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困兽
那人被光照得眯起了眼, 迅速抬起一只手挡在眉眼前。
手遮的阴影下,他这才看到,那光芒并非金乌的直射之光, 而是雪亮剑身反射的日光。
是那把名叫昼日的剑。
剑后, 是一个在逆光中, 颀长矫健的昏暗人形剪影, 正持剑, 双指比着剑诀。
一双眸子如剑尖般寒亮。
手腕一转, 胳膊一抬。晃眼的剑光撤去的同时, 昼日的剑芒猛地刺了下来。
那人瞳孔蓦地一缩。
连忙往旁边一扑,脚步踉跄,神色狼狈,再无先前的那般云淡风轻。
“铿”的一声,金石摩擦的刺耳声音荡开。昼日近乎一半的剑身刺入了高台。
而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下巴还沾着血的青年, 紧接着腰身一转,将通身璀璨、好似散发灼灼日光的昼日自高台石缝中拔了出来,继续向对手刺去。
那人不再犹豫, 忙祭出法器, 一道流光溢彩的护身罩顿时罩在了他的身上。
剑尖刺在护身罩上, 引发了护身罩强烈的撼动。
避身在其中的修士尽管未受到直接的冲击, 但还是被间接的威压震得胸口一闷, 一股腥甜当即涌上了喉咙。
他眼前一黑, 少顷, 视野再度清晰时,眼前已无青年的人影。
扭头四顾, 仍是没有,抬头望天,唯有明晃晃的日光照了下来。
修士的心,霎时凉了下来。
云楼之上,看得一脸认真的尹原风沉声道:“惠舟终于认真了。”
身旁尹或月黑着脸,双手环胸,轻蔑地俯视身下高台,冷冷哼了一声,又低声咒骂起来。
在他眼中,尹惠舟的这种改变就好似流着哈喇子的饿狗,穷尽一切撒娇卖好,才终于得了一块骨头一样。低贱又无耻,令人瞧不上眼。
他看了一会儿,见尹惠舟再没有要输的迹象,不耐地移开了目光。
尹惠舟被打,他喜闻乐见。可若反过来,他便觉得再无乐趣。
高台下,护身罩加身的修士惊恐茫然地团团转,寻找着对手的身影。
可尹惠舟身形快如疾风,挥舞着昼日,无数如日光璀璨的耀眼剑意交织成一片剑网,配合着身形的移动,形成了短暂的隐身效果。
身影每每在修士眼角余光堪堪瞥见前便消失。
或许是为了一扫之前被一掌击吐血之耻,或许是有所忌惮,或许是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尹惠舟迟迟未进攻,宛如猫逗弄老鼠,延长着修士维持护身罩的时间。
他只一人,却好似作出了百人围困之势,修士处在垓心,四面楚歌。
台下观战众修士同样揣摩着进攻的好时机,猜测尹惠舟何时会出手。
尹或月早看的分明,以他对尹惠舟的了解,知道不把对方逼得使出压箱底的招式,尹惠舟就会这么一直磨下去。
什么忌惮、什么等待时机,他只是在等着对方心里崩溃,以之取乐罢了。
毕竟,尹惠舟最爱戏弄人了。
这个卑贱的宰相府的庶子,可是连他都敢戏弄呢。
尹或月斜暼了一眼高台,想起了往事,神情有一瞬的扭曲。眼眸涌现的恨意,浓烈到几乎凝聚成杀意。
看到高台上不时闪过的昼日剑身反射的日光,他勾了勾嘴角,满是讥嘲之意。
昼日。
荆门山宗宗门录中记载,昼日乃是几百年前修真界与魔界的大战中,一位陨落的大能的遗物,后自行飞归于万剑冢。
集日曜之精华,传言可一剑劈开世间所有黑暗污秽之处。
尹惠舟表面无辜温良,实际心肠好似浸在毒药汁里一般黑,这般心思阴沉晦暗之人,佩剑却是一派正大光明的气象。
真是可笑啊!
尹或月不屑地撇撇嘴,而后,目光不自觉地,又往广场某一处滑去,轻轻落在一个苍白静立的青年身上。
方才才翻腾愤懑的心,便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高台之上,修士仍在做困兽之争。
他早就听闻,荆门山宗弟子以剑法身法见长。运用身法时,其身影如鬼如魅,凌驾于众宗门之上,极为棘手。
尹师道自不必说,半仙之体,修为大成,几近可冯虚御风,无影无踪。再往下,除去一干长老和掌门,便是玉瑶四子。
个个得了身法的真传,快如随身之影,让人难以捕捉。
被抽选到与之交手,运气委实不太好。
修士颓然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维持着法器不禁耗费灵力,旁人观之,也只会觉得他有龟缩懦弱之感。
只能卸下防备,诱其进攻,才好寻对方破绽。
正欲撤去护身罩,他浑身却忽的一寒,只觉一股凛冽杀气自身后逼来。
修士想也没多想,顿时将全身灵力灌入法器,抵挡了自身后袭来的一击。
护身罩微微一震,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尹惠舟只袭来这一击,便不再继续,又隐藏了身形。
半晌过后,修士再次想要撤去护身罩,剑意却再度逼来。无奈只好先行防御。
如此重复多次,修士每每想要撤去之时,便会有一剑袭来,让他心神一震。
偏偏每次只有一剑,不像是趁他露出破绽袭击,倒像是挑衅逗弄,甚是轻慢。
思及此,修士既尴尬又恼火。他随时提防着,心弦绷紧,早已汗湿全身,草木皆兵的样子露出几分狼狈之相。
良久,他心一横,再不犹豫。空出一只手,祭出他的压箱底法器。
一只雕山刻海的铜炉自他袖中飞出,升上高空,在修士低声吟诵的法咒中,慢慢变大,如山一般遮天蔽日。
巨大的阴影覆盖下来,隐约之中似有海啸之声。没了日光,尹惠舟不断奔行的身影渐渐有了痕迹。
修士终于看到了他的身影,心中一喜,信心满满地撤去了护身罩,加快了口中吟诵的速度。
海啸之声越来越大,带着威压,震人心神。让人觉得,似乎下一瞬便有丈高海浪扑面而来。
尹惠舟浑然不惧,甚至微微一笑,看着修士露出些许得意之色的面容,身形一顿,而后改变方向,执剑猛地刺了过去。
修士瞳孔猛缩!
他相信他的法器能压住尹惠舟。但前提是,他必须全神贯注将法咒吟诵完。
只差一点了!
尹惠舟已近至身前,嘴角仍带着似是讥讽的淡淡笑意,剑意凝成的刺目白虹紧接着刺向他胸口。
修士未来得及分出一丝灵力护身,巨大的法器便向他们二人压了下来。
如山法器压在了高台上,轰然作响,金石震颤之声不绝。
一道身影飞了出去,跌在了广场地面上。
正是哇哇吐血的修士。
昼日的剑尖虽未刺到他的身上,但还是伤到了他。灼热的剑意刺透了他的胸口,虽未有性命之忧,却让他脏腑俱震,受了不轻的内伤。
而罪魁祸首就飘然站在铜炉顶部的一角,收起了凶器昼日,而后悠然自怀中拿出一块方巾,慢条斯理地擦去了下巴处几近凝固的血迹。
“此次比试,荆门山宗尹惠舟,胜——”
中年修士高声宣布结果,而后走到那被打得吐血不能起身的修士前,将人搀扶起,交至结界外修士的同宗弟子。
修士被同宗弟子扶着,吃了一颗丹药,勉强止住了吐血,恢复了些许精气神。
他心念法器,清醒后忙伸手向高台方向,运用灵力,手腕一转,将他的宝贝法器收了回来。
高台上,铜炉又由大变小,炉身内翻涌的海浪声也渐渐消失。
尹惠舟脚尖一点,身形自铜炉上轻飘飘地落到了地面上。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结界外、人群后静立的苍白青年。
法器变换产生的气浪向他轻轻扑来。尹惠舟衣衫墨发飘动,迎风而立,嘴角笑意更甚。
他一个纵身,飞出了结界外,潇洒从容地朝着某个认定的方向走去。
出了结界,还没走几步,却有两名万阳宗弟子微笑着挡在了他的身前。
尹惠舟脸上笑意一僵,而后笑意逐渐收敛,神情渐渐阴沉了下来。
两个万阳宗弟子如木桩般杵在原地,笑着的神情柔中带硬,隐隐含着几分坚决,显然不愿让尹惠舟再往前多走几步。
尹惠舟眸光一转,不甘地朝他们身后瞥了一眼。
不远处,独自静立的青年神情冷淡,目光空洞涣散,半分没往这边投来。
最终尹惠舟没再多说什么,怀着满心的怨念愤懑,无奈地被“请”上了云楼。
剑痕纵横、斑驳破碎的高台上金色流光一闪,而后没过多久,在法器的作用下,便又恢复了原样。
中年修士登上了高台,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抽选。
尹惠舟刚登上云楼,一道迅疾的身影便冲到他面前,拳风破空,直冲他面门。
他反应极快地侧了一下头,但还是来不及完全躲避,被那只攥紧的坚硬拳头擦到了脸颊,嘴角当即就渗出了几丝鲜血。
下一拳紧接而来,尹惠舟刚比试完,此时体力不济,再无余力以身法躲避。
更何况对方身法并不比他弱。
他抬起手护住脸,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身子随着那极大的力道摔了出去,撞在了地上。
冲击的剧痛自肩膀处传来,尹惠舟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一双阴戾的眼眸,怒视向对方。
对方一双眼眸如发疯的野兽般布满血丝,冷冷俯视着他,满含愤怒与轻蔑。
尹惠舟看着他,忽然嗤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混战
广场上的人静静看着比试, 云楼内却忽然喧嚷起来,满是拉架劝架之声。
一直静静站在栏杆边的尹原风,看到新一轮的抽选结果后, 才不紧不慢地转身去拉架, 试图把失去理智、凶狠打在一起的师兄师弟分开。
然而两人打得实在厉害, 比高台上比试的弟子还要投入、还要认真, 身形变换极快。
旁观众人有些想要拉架, 却要保护自己不被误伤, 又要当心不误伤到其他人。种种束缚之下, 竟有些无从插手,
尹惠舟和尹或月两人打得毫无顾忌,全然不顾自己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也不细想这么做会不会有失宗门风范、修士风雅,只是如对待生死仇敌一般,凛冽杀意迸发。
尹原风既要拉架,又要注意不要让他们伤到旁人, 身不由己,渐渐地纠缠进其中。
他知道二人心中都有一股蕴藏已久的怒气,尤其是尹或月, 因为如敏之事被骗了那么久, 估计是真的想杀了尹惠舟的心都有。
尹惠舟呢, 其实也很讨厌尹或月。
他知道, 其实尹惠舟一开始便不想修什么仙, 不想怀着终有一日得道飞升这种虚无缥缈的期望, 过这种清修的苦日子。
尹惠舟, 或者说管渡,彼时一个初露锋芒的庶子, 只是想在天启王朝建功立业,出人头地。
但被皇帝指派陪尹或月一同入宗修行,管渡没得选,或许由此,便恨上了尹或月,这个害他远离人间富贵之人。
如敏之事,阴差阳错。尹惠舟最初,或许只是利用如敏,以此来报复尹或月。
结果却是这样荒谬的结果。
他压制欲|望,不敢多接近的人,差点被利用,差点成了别人的道侣。
自当年意识到自己萌生的情愫是什么后,他一再退让,只是站在远处,默默注视着。
却始终没看到那人,露出真正的笑颜。
尹原风微微愣神。
眼前交手的二人灵力余势忽然激荡开来,尹原风离得最近,无可避免地受到了波及。
“砰”的一声,打在他的胸膛。
他听到自己胸腔内发出闷闷的一声响,而后,在空落落的心里荡起一道道回声。
在一刹那,尹原风忽然想通了什么,不再一味避让。掀起眼皮,双掌忽然同时挥出,不留余地,各自打在了尹惠舟和尹或月身上。
他们积怨已久,他又何尝不是!
或许,他们三个早就该好好地全力打一架了。
二人的战斗变为了三人。
旁观众人神情迷茫愕然,只觉更为头疼。场面的发展有些匪夷所思,实在出乎他们意料。
怎么原本阻拦的人也突然掺和进去了?!
