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残阳
暮色渐渐消隐, 西天边一片朦胧的橘红残阳。
与温暖的南方不同,万阳宗的夕阳余晖金光灿烂,暖意融融。这儿的暮色却是残凉黯淡, 远处的树木林梢是朦胧冷清的暗色。
枯枝纵横的树下, 男子提着酒壶, 懒懒地靠在树干上, 仰头灌了一口酒。
烈酒下肚, 一片热辣。他满脸酡红地打了一个酒嗝, 一片寒意中, 一团白气自他唇边散开。
“不知——万阳宗内的仙宗大会是怎样的盛景?”
男子朦胧醉眼看着那逐渐黯淡消隐的暮色,喃喃自语。
他期盼见识仙宗大会已久,可多年准备之下,却仍是无缘。每次的满心期待,换来的都是失望的结果。满心失望不甘之下,他唯有根据以往弟子的描述,在梦中想象那盛大浩荡的场景, 以为自己当真也在其中。
可假的终究只是假的,梦中多么兴奋激动,醒来后就多么不甘怨恨!
男子眼睛蓦地发红, 无意识攥紧了手, 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狠狠地捶在身后的粗糙树干上, 打得枯枝簌簌作响。
参加仙宗大会的人多他一个又能怎么样?!
一股气憋在胸口不断翻涌, 无处宣泄。他猛地仰起头, 将手中酒壶压在唇上, 将辛辣的酒液一股脑儿的灌进了口中。
些许酒液沿着下巴滑落,打湿衣衫前襟。
酒壶重量骤然变轻, 他不耐烦地一甩手,酒壶远远飞了出去,摔在山间道路旁的一块坚石上,霎时裂成几片。
几滴酒液自碎片间飞溅出来,溅在了低头默默行走之人的衣摆上,洇湿了一片。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乍响,惊得那瘦弱的身影一颤,几乎是跳着往旁边挪动了几步,慌忙抬起头来,一双如兔子般微微发红的眼睛惊恐地四下乱看。
在看到那树下靠着的人时,那张比以往瘦削了几分的脸退去血色,变得更为苍白。
如敏呼吸发颤,头埋的更低,加快了脚步匆匆向前走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好似幽魂一般,只盼树下之人千万、千万被注意到他。
烈酒入喉,如一团火滚了下去,烧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陆连之喘着气,鼻息间满是浓郁的酒气。他微微睁开一条眼缝,薄凉暮色下,正好瞥见那几乎要跑起来的身影即将从自己身边走过。
那样畏缩的姿态,那样的脸!
胸口的气息翻涌更为剧烈,陆连之瞳孔一缩,宛如发现猎物的野兽般,紧紧盯着那身影。他离开树干,缓缓直起身子,重重喷出灼热的鼻息,朦胧的醉眼霎时变得清明了几分,凛冽逼人。
天光收敛,广袤的蓝宇掺了一点夜色,变得更为深邃静谧,蔓延至与暮阳的交界处,蓝与橘红交融,边界形成一道淡淡的青绿。
天色渐渐暗下来,与此同时,伴随而来的,是层层侵入骨髓的浓重寒意。
如敏一步步走在山道上,走的心惊肉跳、心惊胆战。没由来的恐慌渐渐蔓延开来,他浑身战栗,抱着胳膊,走得越来越快。
“啊——”
粗嘎的鸟叫声倏然在道旁的枯枝上响起,将他吓了一跳,倒吸了一口冷气。
如敏猛地抬头,睁大眼睛惊疑地看向那枝丫中的一团。
——那是一只通体玄色的乌鸦。
鸟儿眼睛乌黑,低头看了他一眼。歪了歪头,哗啦一声,展开双翅扑扇着,哑声叫着疾掠而去。
如敏微微松了一口气,拍了拍心跳急剧的胸口,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去。
肩上忽然一沉。
“啊——!”
几乎要捏碎他肩骨的力道与汹涌而来的恐惧令他惨叫出声,在整个山道间回荡。
如敏眼角逼出泪水,痛的呼吸一滞,抖索着扭过头,看到了那不怀好意的、显露出几分狰狞的面孔。
陆连之脸上带笑,笑的弧度却甚是僵硬,通红的双眸攫住了面前这张畏缩的面容,道:“觉玲师兄怎得这么快就回来了?”
如敏脸色惨白,痛得双唇发颤,小声道:“我……我……”
我不是尹觉铃。
话未说完,陆连之幸灾乐祸又问:“是不是狼狈输了比试,无颜再待在那里,所以识趣地自己溜回来了?”
如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因肩上逐渐加重的力道痛得只是摇头,泪水涟涟,可怜兮兮。
却不知道自己这副向来讨巧的软弱模样,惹得对方更加的厌烦不耐。
陆连之脸色骤然一变,倏然抬脚,踹在如敏胸口,将人踹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沾了满身的尘土。
一个油纸包自如敏衣襟里掉了出来,滚了几圈,裹紧的油纸散开,露出了裹在其中的白白的馒头。
脚步声缓缓靠近,一脚踩在了那馒头上。馒头整个扁了下去,因这突如其来的力道边缘裂开,表面沾了厚厚一层泥土。
随后那只脚踹在了咳血沫的如敏身上,一脚接着一脚,仿若是平日练功练习脚力那般,用尽了力道,将脚下人踹的满身脏污狼藉。
“凭什么啊,你这种没用的废物凭什么享尽了一切!”
“明明是个废物,明明该做个平平无奇的外门弟子,天材地宝、仙尊名师、珍藏秘籍,却都浪费在了你的身上。掌门有眼无珠,仙尊猪油蒙心,怎么就收了你做内门弟子!”
陆连之越说越不甘愤怒,声音越来越高,近乎低吼。
一脚比一脚重,宣泄着满腔怒火。将身下人踹得只是蜷缩起身子,抱头呜咽着哭。
“我不是,我没有……”
“凭什么命运对我如此不公!”
陆连之神情扭曲,愤然低吼,一生失意失望爆发在腿脚上,没了分寸,居高临下重重一踹,力道之大,简直要将人踹得嵌进地里。
如敏被他踹断了几根骨头,仿佛被掐住了脖子般,哭声戛然而止。
好半晌,他才又发出细细弱弱的呻|吟,凄凄惨惨、断断续续仿若喘息艰难似的抽泣。
在剧烈翻滚不停歇的疼痛中,他气若游丝,低声轻唤喃喃。
“惠舟……惠舟……救我……”
“惠舟……”
冷汗凝结成珠,自额上缓缓滑落,打湿了眼皮。
睫毛黏连,吐气成雾,微微睁开的眼前模糊一片。
如敏连贴着冰凉的地面,呼吸间满是尘土的气息。
恍惚间,天边的一点残霞摇摇晃晃,渐渐晕成暧昧跃动的烛光。
被翻褥卷,耳鬓厮磨。
他气喘吁吁,热汗模糊眼前一片。身后人贴了上来,手抚着白里透红的腿,一点一点向上,将他身上艳丽的红色轻纱堆积到腰间。
床帐轻晃,满室旖旎。
“惠舟……惠舟……”他受不了地哭着撒娇求饶,语声在颠簸中破碎。
热气在耳廓流连,耳垂陡然被咬住。
身后人声音低哑悦耳,蛊惑人心。
“叫我……阿渡。”
“阿……渡……”
如敏用尽气力吐出这两个字,泪水流的更汹涌,脸上一片潮湿。
衣领猛地被揪住,他被拖得上半身离了地面,被迫直面那狰狞凶恶的脸。
暮色下,林木染上一片昏暗墨色,像是一片片萧疏的剪影。
道旁荒草在寒风中轻摇,簌簌作响。
陆连之看着这张涕泗横流的脸,满脸嫌恶,口中冷漠恶毒的言语如针般射出。
针针扎心,泛着挥之不去的细密疼痛。
他冷笑一声,语气嘲弄,一字一顿,“尹惠舟……”
“你想让你的好师弟来救你啊?”
“你叫啊,叫啊,你这个只能依附别人,一事无成的废物!尹惠舟怎么没在你身边啊?他怎么还不来救你啊?”
“连自己师弟都勾引的骚|货!”
陆连之咬牙切齿,压低的声音恨极怒极,“宗门的门风都让你给败坏了!”
如敏辩解无门,只得不断摇头,眼珠乌黑,眼圈红红,泪珠不停自眼眶滚落,哭得楚楚可怜。
陆连之抬起另一只手死死掐住他下颔,“看到你和那废物一样丧气的脸,估计尹惠舟心里恶心地不行吧!看你这幅又蠢又笨的样子,让人看了就想吐!”
话落,就啐了一口在如敏脸上。
一口唾液弹在那泪痕遍布的细嫩脸上,而后缓缓滑落,看上去甚是可笑腌臜。
如敏睁大双眸,仿若被骤然抽出了魂魄,眸瞳深处一瞬间变得空洞茫然。
豆大的晶莹泪珠自眼眶滚落,直坠而下,双眸眼尾越发红艳,像是被人执笔用朱砂小心地、细细地勾勒了一笔,陡然魅惑无比。
“不是这样的……”
如敏小声喃喃,眸中有水光粼粼,神情破碎,惹人怜惜。
清纯懵懂与浓艳勾人的神态在同一瞬间出现在了这张脸上,像是承受了太多怜爱的娇花,柔嫩的花苞被催熟,在不适宜的时节饱满绽开,汁水丰盈,一稍加揉搓,便散发出近乎腐烂的浓郁香气。
浑身血液奔流,不知怎的又生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躁郁之气,疯狂地想撕碎什么。
陆连之盯着那滴在自己虎口上破碎流动的泪水,握着那下颔的手越发收紧。
他盯着那微张的嫣红欲滴的双唇,不自觉地靠近了些许。满身酒气浓郁,哑声开口。
“与其等尹惠舟来救你,不如求求我吧。”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如敏
“不要——!!!”
尖利脆弱的声音骤然响起。
“啪、啪、啪……”
如敏身子重重撞在地上, 衣衫被扯开些许,露出了一片白皙细腻的胸口肌肤,散落的一头青丝扬起, 而后翩然落下, 盖住了半张脸。
辛辣的疼痛让他头晕目眩, 脑中嗡鸣一片。
他紧紧凝起眉, 身上一波又一波加剧的疼痛扩散蔓延开来, 让他痛不欲生。
陆连之在他身上一下一下作恶, 他无力蜷曲的身子被迫随着陆连之的动作晃动着, 好像随时都要碎掉。
少顷,陆连之终于大发慈悲地停下了,垂眸看着那奄奄一息的人,又狠狠啐了一口。
他的酒意被如敏方才那仿若撕裂昏暗天幕的叫声吓醒了不少,当即便为自己心里闪过的那一点狎昵心思感到不可思议和恶心。
直到连扇了对方几个巴掌之后,才觉得心里那股暴戾之气消散退去些许。
这废物他以往看一眼都嫌恶心的很,对方又不是什么天姿国色, 他亦没什么断袖之癖,怎会动那种心思?!
是不是这废物勾引男子惯了,也来勾引他了。
他向来洁身自好, 可不是尹惠舟, 什么玩意儿也来者不拒, 什么都吃。
他可是要娶一位品貌修为皆佳的女修女仙子为妻的, 到时共结连理, 生几个根骨奇佳的儿女, 将他们培养成一等一的修士, 光宗耀祖。
到那时,谁还敢看轻他!
陆连之整整衣衫, 再不看地上烂泥一般躺着的人,亦不继续为难,转身离去。
如敏方才叫的那一声太大,虽天色已晚,但也不能确保此处偏僻地没有其他弟子路过,要是被别人见到这个此举终究不太好,只好就此收手。
“我不是……尹觉铃……”
身后,躺在地上的人还在低声喃喃,近乎执拗地说出了这完整的一句。
然而却不知,即使说清真相,也是无关紧要。
陆连之不屑地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去。
他当然知道对方不是尹觉铃,当然知道真正的尹觉铃现在仙宗大会,正风风光光地看着比试盛景,他只不过是借那张相同的脸,发泄自己的不满怨气罢了。
身后人又一字一顿道:“我是……如敏。”
陆连之浑不在意。管他是尹觉铃还是如敏,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怎么看怎么讨厌,都让人觉得厌烦。
想到此处,他嘴角也随之一撇。
下一瞬,却忽然全身泛寒,鸡皮疙瘩爬满全身,陡然僵在原地。
那细微的“如敏”二字,微弱却极清晰,好似是贴着他背后幽幽说出来的。
可他身后只有如敏。
对方应该离他几丈远才对,怎会突然无声无息到了他背后?!
