的曲不凡一点点攒起这点家底有多么不容易。
因而这鸡蛋丢于地而不顾之举,实在是不符合曲不凡的性格。
方志将鸡蛋捡起,默默放到了还在冒着袅袅炊烟的厨房中。
曲河曲不凡二人在屋中叙旧,其余人识趣地没有进去打扰。
曲不凡看着面前人,感慨:“阿河,你都长这么高了,比爹都高了。”
又声音发颤地问道:“既然认出爹来了,怎的不告诉爹?”
曲河眸光微闪,桌下双手紧握,扭头看了看窗外。
窗外水声哗哗作响,方志正将提回来的水倒进水缸中。
曲不凡见他沉默不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明白了他的顾虑,叹了一口气解释道:“阿志他……”
方志是曲不凡捡回来的。
曲河被带走后,曲不凡四处流浪乞讨,一日偶然在街上看到了一个偷东西被抓包的孩子,被打的浑身青紫,唇角渗血,躺在地上。
那孩子看起来跟曲河一样大,瘦瘦黑黑,只是偷了些吃的。
即使自己已然食不果腹,仍是不由生出几分恻隐之心。曲不凡上前小心将孩子扶起,将一块讨来的饼子塞到了孩子手里。
“孩子,吃吧。”
那小孩回过神来,看了看蓬头垢面、跟自己同样是乞丐的曲不凡,又低头看看手中硬如石头的饼子,握紧了,生怕曲不凡反悔,连忙转身跑了。
第二日,曲不凡又看到了那小孩站在街边,靠在脏污的墙角,打量过往的行人,似仍是贼心不死,寻找下手的目标。
就在他快速迈动脚步,准备靠近一个衣衫鲜亮的男子时,曲不凡挡在他身前,拦住了。看着小孩满身未消的青紫,塞给他一块饼,道:“别再偷东西了,孩子。”
小孩接过饼子,抬头仔仔细细看了曲不凡一眼,眸光闪烁,犹豫着挪动脚步,转身跑远了。
之后曲不凡偶尔见到他,便分给他一些自己讨来的吃食,小孩听话地再没偷东西。
其实乞讨可怜的小孩并不少,有意照顾这个孩子,除了是因为他与曲河年龄相仿外,还有便是他的眼神,除了对吃食的渴望外,还有隐隐的悲伤,面色却仍旧倔强。
小孩与曲不凡接触多了,看到对方偶尔也分食物给其他无力乞讨食物的小孩,也渐渐知道对方并不是什么坏人,亦没有什么企图,只是单纯的良善而已,放下了防备心,主动与他说话。
曲不凡从而得知他名叫方志,也是逃难来的,与患病的母亲相依为命。父亲嫌弃他们娘俩是累赘,抛下二人带着全部钱财独自逃命。
如今母亲患病,无钱买药,更无力乞讨,只能靠每日讨来的一点吃食度日。
曲不凡听了又想起与自己分散的妻儿,便越发可怜他们,时常接济着。
直到有一日,方志来到曲不凡面前,被打的浑身是伤都没哭过的他,小脸上满是泪水。
他娘病逝了。
曲不凡帮着他将那个可怜的女人裹了一卷破草席埋了,没让其与那些众多饿死的流民一样曝尸荒野。
后来,方志便跟着曲不凡,二人一路乞讨,省吃俭用,过了几年后,终于安定了下来。
曲河听完,神情复杂难言。
他还以为……
以为自己的爹又有了妻儿,多年未见,贸然说出自己是谁,多了他这么一个身份尴尬的人,岂不是打扰他们平静安稳的生活。
没想到竟是这样……
心中某处空缺的地方好似又被填满了,他知道自己没被忘记,有个人还在挂念着他,这就足够了。
曲不凡问起他过去十几年的生活。
曲河沉默一瞬,随后笑了笑,道:“挺好的。”
随后将他在宗门的生活简短道来。
拜了当年那个带走他的仙长为师尊,跟宗门弟子一起长老的课,知书识礼,以天下苍生为念,以匡正除恶为己任,跟随师尊修习术法,自此上天入地,脱离凡身。
提到师尊,心中一道雪色身影飘过,不由抽搐般一痛。
曲不凡看着他消瘦苍白的脸,只是问:“仙门的伙食如何,阿河你在那吃饱饭了吗?”