偏偏他们还拦不住发了疯似的三人。
只能心中啧啧道,这玉瑶四子看着一个比一个冷静漠然,八风不动,没想到却是这种二话不说就当场动手的火爆性子。
实在是人不可貌相。
三人你来我往,声势浩荡。若非云楼实为法器,又有灵力加持,像寻常那般木石建造的早就被打烂了。
众人看了看底下高台,觉得其精彩程度还不如楼内,便一边防御躲避着,一边观站。
同处其中的万阳宗弟子自然不能抱着轻松看热闹的心思,连忙掐诀挥出一道传音符,通知管事师兄赶紧前来镇压这混乱的场面。
三人缠斗久,各自对付两人。
打得这一方势弱,那一方却又占了上风。好不容易压下了,原本势弱的那方又缓了过来,再次变得难缠。
众人看得起兴,赶来的万阳宗管事弟子却被三人害得身形不断闪避,看起来好不狼狈。
时辰弹指过,鎏银白云往来迁移,日头由东到西徐升缓落。
西天边变成暖黄色,几朵厚重的云托在落日下,万道金光自云朵边缘缝隙射出,甚是辉煌灿烂。
不知又过了几轮比试,光柱中的玉牌再次转动了起来。
曲河微微仰头定定看着,多次因为抽选而紧张而不安的内心此刻已是变得麻木。
当玉牌自一个眼熟的位置飞出,被高台上的中年修士接住时,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预感。
果然,他听到高台上的中年修士高声宣道:“荆门山宗尹觉铃,对战,万阳宗裘照湳。”
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的。
天地好似一瞬万籁俱寂。曲河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抬手接住了直直飞来的玉牌。
他紧紧攥住,攥得手心发疼。
少顷,天地之间的声音随着疼痛重新涌入身体。
远处,其他宗门弟子仍旧没提起多大兴趣,闲谈似的讨论着,隐约可听见玉瑶四子、执夙仙尊首徒等等字眼。
近处,却是安静地可怕。
挡在前面观战的荆门山宗弟子们全都转过头,几乎都是面无表情的漠然模样,齐齐看向曲河。
曲河手攥得更紧,另一只手下意识紧紧按住了剑柄,神情木然,孤身越众而出。
他向前一步步走去,在进结界前,听到身后隐隐传来一声嗤笑。
曲河脚步微不可察地一滞,而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
他听到同门们在小声嘀咕。
“估计要输了……”
“又要丢宗门的脸了……”
他脚步渐渐变得迟重了。
裘照湳早早纵身落在高台一侧,看着慢慢走来的曲河,一脸温文尔雅的笑意。
曲河穿过结界,深深吐出了一口浊气,抬手将玉牌收入了怀中。而后一个纵身,衣袂翻飞,落在了高台的另一侧。
裘照湳嘴角上扬,落在曲河身上的目光上下扫视,将其打量了一番后,有些懒洋洋地抱剑行礼。
曲河脸色比之前变得更苍白些,他目光飘忽,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抱剑还了一礼。
裘照湳笑意更甚,道:“早就听闻尹兄大名,执夙仙尊的首徒实力想来自是不凡,今日有幸与尹兄同台比试,还请尹兄——不吝赐教。”
他姿态甚是谦和有礼,曲河听到这番话,脸色却更加苍白,越发死死握紧了剑柄。
寒暄过后,裘照湳拔出湛然长剑,身形如风,剑气磅礴,猛地袭来。
曲河神情一凛,骤然回神,拔出邪却,身形辗转腾挪,以剑相抵,亦攻亦守。
剑身相击,曲河神情划过一丝愕然,执剑双手用力到发颤,只觉宛如有罡风压来。对方力道极大,灵力沛然,剑芒刺目至极。
一时之间,他恍惚想起了尹或月曾同他说的,万阳宗弟子灵力不同寻常之事。
如今甫一交手,他便深切体会到了。
对方的灵力汹涌如决堤之江河,源源不绝,气势骇人。
若正面比拼灵力,绝无胜算。
曲河心中哑然失笑。
尹或月的这一提醒,好似预判了他的比试一样。
对方竟真的是万阳宗弟子,并且还是宗主齐芳雎内门弟子,实力不俗。
剑身上传来的力道渐重,曲河憋着一口气,双脚稳扎地面,将全身灵力集中于剑身。
邪却剑身散发着淡淡灵力莹光,灵力流过剑身上古朴花纹,散发出古朴浑厚的剑意。
灵力鼓荡中,他墨发衣衫翻飞,脸上的银质面具被灵力光芒映照,泛着冷冷的银光,衬的他神情更冷。
之前服用的那些丹药此刻发挥作用,曲河的灵力比之前更厚重绵长,方能抵住裘照湳那如瓢泼大雨般的灵力冲击。
最终,邪却发出一声清鸣,势头渐渐压过与之相抵的长剑。
裘照湳手上筋骨绷起,嘴角仍是上扬着。眸子低垂,瞥了一眼曲河手执的邪却,嘶声道:“真是一把好剑,可惜……”
他话未说完,曲河咬牙,奋力一挥。
裘照湳被这力道击得向后飞去。
裘照湳身子在空中拉平,眸子彻底冷了下来,双腿紧接着一蹬,朝曲河的胸口踹去。
曲河一时不察,没有防备,胸口正中了这一脚,霎时气血翻涌,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
二人距离拉远,各自滑到高台边缘,以剑尖刺地,才稳住了身体。
裘照湳紧接着拄剑扭腰站起身,一手掐诀,一手掌心飞快凝出灵力团,一记一记向曲河砸去。
如流火般的灵力袭来,杀意骤至。曲河眸子被映得发亮,身随心动,急如风掠,接连避开。与此同时口中低声念诵,手中亦飞快掐诀。
“八风——诛杀术!”
法咒铿锵落地,高台之上,八卦图之八个方位,有旋转的风流无根自生,迅疾如刀,割破虚空,啸声尖锐。在曲河的控制下,齐齐向裘照湳攻去。
压迫袭来,裘照湳被迫暂收手中灵力,竖剑于前,剑尖指天。厚重灵力携着剑意荡漾开去,一点一点将袭来的风刃锋芒消减。
趁他被拖住,无暇攻击自己。曲河眸中一亮,趁此时机,执剑纵身冲去。
一招风刃如流,干脆利落.
“此次比试人选竟又是玉瑶四子之一。”
“待会莫不是也要来这儿吧?这儿的三位已经够麻烦了。再多一个不知要乱成什么样?”
“是那位名唤尹觉铃的?好像没怎么听说过他。”
“听闻此人资质平庸,修为也不出众,上一届的仙宗大会上,表现更是平平无奇,故而无人谈论。”
这一修士刚对众人解释完,敏锐地忽然觉得一寒,身子当即退后。
一道来势汹汹的灵流冲向他原来所站的位置,冲出云楼,而后被禁制拦住,在琉璃栏杆处炸散。
余波荡起周围一圈人的衣衫,猎猎作响。
禁制结界上篆文一亮,金色流光划过,是被强烈撼动的反应。
差点被击中的修士心中悚然,又觉得有点气愤。
他自方才起,便老老实实地待在一处,既没劝架,也没拉架,只是静静看热闹。那灵流却仿佛是冲他而来的一般,差点让他受了这无妄之灾。
他愤愤扭头看去,却与一双戾气翻腾的眉眼对上了视线。
想到方才对方与其师弟们下死手的疯狂模样,他略一思量,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实力,终究还是没出声计较。
一道虚影一闪,眨眼间出现在栏杆边。
眉宇之间还带着几分残余的烦躁和怒气,正是不再恋战,清醒下来的尹或月。
他面容矜傲,目光紧紧追随着高台上的身影,神情专注,隐隐透露出几丝紧张之色,比之前看的任何一场比试都要认真。
尹原风停下手,看着神情癫狂、已经筋疲力竭的尹惠舟,顿时没了继续打下去的心思。
他叹了口气,将佩剑神玹收了起来。
见状,在一旁一直试图拉架的万阳宗弟子终于松了口气,苦笑道:“三位是同门师兄弟,若想要切磋,云楼内终究太过狭窄,何必急于一时。敝宗有多处演武场,可供三位大展身手。”
听到这含着几分怨气的话,尹原风沉默不语,缓缓闭了闭眼。
少顷,他哑声道:“实在抱歉。”
缓过一口气的尹惠舟踉踉跄跄站起身,扑到了栏杆旁。
低头看到高台上那主动进攻的身影,他瞳孔却蓦地一缩。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前几章几处用词不当的地方,文章内容没变,已经看过的小天使们不用再往回翻了哦~
第63章 输赢
在长久的抵抗下, 八风诛杀术的威力渐消,然而最终西南谋风仍是冲破防御,朝裘照湳背后袭来。
裘照湳猝不及防正中这一击, 身子当即不稳, 摇摇晃晃, 似要倒地。凝聚的灵流亦泛出不稳定的涟漪, 隐隐有溃败的趋势。
曲河握剑的手一紧, 眨眼间, 身影闪至裘照湳身前。
对方嘴角渗出一缕鲜红艳色, 黑沉沉的眸子与他对视。嘴角仍是淡淡上扬,丝毫没有几分落下风的颓势,看上去有几分莫名的诡谲。
曲河心中一定,神情凛然。
输赢,也许就在这一招之内了!
“别过去!”
站在云楼上的尹惠舟眉头拧紧,脱口而出。
可惜曲河并不能听到他的提示,手中邪却已是剑意勃发。
尹原风紧紧盯着高台上那道人影的动作, 似是亦觉得不妥,眉宇紧皱不松。
其实直至出剑前,曲河都有一种隐隐的直觉。觉得自己不应这么冲动, 应该多加思量、谨慎沉稳才是。
但机不可失, 时不再来, 对方不可能总是露出破绽, 曲河想赢的心迫切, 看清这一瞬, 身子顺着未消的风势, 还是一剑刺去。
在曲河出手后,尹或月已隐隐察觉到端倪, 但他仍旧神色冷静,并不觉得有什么。
这样声东击西的小花招,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提,没有值得防备的必要。
“轰!”
看起来似乎无暇出手的裘照湳,看着逼来的剑尖,鼻中轻哼着冷笑了一声。
而后空出一只手,一个呼吸间就凝出一记灵力暴击,抬手猛地朝曲河脸上按去。
变故突生,曲河神色亦骤变,冷汗当即渗出。忙变攻为守,收剑横在身前,挡住对方那攻势。
与此同时,终于明白裘照湳不敌受伤是假,诱他近身才是真。
尹惠舟双手撑在栏杆上,满脸担忧之色,对此情形并不意外。
早在裘照湳先前假意受了一招受伤时,他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了。
这招他太熟了——熟到屡试不爽。
不远处尹或月神情有些错愕,而后又变得愤怒。
好似不是曲河被骗,而是他被裘照湳骗了一样。
那一招,他自以为能躲开,便以为曲河也能躲开。
但曲河却没能躲过。
正执剑与裘照湳胶着的曲河额角青筋跳动,忽然一回头,眼角一片灼亮。
一道不知何时出现的灵力团蓦地出现在身后,猛地朝脸上袭来,呈夹击之势,避无可避。
不知裘照湳是何时凝聚出,又不知是何时使其自背后偷袭而来。
曲河呼吸一滞,心念电转,思考对策。
两边袭来的灵力均强盛无比,若分出一份力两方防御,肯定两边都抵挡不住。两道灵力暴击都朝头上袭来,杀意凛冽,若被击中,就算不死也是重伤。
如此情形,他只得两害相较取其轻,千钧一发之际,他做出决策,身子踊身腾起,手上掐诀护在身前。
可惜他的身法虽快,却并未至臻化境。堪堪离地二尺后,前后两道灵力暴击便相继而至,正中他前胸后背。
巨大的冲击力与灼痛使曲河眼前一黑。
虽有灵力护体,但他仍是感觉胸口好似猛地灌了一股气流,搅得五脏六腑天翻地覆,肋骨好似被压紧至一点,在齐齐崩断的边缘。
是一种无法言喻,难以形容的痛苦,连呼吸都牵起撕裂般的疼痛。
曲河身体摔在高台上,墨发衣衫铺散在地。冰冷坚硬的地面硌得他身体更为疼痛,仿佛一把把冰冷的刀刺进了他的体内。想蜷缩起身子,却是疼地挪动不了一丝身体。
他眉头拧紧,神情扭曲痛苦,颤颤巍巍吸进一口气,呼出时却猛咳一声,鲜血自他唇间喷涌出来,顺着下巴滑落,蜿蜒出狼狈的血痕。
他静静躺在地上。少顷,眼前黑晕才缓缓散去。
曲河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广阔天宇。
天色已近傍晚,暮色柔和。东边天宇还是一片蓝,蓝的纯粹透明。
有归鸟振翅流线般掠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呆呆看着,忽然一阵恍惚,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也不知自己在干什么。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好似飘飞了出去,脱离沉重的□□,像归鸟一般翩然离去。
一道金石摩擦之声忽的在耳边响起。
曲河僵硬的脖子转动,一点一点扭过头。
他看到了他的佩剑邪却,横在他的手边不远处。邪却的剑身上,一只穿着金丝锦靴的脚紧紧踩在了上面。
曲河瞳孔一扩,灵魂重重坠地。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何处。他在比试的高台上,在不怀期待的众人眼下不出意料地输了。
认清这一点,曲河一愣。
那柔和的嘴角不自觉地下弯,脸上神情有一瞬的扭曲抽搐,是一种近乎崩溃绝望的神情,好似下一秒就要恸哭不止。
然而那神情很快就消散了,仿若是个错觉,无人察觉。
高台上,只是那个躺倒在地、双唇紧抿、脸色苍白呕血的青年。
青年极力控制住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翻动的心绪。
那微凉的空气让他胸口如刀割。他咬紧牙关,毫不在意,暗自运转灵力。
断断续续,一片滞涩,如堵塞的河道。
曲河惊惶地睁大眼,如遭当头棒喝!