细密冷汗忽的渗出,陆连之一凛,便欲转身向后看去。
心口忽然一寒。
他扭身的动作僵住,不敢置信地一寸寸低头看去。
血色流转的三尺青锋透胸而出,贯通了他的心脏,心头血蜿蜒成诡丽的花纹,浓郁的绯色在笼罩天地的暗色中闪动着隐隐的光芒。
陆连之惊恐不甘地睁大双眸,全身力气在刹那间就迅速溜走,连扭头都做不到。
血红的剑尖猛地拔出,他僵住的身子一震,随即便向前倒去,直直地趴在了地上,扑起了一片土尘。
陆连之倒下,他身后消瘦的人影显露出来,静静站在一片暗色中,呆呆维持着握着血雀的动作。
绯光流转的双眸妖异诡谲,神情却是一片怔然。
仿若是突然失去操控的木偶。
带着刺骨寒意的夜风吹拂而来,撩起他的长发,露出了肿胀发红的半张脸。枯黄的草木被吹得发出簌簌声响,良久,他才仿若重新有了灵魂,重新动起来,迟滞地扭头四下看去。
周围无甚奇特之处,唯有那包着馒头的油纸包,原本被他揣在怀里,走了很远的路,自膳房里带回来。
如敏缓缓转身,拖着步子一步步走去,走到了那被踩烂的馒头前,一点一点蹲下身,双手扶在膝盖上,垂眸呆看。
馒头早已失了最后一点温热,变得冷硬。脏污破损、泥土深深嵌入的馒头表面,一滴一滴晶莹的水珠砸在上面,四溅飞散。
享尽一切吗?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
因为他不是尹觉铃——只是如敏。
因为长了这样一张脸,在惴惴不安被迫化为人形后,才会产生错觉,错以为那些温柔呵护都是予他,错以为这世间并非他想象地那般可怕,而是充满温情美好。
就算是刚有了意识,见到的第一个人,面容那般严肃刻板,却也会时不时照顾他。
虽是受令于对方,对方却从未严苛控制他,任他自由生长,从未感受过束缚。
在他第一次在小院的床上醒来时,或月将他紧紧抱在怀中,明亮激动的神情仿若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脸上满是粲然的笑意。
会陪他练剑,会陪他同游,会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不让他看别人。
原风会偷偷地看他,看着他怔愣出神,会在他唇边粘上糕点碎屑时递上软帕,会在他快要摔倒时紧张地伸手扶住他,然后又迅速地收回手,低眉不敢再看他。
而惠舟……
惠舟……阿渡……
又是几颗泪珠砸下,那双沾满尘土、被碎石划破的手手指微蜷,又缓缓抬起捂在脆弱的心口处。
那般死死地按着,连指尖都透过衣衫陷入皮肉中,仿若这样,就可以缓解那因盘踞在心底的名字引发的剧烈绞痛。
曾经温言软语,整夜整夜抱着他不撒手的人,会因为他的无意识的一声嘤咛而瞬间清醒,贴着他的耳边轻问可是口渴。会温柔地在他颊上落下无数个亲吻,万般流连。会因为他随口说想吃桂花糕,天不亮便起身奔赴于寒风中,天亮前为他带回热乎乎的第一锅桂花糕……
为他束发,为他洗衣,让他不忧食衣,白日彬彬有礼,昏夜共道夫妻。
一声凄然的抽泣不受控地自喉间溢出,呜咽声随夜风消散。
如敏垂下头,整个身子蜷缩成紧紧一团,肩膀剧烈起伏着,在夜风中抖颤。
一切的一切,都虚假如梦。
只因他有了这张脸,有了这个冒名顶替的身份。
不是这个人,他就什么都不是。
不会再有那百般怜惜,不会再有那温柔宠溺的眼神,更不会再有清早起来就在他鼻间飘香的桂花糕。
他是被踩在脚下的破碎沾尘的馒头,再不会有人看一眼,更不会有人捡起。
血雀剑身绯光一闪。
如敏缓缓抬起头,又垂眸呆呆看着地上一塌糊涂的馒头。
良久,才动作僵硬地抬起了袖子,将自己乱七八糟的脸一点点擦干净。
伸手捡起馒头,他站起身,继续沿着山道走去。
并非是回空无一人的玉瑶峰,而是下山的方向。
墨发与衣衫在风中轻飘,他拖着步子,一步步自地上趴着的尸体旁走过,脚步微顿。
他看着那染红一片的后背衣衫,忽然无声露出了一丝笑。微弯眼角嫣红,一片妩媚春情。
这一招,还是惠舟教他的。
若有人对自己不利,打不过,就偷袭好了。什么道义,什么规矩,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信手一扔,他将那包着馒头的油纸包扔进了道旁的枯草从中,枯草发出一阵簌簌声响,而后又回归寂静。
他提着血雀,拍尽衣衫尘土,抚平褶皱,整好衣衫继续向前走去。
一直走到夜色深浓。
“连之兄——连之兄——”
前方隐隐传来几道呼唤声,昏暗的山道中,几个萤火似的灯笼明点渐渐靠近。
有人朝自己走来,如敏充耳不闻,仍是步履缓缓。
“连之兄——”
呼唤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随后便是急促的脚步声响,那些明黄萤火越来越大,映照了逐渐逼近的几道模糊身影。
“谁?是连之兄吗?”
相隔不远,几人亦看到了那不紧不慢、淡然自若走来的身影,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对方并没有回应。
夜色笼罩,树影森森,刮过山道的寒风呜咽如鬼哭,风中枯草簌簌。
眼前人衣衫墨发飘动,面容隐在黑暗中,无声无息,仿若幽魂。
一个弟子举着灯笼朝其照去。
昏暗融暖的烛火透出来,映照出了一张泛着冷意的惨白面容。
几个弟子目力均是极佳,一瞬间就认出了如敏,却不由得均是身子向后一缩,心中一惊。
如敏此时神态跟从前大为不同,没有以往的天真或瑟缩之感,眸光漠然,眼尾洇着诡艳的红,令人乍见心惊。
他半张脸被墨发遮掩,几人与他隔着一段距离,判断不出他脸上是否带着面具,心中不禁多了一丝惴惴不安。
这人明明该是如敏,可那脸上的神情,却让人有些分不清。
此时的他,看上去,倒更像是尹觉铃。
想到这个名字,几人心中一颤,只觉夜里的寒意直接渗进了骨子里。
并非是他们惧怕尹觉铃,而是不久前,自万阳宗仙宗大会紧急传回来的消息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震惊了整个宗门。
谁能想到,消息内容的主人公不是他们所预想的夺得魁首、风光无限的尹或月,而是默默无闻的尹觉铃。
大开杀戒、屠戮修士。
谁也无法将这八个字与那人联系起来。
但消息由宗内长老传来,又岂会作假!
几人心里疑云陡生,陡然撞见这张脸,下意识警惕。
“如敏……师弟,你可曾见过连之师兄?”
一人举着灯笼开口询问,眸子死死盯着如敏的一举一动,观察他举止是否有异。
如敏停下了脚步。
仿佛现在才看到他们一般,那双眸子微转,看向面前几人,眼底隐隐有流光划过。
似是思绪迟缓,半晌,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垂眸声若蚊呐道:“我看到他喝醉了……往那边去了。”
因没能去成仙宗大会,陆连之心中郁闷难解,独自饮酒买醉消愁,这几人平日跟他走得近,对此事也是知道的。
那弟子点了点头,执着灯笼继续向前走去。
忽然好似想起什么,脚步微顿,看着如敏,神情露出些许疑惑,又道:“对了,这么晚了,如敏师弟在这做什么?玉瑶峰不在这个方向。”
“玉瑶峰只有我自己,我……出来走走。”
如敏声音低柔,好似喃喃,一出口就散在夜风中。
唯有仔细去听,才能在那风中破碎的声音里,听到隐含在其中的,微不可查的落寞之意。
那弟子闻言,将信将疑地瞥了他一眼,道:“如今宗门里出了些乱子,如敏师弟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他们夜里寻人,也是因仙宗大会的变故,掌事长老要召见他们一群弟子,唯独少了陆连之,迫不得已才出来寻。
“嗯。”如敏应了一声,当即便转身,又向后走去。
几个弟子忙着寻人,也不愿同他一道走,提着灯笼一一自他身旁疾步走过。
明灭的烛光随着灯笼的移动在如敏脸上游鱼般划过,打下晦暗不明的阴影。
几人很快走远,再无灯火照在如敏身上。
夜色如瀑,重又淋遍全身。
阴影下,如敏眉眼低垂,嘴角微勾,露出了一个近乎乖巧的笑。
若是以往,尹惠舟三人见到他这般笑,便知他是做了什么错事想要借此掩盖讨饶,糊弄过去。
或是即将要做什么不被允许之事,提前撒娇卖乖。
然而此刻,如敏脸上再无以往的半点娇憨之色,他缓缓抬眸,眸子映着几点跳跃的灯火,仿若在夜里飞舞闪烁的流萤。
可转瞬之间,那流萤便被血色吞没。
身后传来异响,走在最前面的弟子警觉地猝然转身,便见一道猩红血光直朝他逼来,直刺胸口。
势如破竹、不可阻挡。他双眸睁大,还未来得及拔剑,便被一剑穿透了心。
心脏多了个窟窿,一瞬间好似所有寒风都往那处吹去,夺去全部温热,失却了全部力气。
剑身嗜血,他身子迅速失血,无力地瘫软下去,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青年。
“你……”
其余几人早已倒下,横七竖八,再无声息。青年狠狠拔出剑,带起几点温热残红在夜色中飞溅。
他轻轻开口,唇边散开一团白气,眉眼浅笑氤氲。
“连之师兄已经上路了,我送你们早点去见他。”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师尊
“尹师道真是太过分了, 那可是魔头白央,就算是他的内门弟子被夺舍,他岂能如此包庇!”
“那魔头残害我万阳宗子弟, 罪不容诛!尹师道未察弟子被魔头夺舍, 甚至纵容其逃走, 更是难辞其咎!”
“魔头再次现世, 必将为祸人间, 生灵涂炭, 要及时寻法子联手镇压才是。”
“那尹觉铃是荆门山宗的弟子, 荆门山宗也有监管不力之责。”
被尹师道拦住的众宗主长老,你一言我一语,焦躁不安,因魔头白央的再现,内心撼动不已。
万阳宗的人格外气愤不平,奈何却打不破尹师道设下的名为“天地为囚”的霜幕结界,气急败坏之下, 你一言,我一语,便逐渐将矛头转移到了同样被拦住的蒋平身上, 厉声质问。
“蒋含章, 魔头白央怎会藏匿于你荆门山宗之内?!”
众人瞧得分明, 变故发生前, 那尹觉铃手中佩剑就隐隐透出了几分魔气, 甚是诡异。
万阳宗有护山大阵, 魔物不得入侵。那魔头白央不知用了什么法子, 藏匿于佩剑中,而后在那弟子比试虚弱之时趁机夺了舍。
众人被拦住, 无法继续追击,被迫冷静下来后便想通了此节。
万阳宗长老暴怒的声音在耳边震荡,众人不由纷纷看向蒋平。
蒋平神情凝重,脸色铁青,嗓音一沉道:“如今一切尚未理清,待捉住白央,调查清楚后,荆门山宗会给诸位一个交待。”
说罢,他周身灵气翻腾,并起食中二指,全身灵力汹涌集于一处,袍袖一翻,指尖点向结界某处。
面前有涟漪层层荡开,因这蓄力一击,结界露出一处缺口。
蒋平大袖一甩,双唇紧抿,率先冲了出去。
一旁面色苍白的男子掩唇轻咳一声,紧接着也跟了出去。
剑气呼啸,直朝黑气消失的方向追去。
转瞬便与众人拉开了遥远的距离。
“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这下可麻烦了。”
轻描淡写的语调自风中传来,蒋平扭头看去,瞥见那青色身影,眉头霎时拧的更紧。
“由颐,你跟来作甚?”
