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寻常
在即将触碰到欲孽前的那一刹那, 尹师道最终还是没放任自己堕落,恢复了理智。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玉湖中的人,看到湖中的青年嘴角垂下, 扭过了头。
脑中忽然闪过一道小小的人影, 好似也是这般神情失落地垂下嘴角, 两边嘴角形成一个向下的弯月形, 看起来格外委屈和难过。
尹师道一顿。
——那是曲河要哭前的表情。
霎那间, 他清醒了许多, 愣愣看着湖中人, 一点一点收回手,摸向了腰间的储物囊。
将一丝神识探入,少顷,手中微沉,多了一样物什。
那是几颗雪泣草。
若要以药物压制体内的灼热,执夙仙君的储物囊中自是有诸多有奇效的丹药,每样都比雪泣这等寻常灵植要好得多。
但在探寻时, 尹师道犹豫一瞬,还是将这在储物囊角落中呆了许多年的雪泣草取了出来。
雪泣草在储物囊中保存的极好,通体挂着白霜, 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息, 新鲜得一如十几年前曲河刚为他采来的一般。
向来淡漠的仙君静静看着这他此前从未在意过的雪泣草, 无波无澜的脸上闪过一丝惘然。
良久, 那双猩红的眼眸缓缓合上。
那几丝缭绕的妖异气质霎时消散。仙君便似乎又成了往日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
雪泣草递到被鲜血染红的唇边, 他张口咬下。
雪泣草有助静心修炼, 常用于丹药炼制中。生服效用最强, 却是苦涩无比。
尹师道下颔微动,重重嚼了几下, 喉结上下一滚,将其咽下。
苦涩层层蔓延开,他却仿若察觉不到般,不停地咬下雪泣的叶子。
不断嚼出浓郁的苦汁,然后面不改色地将其咽下。
然而,正如雪泣草对他的修为无益一样,其静心的效果对他来说也微乎甚微。
寻常修士这般服用雪泣草,早就如临冰天雪地,身寒心静,无暇再想其他。
尹师道不同。
他自始至终都身处风雪中。
越来越多的雪泣草服下,纠缠在心中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你很难过吗?
阿河……
为什么难过?
……
师尊……我好难过……
师尊……
“为什么我资质这么差,师尊还要收我为徒?”
稚嫩的声音带着哽咽,在面前响起。
尹师道挺直的身子一顿,收回了远眺的目光。缓缓转眸,俯视眼前的小人。
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隐隐有水光流动,嘴角微微向下弯,形成两个柔和小弯弧,脸上是一副倔强的神情。
尹师道下意识伸出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没察觉到有发热的迹象后,便收回了手。
而后便回答了曲河的问题。
“因为你我有缘。”
“可他们说我资质平平,不配当师尊的弟子。”
“你确实根骨寻常,不算上佳。”尹师道淡淡地陈述事实。
曲河身子一顿,漫上双眼的水雾又多了几分。
“我寻你做我的弟子,也并非是看中了你的资质。以你的根骨,就算勤加修炼,百年过后,也只能勉强算作中等之士。”
尹师道天资非凡,于修炼一途几乎是一点就通,修为增长更是寻常修士难以想象的速度。
得以入宗门成为修道弟子已是天资过人,拥有仙缘。那些聪明伶俐、觉悟高的人更是修士中的天纵之才。
修真界中不乏天才。
尹师道是天才中的天才。
一出世便名震寰宇,令人望尘莫及。再自命不凡的修士也不敢否认其实力,羡慕嫉妒之外,也只能低头称尊,自愧不如。
这样的人,自始至终站在顶点,不懂那些在修炼之途上苦苦挣扎之人的痛苦,不知这么一句直白的断言,对曲河这种资质平庸,亦怀着飞升宏愿的孩童,是多么重的打击,更不知话出口会令其多么伤心。
自敬仰的师尊口中说出的话,仿佛肯定了他受到的百般奚落,二者化为一座大山,重重压下来,碾碎了刚破土而出的希望的萌芽,再也不见天日。
曲河弱小的身子再也承受不住,支撑的信念瞬间崩塌,强忍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呜哇哇啊啊——”
他抬起手用手背挡住眼,张着嘴嚎啕大哭,不似往日乖巧,仿若一个因为爹娘不给买心爱之物,从而吵闹任性的孩童。
尹师道看着他悲伤大哭的模样,神情怔愣一瞬。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曲河流泪。
第一次见面时,他们二人御剑离开,曲河就在他身边,默默流着眼泪。
往后直到现在,便再也没见曲河哭过。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曲河难过的心情。
尹师道拿出雪帕,去擦他被泪水打湿的脸。
在他的理解中,泪水应和汗水一样,不被擦去,就会生病的。
然而泪水却是一直流着,无论他怎样仔细擦拭,那张小脸总是潮湿的。
而后,打湿一整条雪帕。
尹师道有些束手无策。
能一剑斩百魔、受众人崇拜的仙尊,第一次感到棘手的情景,竟是面对着一个泪水涟涟的孩童。
这么哭下去似乎对身体不好。
尹师道不知他难过原因,无奈低声哄道:“莫哭了。”
他天生淡漠,即使是要哄一个孩童,语气也没有起伏,只是声音比平时小了些。
好在经过多日的相处,正在哭泣的孩童知他本性如此,能懂他话中的安慰之意。
虽无法止住流泪,但脆弱飘摇的内心好似忽然找到了一个依靠。
曲河小小的身子扑上前,两只有些肉肉的短胳膊紧紧抱住了面前清冷仙尊的劲瘦腰身。
还带着些婴儿肥的脸埋进了面前散发着淡淡冷香的怀中,泪水被那外罩的雪纱擦干,空洞的内心仿佛落到了实处。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仙人如此逾矩。
腰上忽然挂上一个温热的小身子,尹师道身子一僵,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
尹师道向来不喜与人亲近,一身霜雪般的气质几乎能将寻常修士冻在三丈外,向来无人敢靠近。他这是第一次被人抱得这般紧,几乎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将人推开。
一只手搭上那瘦弱的肩膀,正要用力,剧烈的颤抖忽然自手心传来。
身前衣衫很快便湿了一块,凉凉地贴在肌肤上,闷闷的稚嫩哭声自那传来。
尹师道一愣。
掌心的力道与流动的灵力霎时撤去。
手背绷起的筋骨也缓缓平复了下来。
他微微低头,那双形状清晰,好看到有些凉薄的凤眼眸子半垂,眸子里映着身前小人乌黑的发顶。
一阵寒风拂过,夹杂的细小雪粒便沾在了那细软的发丝上,六棱形的雪粒与乌发黑白清晰分明,二者一同在风中轻颤。
良久,尹师道维持着这个动作,一时没有动。只觉得手心下的瘦小肩膀实在太脆弱,仿佛轻轻碰一下便会受伤。
身前的衣衫不断渗进新的泪水,本是湿凉的衣衫渐渐重新变得温热。
碰触到肌肤,近乎灼人。
尹师道心中隐隐觉得好似被烫了一下,手指不由微蜷。
哭声不止,因为哭了太久,身前闷闷的哭声变得有些沙哑。却仍是执着地哭着,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泪水都哭出来。
尹师道想,这么哭下去不行。
他闭眸,回忆了一下曾经所见的人们哄小孩的举动。
脑中闪过一些模糊零星片段。片刻后,他睁开眼。
而后,正在埋头哭泣的曲河忽感腋下一紧。
下一瞬,透过模糊的泪眼,他看到了自己师尊那张清俊绝俗、无甚表情的脸。
恍惚一阵,他意识到,是师尊将他抱起来了。
泪珠自眼眶滚落,自圆润的下巴滴落。没了泪水的遮挡,眼前视野变清晰了些。
曲河茫然地睁大眼,近距离看着眼前的绝色,一时忘了呼吸。
他睁圆的眼睛哭的红肿,眸子犹如水洗过般澄净明亮。因为是以被握着腋下的姿势抱了起来,小小的双肩耸起,使得看起来脖子缩短。配上曲河呆愣的神情,看上去格外滑稽。
尹师道就这样把他举了一会儿,两人大眼瞪小眼。
感到有些奇怪,尹师道想了想,又将人抱到了身前。一只手移到了曲河的臀下托着,另一只手则轻揽住了他的背部。
曲河顺势趴伏在了他身上,两只小手团在了胸口前。僵着身子,一时有些不敢动。
直到有一只大手生疏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背,力道很轻,带着几分犹豫。
曲河才软下身子,两只胳膊环上了那修长的脖颈,下巴搁在那坚实的肩膀上,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莫哭。”
尹师道又安抚地轻轻拍了一下怀中小人柔软的背部。
曲河哭得更厉害了。
很快,尹师道感到肩膀又被打湿了。
他淡漠的脸上划过一丝茫然。
常人不都是这般哄孩童吗?为何他做来没用?
脖颈处的两条胳膊又圈得紧了些,曲河的哽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师尊……”
“我想我爹娘……”
稚嫩的声音含着无尽委屈,“我想回家……”
即将落在那柔软背部的手一顿,少顷,缓缓落下来,没再移开。
“既入了此道,就该斩断尘缘。凡人命不逾百,修士壮年长存。孤独寂寞常有之,你要学着习惯。”
尹师道鲜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说完,便察觉到怀中的小人安静了下来。
若不是感觉到肩头湿意渐重,他当真会以为曲河不哭了。
尹师道无声叹息,伸出手。
雪白广袖无风鼓荡,一抹灵力顺着劲瘦的腕骨飞出,落在了面前落着些许雪粒的泥土中。
平整的地面仿佛被割破了一个小口。土块被挤压推出,堆成一圈,形成了一个烙饼般大的洞口。
有什么自其中钻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落雪
那是一株一丈高的花树。
周围很安静, 只有轻微的风声。
树干生长,枝干抽条的声音很是清晰。连一朵朵绽开的花都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风一吹,叶花摩擦声簌簌。
但曲河沉浸在悲伤中, 没有听见。
尹师道单手抱着曲河走近前, 伸手摘下枝头开的正好的一朵。
指尖捻着那细细的嫩绿花茎, 他嗓音冷淡:“给你。”
他这小徒弟似乎很喜欢花, 总是摘许多送给他。
旁人哄孩童时便送其心爱之物, 他的小徒弟喜欢花, 有了花, 是不是就不会再哭了。
曲河直起身子,与尹师道微微拉开了些许距离。
些许风雪钻进两人之间的空隙,带走相贴时产生的暖意。那软软的小身子没再完全依赖般靠在自己身上,尹师道眸光微动,一时竟感到些许怅惘。
手中的花被轻轻抽走,几丝花香自鼻尖划过。
曲河低头看着手中晶莹剔透、近乎透明的花,仍是默默垂泪。
尹师道以为他不喜欢这一朵, 手臂微一用力,便将他举高了些,让他自重重叠叠的花枝间自行选一朵。
一头扎进花丛, 扑面的花香与师尊身上冷香极为相似, 柔软的花瓣蹭过娇嫩的颊肉, 好似温柔的轻抚, 为他擦去了脸上泪水。
看着面前的繁花, 曲河仍只是攥紧了手中那一朵, 没有动。
尹师道仍是以为他是不喜欢, 手上灵力浮动,曲河小小的身子便脱离了他的手心, 缓缓向上飘起。
一脸害怕慌张的曲河落在了高处横斜出来的一处较为粗壮的枝干上。
他趴伏着,紧紧地抱着枝干,手中仍是紧紧攥着那朵花。
树身被他压得往下颤了颤,剔透的花瓣纷纷落下。被风一吹,便打着旋儿,如纷飞的雪片儿。
曲河小心翼翼地往下看去,与树下静静仰着头的清冷仙尊对上了视线。
几片斜飞的花瓣儿自二人视线交汇处穿过,树下之人目秀神仪,神骨俱清,淡漠的乌黑眸子神情专注,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找到喜欢的那朵了吗?”
树下之人这样问道。
——找到了。
曲河心里这般想着,看向了自己一直紧攥的那只手。
手中却空无一物.
曲河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轻缓飘动的淡淡白雾,自梦境中延伸出的怅然若失之感还萦绕在心头,一时没有反应,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他抬起手,淡淡看去。手心是空的,没有任何东西。
只好颓然砸下,手背磕在小石子上,硌得生疼。却也让人清醒了些。
耳中鸟鸣啁啾,手边枯草挂霜,呼吸间是玉瑶峰清晨独特的清寒气息。
曲河静静躺了一会儿,而后才想起昨夜之事。
昨晚……
他不是在玉湖中躺着吗?
怎么会在这?!