他不死心,再次强行运转灵力气机,反反复复,重复多次,除了引起疼痛咳嗽吐血外,并无任何效果。
曲河只能被迫接受了他不愿接受、也不想接受的真相。
方才的那一招的确决定了输赢。
但却是裘照湳赢,他输了。
输的甚是彻底,再无反击余地。
“哎呀,执夙仙尊的首徒,就这种实力吗?这第一个弟子,执夙仙尊收得也太随便了些。”
刻薄的嘲讽声自上方传来,带着轻蔑的冷嗤。
“荆门山宗是没人了吗?怎么你这种修为低下的蠢货,也配用这种好剑?”
“可惜,再好的剑,被下等人用了,就是名不见经传的下等剑了。”
说着,脚底碾动几下,碾得那古朴剑身咯吱作响。
曲河轻轻眨了一下眼,眼眶倏然泛红。他忍着疼痛吸了一口气,缓缓挪动手臂,伸向邪却的剑柄。
微颤的指尖离剑柄还有几寸的距离,那只穿着金线绣就锦靴的脚忽然挪开。
而后,一脚踩在了他的心口处,势大力沉。
这一脚好似山压在了身上。曲河身子弹了一下,张开嘴,咳出一泼鲜血。
他好似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手臂随着疼痛往前一伸,而后死死攥住了邪却的剑柄,再不松开.
云楼顶层,已是寒息凛冽,霜雪横溢。
一众掌门长老们眉眼发间挂上白霜,冻得双唇苍白,却无一人敢表示不满。
蒋平盯着高台上的场景,眉头拧的死紧。
他面容甚是严肃冷峻,压着隐隐的怒意,扭头对一旁悠闲坐着品茗的齐芳雎沉声道:“齐宗主,仙宗大会向来都是弟子们切磋琢磨、彼此相习,点到为止。贵宗弟子如此行径,羞辱我宗修士,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齐芳雎垂眸看着下方高台,神情无动于衷。
少顷,他朗声一笑,不顾那正释放威压的霜白身影,道:“比试中你来我往,偶尔一不留神,受伤流血是常事。蒋宗主怎得这般沉不住气?难道,只许你家动手,不许别家动手?这未免有些过于霸道了。”
说罢,齐芳雎将早已冷掉的茶杯递到唇边。
“砰!”
茶杯砰然炸裂。茶水四溅,细瓷化为齑粉,自指尖散落。
齐芳雎脸色陡然阴沉下来。
他早已运起灵力护体,虽未受伤,但茶水污了衣衫,也让他甚是烦躁。
更何况,越来越重的寒息侵袭,灵力运转抵抗之下,竟隐隐有些艰难,他不得不正视起来。
齐芳雎弹了弹衣衫上已然凝成冰的冰珠,闭了闭双眸,而后复睁开,笑道:“执夙仙尊护自家弟子,是人之常情。不过,技不如人,被压一头,也是合情合理。比试尚未结束,今日我宗弟子手下留情,来日修仙道路上,若遇非自身不能渡之绝境,难道贵宗也要逆天改命,强行对座下弟子出手相助?”
蒋平一脸正色,嗓音极冷,“这并非生死之战,无需这般折辱损毁道心。敝宗弟子尹觉铃已身受重伤,无力反击,算是——输了。贵宗监督修士合该叫停比试,让尹觉铃快去疗伤。”
“陈辽虽监督比试,判断输赢。但未离开高台且未求饶的修士,是不能随意判输的。若贵宗弟子想要再继续坚持,厚积薄发,陈辽怎能不成人之美?”
蒋平神情更为凝重,疾言厉色道,“尹觉铃他身有旧疾,如此下去,会有性命之忧……”
“铿——”
三尺长剑出鞘的清鸣之音,打断了蒋平未尽之语。
履霜莹亮剑尖直指那杏黄身影,寒意几乎将空气凝滞。剑主人所站之处,霜雾浩瀚澎湃,霜冰寸寸凝结蔓延,顷刻间,就将云楼雅间变为了一处冰窟。
其余众人抵挡不了这半仙之尊愤怒下寒意威压,灵力通身飞快流转着,却仍觉得自己似是三冬严寒下,单衣站在雪地里的凡人,个个冻得脸色青白,吐息间白气纷飞。
蒋平也好不到哪里去,颌下长须根根硬似铁针。
他知晓因对方羞辱,尹师道这是真动了怒。
虽说以尹师道常年冷淡的性子,这反应有些剧烈,但蒋平亦是心火翻腾,不再多想什么,只任由冲突发展,等齐芳雎一个说法。
他运行着灵力,朝周围看了一眼。
便见葛木榆缩在角落里,脸上毫无血色,如纸苍白,双唇泛青,冻得瑟瑟发抖。
蒋平轻吐一口气,举步缓缓走去。
他手指刚要去探葛木榆的手腕,对方便将两只手都拢在了袖中,默然拒绝了他的关怀。
蒋平也不强求,取出一瓶养身补灵的丹药递了过去。
葛木榆没接,只是别过了脸。
热脸贴了冷屁|股,蒋平脸上也没什不悦,一直维持着递丹药这个姿势。
少顷,眼见寒意越来越浓。葛木榆似是实在受不了,才自袖中探出手快速接过,低低说了一声“多谢。”
“你待会离远些。”
蒋平嘱咐了这一句,便转身离开,来到了尹师道的身后。
几个万阳宗的长老已是站起身,站在齐芳雎两侧,紧紧盯着对面的霜白人影,神情忌惮,蓄势待发。
被剑直指着,齐芳雎长袖一甩,从容站起身,瞥了一眼通体盈满浩瀚灵力、威压甚强的履霜剑身,神色阴晴不定。他抬眼看向剑主人,皮笑肉不笑道:“执夙仙尊,这是作何啊?”
向来清冷淡然、处变不惊的仙尊此时眉眼冷厉,怒容清晰,周身寒风凛冽,风中有冰片割面。雪色广袖猎猎翻飞,袖口处一截修长白皙的腕骨上,一个晶莹剔透的冰色玉镯慢慢显现出来,灵气缭绕,显然是极为罕见的天材地宝。
然而此时那本该完美无缺的玉镯上,几道裂纹隐隐现了出来。
清冷仙尊沉沉开口,声音如朔风过境。
“让他下去。或者——”
“你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心死
云楼之上, 尹或月、尹原风和尹惠舟三人看着高台上的情景,脸色已是阴沉如水,风雨欲来。
他们三人停止打斗后, 云楼内便再无热闹可看。众人都齐齐看向楼下高台, 看到了比试的全过程。
尹原风额角青筋暴跳, 勉强维持着理智, 近乎低喝地向一旁的几个万阳宗弟子质问。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万阳宗众弟子甚是尴尬。
本来因荆门山宗几人随意在云楼内打斗, 他们在情理上站了上风。如今又因自己宗内弟子不留情面的行为, 得罪了对方, 削了气焰。
一片静默中,那方才赶来劝架的万阳宗弟子站出来,神情仍是带着几分倨傲。
就算宗内的裘照湳做出踩修士佩剑和心口这等辱人之举,他也觉得没什么。
当众折辱修士不亚于折辱修士所在的整个宗门,许煋身为掌门的大弟子,天资何等出众,根骨何等奇佳, 在宗内何等风光无限,结果还不是被尹或月一掌不留情面地拍下了高台。
虽亦是玉瑶四子之一,楼下那位修为资质可比眼前三人差远了。修真界实力为尊, 这是修士公认的事实。修为低下, 自然没有人在意。受辱挨打, 更是常事。
估计是觉得玉瑶三人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那弟子撇了撇嘴, 有些不屑道:“比试便是比试, 出手难免失了力道。若是受不了疼, 讨饶认输便是。”
闻言,尹原风霎时心火直蹿三丈高。
他怎不知只要说句认输就好了。可那人……那人是那般在意输赢之人, 是就算会受重伤也要往前冲之人,不喊痛不喊累,什么话都往肚子里咽的人。
要说出认输,是何等艰难!
他宁愿尹觉铃被一脚狼狈地踹下高台,也不愿看他这等痛苦受折磨。
所有痛苦屈辱他仿佛感同身受,尹原风气得双目泛红,手指捏得咯吱作响,紧抿着唇正欲发作。
一旁尹或月已是抓过那万阳宗弟子,神色可怖地一拳挥过去,带起呼啸的破空之声,打的那弟子口中牙齿鲜血迸溅,怒吼道:“你们是不是想死?!”
尹惠舟自储物囊中取出几粒丹药胡乱塞入口中,未休息片刻待丹药发挥作用,便执剑抵上一个万阳宗弟子脖颈,脸色阴寒,声音好似自齿缝迸出。
“把禁止打开,放我们出去。”
刚清静一会儿的云楼再次混乱起来。
高台上,曲河鼓足气力,全身灵力凝聚于腰身,忍着剧痛,想要冲破裘照湳的压制。
他胸口抵着裘照湳的一只脚,上身努力撑起了些许。
可下一瞬,又被狠狠踩在了地上。
“尹大弟子,不如多躺着休息一会儿?说不定待会儿,还能自己走下去呢。”
恶意的嘲讽盘旋在耳边,挥之不去。
裘照湳说着,碾动着鞋底,加重了力道。
曲河浑身失力,被踩地一阵猛咳,鲜血染红整个下巴,喘息加剧,狼狈不已。
裘照湳似乎很喜欢看他这狼狈的样子。脚底一下一下踩着,看着曲河嘴角一股一股深红的鲜血随之涌出来,笑容耐人寻味。好似在看着脚下人的生机之线被他一点一点抽了出来,渐渐变得破败。
他还嫌对方心如死灰的神情不够彻底,微微俯身,盯着曲河的脸,侧了侧头,故作疑惑语气,“尹大弟子,怎得以面具遮面?不以真面目示人?”
“怎得不说话,莫非是容貌见不得人?我可真是好奇。”
他说着,伸手便要去揭曲河脸上那半张银质面具。
伸至一半,被一只颤抖的手拦住,掐住了手腕。
裘照湳垂眸,嘴角带笑看着脚下还在负隅顽抗之人,笑意不达眼底。
瞬间体内灵力集中于手腕,将那只不知死活抓着他的手震开。
那只手无力地砸在地面上,骨节与坚硬冰冷的台面撞出脆响。
手心焦灼生烟,手背血肉模糊。
“砰!”