曲不凡只在意他的日子有没有好过些。
笑了笑,曲河眼眶一热,用力地点头。
“宗门里有吃不完的饭,后来辟谷了,不用吃饭也行。”
闻言,曲不凡多年的牵挂终于放下,露出欣慰的笑容。
两人沉默一会儿,他又提起自己这些年,努力打听,逢着看起来像修仙的人就问,无数次描述了尹师道的那超然脱俗的外貌,想打听曲河所在的宗门。
所幸尹师道声名显赫,收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寻常弟子之事后来传得沸沸扬扬,倒也不难打听。兜兜转转,终于知晓了荆门山宗这么一个仙门大宗。
在攒了些银钱后,他带着方志长途跋涉,一路乞讨去了荆门山宗,向守山门的弟子打听曲河。
弟子见他衣着破烂,只道他是胡搅蛮缠的乞丐,挥手道:“什么大河湖湾的,不认识,没听过!”
直到听到“执夙仙尊”,“首徒”等字眼,才稍稍变了脸色,正视起来。
打量了一会儿,弟子讥笑道:“怪不得是个庸才,爹什么样,儿子就什么样。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鸿运了?”
说完,脸现几分嫉妒之意。
曲不凡听出是嘲讽挖苦之言,但不知其具体含义,且尚有求于人,面色不变,只是一味赔笑。
弟子不能仅凭一面之词,擅自寻人,便让他修书一封先送进去确认身份。
曲不凡识字不多,先写了阿河二字,又勉强写了几个字,请求弟子帮忙送进去。
信送了进去,然而苦苦等了几个时辰,都没等到有人出来。
曲不凡翘首以待,努力向山门内看去,却只能看到无限向上蔓延的山阶。
直至天黑,依然是没有人来。
也许是仙门事务繁忙,阿河才来不及出来寻他们。
曲不凡这般想着,一连又等了好几日。
终究是空待一场,没能父子相见,大失所望。
不禁暗想是不是自己穿着破烂,让已入了仙门的儿子难堪。所以才不愿相见。
越想越觉合理,越发笃定,曲不凡自惭形秽,领了方志离了荆门山宗,努力安定下来,而后便是攒钱,想要体体面面地去见自己儿子。
后来他又找人写了信,寄往宗门却都是没有回音。
曲不凡心中挂念曲河,仍是盼望能再去一趟荆门山宗。
后来方志长大,几年积蓄都为其成家立业之用。
曲不凡只道此事又要拖几年。没想到,半生遗憾,竟一朝得以圆满,实在大喜过望。
听到信时,曲河脸上已满是惊愕之色。
他从未收到信,更不知爹给他写了信。
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因这一场误会,他误会了爹那么多年,以为爹从没来看过他,心生埋怨。
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
爹也不知情,却没有怨过他。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归处
旧事伤感, 曲不凡擦干眼泪,又满脸担心问道曲河怎会昏倒在路边。
青年脸色一白,半晌支支吾吾解释是离宗历练, 一连奔波数日, 体力不支, 这才昏倒。
曲不凡不疑有他, 面露疼惜, 而后小心翼翼地问他能在这儿待多久?
十几年未见, 他自然不希望与自己的儿子分离, 能尽可能地多相处几日。
曲河一愣,随即苦笑,他有哪里可去呢?