葛木榆嘴角微勾,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你想留我一人承担万阳宗那些人的怒火,我可不干。他们看起来恨不得要把人撕了。”
“你明知我并非此意。”蒋平神情一僵,略一沉吟,“此事非同小可,白央魔气浓厚,你现在身子虚弱,帮不上什么忙,先寻处安稳地修养。有执夙在,不会有事。”
“少瞧不起人了,师兄,我没你想的那般虚弱。”葛木榆长发向后疾飘,侧脸仍旧苍白毫无血色,“觉玲这孩子,我从小看他长大,就算是被魔头白央附体,他仍是我的师侄,我不能就这样放任他不管。”
说罢,他眉头微皱,笑意敛去,黑沉双眸中划过复杂神色。
看似淡然地的外表下并非真的毫不在意。
蒋平仍是神色忧虑凝重,道:“我会将觉铃这孩子活着带回来,你不必……”
“师兄。”葛木榆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就算是掌门,你未免也太过操心了,难道不累吗?与其关心我的身体,还不如好好想想,如何跟那些人解释,为何魔头白央竟会藏匿于本宗之内。”
说罢,他再不多言。御剑超过玄钰剑,朝前直冲而去。
暮色苍茫,霞云绚丽。一轮硕大金乌悬在天际,将沉没前的最后光芒洒向天地。
一团腾腾黑雾如箭矢般飞掠而过,身后一道雪色灵光紧紧跟随。
二者距离不断被拉近,有什么自黑雾中洒落出来,因速度过快,直朝雪色灵光砸去,
雪色灵光中的人抬手一挡,只觉几滴温凉落在掌心。
他身子一顿,放下手,转动手腕,将掌心呈现在眼前,垂眸看去。
白皙如玉的掌心上,几滴刺眼的鲜红映在上面。
那双清冷漠然的眸中,瞳孔骤然紧缩。
雪色灵光陡然暴涨,前方不远处,忽有白色涟漪闪动,结界形成。
天地为囚!
上不通天,下不着地。看似周身广阔,实则所达之处,唯结界主人所控。
被黑雾裹挟的青年神情不耐,不得已放慢了速度。而后陡然停下,转身冷冷看着身后追来之人。
青年身后是巨大的落日,他立于逆光中,道道金光自他身形轮廓擦过,脸上神情模糊不清,仿若是站在了阴影里。
一身霜衣、不染尘埃的仙尊看着尚在流血的青年,神情似有一瞬的恍惚,但转瞬又是满脸冷寒,二话不说,执剑攻来。
招招避开青年致命之处,只是压制。
青年身子重伤未治,一番折腾之下,早已疲弱不堪。饶是魔头白央实力再强,亦是无法再突破这具身体的极限,强行发挥。故而处处受阻,招架之势渐渐凝滞。
她性子强势,察觉自己落于下风,打法愈发肆无忌惮,愈发疯狂。
履霜剑尖带着凛冽寒意袭来,她来不及变换剑招时,竟不管不顾,直接伸手去挡。
白央大概是忘了现在这副身子并非是自己原本强横的魔体,像以前那般徒手抓剑尖是行不通的,只是白白毁掉一只手而已。
履霜会削掉她半个手掌。
二者即将相触,眼见便要血花四溅。那握着履霜剑柄的手忽然一抖,火灼似的躲开了。
凌厉的剑势强行收回,不可避免地有些伤及自身。
尹师道身子一震,清冷如玉的脸白了几分。
而曲河那只擦伤严重的手挡了个空,得以保住了。
白央后知后觉地才意识到此招有些不妥,连忙收回手。
没了手,要对付眼前的冰碴子就更就麻烦了。
或许是后怕,亦或是失血过多,她脸色有些发白。
“滚出去!”
清冷仙尊收了手,面现罕见的怒意,压低的嗓音低喝出声。
白央黑了脸。
她冷哼一声,面露讥嘲之色,冷冷道:“虽然我更想要具女身,但这身体,的确是他自愿给我的,残破了些,但好歹能用。”
“本尊听闻,你们正道之士,讲究一个清静无染,随缘自然。你的弟子只是做了一个他所认为的正确选择,弃暗投明而已。就算你是他的师尊,也无权干涉,这淡薄的师徒缘分,不如就到此为止吧……”
“一派胡言!”
尹师道厉声打断,被夕阳映照得剔透的绝色玉容上是一片骇人冷意。
如玉瑶风雪般常年不化的淡漠神情破碎,那双清冷明晰的眼尾忽然染上诡艳的绯色,如秋水般澄澈的眼眸隐隐透出猩红,俨然是一副努力克制的暴怒之象。
墨发白衣,无风自飘,雪色灵力无声暴涨,引得漫天霜雪凝结。
白央见状,眉头微拧,眼珠飞转了一圈,划过几分沉思之色。
下一瞬,刺骨寒息压来,尹师道陡然欺近,一掌拍来。
白央毫不犹豫,周身黑雾翻腾,伸手与他对掌。
好似是万斤重的寒冰自极高处向她砸来,她浑身一震,好似全身都被冻结。
雪色气浪迸发,白央被这一掌击得身子飞退,堪堪才在空中稳住了身子。
尹师道乘胜追击,眨眼间,就出现在青年上方近处,一掌直朝其头顶百会穴拍去,意图强行为青年驱除夺舍的邪魔。
来不及闪开,强大的威压之下,青年倏然抬头,满脸惶恐,双唇微动,弱弱喊出声。
“师尊。”
仙尊的动作一顿。
青年眸光无辜哀怜,茫然不解。好似是突然从睡梦中醒过来,睁眼就看到一向爱戴的师尊竟对自己下了杀手,不禁凄然伤心,眼眶中多了丝水光,映得双眸越发黑润,泫然欲泣。
漫上眼睛的水雾凝聚成泪珠,自眸中滴落,看起来甚是楚楚可怜。
尹师道长睫一颤,原本甚是坚决的眸中闪过了一丝犹豫,凝聚于掌心的雪色灵力气势顿时削减缓和。
青年看着他,嘴角却忽然一勾,眯起眼邪邪一笑,当即变脸!
之前那副可怜模样不复存在。
尹师道神色微变,隐隐闪着银色流光的瞳孔骤缩,来不及防备,下一瞬,就被白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一掌正中胸口。
魔道中人出手可不讲究什么光明正大,向来是不择手段,只是图赢。
白央那一掌魔气腾腾,打得尹师道灵息紊乱,而后她便趁机一举攻破装拦住去路的结界,继续向远处逃窜而去。
黑雾腾腾的身影霎时就化作远处的一个小黑点。
青年狂妄缥缈的声音却远远地传了过来。
“有趣,你果然不是寻常的修士,我已经将你的真身看透了。”
声音渐渐远去,只余张狂的大笑声缭绕。
尹师道脸色泛白,一手捂着胸口,五指微屈抓皱衣衫,眉头微拧吐出一口气。
未犹豫片刻,他便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速度更快,寻常修士几乎捕捉不到痕迹。
不过少顷,雪色灵光与黑雾再次拉近了距离。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邪却
周身黑雾的白央察觉到尹师道追上来, 侧首拧眉,神情越发冷厉。
她向后看去,身后一脸冷峻的仙尊目光紧紧盯着她, 好似只要一眨眼, 她就会彻底消失似的。
她现在不是他的对手, 只好继续开口扰乱其心智, “看起来你并不想伤害你的弟子, 但这双手已经沾满了血, 你带他回去, 能保住他吗?反正他在你那儿也不开心,不如放他随我离开,逍遥自在。”
风声呼啸擦过耳侧,衣衫翻飞猎猎声中,她的声音清晰传入尹师道耳中。
面容冷漠的仙尊眸光一闪,双唇抿得近乎失色。
他伸手,将挂在修长白皙腕骨上的冰色玉镯脱了下来。有微不可查的碎裂声响, 本就裂纹遍布的剔透玉镯中又多了几道裂纹,看起来似乎下一瞬就要碎成无数。
在玉镯离手那一刻,他瞳孔微扩, 那原本吸纳一切的深色被银色所取代。
他捏紧手中玉镯, 另一只手广袖一甩。
前方有雪色涟漪荡漾, 如竖直的墙面般层层扩散。
白央再此被挡住去路, 脸色格外难看。
这人难缠地超乎她的想象!
看来不死斗一场, 是无法彻底甩脱他了。
她好不容易得以出来, 决不能折在这儿!
百殃剑身上燃起黑焰, 黑雾瞬间充斥了青年整个眼眶,眸光似是涣散却又格外专注。她背后升起一片滚滚黑雾, 汹涌如潮,遮挡了夕阳投来的光芒,投下一片阴影。
整个人气质阴冷又血腥,是猛兽发全力反扑的前兆。
白央没有失去理智,知道尹师道实力深不可测。自己迟迟没有受制于对方,只是因为这具身体,对方有所顾忌,束手束脚,施展不了真正实力而已。
这具身体虽是累赘,却也是她的护身符。
雪色灵光渐渐逼近,尹师道身形未有丝毫停顿,直冲而来。
白央歪头咬了咬牙,漆黑的眸中划过狠绝的光,猛地一挥百殃,长剑甩出的黑焰携着龙吟直逼尹师道而去。
仿若凝成实质的排天黑焰携着逼人热浪而来,所到之处,空气扭曲颤动。
尹师道执剑于身前,雪光如练,形成重重冰幕护在身前。他未有任何退缩,直扑进黑焰之中。
冰幕与黑焰激烈碰撞,霎时蒸腾起一片白雾。白茫茫一片遮蔽了视线。
白央拧起眉头,冷哼一声,扬声怒道:“尹师道,你算什么东西,世人被蒙蔽,将你供在神坛之上称你一声仙尊,你就真把自己当仙尊了?!你不过是一……”
话语戛然而止。雾中有一线灵光闪过,一道修长身影刺破白雾,如利箭般,眨眼间闪至她面前。
白央目眦欲裂。
在这近距离内,她反应极快出手,五指屈起骤然成爪,手背筋骨突起,指尖有细长黑雾凝成锋利长甲,如闪电般狠狠地向尹师道的胸口抓去。
眼见黑雾便要刺透那白纱外覆的雪衫,面前忽的白影一晃,修长寒凉的玉指攥住白央的手腕,仿若冰箍一般,令其不能再前进分毫。
白央额角筋青跳动,狠狠一挣。察觉无法抽回手后,眼尾一抽,心中划过一丝不详的预感,当机立断挥起邪却便劈下去。
手腕的禁锢忽然一松,却又是多了一样冰凉的物什。
被攥得发白的手腕上,赫然多了一个满是裂纹的冰色玉镯。
冰镯寒气逼人,爆发出清光,令五指尖的黑雾陡然消退。
白央顿觉失力,有什么在向她压迫,将她一点点自这具身体剥离。
来不及将这克制自身的镯子脱下,她扬起头,发出嘶哑不甘的尖叫,盈满眼眶的黑雾渐渐退去,露出了一双黯淡的眸瞳。血迹斑斑的脸上,神情亦由狰狞渐渐转化为平静。
霸占身体的黑雾失去了自主的控制,最终汇聚成一团,沿着青年的手臂向外游走,回到了手中紧攥的剑身中。
长剑黑雾腾腾,扭曲变幻,仿若魔头无声的呐喊。
青年眸中无光,眼皮无力地垂下,缓缓合上了眼。身体一软,跌入了仙尊的怀抱中。
仙尊双手微微发颤,将其牢牢接住。
遮天的黑雾如烟消散,暖色的夕阳重又映照在那无暇玉容上,却融不化那与生俱来的清寒。唯有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双眸,变作了湖中破碎明晃的月影,盈盈欲作泪。
他小心翼翼地拥着青年,任青年的头沉沉靠在自己的怀里,满脸的血污蹭脏了自己的雪白衣襟,手中力道也未有丝毫放松。
仙尊缓缓低头,凝视着那紧闭双眸的面容。看到那密密的黑色长睫上,还沾着干涸凝固的血迹,他抬手,屈起食指轻轻靠近,想要拭去。
他的手指轻拂着那有些发硬的睫毛,小心至极。玉指染上血污,在鲜红的映衬下,显得更为冷白。
尹师道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指不由地发颤,一不小心,蹭到了青年眼皮的伤口。
伤口滚热,青年的眼睫颤了颤,眉头微微蹙起。
尹师道心中一紧,长眉拧紧。秋水般的眸子粼粼,泛起柔软的涟漪。
他轻柔地张开手,靠近那张伤痕累累的脸颊,掌心溢出雪色的灵力,化为丝丝缕缕,渗进青年狰狞的伤口中。
微凉的灵力如春水温柔,一点点将道道血色裂口愈合,涤尽脸上血污,露出了青年苍白平静的清秀面容,以及如刻痕般的爬满大半张的血色莲花纹。
燥热的疼痛渐渐平息,青年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唯有眉眼间,还带着些许深入内里的疲惫之色。
尹师道垂下胳膊,轻轻握住青年沾着灰尘与血痕的手,继续向青年体内输送灵力,疗愈其内伤。
他另一只手揽着青年的腰肢,下意识地越收越紧。
尹师道缓缓低头,苍白的下巴轻柔地抵在了青年的发顶,清冽眸中银色流光闪动,哀怜又偏执,低声喃喃,仿若许诺。
“我们师徒之间,定不会缘尽于此。”.