心中一惊,身上当即出了冷汗。
曲河瞳孔一缩,意识瞬间清醒了。他猛地弹起身,坐在地上,扭头向周围看去,发现他所在的位置,是在玉湖岸边。
是谁把他自湖底带上来的?
玉瑶峰顶还会有谁来?
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下意识便往玉湖中央看去。
玉湖中央的白玉台上,果不其然有一道端坐的背影。
墨发雪衣,周身缭绕着稀薄的白雾,朦胧如幻。
曲河呼吸一滞,定定看着,像要确认一般,不敢相信那人真的回来了。
仿佛感受到曲河的目光,那人微微侧头,侧颜精致锋利,半垂的长睫浓密,目光似从眼尾滑了过来。
“你醒了。”
无甚情绪的嗓音缓缓,仿若玉湖水流过心间。
清寒晨风拂过,那人鬓边长发飘起颤动,划过修长的脖颈线条,更增添几分缥缈之感。
真的是师尊!
曲河喉中一紧,嘴角微扬,面露喜色,一声师尊便要脱口而出。
气音已抵在舌尖,他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余音戛然而止。
心虚的目光流连在玉湖水面,曲河脸上血色退去,变得煞白。
他昨晚在玉湖里,都干了什么!
他竟然在玉湖里……
真是荒唐!
悔恨与惭愧萦绕心间,他眸光涣散、心头发颤地紧盯着玉湖水面,生怕在其中看到一丝污浊的痕迹,被师尊察觉,惹其嫌恶。
湖面广阔,水面澄澈,只是泛着微小的涟漪,仿若与昨日没什么不同。
然而心却安不下来。曲河冷汗成串落下,又想到,如果是师尊将他湖底捞了上来,那他做了那种腌臜事,师尊便不可能不会察觉到。
曲河浑身都颤了起来,呼吸都变得不稳,耳边血管跳动的声响嗡鸣一片。
“你昨夜在湖岸睡着了。”
淡淡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清晰地传入耳中。
曲河的身子一震,心中骤然一轻,感觉全身血液又恢复了缓缓流动。
湖边?
那想来是他不知不觉爬上来的,并非师尊将他捞起。
师尊并未进入湖底,那是不是没有被发现?
曲河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衣裳已然干透,看起来也勉强齐整,没有异处。
他怀着一丝侥幸的心理,有些僵硬地一寸寸抬起头,站起身对湖心中人恭敬行了一礼。声音既弱又低,有些磕巴。
“师……师尊……”
玉湖中的身影道:“半月后的仙宗大会,你想去吗?”
仙宗大会?曲河一怔。
他当然想去,没有哪个弟子不想去仙宗大会,见识各宗翘楚的风姿,以其为榜样,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踏上仙道宏途。
身为执夙仙尊的弟子,曲河都是默认跟着去的。
他不知道师尊为什么突然提起此事,难道是这次不打算让他去了吗?
为什么不打算让他去了?是不是还是察觉到他做的事了,对他的品行感到不齿,不想与他同行。
正所谓疑心生暗鬼,他越想越觉得是这种可能,甚至惊恐地觉得师尊不想要他这个弟子了,不禁害怕地牙齿打颤。
“我想去!”
他急切地喊出声,害怕师尊真的丢下他。
“我想去……”
又怕师尊觉得自己表现急躁,不甚稳重。他弥补似的,微弱地又重复了一句。
然而师尊又扭过头,只留给他一个完整的背影。
曲河将此举理解为拒绝,顿觉仿若晴天霹雳。茫然地微启着双唇,心中彻底冷下来,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眼前一晃,几乎要瘫在地上。
“若想去,便一日一次服用丹药,有助修行。”
师尊的声音再次传来。
旭日初升,淡薄暖光破开云雾,丝丝落在玉瑶峰顶。
好一会儿曲河才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待他反应过来,看向湖心玉石台,那里早已空无人影。
抬手捂住胸口,早已没了之前的隐隐痛感。
他的伤好像忽然好了。
……
直到出发去参加仙宗大会前,曲河都没能再见到尹师道一面。
他遵从师尊所嘱咐的,每日服一粒那高阶丹药,调节灵力,静心修炼,为即将到来的仙宗大会做准备。
偶尔闲暇时间,便到玉湖边,默然静立。
玉湖边有一株开满了花的树。花瓣晶莹剔透,白洁到近乎透明,层层叠叠,煞是好看。
曲河常看着花树发呆。
在他的幼年记忆中惊鸿一瞥的花树,如今又在重现了眼前。
他疑心这正是他幼年见过的那一株,可这几年间,就算来玉瑶峰顶的次数只寥寥几次,他也再没见过这株独特美丽的花树。
正如幼年第一次见时一样,他这次仍不知这株突然出现的花树从何而来。
这样吸睛、这样耀眼,饶是当初在天启国皇城,施明言施易安为他介绍过千百种奇花异草,他也未在其中见过这种花树。
想来是灵植?
不识得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曲河抬起胳膊,瘦长手指轻触那柔嫩花瓣。
清寒冷风拂过,满树花轻颤。微凉花瓣扑在指腹,好似落下了一个轻柔至极的吻。
花香随寒风而来,轻轻笼罩全身。
那与清寒冷香极为相似的味道,让他恍惚觉得,是师尊站在了他面前。
一瞬间,他想到幼时在这花树前因为失落和思念不可抑制地痛哭,哭着被师尊抱在怀中。
那记忆太过久远,久远到他几乎忘却。
若不是那夜在玉湖边的梦境,他都忘了幼时曾与师尊那般亲近,师尊曾那般温柔待他。
是什么时候,师尊在他的印象中变得那般威严冷漠的?
——是因为他后来不常去玉瑶峰了。
为何不常去了?
是因为师尊对他说不需要再去玉瑶峰送任何灵植花草?还是师尊淡淡地说他无甚修炼天赋?
是因为后来的师弟们修为都轻松地超过了他,他自惭形秽?还是因为其他弟子当面说他愚笨蠢钝,不配为执夙仙尊弟子,他无力辩解?
这一件件事堆积起来,沉沉地压在心里,不愿承认,无力抵抗,在麻木地接受后,便不由变得缄默。
他终于意识到不该因为自己的软弱去打扰师尊,于是便像师弟们一样,埋头修炼,祈求能提高些许修为。
即使早已知未来的结果,还是要一个人继续走下来,在凄凉灰暗的路上走着,等到真的有资格成为师尊的弟子,光明照亮前路的那一天。
曲河却不知,就在他自我麻痹地将心门关起来后,玉瑶峰顶那不染尘埃的仙人,看着澄水阁门口,再不见那小小身影奔来后,霜雪般的眼眸半垂,广袖轻拂,关上了澄水阁的大门。
手背忽然一凉,曲河神思收拢,以为是花瓣落了下来。转眸看去,才发现那是一片雪。
他仰起头,便见天空灰蒙,纷纷如羽的雪花飘落下来,落在了他的脸上。
雪花微融,一滴冷凉的雪水沾染眼睫,仿佛雪落在了眼中。
常年清寒的玉瑶峰顶,迎来了第一场大雪。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风雪
在出发去参加仙宗大会的前一日, 曲河踏着乱琼碎玉,先去了归苏峰,拜访了师叔葛木榆。
山路已被大雪覆盖, 厚厚一层,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大雪纷飞, 遥望群峰, 皆是一片银装素裹, 茫茫无际。
曲河发间沾着雪片, 肩负一层薄薄落雪, 仰面看去,便见前路尽头,一座山峰未染白雪,仍带着几分深浅的绿意生机,在白茫茫的群山之间格外突兀。
——那是归苏峰。
他朝着这天地间唯一一抹颜色走去。脚步缓缓,行走间下裳裙琚翻起细碎雪沫。
裳摆扫过处,一行深深的脚印留在了空寂无人的雪地上。
归苏峰常年不落雪。
荆门山宗众所皆知, 归苏峰峰主葛木榆闲逸风雅,风花雪月中却唯独不爱雪。
不仅不爱,还似乎甚是不喜。
雪落满山, 这般白洁惬意、众人皆喜的美景, 他却厌恶至极, 不惜耗费大量灵力在整个归苏峰布上结界, 将其拒之门外。
曲河渐渐走至结界前。
他并指一甩, 送出一张传音符。
少顷, 得到应允的回音后, 他举步步入结界内。
穿过灵力流转的结界后,身上的雪即刻消融, 冷凉的雪水濡湿了衣衫。
结界内的归苏峰盈着暖意,风也甚是温和。与结界之外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曲河沿着山路,径直来到峰顶的落芳居前。
便见一道青色的人影正提着长柄铜壶,躬身为屋前花田里的花儿浇水。
“师叔。”
曲河朝人行了一礼。
“你来了啊,觉玲。”
葛木榆直起身,将铜壶放在一旁,目光看向曲河微湿的双肩和裳摆,语气甚是亲和。
“冒雪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弟子来此,是想请教师叔两件事。”
“哦?是哪两件?”葛木榆脸上露出几丝感兴趣的神色。
“一是关于师叔予我的锁魂石……”
“锁魂石?可是出什么状况了?”
“没有。”曲河摇摇头,神情有几分犹豫,“只是仙宗大会迫在眉睫,我担心自己的身体会有碍比试,所以想知这锁魂石……”
葛木榆一语道破,“你担心会有什么隐患?”
曲河有些赧然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葛木榆淡淡笑了笑,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俨然便是一个亲和的长辈。
“锁魂石虽是魔界之物,却是难得的天材地宝,起死回生后,除了身上生出魔纹和对心性稍加有损,再无其他损耗。”
“不过躯体已是受创,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日内完全恢复,修为不如从前也在所难免,觉玲你不必过于挂怀。”
听到不会有碍修为,曲河心中微松,点点头,又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师叔。救命之恩,觉玲没齿难忘。”
“这么客气作甚,”葛木榆轻笑出声,负手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宇,似是叹息似是无奈,“谁让我是你的师叔呢……”
话语落下,尾音寂寥,连笑都不似平常那般潇洒快意,带着几分心不在焉的落寞。
曲河有些疑惑地看向面前这位师叔的脸。
那张脸是带着几分疲倦的苍白,双唇也无甚血色。仰起的下颌消瘦,嘴角虽是习以为常地微微上扬着,双眸却是一片苍凉,映着淡淡的雪光,隐隐透出几分哀伤。
曲河顺着他的目光仰头看去。
结界外,仍旧静静落着雪,如棉如絮。
雪片还未触及到结界,便消融散去,仿若被风吹散,散做千万的蒲公英。
密密落下来的雪皆是如此。
“不是有两件事要问吗?还有一件是什么?”
葛木榆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些有气无力。
曲河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他,见对方仍旧仰头看天,道:“是关于我师尊之事。”
听闻是关于尹师道的,葛木榆身子一顿,扭头看了一眼曲河,缓缓眨了一下眼。
“哦?你师尊怎么了?”
“师尊他……”曲河思忖了一下,谨慎地选择了用词,“似乎修为有滞。”
葛木榆眼中有一抹流光划过。
只有短短一瞬,曲河没能看清其中蕴含的复杂情绪,只觉得那张脸有一瞬间变得很冷。
他还没来得及生疑,眼前便又是那个和煦如春的师叔。
“你师尊修为已至巅峰,再进几分,便是飞升,难如登天。故而偶感凝滞,实属正常。”
葛木榆耐心解释,说完却见曲河仍是一脸担忧的模样。
“师尊他……曾连日有灵力外泄的情况,这是为何?”
曲河本无意向别人吐露自己师尊的修炼状况,但心中实在牵挂,又不敢亲自去询问本人,只好向他信任的、擅长医术的师叔请教。
想问,是不是因为他的存在,搅扰了师尊修炼?
不然,师尊为什么要离开澄水阁?
“灵力外泄?”
葛木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之色。
“你确定是灵力外泄?”
他又确认了一遍,原本淡然的面容忽然有些扭曲,形成一个诡异的笑。
曲河惊疑不定地点了点头,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只当灵力外泄只是心思不专,应无甚大碍。但师叔反应如此奇怪,莫非师尊其实是受了什么很严重的伤吗?
曲河想不通还有什么能让师尊受伤?
尹师道虽未飞升,但在曲河心中已成神。
就算修为不进反退,也是天下第一人。
曲河不知,心思不定,灵力外泄,放在寻常修士身上,或许只是一时的心浮气躁,但若是尹师道这种大能也如此,却是近乎走火入魔的危险。
葛木榆却没打算把这种危险后果告知曲河,只是心中感到些许诧异疑惑。
不知是什么撼动了尹师道自生来就坚如磐石的道心?
是面前这个人吗?