他注定不得善终了,去哪不一样,只是找一个地方苟且偷生,等死而已。
老天待他不薄,让他在死前能再见到爹, 弥补心中遗憾,安稳地度过最后一段人生,他已经知足了。
暂住的那间杂房被仔仔细细收拾了一下, 曲河像被风吹动的蓬草, 终于扎下了根。
夜幕降临, 天宇如墨。
房中烛火微晃, 曲河看着房中的青年, 相对无言。
他本以为对方早就告辞离开了, 没想到竟是以雪路难走, 无处可去为由继续留在了这里。
曲不凡本就热心肠,见少年孤身一人, 年纪又轻,自然是爽快应允。
曲河也无甚意见,只是……
看着房里的窄窄的木床,两人都没有动。
昨夜二人同睡实在尴尬,他本想让少年睡床,他自己找条木凳打坐。少年却也不睡,以“寄人篱下,怎能喧宾夺主”为由坚持要自己睡地。
曲河说服不了他,却又不能让自己的救命恩人睡地。
最终二人又只能同睡一床。
这次少年睡里,曲河睡外。
曲河背对少年,曲肘枕于头侧,姿势有些紧绷,整个身体几乎躺在床沿上。
他不习惯与陌生人亲近的接触,如今,这情况更是越发严重了。
淡淡月光透窗,曲河睁着眼看屋中模糊朦胧的轮廓,本想等少年睡着了自己再偷偷下床。
谁知渐渐地,阵阵暖意袭来,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眼皮不知不觉垂落,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方志在床上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爹那修仙的亲儿子回来了。
回忆过去的十几年,曲不凡待他很好,毫无保留就如对亲儿子一样。想起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他多么期望曲不凡真的就是他的亲爹啊。可是爹的亲儿子是仙门里的仙长,他又怎么比得了。
越想便越难过,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自卑感。
他知道爹待自己好,也是想借自己弥补对亲生儿子的亏欠和遗憾。
自己平白有了这十几年的温情照顾应该满足才对,不该再奢望什么了。
可……终究……
一只纤柔的手搭了上来,轻轻拍了拍,“快睡吧,别多想了。”
秋英柔声劝道,而后擦过他的眼角,不经意抹去那酸涩的泪水。
方志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秋英闭着眼,轻轻笑了笑。
这丈夫是他自己挑的,二人心意相通,对方想些什么,她看一眼就能知晓。
当初方志跟着曲不凡去城中卖菜,秋英在街上不经意一眼,就相中了人高马大、一脸正直的他。
含春少女连日观察,见他手脚勤快,温和有礼,是个孝顺的男子后,又让自己的娘试探了一番。
秋英娘自方志面前走过时,故意将自己盛银钱的荷包丢下,方志见到捡起,没有占便宜收入囊中,还给了她。
方志在曲不凡的教导下,早已没了小偷小摸的毛病。
秋英从而越发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人,方志是个好男子,跟自己娘商量了,随后让媒婆说了亲,二人最终成了亲事。
长夜漫漫,方志在她温柔的安抚下,一颗纠结的心慢慢放松下来,长臂一伸,揽住秋英细腰,将她往怀里一带,顿觉内心空缺被填满,双眉微松,缓缓睡去。
而后晨光映窗,鸡鸣嘹亮。
曲河猛地睁眼惊醒,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怔愣一瞬清醒些后,便见床沿已离自己甚远,只觉背后有暖意袭来。身子微动,腰间传来诡异的束缚感,低头一看,一只手臂越过腰侧,莹白长指按在了自己的腹部,紧紧搂着,甚是亲密无间。
双眸瞬间睁大,曲河抽了一口凉气,反手将身后之人推开,惊慌失措地要拉开距离。
身子往外扑去,一个不慎,滚落于地。
好在他身手灵活,是自小练下的功夫,下意识地手一撑地,腰一使力,半跪于地稳住身形,不致太过狼狈。
一张脸迅速涨红,回首怒视,便见少年以肘撑身,领口微开,一头乌亮青丝自颈后垂下,铺了满枕。
一双眸子仍被额发遮住,看不清此刻神情。
只是红润的双唇微张,看起来似是有些茫然不解。
曲河看的一愣,心中火气强行憋了回去。
本来男子同睡一床就没什么好奇怪的,偶有肢体碰到更是寻常。
昨晚他睡沉了,说不定是自己主动靠近了少年。
他怕是想多了,自己又不是什么香饽饽,怎么把每个人都想的那么卑劣。看着少年坦荡的模样,更觉自己心思龌龊。
尴尬地垂下眸,站起身,曲河匆匆走出屋子。
少年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若给你添了麻烦,待天晴之日,我便离开。”
曲河一顿,回身看他。
自己方才表现出来的异样模样,少年想来心思敏感,寄人篱下,以为是自己厌恶了他。
嘴唇一动,想要解释,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少年和他一样,都是敏感多思之人。他不该为着自己心里的龃龉,影响旁人。
“没有,”他低声喃喃,“没有添麻烦,你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曲不凡空寂多时的屋子又重新热闹起来。
年关将近,曲不凡热络地带着曲河与少年眏莲来镇上采办年货,准备过年。
他今年是前所未有的高兴,买的东西格外丰富,很快三人手上便都提满了。
曲河眏莲二人气质出众,走过处吸引了不少目光。
曲不凡格外自豪,满面红光,逢到熟人便介绍自己的入仙门修仙的仙长儿子。
一片夸赞之词听得曲河面上窘迫,心中尴尬。想要制止,可看到曲不凡高兴的模样,以及那满头花白的头发,又不忍心了。
饱经风霜流离失散之苦的男人模样格外显老,中年之龄却已有老年之态。与气质明澈,容貌青春的青年站在一起,若不主动提及,常被人误以为是爷孙。
得知曲河来自实属名门大派的荆门山宗,听者有的艳羡,夸赞之词不绝于口,有的热情询问曲河与少年多大,娶妻没有?一片热络。
曲不凡笑得眯起了眼,听着一片赞美之词,有些佝偻的腰背都挺直了些。
他一生受尽蹉跎,苟活于世,名为不凡,却命如蝼蚁。一生平凡,无甚傲人之处。唯一得意的,便是自己这个得了仙君青眼、被收作仙君徒弟的儿子。
平生无甚风光处,如今终于有了一件炫耀之事,听着诸般恭维,心中多年郁气总算得以消散。
遥记多年前那破庙外,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如梦似幻的白色流光消散在繁星闪亮的夜空。
他流着激动又难过的眼泪在破庙中枯坐了一夜。
次日东方破晓,其余流民醒来,问他的儿子哪去了?