“人间有好景,和风晴日,花草芬芳,微风细雨,彩蝶成双。这里唯有漫天风雪,遍地冰霜,未免惨淡冷清了些。”
一道温和清朗的声音忽的在身侧响起,与风雪一同飘入耳畔。
曲河一怔,缓缓侧首,透过鬓边飞舞的发丝,看向身旁之人。
一袭月白衣衫的青年男子负手而立,高冠束发,对他微微一笑,面容端正俊美,眉目温和从容。
曲河呆呆地看着他,神情有些许茫然。
青年男子相貌年轻俊美,身姿挺拔,好似哪家贵公子。一双眼睛却好似跨过了光阴长河,温润厚重,深沉如墨,岁月久远的痕迹悄悄藏于其中。
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气度不凡,曲河心中微微一动。虽是从未见过,却是无端觉得有几分亲切之感。好似多年相熟的故人。
曲河双唇微动,还未出声,男子已是体贴地先行开口解释。
“相伴多年,终于得见一面,我姓甚名谁并不重要。若你心中疑惑,或许‘邪却’这个名字,你会更熟悉些。”
闻言,风雪中的青年心中一震,愣愣看着眼前之人。
“没错,我是你的剑。”
他的剑……
“万剑冢的剑是自选其主,想知道当年为什么我要选你吗?”
自称为邪却的男子语调带着轻快的笑意,眸光是满是温和的慈爱。
“为……什么……”
曲河眸中茫然,顺着他的话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邪却脸上仍是带笑,仰头看向淡红天宇,道:“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男子声音温和悠远,如流水潺潺,淌向远处。
想到那极为久远的事,邪却脸上神情一愰,娓娓道来。
邪却并非是一把完整的剑。
它是由上古大魔白央的百殃剑和一把名为邪缺的剑合练而成,合练后才被命名为邪却。
百殃剑自带邪煞之气,邪缺剑则蕴含天地无限灵气,两剑相融之后,邪煞之气被压制。两剑铸就的邪却亦是剑性克煞,凌厉无比。
邪缺只是暂时压过百殃剑的邪煞,会不会反噬,关键在于邪却剑的拥有者的心性与意志力。
“自那一战后,我与白央困在邪却中,已逾千年……”
男子的嗓音渐渐低沉,带着千年岁月的沧桑。
白央并未彻底消散于天地,而是以一直以灵识形态存于剑中。
邪却困住了白央,邪却也在陪伴白央。
相貌俊丽冷傲的女子满脸不甘,冷声对身旁的男子叱道:“你留在这有什么用?!”
“陪着你,也许你不会那么无聊呢。”
“哼!”
女子不屑地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曲河看着眼前的男子的侧脸,不知男子想到什么,忽然一笑,笑得甚是温柔缱绻。
千年之前,名为邪却的剑无意间落在荆门山宗的万剑冢内,引得无数把残存正道大能一丝意志的佩剑追逐而来,层层包围将其困在万剑冢之内。
万剑阵成,万剑冢立。各色灵气冲天,搅动风云,撼动了整个修真界。
此后,修真界皆知,荆门山宗的万剑冢藏有诸多名剑灵剑,是一处人人向往的宝地。
人人只道荆门山宗的万剑冢灵剑如云,却不知其中关窍只在一剑。
千年来,邪却稳立剑冢中央,有无数惊才绝艳的修士试图拔起,均是徒劳无功。
邪却并不愿承认任何一位为主。
——直至曲河的出现。
在踏上万剑冢的修士当中,曲河实在特殊。
他资质平庸,修为低下,性子沉闷,放在一众外门弟子中都不出挑,却得以跟随半仙之体的执夙仙尊踏上万剑冢。
风起剑鸣,邪却剑身内,美丽阴戾的魔尊挑了挑眉,注意到了这个过于平凡普通的少年。
“打个赌如何?”
她看向身旁伴了自己千年之久的男子,笑着提议。
男子看着她极黑的细眉和深邃的笑眼,笑着应允。
“好啊。”
于是这一日,邪却被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少年拔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心疑
千年如梦似幻, 往事如烟,从未外溢一丝邪煞之气的邪却早已引不起其他镇压灵剑的强烈反应。只是安安静静作为一把佩剑,伴随少年经年孤寂的练剑光阴。
“我想, 你定然有其他过人之处, 我赌的是, 你能把控这把剑。”
男子眸光温和坚定, 仿若真的看到了曲河那与众不同之处。
很少有人以这般信任的语气同他讲话, 曲河一怔, 黯淡的眸中多了一丝丝亮光, 在风雪中莹莹闪烁。
可下一瞬,他又清醒了过来。低下头,喃喃自语,“可我……我明明如此平庸……”
如此懦弱……
眼前忽然暗了下去,有黑雾弥漫,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他耳边响起。
曲河心中一震,抬起自己的双手, 惊恐地看到掌心沾满了鲜血。
他瞳孔骤缩,浑身震颤起来。
血雾蔓延眼前世界,他看到几张扭曲绝望的面容, 因他惨死。
曲河睁大眼, 颤抖着喘息, 死死抱着头无力地蹲下身。
他杀人了, 竟然杀了那么多无辜之人……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敢接受这样的现实。
曲河死死低下头, 蜷缩起身子, 冰冷的额头抵在了膝盖上。这片无人的空旷之地,再不能带给他一丝心中的安稳平静。
唯有将自己蜷缩得更小, 才能继续躲避一切。
“可叹呢!这天下之大,竟无我们一点容身之处。”低沉蛊惑的女声在耳边轻叹,语气无奈惋惜,一只手温柔地抚上青年颤抖的脊背,像是母亲安抚被吓坏的孩子,“既然正道容不下我们,那就入魔好了。”
“跟我一起入魔吧,他人的厌恶轻视无足轻重,所谓的正道之士只是那些伪君子立下的重重枷锁。抛弃那些,你本该有更自由的路要走,只要你愿意踏上这条路,这天下,尽在我们的手中。”
“曲河。”
背上温柔的手忽然消失,温和的男声又重新响在耳边,直透进曲河的心里。
“你原来的名字,是这个吧?”
曲河缓缓抬起头,双手仍是抱在脑侧,眼前黑雾和血光散去,惊惧的双眸映着男子的身影。
男子仍旧带笑,并没有因为他懦弱逃避的表现而感到失望,眸中是从未改变的宽容与悲悯。
他道:“离开这里吧,二十多年来,大半光阴居于玉瑶峰中,你已见了太多风雪。”
“人间有好景,你还未都见过。漫漫前路,若你都走完了,找寻到了自己的道心,再回到这里,我定会烹茶以待,与你共叙往事。”
曲河颤抖的身子一顿,眼中翻涌的不安恐惧有些许平息。
黑雾缠身的冷艳女子却忽然出现,单手撑着下巴,蹲在他面前,黑沉沉的眸子意味深长地盯着他,问道:“可是阿河,你杀了那么多修士,外面何处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曲河呼吸一滞,浑身又开始变冷。
“去吧,曲河。”
男子伸出手,接住了几个小小的雪粒。
“这里风雪未停,你的师尊还在等你。”
“我相信你会让我赌赢的。”
……
又是一张传音符在眼前燃烧殆尽,蒋平未松开的眉宇染上深深的忧色。
十几张传音符飞去又飞回,执夙迟迟不回应,杳无音信,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论是白央,还是执夙,已是久久没了踪迹,神识探出去,连一点痕迹也没发现,让他们二人无处可寻。
各宗掌门长老四散搜寻,亦是无果。
“我们先回去吧。”
无可奈何,多思无益。身为荆门山宗的掌门,蒋平按捺住内心的焦虑,决定同自己的师弟先原路返回。
二人找寻了几个时辰,太阳落山已是许久之前的事,现下夜色如墨,明月高悬,已然是到了中夜。
月华如水,映照在御剑而归的二人衣衫上,微微发亮。二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唯有飒飒风声和衣衫猎猎作响,空山寂静,远处暗夜下起伏的山峦轮廓模糊。
“你打算怎么办?”
沉默了许久,葛木榆先开了口。月色流光在他漆黑的眸中划过,平静的语调在风中含混。
蒋平沉吟片刻,亦是平静应道:“此事我也有不可推卸之责。”
虽未挑明,但他知道,葛木榆是在问他如处置尹觉铃。
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关乎数条人命,已是无可挽回。惹了万阳宗更是大麻烦,对方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蒋平微不可察地轻叹了一声。
“你可是后悔了?”
葛木榆轻飘飘的声音传入耳中。
“是有一些。”
他坦然承认了。
或许,当初宁愿惹执夙不快,也该坚持不让尹觉铃来参加仙宗大会。
或许,更早些时候,在万剑冢之时,就不该任由他带走那把来历不明的剑。
“确实,”葛木榆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要是尹觉铃并非宗内的弟子,宗内没有这个人,会少很多麻烦。”
这话有些语焉不详,蒋平疑惑地微蹙眉头看向他,却见葛木榆微抬下巴,垂眸看着下方开口。
“到了。”
脚下是一片灯火通明的万阳宗,点点明光好似草丛中细密的萤火虫群。万阳宗灵脉极旺,即使是在夜里,也隐约可见流光溢彩的灵气蒸腾,如流云般,萦绕整个万阳宗。
如水月光下,万阳宗那仿若接天连地的九重宫殿如一只巨大的蜈蚣,稳稳趴伏在山脉上。
繁多的华美建筑错落有致,以中央的九层宫殿为中线均匀分布开去,仿若蜈蚣密密的长足。
二人纵剑,朝宫殿中央下落,来到之前仙宗大会的比试处。
夜深露重,广场上只有几个万阳宗弟子在收拾残局,其余人都不见了踪影,偌大的广场显得空空荡荡的。
蒋平甩出一张传音符,联系了宗内长老。
过不多时,一个长老匆匆赶来,将他们带去了宗内弟子暂住的客房处。
仙宗大会被迫终止,各宗弟子均是由各宗留下的长老带回到了各自的住处,静待消息,以不变应万变。
蒋平得知宗内弟子均是安然无恙,心头稍松,稍感宽慰。
然而没过多久,长老就犹豫着递上一封信笺,信笺有朱字落款,显然是荆门山宗那边十万火急送来的。
想来又是有什么棘手之事。葻晟
蒋平无声叹息,面无波澜地接过,只觉甚是头疼。
将信纸展开,上面只有几行颇为潦草急促的字迹。
他眼光粗粗一扫,飞快地看信,看到“宗内有多位弟子暴毙”时,眉头忽然狠狠一跳。
信中下一句便是问道,可否已抓住尹觉铃?
尹觉铃。
蒋平心中一沉,眉头紧锁。
他逃去哪了?
荆门山宗的一处山道上,一群弟子提着灯笼,神色惊疑不定地站定,看着面前横七竖八的尸体,低声议论,人群中嗡嗡作响。
这几个本是出来寻陆连之的弟子,迟迟没有回去。再派人出来寻时,却是发现他们已是横尸于此,冰冷僵硬。
宗内的管事弟子将尸体身上的伤势逐一检查,发现这几人都是被一剑贯心。显然,行凶之人手法极为干脆利落。
起初众人以为是邪魔入侵,肆意害人,连忙用法器搜寻。
然而搜遍了整个宗内,法器都没有显示任何异样。
众人心下惊异,一时不禁各种猜测。
管事弟子又一一询问众人寻找线索,可有察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可有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众人纷纷摇头,只道一切皆是如常。
直到有人说,自己看到了形迹可疑的如敏,独自一人往山下去了。
说到如敏时,弟子又有些不确定地歪了一下头。
他见到如敏时,对方如幽魂般独自默默走着。那张脸上的神情甚是冷漠,眸光空洞,好像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那副样子,其实更像是另一个人。
——尹觉铃。
弟子把自己所见猜测俱说了出来,引得众人神色一变,议论纷纷。
管事弟子神情一凛,又将几个尸体的伤口细细查验了,发现竟真是本宗招式。一时不禁竟真的怀疑起来,莫非被魔头夺舍的尹觉铃潜藏在宗内?