他倒是有些好奇这位师侄与那位天启国皇子之间的事了。
“只是灵力外泄而已,师兄修为止步多年,偶尔急躁烦闷也不是什么怪事。觉玲你不必如此担忧挂怀,如今该把心思放在仙宗大会上才是。”
曲河向来相信自己的这位师叔,闻言,终于彻底放下心来,释怀地呼出一口气。
师尊没事就好。
“对了,觉玲,”葛木榆笑容温和,“你回来已有些时日,还没来得及问你在山下的日子,你跟那位……”
扑簌一声,自头顶上空响起。
那声音甚是轻微,葛木榆却灵敏地捕捉到了,话音戛然而止。他神情一僵,猛地抬头看去。
便见头顶的结界某处,因为供应的灵力不足,塌陷了一块,仿若破了一个洞的布,纷纷雪花正自那处呼呼灌进来。
瞧着那回旋飘落的雪花,葛木榆原本带着几分疲倦的面容变得越发苍白,甚至带了几分罕见的慌乱。与平时的云淡风轻大相径庭。
仿佛那落的不是雪,而是什么令人惊怖的物什。
葛木榆双手发颤,凝聚着灵力,细细的一道往那缺漏处汇去。
然而那道灵力却只是如泥牛入海,缺口仍是存在着,不见缩小。
支撑整个结界已是耗尽了他大部分灵力,再分出一道,已是力不从心。
见风雪犹自不止,周身都能感受到渐深的寒意。葛木榆额上渗出冷汗,双唇微微发颤,手背筋骨绷起,狠下心来,正欲一鼓作气,身旁忽有一道带着些许冷寒之气的灵流冲天。
灵流汇入缺口,一点点将缺口填补,又将其恢复成了一个灵光流动的、完整的结界。
葛木榆愕然扭头,看到曲河收回了手,神情恍然。
曲河满脸不解:“师叔,你这是何必?”
只是雪而已,何必如此消耗灵力,做到这种地步?
结界已然完整,葛木榆摇头苦笑,颓然垂下手,没有回答曲河的问题,只是道:“多谢你,觉玲。”
语气神情虽淡,却格外真诚认真。
曲河诚惶诚恐,忙道:“举手之劳而已,师叔客气了。”
葛木榆复抬头,看向结界外纷飞的雪。
曲河想起对方未说完的话,道:“师叔方才想跟我说什么?”
良久,才听到回答。
声音轻而无力,虚弱地仿佛耗尽了最后一滴心血。
“没事了,你只管从前如何,现在如何便好。”
从前他如何?现在他又如何?
曲河走在下山的路上,许久都未想明白这句话。
走在山路上,山路两旁草木深翠,绿的发黑,叶片萎靡,看起来很是沉闷。即使是有结界相护,避免了叶落萧瑟。然而个人强行逆转四时,终究抵不过天地的自然之气。所谓的绿意生机,只是浮于表面,内里最终仍是向枯萎靠去。
“难得看到结界露了一处,还以为终于能见到雪了,没想到师尊这么快就补上了,连这么点雪都容不下。”
“没办法,等雪停了,咱们再偷偷溜出去赏雪吧。”
隐约的人声遥遥传来,是葛木榆的弟子在抱怨。
曲河走出结界,抬头望天。雪变小了些,但仍未停。
他忽然又想起师叔那张苍白黯然的脸。
想来师叔此生都不愿欣赏这天地一片白的雪景了。
曲河低下头,朝玉瑶峰的方向徐徐走去。
茫茫天地间,他身影单薄挺直,衣衫在寒风中飘飞。不多时,便又落了满身的雪。像个孤寂的雪人。
这一回去,再离开玉瑶峰,便是在仙宗大会之时。
此时他没有想到,许久之后,当他再次踽踽独行在雪地间,驻足空回首,会恍惚地问自己。
那时会想到自己的人生竟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吗?
要是自己没有不自量力地去参加那仙宗大会,是不是就可以在荆门山宗内平静过完一生了?
要是……
要是他早知道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雪息
天色微明, 曲河早早起身,穿戴整齐,佩上邪却, 便要去山腰等候师尊。
走出澄水阁, 却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早已立在了玉湖边。身形挺拔, 墨发如瀑, 单手负在身后, 轻握的长指关节微微泛红。雪色衣衫细腻, 外罩白纱如雾, 被冷寒晨风一吹,便轻轻颤动。
没想到对方竟比他还早,曲河身子一顿,而后躬身行礼。
“师尊。”
面前人只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如晨风一般料峭清寒,微微转了转身子,便头也不回地举步朝山下走去。
曲河直起身子, 愣愣地看着那背影走远。而后反应过来,默默跟了上去。
他本想像以前一样去山腰处等候的。
没想到如今却是师尊在等着他。
曲河心中诚惶诚恐,低着头不远不近地缀在那可望而不可及的背影身后, 一同向山下走去。
玉瑶峰顶的积雪还未消融, 通往山下的石阶却是干净一片。那是早些时候曲河一点点扫净的。
此时他低着头, 看着那雪色的裳摆划过一层层石阶, 不染尘埃, 忽然有些恍惚。
他鲜少见师尊亲自走石阶。
这样遗世独立的仙尊早已不拘泥于肉|体, 山峰之间、山上山下来回往返向来是化作一道带着寒息的雪色流光, 纵使百里之远,也只在瞬息之间。
师尊言行向来干脆利落, 今日却一改往日作风,缓缓步行自顶峰走下。
莫非是觉得师弟们也会如自己这般起得晚,不愿再等,所以索性便慢慢走了?
曲河这般想着,眉头微皱,不禁感到几分懊恼后悔,为何自己没再起的早些。
他心中不停自责,自责过了头,渐渐又想到之前干过的许多蠢事错事,便越发埋怨自己。一时心思杂乱,目光失焦地呆呆看着那雪色裳摆,步子便渐渐慢了下来。
不知不觉,两人的距离便越来越远。
“你在想什么?”
一道清冽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曲河身子一顿,乍然回神。惊慌抬眼看去,便见那仿若冰雪堆就的仙人站在十几阶下,正微微仰头定定地看着自己。
淡淡雪光映入那双眼眸中,越发衬的那眸光清冽明净。那双眼中没有一丝责怪意味,似乎只是单纯的好奇。
曲河却觉得心思好似被看光了一般,全身血液一滞,脸色一白,随即又变得通红。
愣了一会儿,才想起师尊刚才问他的问题。
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走个路心思竟也如此飘忽。
曲河眸光闪烁,躲避着那直直望过来的目光。因为心虚或者师尊无意识带来的压迫感之下,说话有些磕磕巴巴:“师……师尊,弟……弟子……”
话未说完,他看了一眼师尊,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见师尊仰着头,他才猛地醒悟过来,自己所在的位置竟是在俯视着师尊,实在是大不敬!
按理说,他身为弟子,下山阶时应走在师尊前,让自己保持低位才是。怎能让师尊在前,在低位仰视自己!
方才失神,竟一直忘了此事。
曲河脸色顿时又变得煞白,两步并作一步,急忙往台阶下走去。
很快便来到了师尊的身边。
“师尊。”
曲河躬身作揖赔罪,却在弯腰时忽然闻到了对方身上那淡淡的冷香,腿莫名发软,身子不由一歪。
紧接着胳膊便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稳稳的力道自那手心和长指传了过来。
“你怎么了?”
那向来冷淡的声音多了几丝罕见的关心和焦急意味。
话落,两个人同时一顿。
曲河听得怔愣,一时忘却心中战栗,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手臂上的力道很快松开。修长玉指又移到了手腕处,轻轻一压,细细的灵流便沿脉搏流入。
微寒的灵力陡然进入体内,曲河身子不由一颤。
察觉到那分颤意,灵力流动速度缓下来,变得温和了许多,如带着暖意的泉水,涤荡全身。
片刻间,灵力流遍周身,未探查到有什么伤势后,便缓缓退了出去。
冬日晨风凛冽如刀,他却因携着暖意的灵力流遍体内,未曾觉寒。
曲河兀自怔愣着,那按在手腕间的长指一时也未移开。
两人维持着这个动作,一时无人言语。
山阶两侧,林木稀疏。雀鸟啁啾,扑棱着翅膀掠过,撞落枝上积雪。
簌簌雪落,曲河猛地惊醒,目光落在了手腕上。
与此同时,面前人缓缓收回手,手腕唯余几分烫人的灼意。
“可曾按时服丹药?”
声音清晰传入耳中,似是比之前柔了几分,曲河感觉双耳有些发麻。
他低着头,不自觉便提高了声音,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弟子谨遵师尊嘱咐,每日按时服用丹药,勤加修炼,未曾懈怠。”
“嗯。”
尹师道淡淡应了一声,而后目视阶下,继续往山下走去。
曲河快走两步,走在师尊之前,为其开道。
他走得很快,一口气连下十几级石阶。偶尔听不到身后的声音,便停步,仰面回首,师尊还在身后高远处,一步一步若悠闲漫步般淡然走下来。
天光映着那长身玉立的身影,模糊了身形轮廓,仿若为其镀了一层莹莹辉光,一眼看去,恍若瑶天下凡的仙君,让人心生膜拜。
曲河眸光发亮,一眨不眨地看着。
看着那双清冷脱俗、无情无欲的眸子落在他的身上,一步一步走下山阶,一步一步向他靠近,仿佛是专门为他而来。
心跳因此骤然加快,曲河再不敢妄想,低下了头。待脚步声近了,便继续往下走去。脚步越发快了。
而后再停步,再等待,再继续往下走去……
就这么走走停停,一路往下走去,临近山腰平台处,便见尹或月、尹原风和尹惠舟三人早已等在了那里。
三人各站一处,距离很远,之间也无任何言语交流,神情各异,气氛很是僵冷。
曲河走过山阶拐角,甫一自一株枯树后现身,原本垂眸沉吟的三人便齐齐抬头,目光深深地望了过来。
身子不由一僵,曲河下意识低头避开那几道过于直白的目光,只觉原本戴习惯了的面具此刻忽然变得突兀起来。
脚步变得迟滞,他索性停下,只当是在等师尊。
然而一回首,雪色撞入眼帘。
那原本遥远的身影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就静静站在他的身旁。
两人站的很近,衣衫相贴。
冷香夹着雪息淡淡传来,曲河吐出一口白气,感到莫名紧张,有些喘不过气来。
相比于不远处三人的目光,他更受不了身边这无形的压迫感。
长腿一迈,步下台阶,衣袖无意间与那雪衫相擦而过,携走了一缕雪息。
少顷,曲河来到三位师弟身边站定,抬眸看了一眼那静静立在阶上之人,复又垂眸。
四人一同向尹师道行了礼。
而后几人再无话,一同去了主峰。
主峰殿前的广阔演武广场处,蒋平与几位弟子已在此等候。
见到尹师道等人来,蒋平目光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同来的曲河,眉头皱了一下,沉吟片刻,道:“执夙,尹觉铃也要同去吗?”
闻言,曲河心中一悸。抬眸惶然地看向自己的师伯,又飞快地低下了头,抿紧了唇。
“他是我的弟子,如何不能去?”
尹师道玉容生寒,微微侧身,挡住了蒋平投向他身后的视线。
听到他冷下来的声音,蒋平神情微顿,道:“我并非……只是尹觉玲身怀旧伤,如何去比试?”
“随他。若不愿,便不比。”
有些随意的语气,听得众人一愣。都忍不住朝执夙仙尊的身后看去。
仙宗大会岂是儿戏?说不比就不比?
目光齐齐投来,如山罩顶。
曲河本来浑身紧绷如拉直的弓弦,闻言,有些讶异地抬头,看向面前这高大的背影。
那颀长的身影就挡在他的面前,周身生辉,为他挡去了大多数人的目光,仿佛可以为他阻挡一切。
不想比试就可以不比吗?那这样本该可以不用去的。
可师尊还是带他去了。
是因为他说过他想去吗?