曲河脸猛地侧向一边,脸上银质面具被裘照湳一拳狠狠砸下,咔嚓一声,碎成几片,锋利的边缘陷入了肉中。
“我不喜脏物,你还是不要随便碰我的好。”
裘照湳揉着被触碰过的手腕说着,声音冷寒。而后,挥起整条手臂,又是狠狠砸下。
这一下,碎裂成几片的银质面具更加深地嵌入了他的脸上,扎进了骨中。
“既然这么不想让人看,那就永远戴着这面具好了。”
曲河茫然地睁着眼,脑中一片空白。
在疼痛到来之前,他先想起的,是记忆中的那个和煦有礼、像家人一般温暖的少年。
那个总是尊敬地称呼自己“曲大哥”,又亲手为自己做了面具的好似弟弟一般的人。
如今他赠给自己的最后一样物什——银质面具。少年曾说不轻易损坏的面具,也如当初的木制面具一般损坏了。
曲河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暖流自许久不见天日的侧脸流淌下来,一点一点划过鼻梁,流进另外半张可以见人的脸的眼窝,蜿蜒着拖出痕迹。最后在眼角汇聚,滴落地面,像是一滴滴血泪。
不断有拳头砸下来,砸在同一个位置。只砸在银质面具碎片镶嵌的脸上,砸的碎片间隙溅起血花。
越来越多的血流下来,一道一道,渐渐染红了另外半张完好无损的脸,贴近高台处,渐渐汇出了一小滩血泊。
沿着脸部轮廓,道道猩红的痕迹在曲河脸上交错,仿佛瓷器的裂纹。
银质面具的裂纹与血纹巧妙地衔接在一起,仿若一整张碎裂的面具。至此,那副镇定冷静的表情,全然退去,再也无法掩饰其后的恐惧与懦弱。
曲河耳中一片嗡鸣。本该是什么也听不到的情况下,他却好像又听到了无数道冷嗤与叹息。
“果不其然又输了……”
“自不量力,这么给宗门丢脸,还不如当初把名额让给其他人。”
“其他宗门都在看我们荆门山宗的笑话……”
声音直往耳内钻去,他不知究竟是自己幻想出来的,还是真的听到了结界外的同门们真的这么说。
宗门因他感到耻辱,师尊也会因他感到耻辱。
甚至也许会后悔,当初竟会收了这么一个庸才为弟子。
曲河茫然惶惑地睁大了左眼。
——他那只被银质面具覆盖的右眼已经被打的睁不开了。
他轻轻眨了眨眼睛,一道温热的血流渗入睁着的左眼中,覆盖在眼瞳上,将眼前天地染成一片诡谲的猩红色。
血在眼中仍旧在往下流着,渐渐变得滚烫,从另一边流出。
血滴落在高台上,颜色变浅了些,却是变多了。
泪水一滴滴流淌下来,与血痕的痕迹重合,遮掩了些许懦弱。
脸上极为剧烈的痛感传来,密密麻麻针扎似的痛,被重击时眩晕的痛。都抵不过心口的疼痛。
曾经被一剑捅穿的地方,愈合的伤口再次开裂,仿佛再次被一把剑慢慢捅穿,撕裂血肉。
他被钉死在高台上,仿若被钉在了邢架上。
心口处传来的力道,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让他疼地难以忍受。
他输了啊。
当真是为师尊,为宗门丢脸了。
曲河自嘲一笑。
他艰难地呼吸着,喉咙上下微滚。
忽然想起在来仙宗大会前,师尊在浓雾缭绕的玉湖边的询问与嘱咐。
问他是否想来,嘱咐他每日服用丹药。
可原来就算来了,就算师尊额外给了他丹药,他也仍是这般没用。
裘照湳的击打仍未停下。
他那自称好洁的性子这时没了避讳,任由手背指骨上沾满鲜血,只是挥舞着胳膊,一拳又一拳,打得曲河眼前发黑,脑中眩晕。
若非曲河常年锻体外加有灵力护身,只是这样的打法,就能让他当即殒命在高台上。
曲河不想输,不想再次面对自己的失败,更不愿离开高台后,看到宗门众人眼中的失望轻蔑之情。
师尊想来不会对他失望,仍是那副淡然的模样。
因为师尊从未对他产生的期待。
他的资质,他的差距,他的毕生顶点,师尊都已经提前看到了,也为他下了断言。
所以无论他表现得怎样平庸普通,师尊都不会意外。
曲河最害怕见到那双不悲不喜、古井无波的眼睛。
他甚至希望裘照湳不要停下这侮辱般的殴打,不要将他过早地赶下高台。
好像在这高台上挣扎越久,他的表现就越没那么不堪。
——即使被打的血肉模糊,狼狈不堪。
他产生了这种错觉。
其实输了就是输了。无论是体面地输,还是狼狈地输。
曲河混乱的脑海中认不清这个道理、也拒绝认清这个道理。凭借着这一点自欺欺人的心理安慰,他只是咬紧牙关,握紧手中的邪却,默默地承受疼痛。
有了这一点点坚持,会不会师尊就会对他有那么一点点的改观。
哪怕一点点。
“砰、砰……”
是裘照湳拳头落下的声音。
“砰……砰……”
是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两道声音渐渐重叠,变得低沉又渺远。
曲河听着这声音,思绪也跟着飘远。恍惚间,觉得自己好似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小村庄。
温凉的夏夜,星子闪烁,那小小的院子里,虫鸣轻响,他被母亲抱在怀里,父亲在一旁为他轻轻扇着风。
他伸手指着夜空数星星,母亲轻轻摇晃着,手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轻轻哼着小调哄他入睡。
曲河眼皮渐沉,忽然累极,竟然真的就想这样沉沉睡去。
不再面对令人失望的一切,沉浸在那久违的令人安心的温暖中。
曲河渐渐闭上眼。他的眼皮无力,无法完全闭上,只留下一道眼缝,眼缝中的瞳孔渐渐涣散无光。
目所能及的景物渐渐模糊。隐约中,他好似瞥见了一抹霜白。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翻覆
一股带着几分雪息的灵力涌入心脏, 在其即将停滞跳动前护住了最后一缕生机。
这股精纯的灵力在曲河体内盘旋已久,其主人本意是予以护身之用。万万没想到,这股灵力会在曲河心灰意冷, 即将气绝身亡之际, 起到关键作用。
尽管心跳微弱, 曲河仍是在混沌中被强力保留了一丝意识, 眼睫忽的一颤。
灵力在心脏轻轻盘旋萦绕时, 他恍惚间, 竟觉细雪扑面, 冷香盈鼻。仿若幕天席地,一片银白,他与那霜白身影走在山阶之上,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曲河指尖泛白,握着邪却剑柄的掌心已是鲜血淋漓。
鲜血浸透了邪却剑柄,古朴花纹间隙被血填满,透着几分诡谲凄美。
忽然, 邪却剑身流光一闪,嗡鸣一声。
无人察觉处,整个古朴剑身腾起不易察觉的淡淡黑雾, 宛若黑炎灼烧。靠近剑柄处刻就的邪却二字被灼烤得隐隐扭曲变形, 似是在挣扎。
曲河握剑的指尖微颤, 原本灰暗的眼眸里渐渐有一丝微光凝聚闪烁。
“喂, 小子, 你还想赢吗?”
漫天细雪飘落, 曲河被困在冰天雪地里, 仰头看着淡红的天宇时,有一道低沉醇厚的女声自辽远天际传来, 这般问他。
赢?赢什么?
曲河轻声自言自语,满面茫然。
“比试,仙宗大会的比试。你不是很想赢吗?”
女声回答他。
比试?
曲河微微歪着头,努力地回忆着,神情看上去甚至艰难。
片刻后,他恍然大悟,而后低声喃喃。
“我不是已经输了吗?”
“可我却能帮你赢回来。只要——你把身体交给我。”女声自信又狂妄,又带着一□□哄。
“赢……回来……”青年神情有些怅惘。
“没错。”女声低沉又肯定,让人无端地就相信她。
“你赢了,宗门里的那些人就再不会小瞧你了。”
“没人会说你废物,也不会有人质疑你的能力。”
“你会夺得魁首,被万人簇拥,他们会崇拜你,仰望你,以你唯首是瞻。”
声音浩荡,环绕不息,震人心魂。
曲河嘴唇微张,内心地动天摇。被那女声蛊惑,他眸光渐渐发亮,好似真的看到了那般辉煌灿烂光景。
女声循循善诱。
“你的掌门会以你为荣。”
“你的师尊也会以你为傲,把你当成他最得意的弟子,为你欣喜。”
曲河身躯一震。
女声里已带了一丝笑意,“你看……”
她话音方落下,一道颀长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曲河面前的雪地上。
曲河愣愣看去,忽的一顿。
雪面晶莹洁白,泛着雪光。一身霜白、不染凡俗的清冷男子长身独立,静静看着他。向来淡漠无甚悲喜的脸上,嘴角上扬出一个明显的幅度,露出一个真真切切的笑容。
曲河从没见过师尊这般笑过,此时面前人这么一笑,他竟觉得,那神祇般的面容有那么几分陌生。
师尊只对他笑了这么一下,便转身,往远处茫茫雪地走去。
细雪纷飞,远处淡红天际与雪原交界处,是一片朦胧灰暗的虚空。
那道身影便向那片虚空融去。
“师尊……”
曲河心中一动,张嘴喊出声,拔步向那道背影追去。
“师尊……师尊……”
可那道身影渐去渐远,再不回首。
他不是想追上那人,只是想一直能望着那人的背影而已。
“怎么样,要跟我一起赢吗?”
女声慵懒开口,已是十拿九稳。
果不其然,曲河踉跄着停下脚步,垂下头,木然着低声喃喃。
“我要赢……我要赢……”
“我要赢……我不能输……”
他抬手抱住头,沉浸在自己的方寸之地中。
就这么低低念着,念着念着,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带上了一丝哽咽。
“我不能输……”
“我不能输……”
赢了才配当师尊的弟子,赢了才配当师尊的弟子……
赢了才配当……
在好似濒死之人回光返照的短暂激昂之后,他声音又渐渐弱了下来,仿佛不堪重负一般,腰越来越弯,直至跪倒在地。
晶莹泪水一滴滴落下,滴落在冰雪之地,形成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小圆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一片,形成一滩小水洼,映照出淡红诡谲的天空。
倒影中,天空云雾翻涌,逐渐猩红。猩红又逐渐加深,越来越厚重,直至变成了浓郁的黑色。
而后噌的,水洼处黑炎跃动涌起,携着摧枯拉巧的气势,向四方八方蔓延而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由低到高,由压抑到狂妄的笑声在整个天宇回荡。重重黑雾翻滚不息,有什么东西就要破之欲出。
邪却剑身一阵嗡鸣。
“嗯?”
被这响动吸引,裘照湳胳膊一顿,维持着这个姿势,扭头看去,
便见整个邪却剑身腾起缕缕黑雾,“邪却”二字扭曲形变,似乎在一阵拉扯中,最终随着其主人的意志放弃抵抗,被那隐隐的力量扭曲成另外二字。
“百殃……”
裘照湳双唇微动,轻轻念出那二字。
看着剑身变得纤薄、改变了剑名的三尺青锋,他脸上闪过一丝惊奇,眼中精芒乍现。
这把剑倒是有点意思,果然不是凡品。
都说荆门山宗万剑冢灵剑多,看来传闻不虚。
正欲拿起细看,脚下原本微弱的心跳却忽然有力起来,胸口起伏也变大了些。
裘照湳一愣,垂眸看向脚下,恰与一只黑沉沉的眼眸对上。
那眸子黑暗沉郁,仿佛聚集了天下一切浊黑,透着几分与青年外表甚是不符的沧桑。
有趣。裘照湳挑了挑眉。
他还以为脚下人会一直像坨烂|肉一样,任他打到厌烦呢。但现在看来,这尹大弟子似乎还是不自量力,欠点教训呢。
裘照湳活动了一下手腕,指骨捏得咯吱作响。
脚下青年见状,神色平静,没有惊恐,没有绝望,更没有视死如归的决绝,只是咧嘴一笑。
那笑意衬的那唯一一只睁开的眼眸发亮,一瞬间,那张血迹斑驳的脸上竟有几分容光焕发之感。
裘照湳却是骤然心里一紧,看到那笑意,只觉得全身乍寒,霎时起了一身冷汗。
那是一种仿佛兔子感受到老虎存在似的直觉。
然而尽管心中莫名惧怕,在强盛的自尊和自傲下,他并没有挪开脚,仍是紧紧踩着,只当那直觉是错觉。
脚下人已是强弩之末,再翻不起什么水花,何来忌惮可言?
脚下一脸血污的青年眼睛微弯,眼角隐隐有黑雾腾起。双唇微启,嗓音低沉,恶声恶气。
“小兔崽子,向来谁不是把我高高供起,唯有你嫌命长,敢把我踩在脚下。”
裘照湳悚然一惊,寒意直蹿心底。
未来得及细思面前人的异样,一股不容抵抗的阴冷气浪排山倒海般倏然袭来,他整个人猛地被掀飞了出去,直直地往结界撞去。
这气浪仿若通天彻地,力道不消,旋即便要将他整个人冲出结界外。
修士比试中,若是御空离开结界范围,也算是输了。
裘照湳瞳孔缩如针尖,急中生智,忙掏出玉牌,扔向高台。
玉牌砸落在高台的同时,他的身体也“砰”地撞上了结界。
没有玉牌的修士,无法自由穿行结界。
因此,裘照湳得以没被直接打飞出结界外。然而他的身体被那股气浪按在了结界之上,被迫受下了这宛如山岳倾轧般的冲击。
整个结界亦是“轰”的一声,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摇撼不止。
这一击的威力并不只是局限在结界内,余势传到结界外的广场上,众人骇然地察觉到自己脚下的地面亦在隐隐震动,满面愕然。
本来兴致缺缺的闲散众人霎时凝目于高台,看着莫名翻覆的局势,震惊疑惑,不敢置信。
那一直在高台上挨打、他们认定了会输的青年,陡然爆发出这么一股气势,实在是令人瞠目结舌。
气浪翻滚汹涌,如千军万马,其间隐隐有丝丝缕缕的黑雾缠绕,好似携雷乌云。
结界表面不断有流光划过,金色铭文闪烁。而后,几道碎裂声响起,蛛网似的裂纹,以结界受击处为中心,蓦地显现出来,八方蔓延。
同处结界内的中年监督修士陈辽,看的目瞪口呆。
他这人神情向来冷漠木然,如死水般无甚波澜,能露出如此罕见波动,实在是因为内心过于震惊,甚至是有些无法理解。
这结界可不是普通的结界,坚固无比,非同寻常。寻常修士绝无可能自行攻破。又有四角云楼坐镇,有法器加持,是可困千年大妖的程度。
一个修士,能把此结界毁坏到这种程度,似乎不能只用天资卓绝来形容了……
陈辽神情凝重,仰头盯着那处裂纹,心中疑云密布。
那气浪横冲直撞,持续了好一会儿,直到结界上裂纹纵横,摇摇欲坠、几欲破碎,才渐渐消散而去。
众人个个看的心惊,屏息不言。
这一招的威力,对于一个弟子来说,实在是有些过于夸张了。
不愧是执夙仙尊的首徒,实力如此骇人,前面的假意中招,被动挨打,果然都是故意为之。
结界蛛网裂纹中心,裘照湳张嘴呕出一口血,身子一软,向下坠落。
虽是受了重创,但他还未失去意识。即将坠地前,凭着御剑缓冲,他竭力一扭,堪堪落在了高台边缘处。
下一瞬,支撑不住般,身子一躬,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对面高台另一侧,满脸鲜血的青年以剑尖拄地,缓缓起身。仿佛不适应般,有些僵硬地扭了扭头,活动了一下脖颈,神情闲散随意。
青年气息邪魅森然,一头墨发披散在背后,颊侧浸血的长发往下滴着血珠,血色与墨黑交缠,整个人宛如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修罗。
“我赢了。”
青年微微一笑,低沉喃喃。
“我赌赢了。”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破碎
“还是我赢了啊。”
青年仰头, 朗声大笑,神情隐隐透出几分癫狂。
裘照湳听到这笑声,霎时气血翻涌, 躬着身, 当即又是呕出了一口血。
他抬手, 捂住嘴, 血从指缝丝丝缕缕渗出。
胜负还未定, 他还没输呢, 这废物真是狂妄!