毕竟在众人眼里,尹觉铃就是那般冷漠寡言的。
如敏其人,其实众弟子也与他无甚接触,了解不多。只知他长了一张与执夙仙尊门下大弟子一模一样的容貌,亦是住在玉瑶峰。
一些修为较低、尚未辟谷的弟子经常在宗内的膳房里见到他。
如敏总是怯怯的,低头垂眸,不敢与人多言。若是抬头看人,一双乌黑湿润的眸子便总是有害怕瑟缩的意味,缩着脖子,好像害怕被打一般。
低着头走路时若不小心别的弟子撞到了,也是惊慌失措地先躬身道歉,温顺软弱如绵羊。
谁也想不到如敏露出冷漠神情的样子。更别提,想象他可能会提剑杀了这么多人了。
所以,极有可能,是被魔头夺舍的尹觉铃,悄无声息地逃回到了宗里,肆意害人了。
几个知道内情的长老和弟子如此猜测。
宗里已是乱成一锅粥,人声吵嚷,而位置偏僻的玉瑶峰却是阒静无声。
一道雪色流光自深沉夜幕划过,悄无声息地落入位于峰顶的澄水阁中。
澄水阁的建筑虽典雅,阁内陈设却是不多,看起来甚是冷清。
夜深寒重,寒气在峰顶稀疏的枯草上凝出一层薄霜。明亮月光洒下,映照一片白。
有淡淡风雪飘落,落在原本平静的玉湖湖面之上。冷寒之下,湖面并未结冰,泛起淡淡涟漪,映照月华,银波粼粼。
澄水阁窗纸薄,月光透入,在地面映出窗格花纹的影子。
离窗不远,一道挺直的身影静静地坐在床边。静谧的月光洒在他雪白的衣衫上,好似散发着淡淡莹光。
他垂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昏睡的青年。按住青年手腕的手指久久地输送灵力,未曾移开。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新年快乐鸭\(^o^)/~
第76章 怀抱
青年脸上原本纵横狰狞的伤口早已不见, 皮肤平滑,如同往日。
身上内伤以及体内断裂的几根骨头在温和的灵力作用下,慢慢恢复。
灵力如泉水缓缓在破损的筋脉间流动, 绝大部分, 都往那跳动缓慢的心脏而去。
为何, 为何还不醒?
淡淡月光映照在床边之人的脸上, 那张本就清透疏离的面容显得越发清冷淡然。
淡极至艳, 惊心动魄。无暇的面容好似凡间白玉雕成的神像, 唯有那萦绕眉宇间淡淡的忧色, 为其增添了几分活人气息。
青年身上已无大碍,脏污的衣衫被他脱下,施了净身术后,又给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
如今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头墨发散在枕上,手静静地搭在被子边,只是在沉睡。
被子被青年的身子暖热, 隐约有独属于青年的气息逸散出来。
尹师道低头,看着曲河的睡颜,眸中是冰雪融化般的柔和。看着他不自觉蹙起的眉心, 看着他眼睑的弧度, 看着他长睫投下的阴影, 看着他饱满润泽的双唇……
他缓缓抬起手, 整只手被月光照得冷白。长指犹疑地探出, 在即将碰到青年时, 微微一滞, 后悔般长指微蜷。
然而最终仍旧没有收回手,微凉的指腹还是轻轻点在了青年眉心。
青年眉心有着淡淡的温热。
似乎是感受到了熟悉依赖的气息, 青年长睫忽的一颤。
眉心处的长指飞速收了回去,晃动的雪色衣袖带起一股微风。
青年并未醒来,只是双唇微动,发出了细弱的气音,微不可闻。
尹师道心中一颤,身子僵住,凝神细听。
“师……尊……”
在乱了的心跳声里,那呓语般的声音就这般清晰地闯入耳中。
尹师道一双清冽的眸子不由一闪。
青年又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带着难以分辨的惶惑茫然,好似在殷切等待回应。
尹师道喉头微动,没有出声。只是再次伸手,靠近了青年的脸颊。
一点一点,近到能感受到青年清浅的呼吸,轻轻喷洒在他掌心。
近到好似触碰到青年脸上那层细密的绒毛,只是微微一触,掌心便泛起酥麻的痒意,让他浑身战栗。
尹师道呼吸一滞。
他的掌心没有彻底抚上青年的脸,只是目光一眨不眨地黏在那张静谧的面容上,不自知地一寸一寸俯下了身,要将自己坠入一个绯色甜腻的梦里。
皎洁冷白的月光被他挡在了身后,床上之人一点一点被他的阴影所笼罩。
一缕乌发自肩头滑落,映着如水月华,微微散发着幽幽的莹亮,垂顺得好似那最细腻上好的绸缎。
凉凉的发尾落在了青年的颈侧,悠悠轻扫。
青年眉梢微动,似是想避开那痒意,又似乎被脸侧若有若无的温暖所吸引。蓦地扭头,半张脸都贴在了尹师道的掌心里。
掌心彻底感受到那温软的刹那,清冷仙尊眸中的迷离神色瞬间退去,只剩一片慌乱的清明。
独一无二的冷香充盈方寸之地,随着呼吸,飘入迫人的梦境。青年眉头微松,似乎终于寻到可以安心依赖之处,任由侧脸向那掌心压去。
满室寂静。
唯有胸膛中,那沉稳有力又逐渐加快的心跳声回荡。
尹师道神情一怔,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茫然之色。
他很少这般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是这种乱了的心跳声。
让他觉得,自己并非是那一心修炼、半只脚踏上飞升之路的执夙仙尊,而是真实地感觉到,自己更像人了。
尹师道抿了抿唇,低垂眼睫,缓缓收回自己的手,指尖缠绵留恋般,一点点在青年脸侧擦过,好似在描画那清秀的轮廓。
最后,指尖在床上之人的唇畔停留。
阿河。
他恢复了些许血色的双唇微动,轻声呼唤这个鲜为人知的名字。
阿河,是他的弟子。
而他,是阿河的师尊。
向来无波无澜的冷静清眸中,此刻泛起一丝潋滟水色,黑沉沉的眼底有什么在翻腾,不时有银色流光闪烁,痛苦与克制交杂。
如果,他不是阿河的师尊就好了。
尹师道闭上双眸,修眉拧紧,猛地别过脸。
半晌,他长长地吐息,收回手起身准备离开。
手腕却忽的被人攥住了。
尹师道眸子一闪,讶异的扭头向床上看去。
“师……尊……”
青年艰涩地开口。
微微仰身,伸出的手背用力到筋骨突起,一双眸子猛地睁开,紧紧盯着床边被自己抓着的人影。
漫无边际的冰天雪地之中,他追着那光风霁月的身影离开的方向而去,一步一步,好像永远也走不完。
可他还是找到了,找到他的师尊了。
曲河喘息着,自下而上地仰望,仰望这个他终身仰慕追逐的人,怕他再次自眼前消失。
不知道曲河是何时醒来的,尹师道长睫颤动,精致的玉容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神情复杂。
青年的眸子太亮,他心中动荡,一时竟不敢看那双含着渴求的眼睛。长睫垂下,别过了脸。
“师……尊……”
青年声音发颤地轻唤,吐息有些急促不稳。
被自己紧抓的人披着一身月华,一袭雪衫莹莹发光,如谪仙般清冷,颀长飘然的身形好似罩了一层薄雾,朦胧恍若月下仙,在这静谧幽室里,让人只觉得像是一场幻梦。
然而却是扭过脸去,不愿看他。
曲河觉得心脏被攥紧似的一缩,恍惚间,有重重血雾在眼前遮掩,浓重的血腥味似也随之而来。
千言万语堵在心里,想要解释,却不知如何开口。
尹师道等了许久,都没等到青年再说一个字,只是觉得腕上的手越来越凉。
察觉到几分异样,他缓缓回眸,却见曲河眸光涣散,双唇翕动着,一副想说什么却又无力开口的模样。
尹师道神色一怔,回转过身,一手扶住曲河微颤的肩头,一双黑白分明的清眸凝视着他。
声音在盈满月光的房里显得格外柔和,“觉玲,可还有哪里不适?”
这语气太过温柔,若是平日里,曲河定会惊异自己的师尊竟还有这般模样。
然而此时他脑中混乱,只觉得自己杀了那么多人,敬仰的师尊定是厌极了自己。深重的愧疚与自责铺天盖地涌来,击溃了他冷静的思绪。
不知该如何解释,他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口。嗓音沙哑,比牙牙学语的孩童还不如。
“我……我……”
曲河眸子眨了几下,眼泪无声自眼角滑落。另一只手拽紧了面前人雪白的衣袖。
眼泪被素白的指尖轻拂擦去,极尽怜惜。
然而却怎么也擦不尽,泪水在指尖蔓延,潮湿一片,灼烫似火。
眼前的人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尹师道已经下意识地将人拥进了怀里。
师尊和自己的弟子之间的姿态不该是这样的,这样的拥抱太过亲密了。应是彼此有礼,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才对。
尹师道此刻心中没有半分杂念,思绪无比清醒,却仍是没有松开手,在相贴的温度中,清晰地感受自己的心跳和怀里发抖的人,用严实的怀抱来无声安抚。
他只知道,现在阿河需要他。
即使这样的举动已然逾矩。
即使他知道阿河对他只是一种孺慕之情。
即使——冒着自己龃龉的心思被发觉的风险。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师叔
曲河在一片新雪融化般的气息中安然睡去, 再醒来时,澄水阁的窗外,又是熟悉的淡淡风雪。
他茫然地睁着眼, 看了许久。
然后缓缓地起身, 离开温暖的被子, 一袭暖白中衣, 赤足走过冰凉的木制地面, 来到了洞开的窗前。
空气似乎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曲河眸子一闪, 循着那冷香低下头, 发现那味道来自身上中衣的衣襟上。
那一处沾染了某个人的气息。
这气息似乎在他的梦中出现过,待他想要辨认时,有微冷的寒风扑面而来,将那气息吹散了
他闻到的,只是风雪的味道。
那温柔缱绻的气息,便好似只是一场幻觉,转瞬即逝。
他抬起头, 怅然看去。细雪打着璇儿,窗外是如洗的一片银白。
仍旧是这般景色。
曲河怔怔看着,空茫的眸子映着眼前一尘不染的雪景。
心中又泛起淡淡的疑惑。
那片冰天雪地中, 他到底有没有走出来?
那般压抑的血色与墨雾, 刀光剑影, 可是他的一场梦境?
他抬起手, 垂眸看去。双手的皮肤完好, 没有一丝伤口。
仙宗大会上种种噩梦般场景, 种种损伤, 未在他身上有一丝残存。
或许真的是一场梦吧,他只是在躺在澄水阁的床上, 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曲河怔怔地看向自己的手腕。
如果没有这个满是裂纹的玉镯的话.
天光惨淡,玉瑶峰连着下了几日的雪,未曾止歇。
连绵的密雪,宛如被粗暴扯破的棉絮,将峰顶笼罩,要将屋中人永远困在其中,永世隔绝。
从窗口看出去,雪铺了厚厚的一层,绵软莹亮。好像若是扑入其中,便会被白花花的雪淹没。
曲河规规矩矩静坐在床沿,一张瘦削了几分的脸被雪光映照地甚是苍白。
澄水阁内寂静无声,唯有他一人。
这几日里,他没见到任何人。那个明亮的月夜里,将他拥入怀中的人,也没有出现。
他对那一夜的印象甚是模糊,因而时常怀疑是否只是场梦境。那极为温柔的拥抱本不该让他联想到那个向来冷淡漠然的人,可他还是心怀侥幸地抱了一丝期待,期待对方在那一刻,会看在多年的情分上,生出一丝动容。
这一点侥幸很快便磨灭了。
那个在月华里流光溢彩的身影,他还恍惚记得那外罩的随风轻颤的白纱,轻柔地拂过他的脸,记得那直透入肺腑的冷香。
师尊并不想见他。
除了想起自己做了什么后,他还想明白了这一点。
这其实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一个师尊,会希望有他这么一个弟子。
他出了丑,丢了脸,犯了错,令无辜之人丢了性命,令宗门颜面扫地,让师尊为难。
闯了这么大的祸,师尊不来叱骂他,也不来责罚他。这些日子来,他从战战兢兢、不敢置信、痛苦悔恨,到如今的麻木平静,无奈接受,期间苍茫白日、月照地白,窗外明了又暗,暗了又明,不过交替了几次。
只不过是短短几日,却好似是数年那般漫长。
窗格投在地面的阴影自西向东缓缓移动,曲河发呆的双眸如干涸的泉眼,微微歪着头,将自己的一生仔仔细细、从头到尾,认真想了一遍。
而后发现,原来竟没丝毫可取之处。
无人在意的黯然一生,平庸贯穿始终,只是寻常。
曲河恍然大悟般轻笑出声。
没有亲人,没有好友,连最敬仰的师尊也放弃了他。
自此孤独为牢,永生只与自己相伴。
再无甚留恋,亦无甚可惜。
曲河忽然站了起来,身躯微微摇晃。他苍白的脸上仍是带笑,笑得凄凉悲苦,穿上外衫,蹬上鞋履,一步一步走出了澄水阁。
迎面而来的温凉风雪将青年包裹,他一脚踩上厚厚的积雪,艰难地往山下走去。平滑的雪地被他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晶莹的碎雪沾满了衣衫下摆与长靴。
风雪渐小,下山的路逐渐好走起来,积雪逐渐变薄,变浅,露出了嵌着尖利石子以及仍有腐败枯叶痕迹的冷硬地面。
往后的路,再也没有风雪。
曲河驻足,抬头看去。
在屋里待太久,一时受不住天光,他缓缓眨了眨眼。
仍是苍茫惨淡的天,光秃的树木,交错延伸的枝干掩映着冷冷清清的白日。
仰面回首,洁白的雪面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
自始至终。
曲河想去归苏峰,想去见一见自己的师叔。
想去对这个救了他一命的师叔道谢,亦谢这些年的种种。
自小师叔百年对他照顾良多,对不甚讨喜的他亦很是温和耐心,有时候,曲河甚至觉得,他对待自己的内门弟子,也不过如此了。师叔比他的师尊更像师尊。
师叔性子向来散漫,爱四处闲逛。
刚入宗的那一两年,他经常在玉瑶峰遇见师叔。师叔为人亲和,总是同他一个无知的弟子闲聊。
他还记得,少年时他独自一人练剑,有一招怎么练都练不会,而自己的三个师弟被师尊点拨了几句就掌握了剑招要领,轻松使出。
因而他心中郁闷,独自去后山散心。他执着剑乱劈乱砍,嫉妒师弟们的聪颖,痛恨自己的无用。
为什么他总是学不会?!