气氛一时有些沉寂,白石铺地的偌大演武广场,几十人整整齐齐地排列静立,竟无一人言语。
直到不久后葛木榆带着弟子前来集合,这氛围才被打破。
“姗姗来迟,让你们久等,实在抱歉。”葛木榆施施然走近站定,掩唇咳了一声,摇着那把银扇笑道。
他脸色苍白,语气无力,一副极为虚弱的模样,摇摇欲坠。
蒋平目光在他的脸上打量少顷,而后沉声道:“无妨,未过时辰。”
蒋平早早便带人在此等待,葛木榆则是时辰将至才来。虽使得旁人在此吹寒风已久,但确实挑不出错处。
当然,蒋平座下弟子均知,这位平日端肃严厉的掌门对二位师叔很是宽容。
人已集齐,蒋平对留宗的管事弟子又交待了几句,便率众人一同离开荆门山宗,御剑直入青空,剑尖指南,朝万阳宗而去。
御剑不过大半日,便到了万阳宗地界。透过缭绕的云雾,可以看见巍峨高峰灵气萦绕,华美殿宇重重。
此时亦有其他宗门之人到来,俯瞰之下,便见诸多御剑的各色身影汇集着朝万阳宗山门的方向而去,灵力流光交错。
讲究些的宗门,便以灵兽为坐骑或驾车,各种灵兽高亢或低沉的啸声贯彻天际,震耳欲聋。疾驰而过,掀动风暴般的气流,拖曳出长长的灵力流光,甚是引人注目。
然而再华丽尊荣,遇到尹师道,见到那透体剔透的履霜剑上的身影,也需一律避让。
故而荆门山宗一行人,周身十丈之内,无修士近身。
第55章 万阳
万阳宗位于天启国南部, 坐落的山脉蜿蜒绵长,为天启国的一段边界,将其与南方几个小国分隔开来。
天启国气候偏暖, 万阳宗位于其南便更是如此。草木青翠, 不见任何枯萎衰败迹象, 更不见丝毫落雪。显然并未受严冬的侵袭。
几个穿着厚衣的弟子已是冒了汗, 又因来到万阳宗, 见到群杰汇集, 心情激动, 双眼放光,脸色发红,又渗出了更多的汗。
他们几个都是第一次参加仙宗大会,见此盛景,不禁御剑互相靠近,兴奋地小声交头接耳,一时没了平日的淡然稳重, 多了几分青年人的热情鲜活模样。
少顷,蒋平嫌他们聒噪,又或是觉得他们这样失了宗门风范, 回首瞪了他们一眼。
几个弟子顿时被他不怒自威的模样吓得噤了声, 冷静了些许, 各自垂首不再多言。
而后便跟随蒋平直直御剑落到万阳宗山门外, 落地时, 激动之色尽数敛去, 又是往常的处变不惊之态, 唯有一双眼睛还湛亮。
万阳宗山门甚是高大,镶金嵌玉, 镌刻万阳宗三个大字,恢弘大气。山阶很宽,几乎能容纳几十人并行。
蒋平收起佩剑玄钰,带人踏阶拾级而上。很快便有万阳宗的弟子前来相迎,相随引路。
待过了山门,忽有一片阴影袭来,便听得声声长唳,平地风生。
仰头看去,便见一华美车架由九只玄鸟牵引而来,车架四周销金帷幔轻飘,隐隐可见其中端坐的身影。玄鸟华美羽翼舒展,遮天蔽日,飞速驶至近前。
这九只玄鸟华美异常,通体流光溢彩,山门外各宗的奇珍异兽与之相比,不由失了光彩。
众人见之,不由为之惊叹!
叹其华美,惊玄鸟之稀少,万阳宗竟用其来拉车架,甚至一用便是九只,何等暴殄天物!
众人仰首而观,玄鸟在青天之中齐齐盘旋几圈,严整地仿若旋转的图腾。
而后便见一道高大瘦削的杏黄身影自车架飞出,负手于身后,衣袂猎猎,徐徐落了下来。
来人高鼻深目,眸光亮而尖锐,眉高唇薄,自带几分阴鸷,发冠挺立,衣上绣金,正是万阳宗宗主齐芳雎。
他正正落在荆门山宗一行人面前,见到尹师道蒋平等人,紧抿的唇角扬起,面上微笑如水晕开的水墨画一般,乍看之下,有些模糊不清。
齐芳雎端重地笑了几声,上前热情迎道:“含章兄,许久未见!千里迢迢光临敝宗,有失远迎,勿怪,勿怪……”
蒋平神情依旧肃然不近人情,拱手与他见礼。
“齐宗主。”
两人寒暄几句,一同往阶上走去。
荆门山宗一行人一时成为众人的焦点。
众所皆知万阳宗宗主齐芳雎向来孤高自持,恃才傲物,从前身为修真界第一人时,便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向年修真界众宗门宗主齐聚共同商议要事,他也以修炼为由推拒,鲜少露面,整个修真界几乎没几个人能请得动。
这样一个眼高于顶、不屑一顾之人,能在仙宗大会露面已是稀罕,出门迎客更是诚意十足,遑论亲自来到山门前来迎。
虽说只对荆门山宗才如此礼遇。
众人大感惊讶之余,心下又不免了然。
毕竟,再如何满身傲骨,这修真界第一的名头也已易了主。
齐芳雎再如何不甘狂妄,面对当今的第一人,也要给几分薄面。
其他大宗的来客自有万阳宗内其他长老相迎,齐芳雎便陪着蒋平、尹师道等人,闲话着一步步往山上走去。
曲河默默走在众人之后,垂眸看着脚下石阶,神情黯淡低落。
来到天启国,便不免想到往事。他神色灰败,无知无觉,与其他心情激动的弟子格格不入。
常年居于玉瑶峰的人习惯了冷寒,无论多冷,向来是一身轻盈薄衫。
风一吹,便是衣袂翻动,贴着肌肤,更加勾勒细瘦腰身。
与旁边一身厚重衣料的弟子相比,便越发显得身形消瘦,通身气质也更为哀郁孤寂。
“大师兄,你——怎么了?”
身旁蓦地响起人声,带着几分关切之意。
似乎是怕突然开口显得有些唐突惊扰,那语气里带了几分踟蹰。
曲河一愣,抬眼看了一眼身边人。
便见尹原风脸上一片认真的担忧之情,目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不知是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
只与那过于专注的目光碰了一瞬,曲河便飞快移开了目光。
他不想跟他们任何一个人再有交集,交流。
可对于旁人真诚的关心,他终究无法做到冷言冷语、视若无睹。
便只轻轻摇了摇头,声若蚊呐地道了一句:“我无事。”
“可……”
可为何你的脸这般苍白?
尹原风嘴唇翕动,正欲追问。
人群似乎一滞,前方齐芳雎含着淡淡笑意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执夙仙尊在看何处好风景?”
众人齐齐抬头向前方高处台阶上那霜雪般的身影看去。
曲河仰头看去时,恰好看到那正扭回去的锋利姣好的侧脸。
“无事。”
淡漠的声音好似玉瑶峰顶的风雪,透着些许的寒意。
众人继续稳步往前走去,不再关注这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唯有一人的心乱了。
曲河怔怔看着前方那不染尘埃的背影,心中惊疑,心跳蓦地快了几分。
师尊方才,是在看他吗…….
万阳宗被誉为天下第一宗,宗门弟子个个修为高强,宗内殿群恢弘,灵气涌动,名不虚传。
沿着山阶转过几道弯,便来到一处开阔广场处,雕栏玉砌,壮阔华美。
在此站定,仰头看去,只见长长山阶之旁,尽列郁绿古松,山阶之上,是流光溢彩的九重殿阙。一层又一层,直通青天,仰头看去,肉眼所见,望也望不到头,令观者恍惚间好似置身瑶天仙境,眼前便是封神之路,终身宏愿,就此以偿。
众修士仰头驻足,竟久久没有回过神。
一声厚重的钟声遥遥传来,将怔怔发呆的众弟子唤醒。
齐芳雎下巴微抬,爽朗地笑了笑,对荆门山宗众人道:“诸位远道而来,实在辛苦,今日便先在敝宗歇下,明日,仙宗大会便正式开始。 ”
说完,便有万阳宗的弟子引着众人去客房。
万阳宗为此次仙宗大会准备了许多客房,但架不住参会的修士实在太多,总免不了几人要同住一间。因个人喜恶与起居习惯不同,分房时免不了要商量一番。
然而给荆门山宗分拨的房间却是充足,外加荆门山宗参会之人并不多,一人一间尚且有余。故而并没有这些麻烦。
其他宗门得知荆门山宗被如此优待,除了暗中抱怨外,倒也没有在明面上表现出不满。
修真界实力为尊,看在执夙仙尊的面子上,就算荆门山宗众人一人占了一个院子,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没有分房之扰,荆门山宗众弟子很快便寻了住处休息。
他们的屋子集中在一处,蒋平、尹师道、葛木榆和其他几位长老等人在别处专门准备的屋子歇息。
没了蒋平在近前的压迫管束,众弟子渐渐放松了下来,刻意端起的神情松动,表情活泛,说说笑笑,谈论此行新鲜的所见所闻,一派年轻人的热闹气息。
与之相对的,便是玉瑶峰四弟子。
或许是弟子承其师,克绍箕裘,四人亦继承了执夙仙尊的冷淡气质,均是一副安安静静、生人勿近的模样,气氛一片冷寂。
曲河是自知融不进那热闹气氛,便不勉强自己。而尹或月等人,或许是玉瑶峰少与别峰接触,长年累月久了,他们亦不喜与外人过多来往。
此时这种意念便达到了极致,无形地外显出来,使其他弟子无人敢上前搭话。
尹或月还是一贯的臭脸,尹原风仍是冷硬无甚亲和力,连向来最和善的尹惠舟都垂眸不语,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门前,脸色灰败难看。
这种情形没有维持很久,在曲河率先第一个进屋后,其他三人便也陆续进了屋子。
众人松了一口气,压抑的谈话声逐渐放开。
曲河进屋后,便寻地盘腿打坐。
万阳宗灵气充裕,纳入体内、运转周身都只觉流畅不少。
他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不浪费一丝一毫修炼的时间。
修行无岁月,不知过了多久,正至忘我处,忽闻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响。
曲河将灵力归于丹田,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紧闭的双眸,犹豫少顷,最终起身去开门。
门外,尹原风默然静立。
曲河顿了顿,不愿与对方目光对视,下意识地垂下眸。
便见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伸了过来,手心躺着一只瓷瓶。
“大师兄,这是疗伤用的丹药,效果奇佳,身有旧疾,服之也可不日痊愈,你收下吧。”
曲河微愣,脑中还有些迟滞,口里却第一反应地说了拒绝的话。
“不必了。”
他说的很快,语气也有些冷硬。说完便见对面的尹原风眸光闪了闪,似乎有些失落。
曲河抿了抿唇,缓了语气低声道:“多谢,我不需要。”
说罢,抬手抚上门扇,便欲关门。
眼眸微转,便见尹原风身后不远处还孤零零站着一个人,神情灰败,一双素来和煦的眼眸正凄凄惶惶地看着自己,神情欲言又止。
看到他,曲河心中一紧,手上不自觉用力,砰的一声便关上了门,将二人隔绝在外。
他最不想见到的,便是尹惠舟。
那个摇晃迷离、将他自小长大的小院玷污的场景,他此生都不愿再想起。
只要稍微回忆一下,腹中便又开始翻腾起来。
曲河抬起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喉咙,舌根抵住了上颚,极力压下这股恶心感。
良久,那感觉才缓缓退去。
曲河缓缓松开手,胳膊无力地垂下,心中升起几分悲凉之感,不由苦涩一笑。
以后他想到那曾居住多年的小院,就只能是这种反应了吗?
那他所拥有的,还有什么呢?
曲河心中一痛,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再支撑,颓然坐倒。
为什么……
为什么要用那张脸,在他从小长大的小院里,在他的床上,做那种事……
为什么要打破他最后一点记忆……
曲河问着为什么,问着问着,内心的声音越发强烈,越发地激动!
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恨意,对若敏的恨意,对尹惠舟的恨意,对所有人的恨意。
然而在意识到这股不平恨意后,又不禁愕然怔愣,心中越发悲凉。
他又该向何处讨要公道,向谁讨要公道,又该怎样诉说他的不平心事……
哪怕只是倾诉……又有谁愿意听呢?