他手舞足蹈、磕磕绊绊地叙说昨夜仙君降临,将他的儿子带走修仙之事。
不料话落,却未看到众人羡慕之色,唯有诧异质疑之语。
他们并不相信,只是认为他疯了。
看不到曲河,甚至有人还惊恐大胆地揣测他饿极癫狂,把自己将死的儿子当成“食粮”了。
毕竟流民中,易子而食,饿极吃人的情况也是有的。
曲不凡满腔心绪无人理解,直到再次见到到曲河。
他以他的儿子为傲。
方志和秋英一直呆到除夕前几天。本来他们是怕曲不凡孤单,打算接他进城中一起过年。自成亲后,方志便在城里安了家,与秋英一同开了间铺子做些小本生意过活。平日就只曲不凡一人住在村中这几间茅屋里。
方志成亲后本想接曲不凡一起住,可曲不凡舍不得自己亲手盖的几间屋,不愿去别处也不愿给方志添麻烦,便一直没答应。
如今曲河归来,他便更不会跟方志去城里同住了。
方志架着牛车,依依不舍地回头看去,曲不凡等三人仍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
“如今阿河兄弟回来,有他照顾爹,你也该放心了。”
秋英拍了拍方志的背,柔声安慰。
“嗯,”方志闷闷应了声,“阿河兄弟是修士,自是比我强得多,有他陪着爹也会开心些。”
秋英捂嘴笑出声,她知道方志的身世,也了解他的小心思,道:“你也知道阿河兄弟是修士啊,他不是咱们百姓粗人,估计连锄头也不知怎么拿,爹还等你来年开春回去帮他种地呢。”
种地……
方志握着缰绳的手一顿。
忽的展颜,咧嘴笑了笑。
对啊,他还要回来帮爹种地嘞,爹还需要他嘞!
思及此,郁闷之情烟消云散,方志挺直脊背,又恢复平日里的热情,满怀期待,又朝后看去。
牛车一刻不停地在路上前进,带着他们越来越远。
远方,那佝偻的身影缩成小小的一个模糊的点,仍旧站在原地,如一株亘古不变的老树,看着他们离去。
作者有话说:
阿河的乡村(爱情)生活要开始了
okk,接下来是无奖竞答,
救了阿河的俊美少年是:
A.神仙
B.妖怪
C.凡人
D.其他
第90章 新岁
方志秋英离开, 他们原来住的那间屋子便暂时空了出来。
曲河得以与眏莲分房分床而睡,不免松了一口气。
自那个从床上滚落于地的尴尬早上之后,为了不让少年多心, 他仍是与其同睡一床。尽管睡前小心避让, 醒时却总是与少年挨得极近。
或许是贪恋少年身上温暖和莫名安心的感觉, 他发现每次都是自己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主动靠近了少年。
他心中窘迫, 见少年不反感, 每次亦强装无事, 强迫自己不放在心上。
虽并不厌恶与少年的亲近,却一直是不习惯。
如今终于分开,也少了这些尴尬事。
曲河安心地独自一人在大床上睡了几晚。
却是睡得并不踏实,严寒的夜晚,厚实的被子压在身上,却仍是有一股淡淡的寒意盘旋不去。
还未习惯独睡,年前的一场大雪, 却是将少年独居的那件杂屋屋顶压塌了一处,寒风直灌,不能再住人。
天地一片莹白, 曲不凡站在院子里搓手, 要去寻梯子去看房顶。
曲河脚尖一点, 身子轻盈一跃, 已然纵身上了房顶, 小心翼翼来到塌陷的破洞处。
不同寻常人的矫健身姿让曲不凡一惊, 随即便是一片热烈的拍掌叫好声。
常人无法跳到的高度, 让他更为感受到自己儿子并非寻常人,而是修士的事实。
“阿河真厉害!”