为什么他总是学不会?!
他在心中无声地嘶喊质问,剑锋划破空气,发泄着无尽的挫败。
漫无目的地走在崎岖山路上,他挥剑的力度越来越大,一不小心,忽然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疼痛蹿过全身,脚下不稳,随之一滑,他滚下了山坡。
躺在碎石满地的山坡下,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身,身上的伤口已然裂开,随意一动便痛得浑身发颤。
想到这些伤口的来源,一阵酸楚便泛上心头,他忽然失却所有力气,不再挣扎,自暴自弃地任凭自己躺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灰茫茫的天空。
不久前,他们几个内门弟子才进行了一场妖兽考验。
没有神智,双眼猩红的妖兽浑身散发着邪祟之气,张着血盆大口,獠牙雪亮,嘶吼着朝他们扑来。
四人齐齐执剑,护在身前。
妖兽顺应着嗜血的本能,不遗余力,疯狂撕咬扑抓,杀机四现。
四人依据新学的剑招,各站一角,各自攻向妖兽。
曲河是执夙仙尊第一个内门弟子,跟随修炼时日最长,他有心要在刚入宗不久,浑身散发贵气的几个师弟面前展现自己,更重要的是,想在一旁站着的淡漠清冷之人面前表现自己。
想在那张清绝的脸上看到一丝赞扬之情,想听到自己的仙人似的师尊轻轻夸自己一句。
怀着这样的期待,他浑身热血翻涌,对野兽的惧怕与理智一齐消失,迎着妖兽震耳的咆哮,奋不顾身地频频主动攻击。
因而很快便受了伤,身上衣衫洇出道道鲜红血迹。
纵然师弟们天资出众,但对剑招掌握还不甚熟练,第一次对上凶残的妖兽,均是小心翼翼,招招斟酌。
彼时妖兽被几人合围,气势渐消,凭借求生的本能,觉出了四人当中最弱处,垂死挣扎,奋力一搏,铆足了劲朝尹惠舟所在的位置冲去。
尹惠舟本有些心不在焉,察觉危险,神情一惊,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他天生聪颖,很快便反应过来,身子绷紧准备出招。
一道身影窜到了他的身前。
比同龄人还要矮些的身影,毫不动摇地站定,执剑硬扛下了妖兽的冲势。
然而只一瞬,那不自量力的身影便被撞飞了出去,身上渗出更多鲜血,几乎成了个血人。
妖兽继续向前奔跑,最终尹惠舟却也并未受伤。尹觉铃和尹原风及时赶到,情急之下,将新学的剑招完美使出,二人合力将妖兽斩杀了。
曲河趴在地上,额头鼻尖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痛得眼眶发热。
剧痛让他大脑空白,却仍能清晰地感受到涌出的羞愧窘迫。
他最终如愿以偿地成为四人当中最突出的,得到了师尊的关注。
其他三人都只是受了一点轻伤,无甚大碍。而他却伤得站都站不起来。
“行事鲁莽,有勇无谋。”
这是师尊在治好他的内伤后,予他的评价。
曲河低着头,不敢抬头看那无甚表情的清冷面容。
他只是想做一个称职的大师兄,尽职尽责,保护危险的师弟而已。只是想让师尊能多看自己一眼,做一个让师尊满意的弟子,能紧紧追随其身后。
身上的外伤在雪色灵力的疗愈下,结了痂,却并未完全愈合。
“引以为戒。”
尹师道淡淡说着,停下了手中寒凉的灵力。
这是对他这个冲动的弟子的惩罚。在之后的一段时日内,每当曲河再不计后果,贸然出手时,便会撕裂身上伤口,从而想起今日鲁莽的后果。
疼痛会让他学会三思而后行。
曲河低头朝面前人拱手行礼,在弯腰的一瞬,在眼眶里徘徊许久的眼泪悄无声息滴落于地,恰好被动作遮掩去。
泪眼模糊中,那雪色衣摆未再过多停留,微微一晃,而后彻底消失在眼前。
再抬头时,周围只有他一个人,再不见师尊的半点踪迹。
身上的伤口似乎还在隐隐作痛,却怎么也比不过心中的失落与难过。
脸上泪痕未干,他呆呆站着遥望雪白的玉瑶峰顶,只是想,也许就算用尽毕生,竭尽全力,都无法追随在师尊背后。
认清并接受这个事实实在太难,曲河躺在碎石嶙峋的地上,久久未能站起来。
后来,在天将黑之际,还是他的师叔找到他,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把他带回了小院,治疗裂开的外伤。
师叔笑着问他,“你的伤不耽误走路,为什么赌气躺在地上,像个胡乱发脾气的小孩,是在等你师尊去寻你吗?”
“师尊是不会来找我的。”
“你不开心,你师尊不懂得照顾小孩,要不跟师叔我说说?”
曲河低垂着头,灰心丧气地将自己在妖兽考验的表现,以及师尊对他的批评都倾吐出来,神情分外失落。
“哦~”葛木榆恍然大悟,合起银扇在掌心一拍,笑着揶揄,“原来是生你师尊的气了。”
却见小小少年摇了摇头,稚嫩的声音发闷。
“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葛木榆动作一顿。少顷,正欲温言安慰。
“师叔,”少年抬起头看他,乌黑澄澈的眸子是迷茫不解的单纯,“为什么我总是学不会?”
为什么努力了,还是不能做让师尊满意的弟子,不能被旁人认可。
葛木榆神情一怔。
良久,少年没能等到回答。
面前人只是出神地看着他,那有些哀伤惆怅的目光却似直直透过他,穿过岁月,在看另一个人。
后来师叔对他说的什么他已经忘了,只记得对方离开时那失魂落魄的神情。
他很感谢也很信任师叔。
在那孤寂漫长的修炼岁月,只有师叔,愿意认真听他倾吐心事。
所以,他想跟师叔告个别。
第78章 道侣
曲河没能见到葛木榆。
他去了归苏峰, 在结界外递上一张传音符请求拜见。
然而良久,却是没有回应。
曲河微微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想来师叔也不愿见他, 不愿见他这个双手沾满献血的师侄。
如此……也好。
曲河沿原路返回, 他放下了一切, 步子比来时更轻松了一些。
沿途碰到宗内弟子, 人人侧目, 均是神情古怪地冷眼看他。
细细看去, 便能看到他们眼中的厌恶惊讶与忌惮。
曲河没看他们, 却是能感受到。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然而众人却并不打算放过他,像以前那样当他是个透明的存在。
遇到的穿着宗服的弟子越来越多,前路被阻住,迷蒙的视线重新恢复清晰时,眼前已是被一群人给拦住了。
一群人均是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如万箭齐发,射得被围在垓心的青年千疮百孔。
“尹觉铃, 你还敢回来?!”
一个弟子疾言厉色喝道。
“你在仙宗大会杀了那么多人,还不够吗?还要赶回来,杀自己的同门?!”
“尹觉铃, 你与魔族勾结, 屠戮同门, 还是人吗?”
“你对得起宗门的悉心栽培, 对得起执夙仙尊的多年教导吗?”
“屠戮同门”四个字一出, 曲河便如僵住了一般, 双眸不敢置信地睁大, 脸色苍白如纸。
掩在袖中的双手不受控地发着抖,沾满了不知多少血腥, 沉重地抬都抬不起来。
仙宗大会失去意识,身体不受控制后,他不知自己杀了多少人,杀了哪些人。
他不知道,他竟是也对同门下了毒手。
难怪……
曲河轻轻眨了眨眼,眼中微光渐熄,眸光涣散。
做出如此惨无人道之事,难怪师尊和师叔都不愿见他。
眼前好似又有血雾弥漫,遮住惨淡日光,凝成实质,将他呼吸堵塞。
耳边一片嗡鸣,周围骂声模糊,如同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听不清其中内容。
被围住的青年静静站着,目中无人,无动于衷。
众弟子心中怒火被挑地越发高涨,眸中渐渐涌出杀意。
“既然你嚣张至此,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执意挑衅整个宗门,那我们今日便清理门户,为那些死去的师兄师弟们报仇。”
话落,无数如寒星般的剑尖齐齐刺了过来。
剑气裹挟着寒风,相互交错,荡起青年垂下的墨发薄衫,仿佛将其撕成一块块碎片。青年仍旧呆呆站着,仍旧无知无觉。
“铿”的一声清越剑鸣,突兀的响彻在众人耳边。一道身影跃过人群,落在青年身边。一身荆门山宗宗服极为整洁,动作间拂起的寒风带着微不可查的雪息。
名为神弦的三尺青锋凌厉扫过一圈,剑招飞速变换,银光闪亮,眨眼间化解重重杀机,将众人逼退。
“尹原风,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出言的弟子又惊又怒,不敢相信面前突然出现之人的所作所为。
这个深得众弟子敬佩的人,竟会去护着那个心狠手辣,禽兽不如的魔头!
众人惊哗,众口齐张。
尹原风神情不变,仍旧如往日那般木讷,坚毅的眼神透出几分不容更改的执拗,执剑挡在曲河身前,对众人的惊异责骂不为所动。
“你可知他做了什么?就这般护着他?!”
“他自甘堕落,投靠魔头,杀了宗中弟子,不念丝毫旧情。就算你念及你们同门师兄弟多年,你这般帮他,他可会领情?”
“我们已传信给在外搜寻的长老,他们很快便会赶来,尹觉铃逃不掉的。”
见未能杀掉尹觉铃,一个弟子双眸赤红,义愤填膺地喊道。
“尹原风,你凭什么拦着我们,难道你师兄的命就是命,我师兄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平日最照顾他,交情最好的师兄,那一夜就倒在了寒冷的山道边,死不瞑目。他又怎么能看着这个杀人凶手若无其事、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
面对声嘶力竭的质问,尹原风抿了抿唇,平静道:“如何处置大师兄,掌门师伯与师尊自有定夺。”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是我拦了你们,来日我自会同大师兄一起受罚。你们若是心中不忿,冲我来便是。”
说着,他手腕翻转,挽了个剑花,收剑于身后。
凛冽剑意消散,一副任凭处置的样子。
那坚定的模样,好像任人捅了他一剑,他也不会眨一下眼,退后一步。
众弟子惊异他此举,面面相觑,满是愕然不解。
一辈分较高的弟子出声,语重心长劝道:“原风师弟,你……你这是何苦?何至于此?”