裘照湳咬牙切齿, 神情狰狞,抬起猩红双眼,眸光狠厉,死死盯着那笑得忘乎所以的青年,喉结微微一滚,将偷偷塞入口中的丹药吞下。
药力发作,体内气机随之运行, 丹田翻腾,灵力渐渐恢复。
他渐渐握紧了手中的剑,眼珠转动, 飞快思索, 心中极为愤懑不甘。
这废物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反击, 怎么能使出如此杀招?!
明明方才还被他踩在脚下, 怎么如今是他变成了这般狼狈惨淡模样?!
之前交手时, 他已经确定那尹觉铃灵力并不浑厚, 所以方才那一招, 肯定不是尹觉铃自己的修为本事。
他曾向荆门山宗的弟子打听过玉瑶四子,对方对其赞不绝口、憧憬神往。唯有对这尹觉铃, 问其资质悟性时,只是微微一笑,避而不谈。
这么一个同宗之人都不屑提起的废物,怎么可能会打败他呢?
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花招!
肯定是执夙仙尊给了尹觉铃什么灵丹妙药、法器异宝,才让他得以发出如此恐怖的一击!
对,没错,定是如此!
想清这一点,裘照湳心中稍感宽慰,吐出一口浊气,那一直强压心头的厚重压迫感稍稍散去些许。
裘照湳的猜测并不算错,相比其他弟子,尹师道确实多给了尹觉铃一瓶品阶较高的丹药。
但不过只是助长吸收蕴养灵力,养体补身而已,并不能在顷刻之间就暴涨灵力修为。
身体疼痛减缓,灵力空前汹涌。裘照湳缓缓直起身体,眼中杀意沸腾,唇角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容。
手腕微转,他手中长剑划过一线冷冷的流光,剑尖指地,浑厚剑意悄然凝聚,阴戾凛冽。
然而这份气势,在对面青年犹未停下的大笑中显得并不强盛。
明明青年满脸鲜血,看着更为狼狈。然而给人的感觉,却是一直在稳占上风。
感受到局面的失控,裘照湳神色渐渐癫狂。
数个灵力团悄然在青年背后凝聚,灵力光弧呲呲闪光跳动,光芒灼灼,威力撼动人心。
台下众人看的神情专注,目不转睛。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程度,可不只是单纯的比试了。
这是动了杀招了!
可监督修士陈辽,仍旧只是静静站着,没有阻止。
“去死吧!”
裘照湳嘶哑着低喝一声,身形陡然暴起,冲向对面无知无觉的青年,剑身凝聚出浓烈剑意,猛地刺去。
“铿”的一声刺耳声响,两剑相击。
青年不过执剑信手一挡,正眼也没瞧一眼,便将这杀意凛冽的一击挡住了。
裘照湳身子一震,满脸错愕不敢置信。不敢相信,自己在高阶丹药加持下的全力一击,竟宛如小儿挠痒一般,被这般轻松化解。
霎时,他耳边轰然作响,多年来坚守的道心破碎,化作尖锐的一片片,扎得鲜血淋漓,整个人都陷入了迷茫。
比起被对方一招制服,更令他难堪的,其实是青年闲散无聊的神情和无视的目光。
仿佛是被迫与一个三岁小儿比斗,懒得出手却又不得不出手的淡淡厌倦之感。
就算是天下无二的法器和珍贵灵药,能助修士暴涨修为实力,难道连心性也能改变?
就算心性可以强装,可青年散发的侵入骨髓的阴冷厚重的威压也是能装出来的吗?
裘照湳一层层想下来,不禁怀疑自己,究竟是自己太弱,还是对方在韬光养晦,隐藏实力?
可被他一拳拳打下去的时候,面前人眼中的绝望和悲哀绝非作伪。那的确是一种因无力反击的黯然自我厌弃。
难道这废物,真的在道心破碎之前,于绝境中领悟了大道真意,由自身发挥了这等超凡实力,修为境界攀升,摇身一变成为高手,自此与之前判若两人!?
不,不可能!裘照湳额角青筋暴跳,眸子嫉妒地猩红,呼吸越来越乱。
废物就是废物,就该任人踩在脚下才对,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凭什么偏偏就他翻身了?!
凭什么?!
数个灵力团随主人的心意又瞬间暴涨几分威力,而后,耀眼如闪电般,猛地朝青年背影轰去。
与此同时,裘照湳狞笑一声,执剑力道一松,身子向后撤去。
这本是很迅疾的一瞬,然而他身子腾在空中时,却只觉眼前的场景忽然莫名变得慢了下来。
一幕一幕,仿若走马灯一般。
青年黑漆漆的眸子微转,终于看向他,眼角淡淡黑雾腾腾,微微一笑,笑容凉薄至极,看得人一瞬间就冷到了骨子里。
裘照湳神情一僵,双眸睁大,身子落地,不由后退两步,脚步发虚。
数个灵力团转瞬而至,将孤身而立的青年包围,齐齐砸下,炸出灼目刺眼的光芒,将其淹没。
邪!实在太邪了!
裘照湳方才被一招打懵,陷入惊异、茫然、不甘与痛苦中,此刻再次被一个眼神吓出冷汗,终于清醒过来,如醍醐灌顶,想通了对此刻尹觉铃最确切的描述。
那通身的阴冷气质,以及隐隐缭绕的浑浊黑雾,不像一个看破一切、道心圆满的修士,反而更像是一个……
邪魔!
这两个字蓦地自心底蹦出来,裘照湳不由得惊了惊。
这尹觉铃莫不是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想到这一点,他心底竟有几分暖流流动,不甘怨愤慢慢消解,脸上露出几丝原来如此、幸灾乐祸的笑容。
一个道心不稳,走火入魔的修士,杀了就更理所应当了。
裘照湳双眸紧盯着那灵力光团,眸子被映得发亮,满是期待地等待着一具焦炭尸体出现在眼前。
少顷,灵力光弧滋滋声渐弱,灼灼白光尽数消散。
炸出的碎石粉末飘飞而去,渐渐露出其中的人影。
裘照湳瞳孔猛缩,双眸睁大,再无一丝光亮,满是惊栗之色。
一片狼藉的高台地面之上,青年长发轻飘,神色淡淡,他抬起一只手,垂眸静静看着最后一丝淡淡黑雾自苍白指尖逸散。衣衫完好,身形不改,仍旧是方才的模样。
青年姿态从容,全身上下,丝毫不见对方这竭尽全力的一击对他有什么影响。
好似方才只是玩弄一团小小的火,他不过轻轻一用力,那小小的火便微弱地在他掌心熄灭了,只余黑烟缭绕。
“同样的招式,再用一次,就没意思了。”
青年声音凉凉,传到耳中,好似一条冰冷滑腻的蛇绕上了脖颈,张嘴露出了獠牙。
裘照湳全身血液都好似凝滞了,呆呆地站在那,全身不住地战栗,牙关咯吱作响。
青年只是轻轻掀了掀眼皮看向他,他便好似被踩了痛脚一般,嘶吼着冲上前一剑刺去。
那恐惧到达极点爆发的反击,决绝的神情像是濒死前的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这个词,他本来是打算用来形容方才的曲河的。
现在却更适合用来形容如惊弓之鸟的他自己。
剑光逼近,面对袭来的攻势,青年站在原地,只是轻轻勾了勾嘴角,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配上满脸鲜血,更显诡异。
裘照湳顿觉头皮发麻,气都喘不过来,心中划过一丝犹豫,剑意也随之一滞。
但现在已然没有退路,他那丝犹疑稍纵即逝,仍是执剑刺去。
剑尖在离青年面容三寸处倏然停下,再不能前进一点。
这并非裘照湳再次心生放弃,而是迫不得已地被动停下。
浩瀚的威压挡在他面前,令他再不能前进一分。
这时他才意识到,只要青年愿意,他连近他的身都做不到。
裘照湳神色狰狞扭曲,眼睁睁看着,手执的精光湛然的长剑剑尖上,忽然冒起一簇极为阴冷的黑焰,顺着剑身烧去,像是为其蒙上了一层阴翳。
青年手中,已改名为百殃的长剑上,自方才起,便笼罩一层淡淡黑雾。
那黑雾充满邪性却又甚是乖巧,老老实实地萦绕在剑身周围,并不逾矩。
而反观裘照湳,他手腕长袖都被急蹿的黑焰点燃,跳动的黑焰蔓延整个剑身,烧的那萦绕的灵力越来越暗,整个剑身都随之黯淡了下去。
不过少顷,一把神兵就被烧成了一块凡铁。“当啷”几声,碎成几段,跌落在地。
佩剑自修士入道时就随身不离,在漫长的修道之路中,陪着修士斩妖除魔,匡正除恶,寄托着修士的希望,见证了修士的成长,人剑合一,几乎是左右臂的存在。
有甚着,更是将佩剑看做与自己的性命等同重要。
剑毁,无有修士不会惋惜感慨,痛心疾首。
裘照湳亦不例外,见此,他神情悲怆,只觉头疼欲裂,一口气冲到喉咙口,几乎就欲仰头长啸而出。
本以为毕生最大羞辱,也莫过于此。没想到却又听青年漫不经心道:“对本尊如此不敬,本不该让你如此轻松了结。但念在助本尊夺了这肉身,就——给你个痛快好了。”
嘶哑的声音阴冷仿佛来自深渊,话落,好似一把斩头刀落下。
尹觉铃怎么会自称本尊,眼角与佩剑那滚滚的黑雾是怎么回事,以及碎裂被毁的佩剑,裘照湳已经不想知道,也不在乎了。
只有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尖啸着。
逃!快逃!快逃离这儿!
然而身体却不受他的控制,僵住了一般,一丝一毫都动不了,只能死死站在这。
他低头看向自己原本执剑的手,那里只徒劳握着一个剑柄。
将灵剑烧毁,黑焰并未到此为止,继续蔓上了他的手,将他手指的皮肉炙烤地收缩扭曲变形,变成焦黑色,露出灰白的指骨。黑焰跳动了一下,而后那指骨也变成焦黑色,很快,便化为碎末,扑簌簌飘落。
黑焰继续蔓延。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人彘
裘照湳茫然地张大嘴, 愣愣地看着自己化为灰飞的手,与其张扬个性颇为不符的呆滞神情看起来有些可笑。
那本是执剑的手,灵巧有力, 生着薄茧, 翻转剑花和挥舞长剑时, 衬得其主人意气风发, 颇为自得。
现在那手与其所执的剑顷刻之间一同销毁了。
灼热的炙痛传来, 裘照湳痛得脸上皮肉抽动, 该有的恐慌反应这才后知后觉地显现出来。
他惊骇地嘴唇剧烈发颤, 牙关不断磕碰在一起,开始疯狂挥舞着那个胳膊,想要把那像扭动的黑蛇的黑焰扇灭。
他还伸出另一只手去拍打,结果却发现,另一只手也没了,黑焰正在那小臂上烧着。
黑焰也烧上了他的脚,那双绣着金线的锦靴亦灰飞烟灭, 他的脚踝下空空如也。
全身都是难以言喻的痛苦。
裘照湳双眼暴睁,眼球里全是血丝,惊惧的眼泪喷洒出来, 仰头撕心裂肺、凄惨无比地喊出了声。
“啊————!!!”
这一喊是真正的扯破了喉咙, 声音由尖利很快转为嘶哑, 湿热的铁锈味堵在了喉咙处。
“救命!救命啊——!!!师尊——”
裘照湳朝着那高耸入云的云楼呼喊求救, 哽咽狼狈。
他不要失去自己的手和脚, 不要成为人彘, 不要成为废人!
凄厉的呼喊层层回荡在结界内, 久久愣在原地的陈辽终于回过神来,劈手拔出佩剑纵身飞上高台, 凝聚灵力,帮裘照湳灭火。
然而一番急匆匆的尝试,却是没什么效果,黑焰仍是不绝,吞噬着血肉。
“师叔,救我,救救我!”