一片落叶悠悠划过,在雕花的房门上轻轻一擦,坠落在尹原风的脚尖前。
在那紧闭的房门前站了片刻,他才移步转身,与尹惠舟打了个照面。
二人心思各异,脸上神情却是相同的难过与失落。
半晌,尹原风叹了口气,伸出手,将未能送出的丹药递给尹惠舟。
“你脸色差得很,这丹药你拿去用吧。”
尹惠舟嘴角颤抖了一下,看着那未被送出去的撑着丹药瓷瓶,惨淡地笑了一下:“多谢你了。不过……”
不过什么,他没有说,默默转身一步一步缓缓离开了。
尹原风兀自怅惘地伸着手,良久,握着瓷瓶的手茫然垂下。
有些伤口,错过了合适的治愈时机,便成了旧疾。随着一日一日过去,便如树根一般往体内扎根,直至透入骨髓,再不如当初那般轻易拔除。
轻轻一碰,便牵起彻骨的痛。
他只是不想让大师兄再痛了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糕点
曲河独自待在屋内, 茫然地睁眼发呆。许久,他听到门前那沉重的脚步声终于离去,杂乱的心思却没半点平复。
他听到隔壁的房门又打开了。
在他隔壁住着的人, 是尹或月。
他听到尹或月出了房门, 脚步声却没有远去, 似乎只是在房门口站着, 站着透透气。
曲河的心又提了起来, 两间屋子只有一墙之隔, 他似乎都能听到那浅浅的呼吸声, 仿佛尹或月就站在他门口一般。
他不由自主想起那个被缚仙索困住的狼狈夜晚,被迫在三人面前露出自己那怪异面目。又想起,若敏告诉他的,三人是怎样的厌恶自己。
虽知他们对他向来是不屑一顾,但自那以后,便是将他们之间自幼以来那唯一一点微弱脸面撕破了。
他和他们本就不是和睦亲近的师兄弟关系,只不过恰巧都是师尊的弟子, 偶尔不得不相处罢了。维持着那一点微弱颜面,想来他们也勉强的很。
不如从此彻底就当他们是陌路人,也好过两相尴尬。
心中下定了决心, 曲河松了一口气, 心中某处好似放下了, 然而却又感到几分不知何从的茫然。
眼前是全然陌生的环境, 全然陌生的陈设, 他眸光空洞地静静看着, 枯坐着。
不知不觉暮色四合。
屋内昏暗下来, 唯有几缕霞光透窗而入,在窗纱上映出轻轻摇晃的树影。
曲河一动不动地坐着, 忘了时间的流逝。
他近日时常陷入这种状态,不是修炼只是发呆,长久不能从其中清醒过来。
除非有外力干扰。
这种状况不多,却也并非没有。
清脆的敲门声倏然响起,打破了寂静。
曲河一怔,蓦地回神。
“师兄——师兄——你在吗?”
敲门声再次响起,伴随着清澈温和的女声。
曲河确认了是自己的房门在响后,茫然地起身去开了门。
门扇打开,门外是两个相貌俊秀、浅笑嫣然的女修。
见到曲河,两人脸上神情俱是一愣,而后疑惑对视。
曲河认出她们分别是师伯和师叔的座下弟子,是一道来参加仙宗大会的。
他与她们先前并无交集,只是眼熟,不知为何她们来找自己,不由犹疑开口:“你……你们……”
一个女修问道:“邱师兄在这里吗?”
原来是走错了。
难怪要唤师兄。她们入宗比他早了许多年,应是他唤她们一声师姐才是。
“他在隔壁。”
曲河挤出了一抹淡笑,指了指隔壁。
两位女修看了看隔壁,对视一眼,浅笑道:“原来如此,是我们打扰师弟了。本来是要给邱师兄送些糕点的,想来也要给师弟一份做补偿了。”
曲河一愣,拘谨地摆了摆手,“不……不用了……”
女修却是执意从食盒里拿了一盘糕点出来,两手端着,微笑着递到他面前。
精致的糕点摆放的整整齐齐,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诱人的甜香霎时便飘到了鼻尖。
曲河推辞不过,小声道了谢,缓缓抬起双手接过,盯着糕点发呆地看着。
光是看着便觉得甜味好似钻到了心里,又从心里蔓延到唇边,将嘴角牵起。
直到隔壁房门打开又关上,两位师姐将糕点送到了她们要送的邱师兄手上,翩然离去后,曲河才一点一点抬起头。
而后猝不及防与一旁定定看着他的尹或月对上了视线。
曲河心中一抖,手里端着的一盘糕点随之起伏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尹或月什么时候站在那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不禁想起许久之前听到的开门声,尹或月是不是从那时起便未离开过。想到这一点,他脸上血色刷的退去。
曲河手指收紧,面容有些苍白地盯着眼前人。
对方斜靠在粗宽的朱红廊柱上,修长身形被廊柱遮了一半,双手抱臂,手边的衣衫被攥出了深重的褶皱。双唇抿得极紧,眉骨下方的阴影浓重,额角隐隐有青筋滑动,就这样面色不虞地看着他。
尹或月看起来似乎心情甚是不佳,曲河不知所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出现打扰了他。
但他也不是故意出现在对方面前,也不是有意在门口站这许久……
他也不想见到尹或月,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明日便是仙宗大会了,尹或月或许又会成为魁首,而他大概还是会跟以前一样,在几轮比试后狼狈落败。那时庸才和天才之间的差距便会更明显了。
他早该回屋继续修炼了。
曲河垂下眸,长睫掩下种种失落情绪,一言不发,转身便欲回屋。
尹或月却蓦地开口。
“大师兄对自己师弟好心送的丹药冷言拒绝,对别人送的倒是不客气地收下。”
曲河哑然停步,脸上划过一瞬的茫然。不知这两件事中,自己的错处在哪儿,要无端受这样阴阳怪气的指责。
只是僵在原地。
见他如此,尹或月脸色更差。想到曲河面对女修时那腼腆的模样,以及看着糕点那出神的样子,他心中的燥闷之气便越涨越大,顺着喉咙涌上来,冲上了头面,蒙蔽了双眼。
待回过神来,他已走到了曲河面前,一只手覆在了那盘糕点上。五指一屈,掌下灵力汹涌如风刃,霎那间将那盘糕点绞成了碎末,自盘中飘洒了出去,散落一地。
曲河眼睁睁看着在自己手里呆了不到一刻的温热糕点被毁成这般模样,双唇不自觉地发着颤,手背筋骨绷起,指尖泛白。
他厌恶之事有二,一是吃食被作践,二是姿态高傲轻蔑之人。
此时尹或月二者全占。
不管对方是出于厌恶还是挑衅,曲河都感到一种莫大的悲哀愤怒。
到底做了什么算是错事,什么又是正确的?为什么总是这般跟他过不去?
他牙关尽咬,怀着满心愤懑不甘,猛地抬起头,怒视着比他高几寸的尹或月,眼中好似有火在熊熊燃烧,映得灼亮。
看着曲河恼怒的神情,尹或月阴戾的眉眼一松,好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般。
除了有些惊讶自己竟做出这种事外,却是没有半点心虚之意。他不闪不避,微微低着头,直直看着那双寒亮的双眸,直直望进去,看到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脸,虚虚的脸影下是翻滚的汹涌恨意,心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快意。
恨也好,哪怕是因为这种事恨他也好,只要这双眼里,有他的存在就好。
然而这份畸形的愉悦没持续多久,那双眼睛便黯淡了下来,再也瞧不见他映在其中的面容。
仿若被骤然抽空了力气般,曲河低下头,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虚虚捏着那空无一物的瓷盘,幽幽地进了屋。
再愤怒也是无济于事,何必多此一举。
尹或月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进了屋中,看着他反手关上房门,那清瘦的身影最终在窄窄的门缝中一闪,便再也不见。
方才升起的快意消散不见,心中陡然凉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在长廊地面上拖出长长一道。尹或月静静站着,身形挺拔,眸子低垂,眸光透过浓密长睫,去看那一点一点退去的橙色暖光。
糕点的碎末在地面上投出小小的细微的阴影,尚未散尽的甜香沿着地面细细蔓延开去。不多时,便有小小细细的黑色影子凑了过来,绕了几圈,而后又飞快离去。
尹或月静静看着那只蚂蚁回去通风报信,而后便是一群蚂蚁归来,将糕点的碎末一点一点搬走。
直至霞光散尽,天彻底黑下来,那些四散的糕点残渣也没被挪完。
尹或月闭了闭眼眸,扭头看向了那紧闭的房门。里面漆黑一片,没有半丝灯火。
他肩膀又低垂了几分,倾身再度靠在了廊柱上,一片颓然。
夜色将他彻底淹没。
曲河本想回到屋中继续吸收灵气打坐,然而自杂乱的念头中回过神来时,他却正直直地躺在床上,不知已经躺了多久。
夜阑寂静,唯有屋外隐隐传来细弱渺远的风声和虫鸣。
本该继续修炼的,可身上的大部分力气却好像被抽光了,只想静静地躺着。
月光皎洁,透窗而入,铺下一地朦胧。深夜寒意渐重,一寸一寸侵蚀而来,手脚都似乎变得僵冷麻木,仿佛覆了一层霜。曲河忍不住动了动,缩了缩身子,便觉手心被什么硌得生疼。
微微低头,向下看去,便见邪却被他死死握在手中。玄色的剑鞘通体泛着冷光,不知是什么时候到了他手里。摊开手,掌心被剑鞘上的花纹硌的泛红。
他呆呆看了片刻,而后缓缓挪动着另一只手,移到邪却剑柄处,握紧,而后“铿”的清脆一声响,蓦地拔出了三寸。
剑身银白雪亮,剑刃处划过一线冷光,带着无限寒意。
曲河却感到了安心和慰藉。他相信自己的剑,剑不会背叛他。
看了许久,他将剑刃缓缓归鞘。而后将剑紧紧抱入了怀中,蜷缩起身子,乌发披散满枕,合上眼睛静静睡去。
只待明日的仙宗大会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白月
本以为会在紧张不安中难眠, 但最终仍是沉沉地进入了梦乡。曲河被屋外的人走动交谈的脚步声唤醒时,还有些茫然。
陌生的床榻,陌生的屋子, 窗外的鸟雀叫声也陌生, 连裹在身上的暖意都是陌生的。
意识渐渐回笼, 曲河睁大了眼, 猛地坐起身。
他一直维持着蜷缩侧卧的入睡姿势, 这一动, 被子便从身侧滑了下来。邪却自怀中滚落, 还带着温热。
曲河看着堆叠的锦被,神情怔愣。
他昨晚盖被子了吗?
为何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又是他自己恍惚盖上的吗?
他的记忆何时变得这么差了?
自己本就比不上同门弟子,如今却又是不进反退。
曲河盯着锦被黯然伤怀,明亮鲜艳的颜色在他眼中逐渐退去,变成一片萧瑟的灰暗,身子冷得发抖,神情恍恍惚惚, 一时竟不知身处何地。
忽有三三两两人影自他门前经过,涨大变形的影子划过门扇,隐隐的谈笑声传来, 其间夹杂着的“仙宗大会”字眼, 一下子就震醒了曲河。
他身子一颤, 惊恐地自床上跳下地, 一把将邪却捞在手中, 攥得极紧。
他这才想起今日是仙宗大会。
连忙收拾了, 惊惶地奔出门去。
外面尚是一片暗色。
来至院中, 便见满院弟子们一个个神清气爽,斗志满满, 三五成群谈笑风生,已是万事俱备的模样。
看到他们脸上的意气风发的自信神情,曲河微愣,脚步渐渐慢下来。一时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不自觉便停了下来,孤零零立于一处,清瘦身形宛如一株萧瑟的枯木。
“师弟……”
身后蓦地响起一道温和清澈的女声,宛如春风化雨,带来生息。
曲河不觉得那声音是在叫自己,但听着有些熟悉,便迟缓地一寸寸转了身。
两位俊秀的女修并肩向他走来,带着浅淡笑意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显然是在唤他。
——正是昨夜敲错房门的两位师姐。
“师弟脸色怎得这般差,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女修看着曲河的脸,关切地问道。
闻言,曲河一愣。少顷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关心自己。
他资质差,修为低,寡言少语,脸上没有表情时看起来分外冷漠,不甚亲和,宗门内向来没什么人愿意靠近他同他搭话,更无结交的念头。
因而面对突如其来的关心,他便如反应迟钝一般,半晌都没有回应,显出几分呆滞。
这样的反应本该让等待回答之人失去耐心,然而两位女修脸上的温和神情仍旧不减,反而增添了几分担忧之色。
“今早邱师兄说昨日的糕点过于甜了些,食之有些令人难以入睡,不知师弟可受其害,昨夜可得安眠?”
曲河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转瞬即逝。
他昨夜似乎是有些难眠,却是与糕点无关。
牵起嘴角,扬出一抹淡笑,如淡淡清风拂过,他道:“昨夜睡梦酣畅,糕点食之,味道甚好……”
说完,还想补充一句并不觉得很甜,便见两双澄澈瞳孔看着自己,眸光如水般闪烁。
曲河喉中一噎,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们真的只是在问自己糕点的事吗?昨夜他与尹或月那短短的争执,真的如那散去的糕点碎渣,没有一点痕迹吗?
邱师兄真的会因糕点过甜而特意提起吗?两位师姐又何必用这般探索的眼神看着自己?
是以为他和尹或月是因为那盘糕点起的争执吗?