何必为了一个无用的祸害做到这种地步。
在他们眼中,尹原风是宗门寄予厚望的天纵之才,是振兴宗门的希望,品行端正高洁,师门出了尹觉铃这种叛徒,应是引以为耻,划清界限才对。
可为何……
良久,尹原风都是沉默不语。
那弟子轻叹一声,只当等不到回答,却听到其忽然开口。
“因为大师兄在我心中,”尹原风眸光闪了闪,喉结艰涩一滚,“是至关重要之人。”
众人一默。
这话乍听之下,好似是师兄弟情深。但仔细琢磨一下,便只觉有些变了味。
只因像尹原风这般木讷寡言之人,道心之坚,无人可疑。于他而言,大庭广众之下,能说出这般表明自己情感的话,已是流露心迹的剖白。
惊异之下,便有人不敢置信地脱口而出,“难道你们是道侣?”
只是因为师兄弟那点情分的话,似乎有些太过了。好像唯有如此,才可解释为何尹原风以身相护,情深至此。
何苦又有尹惠舟和如敏这等例子。
出声之人也只是大胆猜测,无意脱口而出,话音方落便自知失言了。
然而却见尹原风身子似是微微一震,不置可否。
众人更为讶然,看着二人的目光变得复杂了起来。
忽然,人群中斜刺里一道剑光如虹,寒光湛然的长剑直朝身子挺拔的尹原风刺去。
尹原风身子微微一动,强行按捺下了下意识的躲避反应,硬生生受了这一剑。
长剑穿透肩头,涌出的鲜血飞快染红了原本洁净的衣衫。
尹原风面不改色,只是呼吸无声地粗重了一分。
持剑之人恨恨地抽出长剑,带出的一泼鲜血在寒风中隐隐冒着热气,洒落在尹原风衣衫,犹如点点红梅。
在众人吸气声中,正欲再刺,剑尖却被人握住了。
面容苍白,眸光空洞的青年挡在尹原风身前,握剑的手紧攥着,鲜血不断自指缝渗出滴落。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他人无关。”
“待向师尊领罪后,我自会以死谢罪。”
说罢,他缓缓松开手,无力地垂下,掌心血流如注。
那弟子甩了甩剑上的血,眼圈发红,咬牙悲愤道:“那我等着,待那一天,便用你的血为师兄祭奠。”
而后头也不回,如风般大跨步离开。
尹原风皱紧眉头,上前抓过曲河流血不止的手,避开伤口攥紧了他苍白的手腕,拉着他向外走去。
经过处,围着的人群自行相让。看着二人从打开的缺口处离开,握着剑呆站原地。
看尹原风的架势,是决意以命相护。他们可以秉着匡正除恶的名义,杀了尹觉铃,却没理由对尹原风动手。
此事便只能就此作罢。
一路将人拉到了玉瑶峰下,重新踏上绵软的新雪,尹原风才停了下来。回首看青年的反应,仍是一幅无知无觉的模样。寒风中那额前发丝微颤,无神的眸中似乎连光也映不进去。
心中一阵刺痛,他低下头,边察看青年掌心见骨的可怖伤势,边取出治伤的灵药,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涂抹上去。
因为手腕被他刻意压紧,一路走来,倒是没再失太多血。
松开手腕后,伤口又开始断断续续渗血,温热的血湿滑,血腥味浓重。
他用帕子将血一点点擦净。
生肌止血的灵药很快发挥效用,彻底止住了血。
尹原风自己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嘴唇因失血而泛白,却仍是一丝不苟地认真给曲河掌心包扎,将纱布规规整整地缠好,不松不紧地打结。而后捧着那只手,缓缓让其垂在青年身侧。
没了束缚,青年继续拖着步子,行尸走肉般往山上走去。
另一只未受伤的手腕却被人轻轻握住。
“大师兄,”身后之人迟疑开口,似有千言万语在唇边徘徊,压抑地情感凝聚在无甚起伏的语调中,“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被魔头利用了而已,我知那些人被害非你所愿,你不必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青年没有回应,连一丝反应都没有。
尹原风知道,他并未听进自己的话。
连同方才被人误会与自己是道侣,没有反驳,只不过是没有听入耳中。
在被众人误会的那一刻,他内心深处那一瞬是难言的隐秘欣喜。于大师兄而言,却不过耳旁微风。
青年近乎五识封闭,听不进任何言语。
“大师兄,”饶是如此,尹原风仍缓缓开口,“师尊和掌门师伯会公正解决此事的,当日他们都看到事情的原由了,你是迫不得已。虽不知后来你与师尊离开后发生了什么,如今你能清醒,想来那魔头定是被师尊及时镇压。”
他盯着青年的背影,听到“师尊”二字,果然见大师兄微微一震。
他知道,对方最在意的就是师尊。
只要还有在意之人,就算心怀死志,也不会轻易的自我了结。
他松开手,任青年继续往山上走去,默默地跟在身后。
正如之前下山时默默跟在他身后一样。
铺地的白雪越来越厚,尹原风肩头的血未止,沿着深深的脚印,在皑皑雪地留下一行猩红刺目的蜿蜒血迹。
过了山腰,之后直通玉瑶峰顶的山路,旁人不能随意涉足,打扰执夙仙尊的清静。
就算是执夙仙尊门下的弟子,也不能擅闯。
尹原风在雪中停步,迎着扑面的风雪,抬眸望向那继续前进的背影。
他相信,师尊一定会救大师兄的。
若非如此,何必偷偷将大师兄带回来。
若师尊也保不住大师兄,不可避免地要让他受罚以平众怒……
雪中之人眸光澄然怅惘,静静仰着头,墨发染雪,喃喃开口。
“那我们就一起承担好了。”
以道侣的名义。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宵节快乐啊~
第79章 请罪
澄水阁的雕花木门敞开着, 碎雪洒入,染白门前一小块地板。
雪落满身的青年僵硬地抬脚迈过门槛,行动间衣摆长靴又掉落些许雪沫。
一脚踏入, 那一片碎雪铺就的地板多了一个清晰的脚印。
迟缓的足音在室内轻响。
曲河低头, 摸了摸腕上的冰色玉镯。玉镯晶莹剔透, 裂纹遍布, 寒气入骨。
手上多了一圈纱布, 许久他才迟钝地想起这是尹原风为他包扎的。
可惜, 他忘了同对方道谢。
抬眸, 眸光顺着温润的木阶梯,一阶一阶地往冷清清的楼上看去。看了良久,他低低轻唤。
“师尊。”
他知道,师尊就在这儿。一直在这。
却并无任何回应。
唯余低低的声音在冷暗的澄水阁内回荡,更显寂寥。
双眸轻闭,少顷他缓缓睁眼,眸中划过一丝决绝, 一步一步踏上了木阶梯。
僵硬的双腿缓缓抬起,不轻不重地落在木制阶梯上,发出闷闷的回响。
他想, 只要, 只要师尊出言阻止, 他就停下来。
可是他顺利地走到了那紧闭的房门前, 连一丝灵力的阻拦都未感受到。
“师尊”, 屈膝跪下, 他对着房门恭恭敬敬地叩首, 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磕的极重,额头都磕破流出鲜血, 地板震动。
他恍若未觉,直起身子,死灰的眸中眼泪无声滑下,拖出细细长长的泪痕。
“不肖弟子尹觉铃,蒙师尊不弃,救弟子性命,收弟子为徒,多年教导照顾,恩重如山,无以为报。然不肖弟子愧对师尊栽培,心智不坚,引魔上身,犯下大错。弟子自知无颜再面见师尊,自请逐出师门,以死惩戒。”
他掩饰起颤抖,声音坚定,说完,面对着雕花房门,双手将自己的佩剑邪却捧上。
——这把护了他多年,又将他害到人人喊打的剑。
这把看似寻常的佩剑,谁又能想到,其中竟寄居着上古魔头白央的残余神识呢。
或许,其实只要一切都推给白央好了。
只需对旁人道,这些不是他所愿,他只是一时不慎,迫不得已,被其控制着犯下了这些错而已。
然而自己却是知道,是他意志懦弱,想要逃避一切,才会让魔头有机可乘,闯下祸事,这样的结果,也是他自找的。
躲不过的终究躲不过,骗得了外人,也骗不了自己的心,他要为自己酿下的祸负责。
曲河抬高胳膊,捧着冰凉的剑,苍白脸上是一片郑重肃穆。对于死的惩罚,他心中平静,盯着房门的双眸甚至隐隐含着一丝期待。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死在师尊手里。
师尊若是亲自送他上路,那将会是他此生最后的慰藉。
怀着这点期望,曲河静静地跪着等待着,等待着师尊予他这最后一点心软慈悲。
良久,整座澄水阁仍是静默无声,死一般寂静。唯有他自己紧张的呼吸与急促的心跳声在耳边回荡。
额上鲜血蜿蜒流下,如缓慢爬动的虫。
肩膀一点点垮塌下来,曲河放下捧剑的手,低头凄苦一笑,心里最后一丝希望灭绝。
他希望师尊其实早已离开,并不在这里,这样他便能骗自己,师尊也许还没厌他至此。可空中隐约缭绕淡淡冷香时刻提醒他,师尊就在这儿,就在面前这扇门后。
也对,师尊根本见都不想见他,多年教导栽培出的竟是这样软弱无能的一个弟子,又怎会因他脏了自己的手。
他再叩首,摇摇晃晃站起身,转身离开,自去了结。
“阿河……”
一声低低的轻唤自门后传来,宛如呢喃,缥缈遥远,若有若无。
身形骤然僵住,曲河不敢置信地双眸睁大,回身惊异望去。
房门仍旧紧闭,他屏住呼吸凝神细听,却再未听到什么。那一声好似便是他臆想出来,自欺欺人的幻听。
摇了摇头,曲河苦笑一下,转身继续离开。
师尊怎么会这般亲昵地唤他阿河呢,还是以那么缱绻的语气。
是他太想再见师尊最后一面了吧。
方要踩上木阶梯,忽然隐约听见一声略有些粗重的呼吸。显得有些心浮气躁,甚不寻常。
修士修炼最忌心中不静,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便易走火入魔。
再回首,想到之前的灵力外泄之事,曲河犹豫一二,终究还是心中放不下,转身快步走到门前,抬起手,顿了顿,轻轻落下。
意外的,门上未有灵力阻挡。
“师尊……您还好吗?”他轻声询问。
他仍是记得之前因为擅闯而惹怒师尊之事,格外小心翼翼,不敢再逾矩。
回应他的却是越来越粗重乱了的呼吸声,显然情况不对。
不再多想,他猛地推开门扇。
只要知晓师尊平安无虞,就算之后再责怪厌恶他,他也无悔。
这或许是他见师尊的最后一面了。
“师尊!”