裘照湳涕泗纵横,神情扭曲癫狂,疯狂向身边的陈辽求救,尾音重重落下,似哀求又似命令。
陈辽面色动容,神情复杂。为一位天之骄子的陨落,以及,那一声师叔。
裘照湳是万阳宗掌门齐芳雎的内门弟子,修为实力虽比不上首徒许煋,但狂妄自大、恃才傲物的性子却跟其师尊学了个十成十。向来是眼高于顶,自恃是掌门的内门弟子,在人才济济的万阳宗内,对于修为资质并不甚是出众的前辈陈辽,从未客气地叫过一声该叫的师叔,向来都是直呼其名。
第一次叫了这师叔,便是在此时他性命危机之际,无力反抗,孤苦无依,绝望之中只能依赖身旁这个从未放在眼里的人。
因着一声师叔,陈辽胸口发热,一股难言的爱护后辈的豪迈之情自心中升起。
不仅是以监督修士的名义,同时也是以裘照湳师叔的身份。
再怎么着,同在一宗,他们之间就算有什么过节,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子,绝不能让外人这般欺侮了去!
他看向神情淡然却浑身邪魔之气的青年,怒目暴喝,“尹觉铃,你是什么妖魔,还不快将邪火灭了!”
中年修士声如雷霆,散发迫人威压,话音刚落,便紧握精光湛然的长剑向青年刺去。
此子如此反常,若非被夺舍,那定是走了邪魔外道。
若是后者,那定要尽快铲除!
青年无动于衷,置若罔闻,身子挺直站在原地,毫不在意袭来的悍然剑意,只是皱了皱眉,不耐道:“太吵了。”
随后,扬起黑雾缠绕的长剑,猛地挥下,黑雾凝成一道紧实的弧线袭去。
这只是极为普通的一招,并不眼花缭乱也不角度刁钻。
只一招,便分出了胜负。
中年修士睁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执剑的身子一滞,霎时慢了下来。
一圈多出的血线横亘在他脖颈处。
血肉绽开,颈骨断裂。
他的身子仍是往前,头颅却向后滚去。
颈部平滑的伤口霎时鲜血喷涌如注,几滴鲜血溅在了呆呆地专注看着二人的裘照湳脸上,他满心期待的神情陡然僵在了脸上。
头颅滚动到他面前,仍是惊愕地睁着眼,二人四目相对。
资质上乘、入道百年的修士,就这么被青年轻易一剑枭首,身首分离、死不瞑目。
裘照湳呆呆看着,面容好似霎时苍老了许多,扭曲狰狞,随后再次仰头尖叫起来。
却只是发出破碎嘶哑的气音。一边叫着,一边恸哭。
青年问他:“想死还是想活?”
裘照湳哽咽着回答:“想活!想活!”
说完,他脸上却是闪过一丝茫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烧的短短的身子,几乎是一个人彘了。
以这种丑陋的姿态活在世上,什么都做不了,从高高到深渊谷底,活在世上,体会到的唯有痛苦。
他动了动嘴唇,又道:“想死……”
青年恶劣地勾了勾唇角,“那我就让你活着。”
说罢,再不管裘照湳绝望的哭喊,蝼蚁的挣扎无甚欣赏之处。青年仰头,浑身黑雾翻腾,陡然暴涨,长啸一声,声音层层荡开去。
那声音透过布满裂纹的结界,传到广场之上,变为刺耳的低鸣,震醒了骇然愣住的众人。
变故横生,猝不及防。来不及反应的众人骤然惊醒,看着那脸上血迹斑驳的青年,以及那鲜血四淌的高台,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敢相信,一个万阳宗的天之骄子,与实力出众控制全场的中年修士,就这么轻易被杀了?!
这些发生在短短片刻之内,快得让众人都反应不过来。
但让他们更为震惊的还在后面。
自结界内传来的低鸣逐渐变得宏大,引得地面也开始颤动,连矗立在四角的云楼都似隐隐开始晃动起来,好似天崩地裂的前兆。
声音直灌入众人的耳中,听得人头脑微微发胀,不得不运起灵力抵抗。
一片激荡的低鸣中,一道缓缓的声音自其中突显出来。
似牛哞,似虎啸,悠长寥廓,响彻九天,撼动寰宇。
众人惊愕地张开嘴,纷纷仰头看向那声音的源头。
黑雾凝聚处,由其凝成的庞大的雾龙,张开巨口吐出一口如罡风般的龙息,修长的脖颈向后一缩蓄力,而后一冲,猛地撞向了上方的结界处。
结界处的蛛网裂纹即将自行恢复,下一瞬,骤然被冲破,化作黯然失色的金色碎片,片片坠落。
雾龙势头不减,携着罡风,直冲天际,化为翻腾黑云,重获自由。
正欲打开云楼禁制离开的尹或月三人目光越过栏杆,看着黑雾弥漫、向上冲去的硕大龙身,都呆住了。
龙吟震耳,无需亲自动手,阻拦的结界已被震碎。
他们形容有些微凌乱,方才的一番折腾都是徒劳。
他们都想去救那个在高台上被打得凄惨的青年,如今却是没那个必要了。
鲜血染红的高台之上,唯有青年一人在站着。
高台上的青年仰头,长笑几声,目光明亮冷锐,执剑猝然拔地而起,身形浮在半空中,轻蔑地俯视着众人呆滞的脸。
修真界久无控龙者,一出现,向来便是独占一方的霸主大能,故而众人均不由得看傻了眼。
“照湳!陈辽!”
结界一撤,一个万阳宗长老最先自震惊中回过神来,身子朝高台掠去,将躺在地上的裘照湳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探其生机。
裘照湳四肢具失,只余头和身躯,已是没了一丝气息。
他双眸睁得极大,脸上是僵化的惊慌绝望之色,灰败狼狈,再无往日天之骄子的模样。
长老看得一阵悲痛,怨愤涌上眼角,化作赤红。
培养这么一个修道的好苗子多么不容易啊!
宗门用尽天材地宝,耗费耐心精力,就是寄希望于有朝一日能看到其悟得大道、得以霞举飞升,光耀宗门。可如今,就这般死了,以前种种倾尽全力栽培,只是徒劳。
长老正打算将尸身收敛,方要动手,却留意到裘照湳扭着头,脖颈随之前倾着,似是死前在努力去看,或者去够什么东西。
他顺着那早已消弭的目光看去。
结界被强破,维持高台的法器也因此收到了波及,无法再修复一片狼藉的高台。
碎石散乱,一条扭曲的高台裂缝里,长老看到一个翠绿物什卡在其中。
他伸手拿起。那是一块玉牌,上刻六个字。
“万阳宗——裘照湳”。
字迹狂放,每个字尾端都拖出长长一道,显得有些虚浮做作,故作飘逸。
可以想见,当初凝着灵力刻字之人,是多么志得意满,势在必得。
长老垂眸沉吟,将玉牌塞到了裘照湳破烂的衣襟中,而后伸手,合上了那对睁得大大的眼眸。
执玉牌者可穿行结界,当裘照湳无力地躺在高台上,忍受灼身之痛,看着自己越来越残缺时,会不会后悔自己一时逞强,丢掉了玉牌。
若是之前拿着玉牌离开高台,不为了强顾面子而顺从地被打飞认输,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痛苦了。
青年曾说要给他一个痛快,后来又改变主意,说要让他活着。然而这二者并不违背。
青年并未直接杀了他,而他自黑焰沾身,到死不过一炷香的时辰。
外人看来,他受折磨的时间并不长,但于裘照湳而言,却好似百年暗夜。傲骨摧折,道心破碎,再不见天日。
他躺在高台上,在没有致命伤的情况下,惊恐痛苦悔恨交杂,达到极点,心衰而死。
心脏停跳的前一瞬,裘照湳走马灯的人生回忆的最后一幕,是不久前,被他踩在脚下的青年那绝望灰败的神情。
在临死前的这一刻,他忽然完全理解了当时青年的感受。
心比天高、高傲睥睨的天之骄子,在被当成蝼蚁踩在脚下后,才明白,原来蝼蚁被碾动踩死时,是这么痛彻心扉。
万阳宗长老将二人尸骨收敛。
广场上空,乌云翻滚,遮天蔽日,天色骤暗。
狂风起,青年浮在半空,衣衫墨发翻飞猎猎,黑雾在他背后扭曲翻滚着发出撕裂空气的怒号,仿若要吞噬一切。
几十个身着万阳宗袍服的人跃上半空,将青年团团包围。
一位老者指着青年,喝骂:“妖孽,你走的什么邪魔外道,修的什么妖邪术法,连害我宗两名英才,心狠手辣、恶毒至极,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青年并不正眼瞧他,冷哼一声,不屑道:“凭你吗?呵!”
老者因这狂妄语气勃然大怒,脸色铁青,声音沉沉,“妖孽,你以为有邪气加身,就觉得老夫拿你不得吗!”
青年仰头笑了几声,笑声竟有几分宽容无奈,像是被孩童妄言逗笑的大人。
“你究竟是老眼昏花,还是头脑简单,竟有这份自信?”
“当年本尊就算只剩一口气,也没人敢说能以一己之力打败我。以你的修为,说这话未免还是有些太嫩了。”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白央
老者眼角一抽。没想到有生之年, 竟还会听到有人用嫩这个词来形容自己。更没想到,还是从一个后生晚辈的口中听到!
他被一个毛头小子平白教训一通,脸愈发气得发乌, 周身威压凌厉凛然。
“长老, 何须您亲自动手, 这小子如此不知深浅, 待让我们好好教训他, 让他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一个中年模样的修士愤然说罢, 在各个方位的几人身形一动, 默契地同时执剑向被围在垓心的青年逼去。
青年微微扭头,眼角黑雾腾腾,仿若上挑的眼尾,随意又漫不经心。
剑气流光闪耀,灿若流星,几把灵剑剑尖倏然合围,上下左右各指致命处, 甚是配合。
眼看就要刺出几个血窟窿,青年却骤然化作一蓬黑雾,消失在原处。
几乎与此同时, 青年出现在那中年修士身后, 抬起腿, 猛地一踹!
修士遭到偷袭, 心中陡惊。那一脚踹得力道极大, 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撞入了本该是青年所在的包围处。
“噗”的剑刃入肉之声,几把长剑同时穿透了中年修士的胸口。
执剑几人神情震惊愕然, 呆呆看着彼此之间那刺出的、沾血的剑尖,均没料到事态竟如此发展。
中年修士无力地张着嘴,神色茫然。他看着对面之人——他的多年好友,露出了不敢置信的惊恐之色。
多年配合,二人之间第一次出了意外,也注定是唯一一次。
好友瞳孔骤缩,一双眼睛渐湿,眸光闪动,颤抖着手松开了剑柄。
“小——心——”
中年修士双眸睁得极大,嗓音嘶哑,临终前,用最后一口气提醒好友。
好友斗志已是失了一半,一滴热泪将将滚下,忽然察觉到什么,全身骤然一寒。
中年修士惊恐的眸光凝聚的地方,并非是他,而是——他的身后!
下一瞬,便是一股撕裂空气的劲风自脑侧袭来,快到让人根本来不及做防备。
青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一脚横扫而来,准确击中修士的太阳穴。
这一击势大力沉,修士颅骨破碎,脖颈因这一踢歪折出一个极为扭曲的角度,七窍流血,身子在空中颠倒,头朝下直坠而去。
坠落前,他死死握紧了自己的佩剑。
佩剑顺着他的力道自他的好友胸口拔出,带出一泼鲜血。
一个呼吸后,修士轰然坠地,砸在了破损不堪的高台上,烟尘四起。那几滴属于好友的鲜血随之落在了他的脸上,砸出几个血点。
而后,最后一丝生气散灭,他气绝而死。
全场为之一寂。
老者愣在了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皱纹仿若古树的斑驳树皮,凝滞的神情好似要当场羽化寂灭。
他活了几百年,见惯风风雨雨,奇闻轶事,对种种异象早已是见怪不怪。
但青年连杀几位实力不俗的宗门弟子,且几乎都是瞬间毙命,几人连反抗之力都没有,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这几个可不是什么入门不久,修为低弱的小弟子,可是实实在在的天纵之才啊!究竟是什么邪魔附体,才令青年爆发出这样的实力?!
老者心中摇撼,随之却是更为愤怒。
此妖魔实力不俗,他非亲自出马不可,此仇不共戴天!
正要出手,忽觉头顶一股骇人威压袭来。
老者抬头望去,神色不由一凛,随即低喝,“都闪开!”
几个呆住的修士骤然回过神来,察觉到那股威压,下意识身子挪移,纷纷分散避让。
一道全身金色灵气围绕的颀长身影自云楼顶层跃下,仿若一只金色箭矢,带着滔天之势,又似灵河倒灌,朝黑雾缠身的青年逼去。
青年仍旧低着头,只是身后黑雾忽然剧烈翻滚起来。
“嘶——”青年轻轻吸了一口气,黑沉眸中划过几丝不耐,手捂住肋侧,将因方才剧烈动作而移位的肋骨复原。
这具身体伤得有些重啊。真麻烦!
青年垂眸看着被血染红的整个手心,沉吟不语。
金光已然逼近,如金钟罩顶,压得人呼吸艰难,双肩如负重万斤,双膝颤颤弯曲,直欲跪地。
齐芳雎不怒自威,庄严凌厉,张口舌绽春雷,声音自四面八方而来,仿若九霄之上天神宣判,荡起阵阵回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宵小,以死谢罪吧!”
是宗主,太好了!