曲河心神飘忽,眸光不由一散,眼前一片模糊,少顷,再次聚焦时,落在了不远处的一道颀长身影上。
曲河出来的匆忙,房门只是随意的一甩,因而关的并不紧,露出一道一掌宽的门缝。
门缝不远处,尹或月就站在那儿。
曲河站在院中,尹或月站在门前,俩人隔着几个台阶的高度。曲河眼皮微抬,视线与对方冷冷俯视着自己的目光交汇。
他近乎发呆地看着对方,与对方对视,脸上神情带着一丝丝迷惘不解,近乎呆滞。
不知相互看了多久,而后,尹或月似是嫌恶地率先别过了脸。侧脸线条冷硬,一条青筋在白皙的额角浮动着。
曲河一顿。
双唇微动,最终又安静地合上了。
一道浑厚悠远的钟声忽然自远空传来,响在众人耳边,使得灵台一清。
有万阳宗弟子前来,带领众人前往仙宗大会。
两位女修去与其他人会和,临走前,对曲河挥了挥手,广袖轻摇,笑容淡雅,道:“师弟,我们期待你在仙宗大会上的表现。”
“糕点来日再赠你一份。”
曲河只是愣愣看着她们走远,待她们的身影消失后,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回应。连忙对着面前的虚空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做完这一切,又是一愣。而后意识到此举她们瞧不见,错过了时机有些于事无补,又有些傻气。
曲河自嘲一笑。
“大师兄,我们该走了。”尹原风的声音忽然传来。
曲河循声扭头看去,发现他与尹惠舟亦站在自己房外的屋檐下,仿若一直在等待自己一般。
曲河心中微感讶异。
说来可笑,方才他自屋中走出,这站在他房门外的三人他竟是一个也未瞧见,更可笑的是,他竟然会产生他们在等自己这样的错觉。
曲河苦涩地微微咧了咧嘴角,目光却忽然看到尹原风对自己露出了一种难言的怜悯般的眼神。
尹惠舟亦是哀哀地看着自己,眸中隐隐含泪,似是在看什么可怜人一般。
他心中忽的一刺,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难以呼吸。只觉这种神情比轻蔑冷嘲更令人难以忍受。
不自觉地抿紧了唇,曲河两侧唇角形成了微微向下的弧度,显出几分倔强,加上麻木又略显呆滞的眼神,看起来沮丧又不讨喜。脸上神情僵直,又恢复成了先前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有弟子前来引路,四人再无话可说,维持着沉默怪异的气氛随之前去了仙宗大会。
尹或月脸色又黑又臭地远远走在前,曲河等三人缀在后面,引路弟子走在中间,瞻前顾后,看着几人的脸色,一句话都不敢言。
仙宗大会的举办地点是在万阳宗九重宫殿的第五重,恰好位于殿群的中央位置。
殿前有一处极为宽阔的广场,苍石铺地,中央突起一处三丈见方的高台,是仙宗大会开始时众弟子比试之地。
走上层层宽阔的台阶,引路弟子领着人来到广场后,听到周围隐隐喧嚷的人声,终于松了口气,匆匆行了一礼后,逃也似的飞快远离了气氛低沉怪异的曲河四人。
曲河等人是最后到达的一拨人,仙宗大会尚未开始,其他宗门的弟子已然齐集,列队整齐地分布在广场周围,谈论地热火朝天。
无非是修为精进多少,待会比试何人会夺得魁首之类……
曲河静静垂眸听着,听着那魁首人选中,尹或月的名字时不时飘入耳内。
上一次的仙宗大会便是尹或月夺得了魁首,其出众的表现令人记忆犹新,这次他不出意外地成了众人押宝的首选。
众人时不时侧目朝荆门山宗的方向看来,处在讨论中心的人岿然不动,仍旧是那副又黑又臭的脸色,下巴微扬,一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的模样,对那些夸赞亦是不置可否。
仿佛被众人讨论的人不是他,而是旁人。
这种讨论的嗡嗡声直到一道霜雪般的身影降临,才戛然而止。
仿若坠入尘世的冷月,出尘脱俗、纤尘不染,众人的目光忍不住追随而去,又因其强大的威压,纷纷收敛了目光不敢直视。
一股隐隐的霜雪之意渐渐铺散整个广场,为本就泛冷的清晨更增添几分寒意。
被万阳宗温暖气息迷惑的众人不禁有些恍惚,嗅到风中清冷的雪息,而后这才想起,原来已是凛冬时节。
远处山峦透着着模糊的青色,周遭尚是一片破晓前的暗蓝辉光,不多时,朦朦天宇的云层缓缓散开,几道苍白的天光透了出来,照在那霜雪身影上,仿若为其蒙了一层淡淡清辉,仿若神祇降世。
曲河忍不住抬眸,满脸仰慕之情地看着面前不远的这道背影。
尘世纷纷攘攘,那人一出现,便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那人间或侧首,听着身旁蒋平的嘱咐之语,低沉的嗓音偶尔轻轻应一声。
看着那精致锋利近乎姣美的侧脸,看着那一头如水墨发整齐披在雪衫上,曲河眸光渐渐恍惚,一颗心堕入了难言的失落空茫中。
明明只在几丈之外,却觉得远在天边,如同破晓时还未落山的白月。
而面前这道身影,只是那极远之处投来的一道虚幻的蜃影。
或许曾经其他弟子们也幻想过,只要刻苦修炼,就能不断提高自己的修为,不断接近那高远的白月,甚至比肩,甚至超越,成为被众人仰慕的存在。
曲河当年刚入宗门时也曾这样想过,也幻想过当自己修炼至顶峰,有资格站在那人身边时,会是多么的风光无限、荣光加身。
但他很快就将这个狂妄美好的梦亲手掐灭了。
平庸的资质,他人的质疑嘲笑,师弟们的修为赶超,师尊不留余地的断言,残酷的现实一点一点逼着他认清了自己,将他的壮志磨灭了。
他只是一粒尘埃,虽有幸被风吹起在空中飞舞,得一时的自由,但终究还是要落地,泯然众人矣。
只有星辰,才能更近距离地触摸冷月清辉,才得以同感寰宇浩渺。
他不是星辰,这里却到处是星辰。
点点星芒微光映入眼中。
“这位道友,”一道声音忽的响起,唤回了曲河的心神。
一只手递到眼前,一块翠色玉牌静静躺在其掌心中。
曲河眸光聚焦,见面前是一名万阳宗弟子。
“请用灵力将姓名与宗门刻在此玉牌之上,以作待会抽选比试之用。”
曲河颔首接过玉牌。
环顾四周,参加比试的众人手中已有了同样的翠玉牌,正用凝聚着灵力的指尖肆意飞快地滑动着,书写着自己的姓名。
一片灵力流光闪烁着,映进曲河的黑沉沉的眼中,宛如深夜的浩瀚星海。
众人很快写完,灵力流光渐次熄了下去。曲河的双眸中的星辰也一颗颗暗了下去,
他低下头,将灵力凝于指尖,覆于玉牌之上,一笔一划将姓名写下——
尹觉铃——荆门。
写完,最后一颗星辰也失去了光芒。他的双眸重新恢复了深沉的黯淡。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比试
天色越发透亮, 远处山峦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辰时至,仙宗大会正式开始。
一道杏黄色身影走至广场中央,正是姗姗来迟的齐芳雎。
只见他一掌托天而举, 霎时凝聚磅礴灵力, 而后掌心朝下, 猛地将灵力掼于脚下的苍石地面。
灵力骤然分作四股, 朝东北、东南、西北、西南四个方向而去, 冲向广场的四角。
紧接着便听隆隆声响, 众人只觉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凝眸四下看去, 便见广场四角金色灵流冲天,砖石分开露出一个洞口,四座云楼拔地而生,遮天蔽日。
飞檐精巧,琉璃瓦散彩,观之通体玲珑宝气。几层楼身乍一眼看上去像是木制,但仔细看来, 却隐隐有些透色,又有几缕薄云缠绕,令人无法瞧见入口处, 显出几分虚幻, 似实非实。
乃是名副其实的云楼。
众人观之, 不禁为之惊叹。对万阳宗的奢阔又有了新的认识。
齐芳雎邀请诸位宗门宗主及长老登云楼观战, 比试以及观战的弟子们便在广场等候。
诸位宗主长老对各自的弟子们嘱咐了几句后, 便分作四波, 御剑飞向了云楼。
尹师道转身面对着自己的四个内门弟子, 漠然的玉容无甚表情,淡淡道:“点到为止即可。”
曲河等四人朝其行了一礼, 应了一声“是”。而后垂手侍立,便再无话。
片刻后,蒋平对众弟子也嘱咐完毕,准备同宗内其他长老离开。
然而他却是没直接离开,而是自众弟子面前走过,临近曲河时放慢了脚步。
曲河垂着眸,感觉面前多了一道阴影。
他有些疑惑不安地抬眸看去,看到了掌门那张严肃的面容,那双凌厉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自己。
他被看的心里一紧,越发不安起来,又仓促垂下了眼眸。
“你有伤在身,比试时量力而行,不必逞强。”
冷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内容充满长辈的关怀之意。
曲河身子一顿,脸上露出一丝愕然,缓缓地再抬眸,却只看到了蒋平的背影。
他愣愣看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一道霜雪般的身影忽然自眼前划过,瞬间占据他眼前的大部分世界。
尹师道也要离开了。
曲河的直愣愣的目光忍不住追随而去。
便见那从容离去之人,长睫掩映之下的眸子微转,似乎是不经意向他这个方向暼了一眼。
再仔细看去时,已是只有一道背影。
他看着师尊和掌门各自御剑,直冲云楼顶部而去。师尊宽大的衣衫在风中翻飞,如一朵怒张的白莲。
道道身影进了云楼顶层,外有薄云遮掩,广场上众人便再也瞧不见。
曲河收回目光,望向广场中央。中央的高台上,也有一道金色光柱冲天升起。
一位身穿万阳宗宗服的中年修士登上高台,气沉丹田,高声宣道:“请各位修士交上玉牌,现在开始第一轮抽选。”
而后金色的透明柱身流光一闪,众人微微抬手,手中玉牌受到了光柱的牵引,齐齐飞了出去,沿着光柱流转。
灵力虽都是由修士吸收天地灵气炼化而成,但不同宗门之间,修士灵力的灵息还是有些微的不同。
光柱便根据此,将玉牌层层分开,每一层便是同宗修士的玉牌。
玉牌沿着光柱不断旋转着,渐渐升高。而后陡然从其中两层各射出一个玉牌,像中年修士飞去。
中年修士随手一握,将其接住。
他摊开手,垂眸扫了一眼,而后运气高声道:“第一场比试,荆门山宗——尹或月,对战,万阳宗——许煋。”
话一出,全场哗然。
众人视线齐刷刷投向被念到的两人,激动兴奋的目光不断在两处来回扫动。
荆门山宗执夙仙尊的弟子与万阳宗掌门的首徒对战,上一届仙宗大会的第一与第二,第一仙尊的弟子与曾经的第一仙尊的弟子……
第一场比试就这么精彩吗?