曲河听得羞赧, 只觉好像回到了多年前,他第一次学会了爬树,扒在粗糙的树干上,底下的曲不凡也是这样一脸骄傲,仰脸笑着夸他。
一丝青涩的笑容浮现在唇边,曲河脸色微红,双眸弯起,眸中有细碎光芒闪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忽的一顿,不知怎么对上了少年的视线。
少年仰着头,那双眸子仍被长发遮掩,窥不见其中神情。
可曲河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他眸中印着自己的身影。
看不到双眸,便只能看到少年挺拔的鼻尖,流畅明晰的线条一路延伸到下颌。润泽唇角勾起了一丝极为清浅的弧度,竟给人一种宠溺的错觉。
一身整洁的月白衣衫,站在厚厚莹亮的雪地里,如一朵遗世独立的幽莲。
只是对视一眼,曲河便被他看得慌了神,忙扭头去看屋顶破漏处。
这屋子本就是曲不凡当初的庇身之所,彼时建造的并不牢固,只为能遮风挡雨就好,经年日久,茅草四散,房梁腐朽,若要修补起来属实不轻松。
何况曲河并不知如何修葺房顶。
曲不凡不急于一时,只道来年开春再修。
只是屋子里不能再住人了,只能继续放置一些杂物。
迫于无奈,曲河只好与眏莲再次同住一屋,同睡一床。
床比之前的要宽大,可醒来仍是滚到少年怀里。
那怀里仍是带着微微的暖意,让他沉沉安睡。
日子一天天过去,曲河内心的茫然孤寂感渐渐消散,那曾郁郁寡欢的脸上笑容出现的多了。
整个人不再如之前那般故作老成的呆顿迟滞之感,越发像一个正当朝气的青年。
除了偶尔,会看着屋外的风雪发呆。
体内纯厚的灵力逐渐融入身体,虚弱的身体终于恢复至从前。曲河的精神也随之好了些。
可那浓郁的冷香好似一直在鼻尖萦绕不去,如影随形。只要一放空下来,便无法忽视,只能被迫回忆起自己身上所发生的荒唐事。
有时候他还觉得自己身上散发着血腥味,冲入鼻中,刺得眼泪都要流下来。
曲河不敢让自己闲下来。
劈柴,喂鸡,打扫,他每一样都做,一刻不停。
日子就这样如流水般划过,他这般警惕,麻木而混沌,没给那些阴影般的痛苦有可趁之机。
直到门楣被红纸黑字的对联装饰,简陋的小院焕然一新,宛如精心装扮的新娘,鲜艳的颜色直刺眸中,他才有了些许实感。
除夕夜,串串红鞭炮响声震耳,响彻四方,此起彼伏,鞭炮的气息弥漫空中,炸碎的红色纸屑飘落满地,曲河伸手接住了一片,愣愣看着直发呆。
身处久未感受过的人间烟火气中,又让他有些恍惚。
鞭炮炸亮的光在他眸中一闪一闪。
曲不凡躲远了,缩着脖子堵住耳朵。
曲河只是愣愣站着。
温凉的风吹过,掌心艳红纸片颤动,随之飘走,与其他纸片一样,落在角落尚未融尽的雪地,如散落一片的红梅瓣。
鞭炮燃尽,唯有远处的余响。
曲不凡招呼二人进屋吃年夜饭。
曲河与少年跟着进屋。屋中烛光温暖,饭香诱人。
旧岁已去,往事如烟。
曲河蓦地驻足,回望深墨天宇。
而今以后,便是新的岁月了。
日子平静而悠然,虽单调而重复,却给内心带来难得的安宁。年后尚清闲,曲河无事可做,发呆的时候便多了起来。
曲不凡怕他无聊,常给他和少年两人手里各塞一把买来的蜜糖,让他们出去散心。
曲不凡记得曲河小时候总是缠着他买糖。
此地依山傍水,风景甚好。
无甚欣赏的心情,只是权当出来捡柴,走在山道上,曲河沉默不语,一颗蜜糖顶在腮边,只是弯腰捡着枯柴。
少年默默跟在他身后,做着同样的事。
两人一块无话,却也不觉得尴尬。安静的气氛中,唯有踩碎枯枝败叶的足音响声,和偶尔啁啾的鸟雀。
少年也不曾试图说话打破沉默。
曲河很喜欢这种静默的氛围,也喜欢二人之间的默契。