万阳宗众人眼见那道气势冲冲的杏黄身影,眸子一亮,终于得以舒了一口气。
有宗主在,那残忍阴毒的小子就算再魔性,也翻不出花儿来了!
待将那小魔头抓住,定要将其千刀万剐,以血祭奠死去的同门。
荆门山宗的掌门也不能放过,定要好好问罪!
你将一个小魔头带来仙宗大会,肆意残害无辜,有何意图?!
金光剑意厚重凝实,璀璨耀眼,直掼而下,却被无声漫溢的黑雾层层削弱。
稠如墨的黑雾层层翻滚涌动,阴风阵阵怒号,仿若万鬼在其中挣扎,吞噬一切。
青年仰头,昂昂不动,不屑地瞥着那金光人影,淡淡伸出一只手,嗓音低沉闲散,轻声唤道。
“邪缺。”
音落,青年背后的漫天黑雾倏然狂风骤起,轰轰作响。
黑雾翻涌中,一只几乎有半个云楼高,修长的白骨巨手自黑雾中探了出来,随着青年带着几分潇洒之意的动作,手腕一转,指尖微握,将那金光人影困在掌心的白骨牢笼中。
瞧见那只白骨巨手,在场众人浑身一僵,汗毛倒竖,鸦雀无声。
半晌,不知是谁颤声吐出一个名字,如雷霆直劈众人脑门,引起全场哗然。
怎么可能呢?
众人面色苍白,瞠目结舌,仰着头,目光直愣愣盯着那浮在半空中,正缓缓收紧手指的青年,以及青年背后的巨大法相。
白骨巨手修长的臂骨上,雾龙旋转缠绕,宛如黑色臂环,张口喷吐黑焰,灼烧困在白骨掌心之人。
雾龙……白骨法相……
能同时有这二者加身之人,在场的众人唯有在古籍上看到过,有且只有一人。
那是千年前搅动腥风血雨、以一己之力合并魔族乌合之众,结束分散局面,又以铁血手腕严于律下,统一魔族大军的魔道巨擘——白央!
那本该被各宗大能合力镇杀的女魔头,怎么,怎么会在这?!
白央!
这个令人心惊胆颤的名字在人潮中起起伏伏,波浪般越扩越大。
传到一旁观战的老者耳中,彻底坐实了其心底的疑云。
仿若冰水兜头浇下,老者脸色发灰,原本冲上头、急欲与青年对战的汹涌热血一下子凉了下来,愤怒的心也瞬间冷静了下来。
想到青年方才那干脆果断的出手,一击毙命的招式,又是轻松冲破了他们云楼镇压的结界,老者额上冷汗直冒,只觉冷风嗖嗖。
相比起来,他确实还是太嫩了。
他幼时就曾听其传闻,宗内师长告诉他,那场与魔族的大战甚是惨烈,修士陨落大半,尸横遍野。战后更是宗宗戴孝,一片凄凉。
女魔头白央杀戮成性,不顾道义。如果真是此人重新现世,别说他们了,恐怕整个万阳宗之人都不够她杀的。
如今之下,唯有宗主……
或许唯有宗主能抵挡一阵儿!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猛地看向白骨巨手掌心。
指骨合拢处,那里黑雾腾腾,黑焰烈烈,隔绝内外,外人根本瞧不见其中情景,不知困在其中之人是生是死!
老者心猛地一提,焦躁恐慌起来。
说到底,宗主修为再高,又怎么能与上古大魔相抗衡!他未免太过信任宗主了!
老者握紧剑柄,正欲冲上前,以身助齐芳雎破开一条路,便见白骨指缝处,忽有数道金光刺破黑雾黑焰,透射而出。
轰的一声巨响,白骨巨手猛地炸开,一道杏黄身影自其中窜出,飞快远离了那巨大法相。
见状,青年眼眸眯起,不耐地啧了一声。
齐芳雎鬓发微乱,脸色有些许苍白,看着又缓缓复原的白骨巨手,神情极为难看。
到底是曾经的修真界第一人,对上死而复生的上古大魔,能够毫发无损地死里逃生。
只是齐芳雎没想到,那青年,竟是被白央给夺舍了。
事情霎时变得棘手了。
白央眼珠微转,盯着那杏黄身影,似笑非笑。阴冷的视线配上满脸斑驳血迹,令人不寒而栗。
似乎是意识到齐芳雎比其他修士还要难对付些,青年抬起了另一只手,双手渐渐合握。
与此同时,在他身后翻腾的巨大黑雾中,又一只白骨巨手探了出来,随着青年做同样的合握动作。
合握的中心,仍旧是齐芳雎。
擒贼先擒王,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宗主,小心!”
老者瞳孔一缩,惊呼出声。提醒的同时,他亦向着那杏黄身影扑了过去。
他能看的出,宗主方才能从那白骨巨手中逃出来,已是勉强,若再被困一次,那真的就是生死难料了。
白骨巨手渐渐压下来,带着浓重翻滚的黑雾,仿若要毁天灭地,几乎让人喘不过气。阴影清晰映在齐芳雎鹰隼般的双眸中,越来越大,那绷紧的面容罕见地露出一丝恐惧慌乱之色。
他避无可避,生死存亡之际,只得孤掷一注。他忽的抬手,执剑指天,浑身灵力暴涌,金光粲然。
白骨巨手迫在眼前,指尖已然交握。将齐芳雎和匆匆赶来的老者困在其中。
白央微微一笑,猛地扣紧掌心。
然而白骨巨手却没再继续动作。
青年神情一愣。
“嚓嚓”轻响,便见有层层白霜自白骨指尖凝结,沿着指根流淌,而后飞速沿着手背手臂蔓延,为其裹上了一层霜晶,强行冻结了其动作。
微凉的雪息自身后笼罩而来,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在身后轻唤。
“觉玲。”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法相
青年微微侧首, 挑了挑眉毛,眼角黑雾更盛。
她未理会身后呼唤之人,仍是紧紧合握双手。
整个天宇仍是一片暮色, 唯有万阳宗上方是阴影笼罩、黑雾滚滚, 其间隐约有电流闪过。
狂风大作, 隐隐绰绰的黑雾中, 一个森白的巨大骷髅躯干逐渐显现了出来。颈骨微动, 微微垂头。空洞洞的双眸俯视着众人, 宛若在看脚下蝼蚁。
骷髅并非只是一身白骨, 而是身着一袭有些褪色的月白锦衣,发顶还留有一头墨发,墨发由高冠束起,一丝不苟,看起来是一个男子打扮。
场中众人一阵惊哗。
眼前这高达十几丈的骸骨,即使没了皮肉,只剩下这骇然单薄的骨架, 亦是给人一种翩翩公子的感觉。可想而之,此人生前,是如何温文尔雅, 气质非凡
令众人惊讶地却不止于此。
而是传闻竟真的显现在了眼前。
传闻女魔头白央无恶不作, 丧心病狂, 正邪之战时, 为了突破正道围困, 没有丝毫犹豫, 就将自己的丈夫身躯炼成法相, 用来驱使庇护自身。
旁人闻之,叱骂她是丧心病狂, 蛇蝎心肠的毒妇。连相携十余年的丈夫都如此对待,简直毫无人性。
白央闻言,只是仰头大笑。
“我是魔头,又怎会有人性!”
贤夫扶我青云志,我赠贤夫一丈棺。
彼时的女魔头白央,就靠着由自己丈夫炼出的法相,绝境反击,安然无恙冲破了正道的围捕。
后来过了许久,才在众多大能合力围剿、以身殉道之下,被彻底镇杀。
如今,众人在此处,亲眼见到那法相,震撼之余,又是一阵唏嘘。
曾经的枕边人,从此变成骷髅一具,以此相伴,神魂不离。
魔头就是魔头,连至亲之人都害,白央之血腥残忍,令众人只觉毛骨悚然,寒意自脚底蹿起。
“轰——”
白骨巨手暂时受制,齐芳雎趁机将其破开打通出路,与老者脱身而出。
白骨裂成碎片,并未如之前那般及时恢复,雾龙张口怒吼,二者一同化作浓浓黑雾消散。巨大的白骨法相开始不稳地摇晃,隐隐有消散的趋势。
青年神魂受损,眉头骤然一拧,低头呕出了一口血。
忽然一股浓重杀意袭来,她抬眸一暼,看到一抹金色身影箭矢般向她冲来。
剑意直冲面前,剑芒凛冽,即将刺透青年肌肤时,却忽然被另一把剑截住。
履霜剑身寒雾缭绕,布满细密霜花纹路,威压迫人,如狂风密雪集于一处,寒意如细针一般密密扎入皮肤,令人只觉仿若僵化一般。
“尹师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齐芳雎双眉压紧,眸子阴鸷,厉声质问着挡在他面前之人。
这魔头显而易见已然受创,且实力下降,此时正是一举歼灭的好时机!
若是待她彻底适应了这夺舍的身躯,养好伤势,那就要又是一场大乱了!
“你想袒护你的弟子,也要看清形势,以大局为重!那魔头可是白央!”
齐芳雎低声叱骂眼前人,而后扭头扬声吩咐众弟子:“拦住他,不可让魔头再为祸人间!”
一片杏黄人影应声。
“他不是。”
尹师道黑眸幽深,嗓音低沉,履霜剑身倏然剑光大盛,猛地一挥,雪色灵光荡出一圈弧度,如风雪压境。
“他不是魔头。”
齐芳雎面容扭曲,衣衫向后剧烈鼓动,灵力不敌,剑身被迫朝自己身前压来。
倏然剑身一颤,他身子倒飞了出去。
“他只是我的弟子。”
尹师道淡漠俯视着那下坠的杏黄人影,声音很轻,轻如细雪落地。
“宗主!”
齐芳雎坠落的身子被老者及时接住了,没落个太过狼狈。
体内气血翻涌,灵力紊乱,他一扭头,咳出了一口血。
接连同尹师道和白央两大实力巅峰交手,他力所不及,无可避免地受了重伤。
齐芳雎多年未曾这般狼狈过,愤怒之下,他直起身,推开老者的搀扶,自行调息后,高声喊道:“诸位,魔头意欲逃窜,为祸人间,我等当合力阻拦,义不容辞。”
邪魔附体的青年腾空向西飞去,黑雾滚滚,满脸不耐。
她现在神魂不稳,法相都不能召出全身,这身体也伤得严重,不在全盛时期,对付不了这儿的难缠的修士,不能再继续肆意妄为下去了。
正要自两座云楼之间穿过,眼前忽然多出一片杏黄,是一群集结起来严阵以待、拦路的万阳宗修士。
“觉铃。”
又是一声轻唤自身后传来,似是微寒冷霜轻轻扑来。
青年无可奈何,停住疾飞的身形,似是叹息般吐出一口含着血腥味的气息。
他缓缓转身,与身后的霜白人影正面相对,露出了那张骇人的脸。
清冷仙尊似是身子一震,神情复杂难言。
“你要拦我吗?”
青年开口问道,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屑。
这一开口,牵扯了唇角的伤口,温热的血又流淌下来,新血覆盖在了先前干涸的血迹上。
青年抬起手,揭下了唇边的一块银质面具碎片,碎片造成的狭长伤口处,又淌下一缕鲜血。
青年瞥了一眼面具碎片上的血迹,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勾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手指一松,那被染红的碎片便向地面坠去。
其他的面具碎片随之自行剥落下坠,一片片,沾着层层血污,闪着银光,向地面落去。
狰狞纵横的伤口渗血,连串的血珠沿着下巴一滴滴落下。
黑雾消散,阴影退去。天穹暮色如灼,铺下一片残阳金辉。
青年静静看着面前之人,半边身子浸在淡金色余晖里,黑沉沉的眸中却没有任何暖意。完整的一张脸彻底暴露出来,半张脸鲜血淋漓,半张脸血肉模糊,面目可怖。
一身霜白之人,那清冷精致的面容上,唇色好似霎时退去,惨淡如枯败的白花,好似失血之人是他一般。
从来都是淡漠冷清的仙尊鲜少这般失态,神情难以形容。青年幽深的眼眸打量着有对面之人脸上的神情,歪了歪头,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真有意思。”
这一笑,那向来阴郁寡欢的脸带着了几分邪气,却又容光焕发,带着别样吸睛风采。
但那已是另一张脸,另一个人了。
尹师道双唇似乎颤了一下,又似是欲言又止。似乎是意识到面前人已经不是他的弟子了,那如玉湖般粼粼闪动的双眸又恢复不近人情的清冽漠然。
他嗓音低沉,如空气中渐渐凝聚的霜刃一样冷寒。
“把他还给我!”
青年脸上笑意更深,故作疑惑,“把谁还给你啊?”
尹师道身子一顿,周身缠绕的凛冽冷风呼啸,有一瞬间,风声好似呜咽。
“把我的弟子……”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一动,缓缓举起履霜剑,寒意四溢,霜花凝集。霜白身影猛地逼近,挥手沉沉挥来一击。
还给我。
这三个字湮灭在呼啸的寒风中。
白央执剑相迎,裹挟着黑雾的百殃剑对上如今的天下第一剑,并不怎么费力,稳稳地护在了青年身前。
气浪迸发,青年墨发纷飞,仍是笑,笑意并不达脸上唯一睁着的乌沉沉的眼底。
“没用全力?”