竟是一次就抽到了此次比试最受瞩目的两个人。
若非此次是当众抽取比试人选,众人都不禁怀疑这是万阳宗有意为之。
虽说天下第一人的弟子也是第一是理所应当,但万阳宗似乎并不心甘口服地看到两个第一的头衔都在同一个宗门内,因此这般安排来观察尹或月修为长进多少。
当然,两人没有经过层层比试而是直接遇上,也可能是巧合。
第一轮比试抽选完,光柱柱身又是流光一闪,地面苍石砖缝间隐隐有灵力流光划过。
一道透明结界陡然以光柱为中心扩散开去,罩住了整个高台与周围广场空地,以防比试二人误伤到他人,又防他人烦扰,做隔离保护之用。
中年修士手掌一翻,将两枚玉牌甩了出去。
带有姓名宗门的玉牌各自飞向两人。
尹或月,许煋抬手各自接住,二人周身都因人群散开而留出一小块空地。他二人握着玉牌,不再犹豫,直接纵身飞入了结界之内,高台之上。
中年修士退下高台,但没有离开结界,而是站在一处不容易受波及的安全之地,监督比试。
高台之上,许煋抱剑向自己的对手行了一礼,“道友,请赐教。”
尹或月脸色仍是极臭,除了尹师道在时有几分收敛,几乎时刻都是这副黑脸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心情差。
修士讲究心平气和,清静淡然,尹或月情绪太过流露表面,难免让人误会其太过狂妄,心境太浅。
此时尹或月不管旁人作何想,抱剑回了一礼,道了声“请赐教”后,再不多废话,拔出佩剑地火,身形化作一道急速的虚影,便直指对方刺去。
许煋神情一凝,没料到他出手会如此干脆。忙拔出佩剑,也不避让,直接迎了上去。
两人交上了手,一时剑气灵流猛地爆发出来,呼啸不断,道道波及到结界处,引得结界表面涟漪不断。
观看的众人没有因结界的撼动而后退,而是不断靠近结界处,看的激情高涨、甚是兴奋。
曲河这边,观摩的弟子一齐涌上,他被挤到了最后。
这比试刚开始,台上两人出手也不试探,如此不留余地,招招狠辣,看得众人很是过瘾,满足了他们极高的期待。
众人无一不目不转睛地看着,心都提了起来。
台下如此,云楼之上的雅间内,诸位掌门长老亦是如此。
他们看着下方的高台,缭绕的云雾并不会遮挡楼内之人向外看的视线,所在的位置使他们对台上两位弟子的每招每式都一览无余,从而对两人的修为和比试的结果都有更明确的判断。
齐芳雎眸光如电,面无表情地盯着高台之上二人比试的状况。看着看着,眉头不自觉拧紧,露出几分阴鸷。
自从上一次仙宗大会,许煋败在尹或月手下后,三年里,他对自己的徒弟倾囊相授,用尽天材地宝,助其修为快速增长,就是为了如今在这次比试中扳回一局。
然而如今的局面,和他想象的却有些不一样。
台上尹或月步步紧逼,许煋从容应对,二人的比试看起来似乎相持平,甚至是许煋隐隐有占上风的趋势,但却只是假象。
为什么他能看出这是假象?
齐芳雎嘴角微勾,冷哼一声。
当然是因为——他当年就是以这种心态败在了尹师道的剑下。以为自己稳中求进、必赢无疑。结果却还是输了。
尹或月的攻势虽看起来粗疏狂放,过于急躁,但落剑处,却无一不是许煋的破绽处。
有些隐秘细微的破绽,甚至连许煋自己都未察觉到。
齐芳雎看着那道身着荆门山宗服的身影,心中无声轻叹。
不愧是尹师道的内门弟子,跟尹师道一样,对敌手的破绽简直一览无余。
真是天纵之才啊!
怎么资质这般顶尖之人都到荆门山宗去了?尹师道,尹或月,还有尹师道另外两个格外出类拔萃的弟子,都入了荆门山宗。
荆门山宗有何吸引人之处,那上任早死的掌门眼光倒是毒辣,运气也真是好,竟有这么几个璞玉般的弟子……
思及此,齐芳雎眉眼阴翳渐重,眉心竖纹也越来越深。晦暗的眸光不动声色地朝一旁的尹师道投去一瞥。
出乎意料,尹师道却并未在认真关注台上二人的比试,眸光飘忽,显然在看向别处。
见此,齐芳雎某眸光一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为尹师道的轻慢感到恼火。
就这般笃定自己的弟子会赢吗?
连比试都不屑再看了?!
见尹师道的目光专注,久久未动,齐芳雎双眸微眯,顺着其目光看去,落到了结界外荆门山宗众弟子所在之地。
锐利的眸子将那群人细细扫过,却未看到什么奇特之处。不知有何处值得留意。
然而尹师道却是久久凝望着,长睫掩映下,眸子深沉。
齐芳雎冷笑一声,顿觉无趣地移开了目光,再次看向了高台。
“砰——”
数道符篆挟雷霆之势自许煋手中飞出,却因尹或月鬼魅般移动的身形,道道错过目标,拍在了结界之上,灵流的冲劲摇撼了整个结界。
齐芳雎看得眼角一抽,暗自轻啧,对许煋的表现极为不满。
但又不禁暗忖,对许煋的教导是否有些拔苗助长,一时助其炼化太多灵力,短短时日内对灵力的控制难免有所欠缺。
急于求成,在与实力旗鼓相当的敌手比试时,贸然使用尚未熟练掌控的招式,隐患极大。
他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尹或月瞅准了这一时机,再没耐心与许煋胶着下去,一剑挥出,在对方横剑抵挡凛冽剑意时,身形一闪,来至近前,趁其凝蓄灵力时,毫不留情地一掌拍出正中其胸腹,将其拍下了高台。
许煋摔落在地,顿时想要起身。然而手肘刚一撑地,便忍不住扭头吐出了一口血,染脏了身上衣衫。
尹或月站在台上,睥睨他那狼狈的模样,手腕一转,从容地收起了佩剑地火。至此他心中的积存许久的郁气终于散去大半,脸色好了些。
在结界内不停游走躲避的中年修士稍作歇息,而后缓步上台,面无表情、声音冷淡地宣布结果,“第一轮比试,荆门山宗——尹或月胜。”
众人一阵沸腾赞叹,对结果并没有太过惊讶。
然而看着尹或月不可一世的神情,初时其实有不少修士暗中希望其落败,以看到尹或月狼狈落败、傲骨摧折的模样,让这个狂妄的青年受点教训。
然而可惜,他们这个愿望终究还是落空了。
尹或月虽年少气盛,但比试时倒从未放松过警惕。一招一式,心如明镜。
毕竟仙宗魁首的名声不是白来的。
第二轮比试抽选即将开始,尹或月使了个净身术清尽身上热汗,而后潇洒地从高台上飞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立于结界最外围的曲河面前。
恣意高傲、获得胜利的青年,从容的外表下,加速的心跳还未平复,身上还残存着战后的余热。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阴郁苍白的大师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在那双发亮的眼眸的映衬下,耀眼无比。
许多目光随之落了过来,曲河一时被迫也成为了众人的焦点,顿感不自在起来。
尹或月伸手,轻轻抚了抚比试时被剑气割破的衣襟,看着面前人,语调微扬,低低唤了一声。
“大师兄。”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茫然
“我赢了。”
曲河身子僵直, 看着眼前带着些微笑意的尹或月,只觉得其中满是炫耀嘲讽的意味,甚是刺目。
被众人瞩目的尹或月神采飞扬, 耀眼如炽阳, 在其照耀下, 他只能越发感到自己的渺小软弱。
我赢了, 这是众人亲眼所见且相信的事实。
大师兄, 同样是师尊的弟子, 你连跻身前十甲都做不到, 有跟我在这个高台上比试的机会吗?
曲河似乎看到了尹或月满脸鄙薄地这样对自己道。
奚落与讥讽,这是他能想到的,尹或月离开高台后就站在自己面前的原因。
曲河的视线忽然变得迷蒙。眼前尹或月的神情好像真的变成了他想象中的模样,厌恶又嫌弃。
众人看他的目光也是如此,厌恶又嫌弃,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曲河的双耳开始轰鸣。
尹或月盯着那张愈发苍白的脸,本想看到一丝喜悦或是崇拜的神情。然而对方瞳孔微扩, 好似只是在发呆。
忽有一阵和风拂过,吹得衣袖飘飘。
尹或月看到自己的衣角向曲河所在的方向飘摇着,像指引前行的旗幡。
心中的热血还在翻腾, 他犹豫的眸子一定, 双唇微动, 待要说什么。
一名万阳宗弟子忽然近前来, 温和得体地微笑道:“道友, 方比试完, 想必身子疲乏地很, 敝宗云楼雅间可供休憩,不如去那处以观接下来的比试。”
即将出口的话被打断, 尹或月有些不耐地皱起了眉头。又是往日那副矜贵不易亲近的模样。
万阳宗让比试完的弟子去云楼,一是提供休息之处,而是避免其与同宗未比试的弟子有过多的交流,影响比试。
尹或月也知其意图,他自然亦是不屑总结什么经验告诉同宗弟子们。但自比试以来,心中便有一缕疑惑盘旋不定,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实在放心不下。
尹或月没有离开,反而迈步向曲河走近。
万阳宗弟子微笑着催促道:“请道友去云楼歇息。”
尹或月没有分出一丝眼神,在曲河身前站定,微微俯下了身。
他双唇凑近曲河耳侧,呼吸灼热,声音低哑,近似亲昵。
“万阳宗弟子灵力有些不同寻常,若遇上他们,你要当心。”
说完这句,他缓缓抬起头,而后转身向云楼走去。
众人的目光随之离去。
曲河在模糊的视线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双手不自觉地越握越紧。紧到指尖陷入掌心,清晰地感受到了掌骨的轮廓。
为何单单告诉他一个人?
是觉得他输了会让宗门丢脸吗?
尹或月的特意提醒,让曲河越发不想、不敢面对失败。
在耳内的一片轰鸣中,他听到了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他呼吸逐渐艰难,浑身开始冒冷汗,眼前天旋地转……
曲河的身子向后轻晃了一下。
双肩忽然被人扶住。
而后便是一道满含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师兄……你脸色很差。”
尹原风紧紧注视着那苍白的侧脸,一只手自曲河肩上松开,移至手腕,二话不说便开始用灵力探测曲河的身体状况。
探至一半,尚未发现曲河身体有何异样,却是察觉到另一股游走的外来灵力。
尹原风抬眸,看到曲河的另一只手被尹惠舟紧紧握住,尹惠舟二指亦搭在了曲河手腕处,神情紧张担忧。
他看到曲河尹惠舟近乎十指相缠的手,不由一怔。
须臾,他默默收回目光,继续用灵力探查曲河的身体。
“第二轮比试,荆门山宗……对战浮音宗……”
尹原风低着头看着指腹下的手腕。比试第二轮的人选是谁,他并没有听清。
中年修士宣布完第二轮比试的人选,云楼之上,浮音宗长老笑着对一旁的蒋平道:“含章兄,这次是我们二宗弟子之间的切磋了。”
蒋平端起一丝笑,颔首道:“贵宗人才济济,含章拭目以待。”
浮音宗长老爽朗地笑了几声。笑着笑着,却忽然感受到一阵寒意。
这寒意并不是直指他而来,却是一瞬间笼罩了全身,让他罕见地打了个寒颤。
他疑惑抬头望天,便见晴空万里,日光普照。无风亦无雪。
这寒意从何而来?
浮音宗长老疑惑四顾,在触及到那霜白身影后,眸光一顿,终于找到了这股寒意的来源。
不远处,执夙仙尊正冷冷地俯视下方,绷紧的侧脸冷得吓人,近乎阴沉。
浮音宗长老心中稀奇,尹师道在世人面前,向来是清净淡然、无悲无喜的。似乎极少见到这位执夙仙尊这般显露情绪。
尹师道也有在意的东西吗?
虽只是不悦冷脸,但就这么一个变化,好像把他心中关于“尹师道已近半仙之体”的观念打破了些许。
尹师道与生俱来不为外物所动的神性好像暂时隐去,变得更像人了。
“执夙,比试开始了。”
离得最近、最能感受到尹师道逼人寒意的蒋平看着下方高台,低声提醒道。
尹师道微愣,目光有一瞬的迷茫。旋即他神情恢复如常,古井无波,又是往日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模样。
陷入短暂眩晕的曲河清醒过来后,看到身旁的二人,悚然一惊地又冒了一身冷汗,躲瘟疫般迅疾地抽回了双手。
尹原风被一脸惊恐的曲河推开,手心里是空的,心里也是空的。
他呆呆地站着,直到一块翠玉牌飞来,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翠玉牌没被其主人接住,弹了一下,摔在了苍石地面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尹原风看向那一抹绿色,看到了那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宗门。
原来第二轮比试之人——是他。
他缓慢地弯下腰,捡起翠玉牌。而后看向高台,直起身一步步朝其走去。
高台之上,他的对手已然拔剑等候。
尹原风恍惚迟滞的模样看的蒋平眉头轻蹙。
他终于明白执夙为何会忽然不悦了。弟子这般没有斗志,想来做师尊的难免有些失望。
更何况像执夙这般一心专于修行之人,对弟子的要求便更高了。
但比试结果为何,终究未定。
毕竟上一次仙宗大会,尹原风只败给了许煋一人。他的资质,同样高的出奇。
尹原风登上高台,向后看了一眼。
他看到尹惠舟一脸恳切地再次靠近曲河,挨得极近,在说着什么。曲河任他拉着,双唇微动,好似在回应。
尹原风扭过头,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他拔出佩剑神玹,缓缓闭上眼眸。
“道友,请赐教。”浮音宗弟子万鹤云等待多时,早已迫不及待,说完,便抢占先机,执剑急冲而来。
霎时,她的身影化作十几道,齐齐执剑,剑光湛然,向被围住的尹原风刺去。
浮音宗剑法并非顶尖,但却自创了一套与法器结合的剑法,在使出剑法时展开大幻境。假中有真,真中有假,在对方迷茫措手不及时,一瞬取胜。很是难缠。
在十几个袭来的万鹤云中,只有一个是真的。
剑气破空之声凛然,在剑尖离身只有几寸的距离时,尹原风猛地睁开眼,一双眼睛坚定冷静。
下一瞬,他身形一闪,避过了围攻。
与此同时,他执剑向万鹤云的一道身影刺去。
自己的真身竟被一眼识破了?!