蜜糖细润的甜意在口中丝丝蔓延,好似有百花在眼前盛放。曲河微眯起了眼,一颗接一颗,不断回甘。
少年只是将蜜糖拿在手里,似乎并不感兴趣,淡淡的目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看向青年微微鼓起的腮边,好像在想象那颗蜜糖如何一点点融化,如何被迫在唇舌间翻搅。
看得久了,凸起的喉结微微一滚,学着青年用舌尖顶了顶腮,好像也有一颗糖在嘴里,甚至那就是青年口中融化的蜜糖。想到这,那被发丝遮掩的眸中,一丝天光被湮没,漆黑暗沉。
曲河回眸,下意识对危险的敏锐察觉。方才那感觉实在太过奇异,被冰凉的网笼罩束缚的感觉。又隐隐夹杂着一丝渴望,让他想起了某些不愿回忆之事。
他微微皱了皱眉,少年不动声色垂眸,拉过他的手,将几颗蜜糖都塞入了他的手中。
少年不爱这些甜物。
曲河与少年将山上都一一走遍。
走过之处,不知不觉,枯枝抽了新叶,地上冒了草芽,一片生机勃勃之感。
山下小河本是水面冰冻,如一条月白长带,此时已能听得水声潺潺,如玉珠坠盘。河边几株垂柳朦胧如一片绿雾。
他们二人偶尔也沿着河边漫步。
水流声悦耳,柳枝轻摇,曲河边走边伸手折下几根,凭着记忆在手中缠绕编织。
过了一会儿,一个略显粗糙的小柳枝篮子出现在手中。
少年的目光落在上面,像追随着花蕊的蝴蝶。
曲河察觉,微微一笑,伸手将篮子递给他。
“送给我吗?”少年神情有些惊讶。
曲河微微点头:“要是你不嫌弃。”
少年伸出双手接过,垂眸细细看着那充满春意的小篮子。神情虽无明显变化,曲河感觉他有些开心。
迎面的风温暖怡人,曲河驻足,仰面看天。
澄净天宇云朵如被扯破的棉絮,丝丝缕缕,一动不动,如一副浪花凝固海面的广阔画卷。
只一眼,便让人心生安宁。
不知不觉,又是一年春,群山染青。
天气暖些,曲河与映莲上山砍了木头,带回去修补破漏许久的屋顶。
屋顶修好加固,正要再考虑分房睡之际。方志又赶着牛车同秋英回来了。
开春正是农忙时节,曲不凡的几亩地需要松土耕种。
方志特意回来帮忙。他年轻力壮,是种地的一把好手。
不用再犹豫,曲河与少年又搬回了杂屋中,没有机会再提分床之事。
春耕时节,曲不凡带着三个年轻人踏在乡间土路上,来到了自家几亩地里。
方志特别卖力,赶着牛犁地,浑汗如雨,一刻也不歇。
曲河和少年挥舞锄头的姿势生疏地多,一看就跟这种粗活没打过交道。
一锄头下去,曲河尚不习惯,一用力,下意识还当是在荆门山宗练剑时候,一个直劈,锄头完完全全地嵌入地中,使力一拔,身子猛地向后跌去。
曲河瘫坐在地上,看着手上唯有一个木棍,神情有点发懵。
曲不凡双手撑着锄头,见状忍不住一笑,恍惚间好似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调皮笨拙的孩童。
正要伸手来拉他,一旁的映莲一只手轻柔地将人给提了起来。
看来俩孩子力气都挺大啊。
曲不凡笑着摇摇头,躬身挥舞锄头为他们演示了一下。
一块板结的土地被翻了过来,露出了纠缠着草根的土壤。
少年也试着挥动,有了前车之鉴,他动作很是小心,即使做这种粗活,姿态仍是显得很优美,锄头浅浅却有力地在土壤表面擦过,削下整整一片。
土块被抛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换了个文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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