“看来你很在乎这小子”
青年语气讥诮,说着,又垂眸瞥了一眼那紧握履霜剑的手,那苍白的手背筋骨凸起,微微发抖。
白央微微侧首,好似倾听模样,少顷,脸上露出一丝有些夸张的惊奇之色。
“你的心跳乱了。”
“原来你的心跳也会乱吗?”
神色霜寒的人微微一怔,眸瞳中闪过几丝茫然,手上不知不觉松了力道。
见状,青年眼中闪过寒芒,剑身黑雾翻滚越发剧烈,一剑将其击退,迅速向后飞去。
几个万阳宗修士趁机直直迎上去,剑尖寒光闪亮,趁其背后破绽大开,一剑递出。
魔头白央又如何,现在正是她实力不济、受伤严重的虚弱时候,这么多修士在此,难道还拿不下她,她一个人还能杀了他们所有人不成!
然而这近乎偷袭的绝好时机,他们却也未能得手。
剑尖刺到空处,青年仿若背后生眼,身影一闪,消失不见。虚空里只留下几缕未散的淡淡黑雾。
下一瞬,两个执剑茫然的修士之间,一个如淡墨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显露出青年的身形。黑雾缭绕的青年面容冷厉,猛地张开胳膊伸向两人,双手骤然屈指成爪。
两个修士只觉身旁忽然气息阴冷,来不及反应,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向中间的青年飞去,眼睁睁看着自己将要害处脖颈递到了青年手上。
白央收紧手指,狠辣地掐住那脆弱的喉部。两个修士当即脸色紫涨,眼睛暴突。
气海受堵,灵力无法流转。两人无力地抬起双手,去掰那掐住自己的、如铁钳般的手,形容甚是狼狈。
周围一群万阳宗修士欲冲上前解救,未至近前,青年猛地挥动胳膊,将两个修士的头狠狠撞在一起。
那两颗头颅便好似摔碎的西瓜,破裂开来,又因这极大的力道互相嵌入,碎骨血肉混合迸溅飞出,斑斑血点染红了青年身上的荆门山宗道袍。
而后在众修士惊惧的眼神中,两具尸体像两块破抹布一般,被青年随意一扔,携着强横气劲,直直向他们飞来,将一片杏黄衣衫修士扫了出去。
万千飞红洒落,沾染一片黄杉。
手段之血腥残忍,好像被压抑了许久的野兽,今日重获自由,要杀个痛快。
“正道真是人才凋敝啊,没想到竟没落成这样了。”
青年微微挑挑眉头,轻叹道。
她神色漠然,满不在乎,只觉几个修士死得太快,杀起来实在没劲。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齐芳雎仰着头,眼中满是血丝,盯着那黑雾缭绕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怒喝道:“诸位再等什么,为何还不出手?!”
声音清晰地传至每个人耳畔,众宗修士屏息凝神,全神贯注,等着本宗宗主和长老的吩咐。
云楼上的各宗宗主长老却充耳不闻,目光紧随着那狂妄的魔头,眉头紧锁,缄默不语。
事发突然,魔头白央突然现世,实力不详,就算是虚弱状态,贸然出手也是极为不理智的。
就连万阳宗那些修为不低的好手,那人也是眨眼间徒手杀死,毫不费力。实力当真是骇人至极。
古籍上所记载的,正邪之战中白央杀人如麻、血流成河、尸骨堆积如山等描述之词绝非虚言!
万阳宗那么多天纵之才都拦不住,连齐芳雎都差点阴沟里翻船,他们便更不敢撄其锋芒了。
横竖目前死的都是万阳宗的弟子,跟他们无关。
仙宗大会上聚集着他们各宗的佼佼者,都是他们寄予厚望的出萃拔类的后辈弟子,是他们未来宗门壮大的中流砥柱。要是冲上去,对上白央,只怕也免不了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为了避免弟子的白白送死,以致门庭冷落、削弱宗门实力,各宗均是安然不动,谨慎明智地选择了作壁上观。
见他们都装聋作哑,袖手旁观,齐芳雎气得呼吸发颤,喉间竟隐隐又是一股腥甜涌上来。
半空中,又是一群万阳宗弟子围了上来,将白央团团围住,个个不敢靠近,神情紧绷又忌惮。
处在垓心的青年握紧黑雾缠绕的百殃剑柄,微微一笑。
对于心中惧怕但还是执意要拦住她的这一群修士,她已然耐心耗尽,所以愿意大发慈悲给他们一个痛快。
布料撕裂声倏然响起。
黑雾猛地翻涌迸发,携着衣裳碎片四射而去,露出了青年匀称清瘦的赤裸上身。
狰狞显眼的疤痕趴伏在他心口处,周围生出几瓣镂空的血色莲花纹,艳丽妖冶。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杀神
锁魂石的痕迹暴露在众人面前, 霎时引起一片讨论的嗡嗡声。
白央张开胳膊,仰头大笑。
“我早就想这么干啦!”
她崩碎了身上清雅的宗门道服,只着一条长裤, 笑得癫狂, 乱舞的墨发中, 她看起来像是疯子。
“白央!”
清澈的男音忽然响起, 一道清光陡然自百殃剑身中射了出来。
清光落在笑得开怀的白央身边, 化作一个男子的虚影。
男子身着月白衣衫, 头戴玉冠, 容貌端正英俊,神情露出些恼意地看着大笑的青年。
白央仍是在笑。
围观的众人均是一愣,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到了那道突然出现的虚影上,好奇地揣测其身份。
心思敏锐的,注意到了其有些眼熟的装束,迅速联想到什么,脑中渐渐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神情露出几分错愕。
法相。
月白衣衫,束法玉冠,那人通身的装扮, 俨然便是法相的原主!
那被白央炼制了的苦命丈夫?!
那男子的残魂居然栖息在剑中!
众人来不及深思这个问题, 心微微地提起, 有些紧张, 又有些期待。
肉身被练成了法相, 想来那男子定是怒极恨极, 决心要找白央复仇。莫非这种时候, 两人也要狠斗一场?
果然便见那虚影男子嘴唇紧抿、神色肃然地贴近了青年。
众人屏息凝神,待看他使出怎样的杀招对付白央。
便见男子出手如电, 伸手一捞,自青年身上抓出一团黑雾,抖了抖手臂将其一甩。
黑雾随其力道发生变化,渐渐由虚变实,而后翻动着变成了一件丝滑如水的玄色衣衫。
男子展开衣衫,自青年背后绕过,紧紧将其裹入怀中。他低头轻斥:“你疯了,白央!快把衣裳穿上!”
白央扭动着身子挣扎,恼羞成怒,恶狠狠骂道:“你才是犯蠢了,这又不是我的身体!”
男子神情一滞,竟有几分茫然。
少顷,他有些尴尬又宠溺地笑了笑,手指轻翻,仍是将衣带给系上了。手指轻抚着衣衫褶皱处,他笑意散去,无奈地温声道:“不要再胡闹了。”
一众人等都看傻了眼。
预想中的红眼拼杀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反而竟是这副老夫老妻、打情骂俏的场面,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杀气腾腾的气氛里,显得甚是诡异。
为什么,难道他不恨白央吗?
众人脸上心里满是疑惑。
莫非传言是真的?魔头的丈夫是自愿献出肉|身为其炼制法相,并非是被逼迫?
半空中,两人靠得极近的身影看起来甚是亲昵,清晰地映在一双清冽的眼眸里。
“滚开!”
白央扯了扯肩上歪斜的衣领,推开那欲继续为自己整理衣衫的虚影男子,一剑劈去。
周围充满寒意的空气中凝聚出了细密的霜花,被袭来的黑焰破开。
霜白人影自霜雪中而来,清俊绝伦的脸上满是怒意,目光冷若玄冰,透骨寒凉。执剑相迎,履霜所至之处,黑焰尽数熄灭。
“何必如此生气呢?”
冰寒剑意汹涌而至,青年语调懒洋洋的,“铿铿”两声,挥剑连续挡下履霜的两次进攻,继续漫不经心道。
“你看,你的弟子伤得更严重了。”
说着,她将百殃换至另一只手上,原来握剑的手的手心对着那尹师道晃了晃。
那手心里本就有伤口,被履霜那么一震,又裂得更长更深,鲜血直流。
流动的鲜血像针一般刺进心里,那清寒的双眸中,瞳孔霎时缩紧。衣衫鼓荡中,履霜如雷霆般的雪色剑光陡然转为一道清浅的流光,慢了下来。
“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青年眸子一凛,手中百殃再次趁机刺出。即使换了一只手,她出剑速度仍是不慢,气势不减。
履霜的主人这次未再大意,手腕一转,剑意陡增,应对自如。
两股磅礴气势相击,气浪迸发,引得狂风大作,霜雪乱舞,威压迫得周围修士不得不退远保身。
寒意蔓延上百殃剑身,将黑雾封锁。霜雪如刀,几欲见血封喉。剑刃逐渐向自己压来,白央牙关紧咬,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
“白央。”
温和的男声叹息似的轻唤一声。
黑雾在青年身后翻滚涌动,男子虚影无声无息地靠近,立在他身侧,抬手,轻轻拂去了黏在青年脸上的雪片。
“别碰他!”
冷似玄冰的声音低喝,似自寒渊传来。
容貌清绝的仙尊眸瞳一凛,眼底怒意翻涌,其中,有微不可察的一丝银色流光划过。
霎时,有无数的雪片骤然翻卷抖动着凝聚成一股,气势汹汹地朝那男子虚影冲去。
男子无奈一笑,雪流穿过他的身体,冲散了那片虚影。
虚影丝丝缕缕,飘摇着,又回到了百殃剑身内。
霎时黑雾大涨,百殃剑身上薄冰脱落,气势陡盛,与履霜持平。
“没有我,你的弟子早就因心衰而死了!”
白央忽然冷冷吐出这么一句。
“是我救了他。”
“连自己的弟子都护不住,你也配做他的师尊吗?”
话完,耳畔凝聚疾掠的风雪忽然一滞。
仿若忽然凝固了一般,六角的冰晶维持着固定的姿态,闪着清凌凌的光。
“心衰……”
尹师道双唇微启,喃喃自语。
心如死灰,心火俱灭,再无一丝生念。
他极缓的眨了一下眼,精致淡然到没什么人情味的脸上,浮现了一丝茫然。
为何……怎会……冷落失望至此……
凝聚的风雪倏然炸开,像淡雅的雪白烟花,没了束缚,在空中纷飞,飘飘摇摇,轻柔地落在青年的发上、肩上、脸上。
“他们要来杀我了。”
青年轻声说着,语气悠然,没什么反应。
对以前的她来说,这样的行为只是莽夫毫无意义的送死而已。
然而,现在她不得不暂避一下了。
“帮我拦住他们。”
白央松了力道,懒洋洋地收回了握剑的手。履霜果真没压下来,剑身雪芒耀目,寒气四溢,始终维持着一个不会伤到青年的距离。
她语气漠然,不容置喙。
“我要是被抓到,你的弟子就完了。”
说罢,身子便疾掠向后退去。
几个万阳宗弟子试图飞快结阵拦路,青年看也不看,抬剑一挥,就抹了其中几人的脖子。
血如雨落,随后几道摇摇晃晃的身影自空中坠落。
青年面无表情,脸上模糊的血肉却显得狰狞,宛若一个杀神。
也的确是一个杀神。
一身霜白的仙尊没有动,只是怔怔看着青年离去的背影。
各宗掌门长老自他身旁急速掠过,带起呼啸风声,朝逃窜的魔头追去。
到底是不能失了正道风范。
他们虽不愿让自己的弟子冒险去白白送死,但身为正道标杆,却不能毫不作为,这般放任魔头跑掉。
魔头逃掉,后患无穷。
仔细观察下来,此时的确是魔头最弱的时候,最宜追击,一举歼灭,扫除后顾之忧。
“师尊!”
许煋疾掠至齐芳雎身旁,满脸忧色地询问其伤势。忽闻破空声响,仰头便见漫天灵光剑气如流,均朝一个方向追去,当即热血沸腾,身子一跃,便欲加入其中。
然而却被一脸阴鸷的齐芳雎拦住了。
齐芳雎看着不远处摔烂的门下弟子的尸体,心想,许煋是他门下最有天资的弟子,是继承他衣钵的好苗子,可不能出半点意外。
而后便是庆幸,幸好,被抽到与那尹觉铃比试的,不是许煋。
众宗主长老们紧紧追着那黑雾腾腾的青年背影,无数剑芒剑意迸发而去。
忽然有漫天寒意逼近,雪色流光越众而出,颀长飘然的人影反手向众人挥出一剑,灵流激荡,化作一片霜幕结界挡在了众人面前。
众人惊怒交加,眼睁睁看着那满脸淡漠之人头也不回地朝着青年追去。
两人速度极快,转瞬间,便都没了踪迹。
作者有话说:
祝各位读者宝子们元旦快乐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