万鹤云瞳孔一缩,迫不得已,立即扭身横剑回防。
剑气呼啸而过,削掉了她一缕长发。还差一点,她的左肩便要负伤了。
万鹤云额上微渗冷汗,腰身一扭,一剑挥开,两人拉开少许距离,变换了位置。
身影交错之时,她听到尹原风对自己低低道了一声。
“请赐教。”
自己的手再次被握住时,曲河浑身不由得剧烈一抖。手臂下意识地用力往旁边一甩,仿若被什么恶心的东西缠上一般。
尹惠舟却不肯轻易放手,两手攥得死紧,放低了嗓音,柔声道:“明明身体无恙,脸怎得这样苍白,我这儿有些补身的丹药,你乖乖吃些,别闹。”
曲河听着他这柔情蜜意的语调,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某些不愿回忆起的画面,顿时鸡皮疙瘩爬满全身,脸色越发难看。
他别过脸,努力压制胃中翻腾的作呕的欲|望,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来,冷冷道:“师弟,你认错人了。”
“我没有认错,师兄——我没有认错……”
尹惠舟近乎痴迷地盯着曲河那未戴面具的、绷紧的侧脸,眸光闪烁,喃喃低语。
“师兄,你乖乖吃药,身子才会好……”
曲河心里一惊,只感觉尹惠舟莫不是有些疯魔了。
若非如此,怎会用这种好似同如敏讲话的语气待他?
曲河受不了那灼热的目光,受不了那轻哄似的暧昧语气,迫不得已之下,冷着脸,凝聚灵力到被抓住的那只手中,打算强行将其推开。
灵力凝于手中还未发,束缚的力道却蓦地一松。
曲河微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将手自尹惠舟手中挣脱。挪动脚步,拉开了三丈的距离。
尹惠舟站在原地,垂眸看着自己忽然变得僵硬的手,又看向曲河手中隐隐消退的灵力流光,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大师兄,我……”
尹惠舟似乎又想靠近,神情却忽然一变。
不知何处而来的寒意侵袭,他的身子也僵住了,寸步难行。
他似有所觉地抬起头,看向云楼高处。
缭绕的薄云后,似有一双冰冷的视线在看着自己,含着淡淡的警告意味。
尹惠舟艰难地一寸寸放下手,垂下了头。
曲河一脸戒备地看着他,见他半晌再没别的动作,默默松了一口气。
继续看向高台,原本就紧张的内心又多出了几分杂乱。高台上二人你来我往交手的身影变成了一道虚影,一招一式的精髓尚未揣摩,再回过神来时,比试已经结束了。
神玹剑尖悬于万鹤云面前,携着凝而不发的凛冽剑意,她再无任何阻拦之势。
胜负已定。
神玹归鞘,万鹤云无奈轻叹一口气,抱剑行礼,“鹤云甘拜下风。”
说罢,她主动走下高台,自愿认输。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昼日
“贵宗真是人才辈出啊。”
看到结果, 浮音宗长老一声感慨,对蒋平道。
“侥幸而已。”
蒋平谦虚颔首,向来抿紧的嘴角扬起一丝微笑。看似平静的眉宇间也隐隐有了一丝得意之色
执夙的弟子, 自然都是不差的。
蒋平对尹原风的表现很满意。然而身旁之人下意识散发的寒意却久久未散。
蒋平以为尹师道仍是对自己弟子的表现不满, 不禁暗忖其要求太过严格。
却不知尹师道其实是在自我厌弃。
那如霜雪般静然凛冽的眼眸久久注视着广场上某一点, 久久未移开。
直到那广场上脸色苍白的青年似有感应一般, 不经意朝其望了一眼, 尹师道才有些仓促地收回视线, 而后闭上了双眸。
半晌,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凉薄地自嘲一笑。
他竟然在妒忌自己的弟子……
嫉妒他们可以坦然地亲近那夜夜搅扰他梦境之人。
实在是不可理喻。
曾立誓要以苍生为大道的他,心性竟变得如此狭隘,竟堕落至此。
如此怎能勘破大道,实现飞升宏愿……
前方本来没有路,历经波折终于找到一丝方向,他往前走去, 却是天堑。
不可飞越,不可填平,不可消抹……
名为“曲河”的天堑。
尹师道缓缓睁眼, 长长眼睫轻颤, 宛如清冷的蝴蝶振翅。只是瞬间, 脸上神情又恢复了漠然。
比试一直持续到下午。
高台之上的二人正打的热血激烈, 低下的众修士们却看得百无聊赖, 有的眼神游离, 有的侧头与身旁之人低语……
众人站着看了将近一天的比试, 虽体质都远远超于寻常人并不觉得累,但最精彩最期待的比试已在最开始就比过了, 珠玉在前,剩下看多了之后,便总觉得差那么点意思。
旁人看得困乏懒倦,还未比试的弟子有的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的暗自琢磨各宗门招式的应对方法,做着准备。曲河却紧张地身子绷直,目光空茫地盯着高台,既不期待,也没有在做准备。
这抽选似乎格外钟情荆门山宗,抽中的大部分修士都是荆门山宗的弟子。
曲河很害怕自己被抽到。
每一次抽选,他都紧张地心跳加快,冒着冷汗紧紧盯着那不断旋转的玉牌,仿佛那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他也不知道是希望其再一晚一点落下来,还是快些到来给个痛快。
高台上的比试结束,新一轮抽选开始。
翠绿的玉牌绕着光柱飞速旋转着,而后有两个自其中射了出来。
监督比试的中年修士伸手接住,飞快瞥了一眼就扔了出去。
“第十二轮比试,荆门山宗……”
话还未说完,一块玉牌已朝荆门山宗弟子所在的方向飞来。
曲河看看直直飞来的玉牌,脑中一片空白。
心脏仿佛停跳了一瞬,他下意识握紧了腰间邪却的剑柄。
玉牌飞来的轨迹仿佛在他眼中缓慢了下来,一寸一寸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曲河屏住呼吸,看着它离自己越来越近。
“叮”的一声,玉牌砸在了一只冷如寒冰的手上,发出仿佛金玉相击的脆响。
又一块玉牌摔落在了苍石地面上。
少顷,其主人活动了一下被冻得僵硬的修长手指,从容俯身将玉牌捡起。
曲河缓缓顺着那只手看去,看到了尹惠舟那张略显青白的脸。
尹惠舟对他微微笑了笑,道:“大师兄,这次轮到我了。”
曲河微愣,而后别过脸去,松了一口气。
只是想,还好,自己还未被抽到。
在头顶悬着的那把刀还能再悬一会儿……
尹惠舟并未急着上台,眸子闪动,看着曲河,语调凄凄哀哀,“大师兄,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但待会比试时,看着我好吗,就这一次,用你那双眼睛看着我……”
“只要你看着我,我就有信心获胜……”
他嗓音很轻,在曲河的耳边缭绕。双唇的开合幅度很小,似是翕动,说话的内容,只有曲河一个人能听清。
他的语气近似哀求,曲河紧绷的神情微松,似有一瞬间的动容。
“砰!”
尹或月双手猛地拍在云楼的栏杆上,身子前倾探出栏杆,愤怒的目光死死盯广场上的某一处,咬牙切齿道:“他磨磨唧唧地在干什么,怎么还不上台,瞧他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整天就在那装可怜,哼!”
尹或月心中怒火熊熊燃烧,几乎瞬间就想要跳下云楼,冲到尹惠舟面前,一拳把他脸上虚伪至作呕的表情打碎。
就在之前尹惠舟不要脸地纠缠强拉曲河的手腕时,他就想这么做了。
可恨的是,万阳宗的云楼有禁制,将他死死困在了这里面。
更可恨的是,尹觉铃似乎真的相信了尹惠舟伪装的可怜样。
“狗杂碎、贱人、卑鄙无耻、畜生……”
诸多不堪入耳甚至低俗的辱骂之语,从尹或月的口中迸发出来,带着浓重的怨念,近乎恶毒。
这有些歇斯底里的哑声咒骂,与尹或月倨傲高贵的外貌和身份甚是不符,若是外人听了,会不由产生几分割裂感。
尹原风静静站在他身旁,听着那些咒骂之语,未回应,也未制止。他垂眸与尹或月看着同一处,默然不语。
尹或月一直恶声恶气骂着,直到尹惠舟走上了高台,与人交起了手,骂声才渐渐止歇。
看着比试时还时不时往台下看的尹惠舟,尹或月牙咬的咯吱作响,握着冰凉栏杆的双手逐渐收紧。
他眸光冰冷,几不可闻地自言自语,“管渡,同样的手段,你以为这次还能成功吗?”
“装可怜、博同情,对他来说是没有用的……”
“因为以后,一看到你,他就想吐啊……”
他低声喃喃着,说完,阴恻恻、快意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笑意却渐渐扭曲,露出几丝凄惨悲凉。
尹觉铃不会喜欢尹惠舟,因为他不喜欢男子。
但他也是男子……所以尹觉铃也不会喜欢他.
曲河被尹惠舟的话弄得心绪越发烦乱。
虽说每场比试都有观看揣摩的价值,但他原本就打算避开尹惠舟这一场,减少看到那张脸的次数。
但尹惠舟却对他说了那般莫名其妙的话……
曲河低垂着头,一直犹豫不决。
他最不擅长的,就是拂了他人的心意与期盼。因为很少会有人对他说这种话。
“砰”的一声,好似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忽然自高台上传来。
曲河听到挤在前面的同宗弟子们低低的惊呼声,不由得抬头看去。
高台之上,尹惠舟摔倒在地,呕出的鲜血染红了苍白的下巴。
“惠舟师弟怎么回事,竟然没有避开这一招?”
“对方这一招看似凶猛,实则攻势迟滞,以他的修为身法,不应该躲不开呀?”
“我看惠舟师兄上台前脸色就甚是苍白,莫非是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我瞧他神情恍惚,难不成,是有什么心事,心境受阻,所以才发挥失常?”
“若是如此,那可真不妙啊……”
众弟子议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各种揣测,满是担心。
曲河听得越来越心惊。
他想起尹惠舟上台说的话,不由把对方的表现失常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只觉若是尹惠舟真的就这么随便输了,那便是他的错了。
他看向尹惠舟,没有移开视线,带着一点殷切的希望,希望对方能振作起来,发挥出以前的实力。
或许是福至心灵,尹惠舟扭头,目光看了过来,与曲河对视。
曲河一瞬慌乱,下意识地垂眸避开,可下一瞬,他又抬眸,喉间微动,强迫自己的目光继续与之对视。
没事的,只不过是看着那张脸而已……
师弟要是赢了,师尊会高兴,掌门肯定也会高兴。
曲河在心里不断宽慰自己。
虽然有一瞬间,他心中有些迷茫,为什么尹惠舟的比试成败要跟自己挂钩?
可他心里却又有些恐慌,若是尹惠舟真的败了,众人也许都会怪他。
怪他心胸狭隘,这么一点小事都不愿意做,害的尹惠舟心境不稳,没让这个天纵之才发挥出该有的本事!
想到那些可能会出现的骂声,曲河心里苦笑,为什么尹惠舟要把这般压力加诸到他身上,尹惠舟如何如何,为何要跟他有关?
尹惠舟躺在高台上,看着曲河的脸,咧了咧嘴角,笑意有些粲然。
他乌黑的眸子发亮,比起方才脸色惨淡的样子,好像突然涌入了生机。
比试的对手方才见他如此颓然,几招之内就被自己所伤,戒备心稍松,运转凝聚灵力,猛地伸手挥出一道仿若摧枯拉朽的气浪,便想要将其直接扫下高台,结束比试。
尹惠舟眸子微转,看向自己的比试对手,笑容敛去,只余下淡淡冷笑。
看上去向来温和可亲的青年,一扫颓废之态,眸子冰冷,在气浪袭来前,身子一闪,就消失在了原地。
对手心里一惊,而后极快反应过来,连忙扭头四下寻找。
此时正是未时时分,是常人一日当中最泛最懒倦的时候。
那人寻了一圈没瞧见人,额上当即渗出了一层细密冷汗。
忽然,那人想到什么,猛地抬头看去。
炽热金乌悬在明净的天空中,一道强烈的明光照在了他的眼上。
然而,那却不是日光。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