门扇向两边弹开,浓郁冷香自屋内涌来,如有实质将人包裹直入肺腑。
伴随冷香而来的,是满室凝成雾的迫人寒气。曲河不禁打了个寒颤。
门前地板上铺满白霜冰棱,越往内,便越厚越广,直至延伸至榻边。
榻上之人一袭洁净无染的雪衫,挺直脊背端坐着,墨发垂顺在胸前,仿若与寻常打坐修炼并无区别。
若非那玉容上不同寻常的绯红以及不断滑落的汗珠,外表上真叫人看不出异样。
曲河瞳孔微微一缩,抬脚迈过门槛,惊恐地上前,急切地唤了几声。
面前之人没有反应,只是长睫轻颤。
曲河心中大骇,不知所措。见师尊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来不及多想地抓住那雪白皓腕。
甫一接触,却是不由得浑身一颤。
师尊身上从来都是冷的,如冰雪造就,离得近些,便能感受到那浑身散发出的寒意,透心入骨。
然而此时相触的肌肤冷寒到难以言喻,好像是握住了一块万年寒冰。寒气顺着肌肤侵入皮肉流窜,几乎瞬间就让他的手僵住了。
曲河愣了愣,心中骇然。
单看外表,师尊的症状明显是热症,可是身子却是这般的冷。
内外迥异,显然十分不寻常。
想到师尊修炼出了岔子,却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眼下情况危急,刻不容缓,他将灵力输入掌心的师尊手腕中,使灵力如流水流经四肢百骸,凝神闭目,细细查探。
却只觉师尊体内气息翻腾躁动,四处冲撞,无比混乱,如海底搅动吞噬一切的漩涡,而自己的一缕灵力入了其中,好似泥牛入海,不受控地被搅动着吞没,没了踪迹。
细细的灵力有去无回,用一分少一分。
曲河眉头一跳,知不能如此。不再小心翼翼,调动全身灵力,一股脑儿地送了出去。
然而二人之间修为实力的差别太大,全身灵力相比之下无甚抗衡之力,也未起到什么安抚平息作用。仍旧只是随波逐流地投入无边无际的漩涡之中,如河川入海,消弭于深处。
曲河额上渗出冷汗,清晰意识到了师尊灵力的浩瀚可怕,以及二人之间的天堑。这是他毕生都达不到的修为高度。
不是他想帮就能帮的,必须要找师伯师叔他们来帮师尊才行。
他猛地睁开眼,运转灵力想要收回手。心中却蓦地一惊。
灵力不受控地如洪水般,仍旧向师尊流泻而去,而身子亦是动也动不了了。
那暴动的灵力漩涡吸纳着外来的灵力,将一切带入深渊之中,无法逃离。
曲河心中惊恐,努力挣扎着想要收回些许灵力,试图召出一张传音符。师尊的情况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不该不自量力的,若早些将师伯找来,是不是师尊就有救了。
曲河感受着身上灵力与气力的流失,心中后悔不迭。
片刻后,再无力支撑,他身子软软地倒下了下去,靠在榻边,手还紧紧抓着师尊的手腕,双眸睁大,顺着力道头枕在了师尊的腿上。
仍有源源不断的吸力传来,身子陡然一震,曲河只觉眼前一阵摇晃模糊,神识便不受控地飞离出去。
直入肺腑的冷息贯通了整个身体,他好似闯入了一片暴风雪中。被寒风拉扯成了片片碎雪。
睁开眼,是茫茫一片白。
天宇苍茫,碎雪飘舞,远处道道山脊勾勒出道道银色的锋利轮廓。山脊下未被雪覆盖处呈现没有出没有生机的灰黑色,重重山脊如沟壑,之间一白一黑地相互交错着,无限向远处蔓延而去。
曲河愣了一下,立在原地良久,这才想起发生了什么。
他并非是突然来到什么陌生之地,而是……
来到了师尊的识海之中。
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惊讶之事。
除了极为亲密信任之人,修士的识海向来不会允许旁人神识进入。
若是强行闯入,高阶修士大能的神识会将其重创甚至撕碎,致其神魂有损。
故面对比自己修为高出许多的修士,无人会这般狂妄的自寻死路。
尹师道的修为更是修真界巅峰,更是没人敢动这个念头。只怕是还没靠近,就已是神魂俱灭了。
曲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他既没有这个实力也从未有过一丝冒犯师尊的念头。
他现在能好好的站在这里,唯一可能的解释,便是师尊是允他进来的。
让他进来的原因……
想到师尊身体的异状,曲河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忧虑之色,抬脚沿着雪铺的山路缓缓向上走去。
或许师尊有需要他之处。
风雪扑面,却并不伤人,只是刮得衣衫墨发向后飞去,令上山的路有些许艰难。
他一步一步前进,恍惚中,竟觉得这情景有几分熟悉。
并非是昏迷中自己所见的那片静谧的雪原,而是自灵魂深处,泛起的一丝丝故地重游的涟漪。好似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来过这里。
那感觉太过奇妙,还未待细想是来自何处,便转瞬即逝。
曲河来到峰顶,果然见到了那端坐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神识
一身雪衣融于天地, 分外出尘,又分外孤寂。
这茫茫天地间,唯有他一人。
眉宇间是与生俱来的清冷漠然, 好似生来就坐在这不染一丝尘埃的清净山巅之上, 用那双极美极清明的眸子俯瞰人世间。俯瞰红尘滚滚, 喜怒哀乐, 他独处其外, 心生悲悯, 不为所动。
众生入眼, 他观众生平等。看蝼蚁为众生,亦看众生如蝼蚁。
曲河呆呆看他许久,迟疑着慢慢走近。
风雪中,那张出尘绝伦的面容异常苍白,显得有些病态,双眸紧闭,眉毛与长睫上都染了细细的霜, 沾了雪粒的发丝在颊边轻飘颤动,身形岿然不动,整个人宛如冰雪雕成。
曲河在他面前蹲下, 半跪于地, 嗫嚅着轻唤一声。
少顷, 那根根分明的霜白睫毛轻颤, 随后, 眸子缓缓张开。
宛如茫茫冰雪之中最清澈的湖泊, 清澈的透亮, 波光粼粼,却望不到底。
世上最清澈的湖泊凝聚成的两滴, 就是眼前的这双眸子。
这双眼睛总是漠然平静的,超然物外,好像什么也入不了他的眼。
如今却是雾蒙蒙的,融化了几分凌厉冷漠,多了一些难言的柔情。
雾气散去,曲河在那双润泽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么专注,那么认真,那么……温柔……
——简直都不像是师尊了。
曾经,他梦寐以求的,便是能成为令师尊骄傲的弟子,能入了师尊的眼,让那太过遥远的人能多看自己一眼。
然而抱着这种心愿之下,他却总是不断出丑。
他终生所求的只是师尊欣慰的目光,如今,这无法言喻的目光完完全全落在了他的身上,好似透过他的眼睛,直直贯穿了他的身体。
曲河忽然感到心中莫名的一慌,飞快低下头去,移开了视线。
“阿河……”
微哑地嗓音低低呼唤着他的名字,有些生涩,确切地响在耳边。曲河心中一悸,惊恐地抬起头,一个不稳,向后仰倒摔去。
师尊怎会……知道他这个名字?
他胳膊支撑着自己的身子,满脸惊愕。
还未想明白,便见自己的师尊微微张开胳膊,敞开了怀抱。
下一瞬,曲河恐慌地察觉自己身子不受控地往前扑去,有一股力拖着他上前,让他结结实实地落入了那充盈着冷香的怀中。
那怀中滚热,热意好似干枯草地里的飞速蹿起的火星,沿着身体,转眼便成燎原之势,一路直烫到人的心里。
曲河心中蓦地一颤。
风雪未停,一瞬间却好像都慢了下来,凝滞在空中。天地之间仍是彻骨的寒意,他却不觉冷,只觉好似陷入了地狱的业火之中,即将承受永无止境的炙烤灼心之刑。
相触的实感,宛如细密的电流窜过全身,酥酥麻麻,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舒适之感,好像身体陷入了绵软的云端,雪落满身作被,虚空的内心被填满,充盈,安心,让灵魂都可以在这个怀抱中睡去。
眼泪悄无声息地流出,思绪陷入一片朦胧。恍惚间竟觉得,这个怀抱竟有那么一丝熟悉,好像某个模糊的梦里出现过。
曲河舒服地无意识轻哼一声,微微启唇,喘息不定。
围在腰间的胳膊又紧了紧,将他整个人都牢牢禁锢住。
醉人的冷香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熏的人昏昏沉沉。
灼热气息靠近耳侧,奇特的温软触感轻轻划过耳廓,曲河浑身颤了颤,敏感地缩了缩脖子,耸起肩膀,躲向一旁。
那气息又缓缓追随而来,流连徘徊。
一声细弱嘤|咛自喉间溢出,下一瞬,他一个激灵陡然清醒,死死咬住了下唇,羞耻地无以复加。
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是来干什么的?!
突然陷入莫大的恐慌之中,暗自唾弃害怕这样失控的自己,又害怕这样不同于平常的师尊。
一时间,仿若天地颠倒,他有些分不清眼前究竟是现实还是幻梦。
在恍惚中,他时常游离在虚与实的边缘,常常会搞混,幻想出虚假的人事物。
譬如眼前这个不可思议的陌生师尊。
为什么,为什么师尊要……
他奋力挣扎起来,要挣扎出这样温柔紧密的怀抱。
“阿河……”
温柔的轻唤,悦耳到令人发麻,穿透整个身体,蛊惑人心,让人只想在其中永生沉沦。
动作一滞,蓦地抬头,对上的却是一双银色的眼眸,明亮又妖异,有他看不懂的东西在其中翻涌。那向来抿直的唇角漾出了浅浅的笑意,风华万千,颠倒众生。
——那是要将他整个人湮灭的漩涡。
面前这张毫无瑕疵的脸越来越近,一点点倾靠,近到似乎能数清那根根分明的睫毛,带着不可阻挡的压迫感。
曲河忍受着浑身愉悦到极点的战栗,忍受着自己正跨|坐在师尊身上的不端动作,感受自己腰绷紧了,呼吸急促,抵着对面之人的双肩,向后仰去。
“师尊……师尊……”
不知事情为何发展至此,他逃避地闭上眼,不敢再直视那双惊心动魄的银色眸子,只是一个劲儿地喃喃轻唤。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这样,或许是因为以前在迷茫时,在无助时,刻入骨髓的习惯般脱口而出这两个字。
或许是下意识地想唤醒自己的理智,也想唤醒面前人的。
又或许……只是在某个瞬间,恍惚般预见了自己的宿命。
——被这双湛然的银色眸子永久纠缠的命运。
或许是真的起了作用,腰间的手微微松了些,曲河缓缓睁开眼,看到这近在咫尺的银色眸子眸光涣散,划过几分犹疑茫然,眉头微蹙,露出几分挣扎痛苦。
雪落无声,有一片轻轻落在了唇上。曲河喉结微滚,无意识地探出舌|尖舔了舔唇,将那一抹洁白卷入口中,丝丝冰凉在口中洇开。
眼前的银色双眸蓦然恢复了焦点,眸色陡然加深,灼灼地似乎将要自己烫个洞。
相触之处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些许,身体里也好像有火在烧,奇异的感觉冲上大脑丹田,即将爆发。
曲河大口喘息着,忽然前所未有地感到恐惧慌乱,奋力一挣,自那让他沉沦又禁锢着他的怀抱中挣脱而出。
踉踉跄跄退后,狼狈转身向茫茫雪天之间飞去,他的这一抹神识困在这片浩瀚的识海中,宛如在大海中迷路的一抹游鱼,慌张无措地要逃离。
他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预感,再不逃,他会万劫不复。
……
昏暗不清的屋中,淡淡雪光透窗而入,投下窗格模糊的影子。
窗外雪落,微弱的光映照榻边一动不动的二人,宛如覆上了一层朦胧如纱的浅淡光晕。
榻上端坐的男子容颜清绝如仙,出尘不染,白衣如雪。伏在他膝边的青年静静阖着眼,乌发自颊边滑落,手中紧紧抓着男子冷白如玉的手腕,以一副依赖的姿态靠坐在榻边,宛如一个渴望神明垂怜的、无比忠诚的信徒。
一切都静止不动,二人仿若永眠于此,画面看上去甚是静谧美好,连光阴岁月也似在这一瞬停止流转,凝滞于此。
忽然,青年眼皮轻轻颤了颤,身子陡然一震睁开了眼。
画面被打破,动了起来,于是窗外风声呼啸,微光中的停滞的细小灰尘又盘旋飞舞起来。
曲河猛地直起身子,惊魂未定,大汗淋漓,大口喘息,整个人宛如溺水后自水中捞出,狼狈地重获新生。
无意再想其他,下意识地便是要跑。他站起身,身子一晃却是无力感袭来,眼前黑了一瞬便又倒了下去。
扑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中,鼻尖蹭到轻柔的白纱,细腻的冷香将他包围。
这个怀抱陌生又熟悉,曲河恍惚一瞬,没能立即离开。忽然想起识海中,与师尊也是这样紧密相贴,那隐隐残余的愉悦之感便飞快窜过身体,身体一抽,泛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这感觉让他实在羞恼,不由忆起了师尊灵力外泄那几个夜里,他自梦里惊醒,浑身燥热狼狈的情形。
曲河张唇微喘,待眼前视线重新恢复清晰,他才满面惊惶地弹开。
却仍是没能离开,迈开步子才意识到自己仍大逆不道地抓着师尊的手腕。
那仿若比雪还要白皙的手腕已不再刺骨般寒冷,温度渐渐升高,逐渐烫人。
——便如识海中的师尊那般。
地板上凝成的冰霜一瞬间化作水雾,在未点灯的暗沉的屋中缭绕弥漫,一时让人觉得眼前之景甚为虚幻。
隔着白茫茫的水雾,曲河看到眼前之人长睫微颤,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眉目清冷的仙尊依旧面容泛着薄红,显然并未恢复正常。那双紧闭的眼睛微微睁开,眼睑的弧度柔和缱绻,眸光明净如水,垂下的眸子有些飘忽,好似没有焦点,又好似落在了他们交握的手上。
曲河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冷白的手腕缓缓转动,如玉长指反握住了自己的手腕,轻柔又坚定,仿佛握着的是毕生珍视之物。指尖抚过处,带起令人心悸的奇异感觉。
他陡然愣住,心中骇然。这样的师尊实在是陌生,陌生得让他不知所措。
师尊不该是这样的,师尊应该怒然挥袖,将自己赶出去才对,而不是这样禁锢他,不让他离开。便好像是……
好像舍不得一般……
作者有话说:
应该算是个小小的神交play?(大雾)
后面师尊强制爱预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