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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她山无一物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对质


    “觉玲,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一道青色人影穿过院门,来至曲河面前,伸手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叔, 我……”


    曲河看着他的脸色, 脸上划过几分担忧, 怕自己提前回来会有什么变故。


    忽然, 空中传来一声清啼, 一只青色灵鸟扇着翅膀徐徐落了下来, 化作几行字。


    葛木榆一愣, “原来你还没收到信。”


    “那真是太巧了。”他意味不明地勾唇一笑。


    曲河看到信上的内容,见是让他回来,松了一口气。


    “师兄也出关了,既然回来,不妨与我一同去见见你师尊。”


    师尊……


    曲河身子一顿,愣在了原地。


    他这副样子,怎么去见师尊。


    “师叔, 觉……大师兄刚醒,还是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吧。”


    尹或月忽然走上前,开口道。


    “瞧我, 思虑不周了。”葛木榆晃了晃扇子, “那我先行一步, 觉玲你好好休息。”


    说完, 他便离开了院子。


    曲河站在原地, 眼眸低垂, 神情黯然。


    “大师兄……”


    尹或月缓缓走近他, 下意识想要握住他的手。


    刚一触到,曲河便如被火燎到一般, 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移开了手。


    尹或月脸上划过几分尴尬,神情不自然地将手背到了身后。


    曲河没在意他这异样的举动,又向屋内走去。


    “我有些累了,二师弟请自便吧。”


    说罢,他进了屋,反手关上了屋门。


    尹或月怔怔然站在原地,看着那紧闭的屋门。好似看到曲河那紧闭的心门,永远也不会为他敞开。


    他没有离开,默默走上前,在那门槛上坐了下来。


    他凝神留意着屋内,屋内并没有动静,好似只是一间寂静的空屋子。


    尹或月看着院中粲然的桃花和石桌石凳,脑中浮现出往日同尹觉铃的欢声笑语,不禁一阵恍然。


    好像是旧梦一场……


    曲河在屋内站了许久,目光一点点自屋中看去。


    陪伴他长大的屋子,如今已是面目全非,难寻往日痕迹。


    尽管浑身无力,他还是没到床上躺着。


    床铺得太厚太软,他睡不习惯。


    曲河缓缓挪动脚步,来到柜子前,打开了柜门。


    柜中是五颜六色的鲜衣,往日他叠好的旧衣已然不见。


    他试图寻找自己往日的旧屋,四处翻找,才在床底看到他的几本书。书都是有关功法修炼的,往日他都悉心保管,如今却被丢在床底,落灰潮湿。


    他俯身小心将书拿了出来,轻轻拍掉了上面的灰尘。


    正欲站起身,余光却忽然瞥到床底似乎还有一团鲜红。


    曲河伸手,将其拿了出来。


    那是一团红色轻纱,隐隐散发着腥臊气。


    曲河皱了皱眉,拿远了些,将其展开。


    那是一件式样颇为轻挑的脏污的红色纱衣…….


    玉瑶峰,澄水阁。


    “这次如何?”蒋平看着座上之人,满脸紧张地问道。


    尹师道眸光低垂,淡淡摇了摇头,雪袖下的指尖轻蜷。


    心中空落落的,喘不过气般的闷疼,无论怎么用灵力调息都没用。


    这是之前分神附体回来后从未有过的。


    然而为不影响修炼,他在分神附体到凡人身上时并无记忆,分神附体后,在凡间的每次经历也都会清除。


    故而这种奇怪莫名的心绪,他也不知源头。


    蒋平重重叹了一口气,神情沉重。


    “果然,这法子也不行吗?”


    尹师道不知情爱,勘不破情劫,于修为上有阻滞,与只差一步的飞升甚是有碍。


    为此,只得分身附体到凡人身上,感受七情六欲,借此过情关。


    尹师道分神附体过三次。前两次都是附在心怀仁义、品德高尚之人的身上。


    然而却并没有什么效果。


    他们所言所做的,都是他们师尊曾教授过他们的。


    这一次蒋平与葛木榆商量过后,便决定把附身人选定于施明言——这个命运多波折,善良仁爱的帝王之子。


    然而临了,蒋平却忽然自行改变了主意。既然前两次的正人君子都没什么用,何不试试另一个极端呢?


    这般想着,他求成心切,瞒着葛木榆,剑走偏锋,将尹师道的分身附在了骄奢淫逸的施明华身上,只盼能有点效果。


    然而见尹师道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便知,又失败了。


    蒋平满脸失望,“即然已是回来,你便在宗门内休息一阵。待来日,我与由颐再择附身之人。”


    “不必了。”尹师道下意识开口拒绝。


    说完,他一愣。心中不知为何涌起点点烦躁之感。


    “此事不急。”


    蒋平又叹了一口气,起身打算离开。


    “分身附体极耗心神,我不打扰了,你好好休息。”


    说罢,他朝外走去。


    然而还未走出屋子,一道传音符倏然飞了进来。


    是尹原风和尹惠舟两位弟子要求见他们二人。


    尹师道挥出一道灵力,示意他们进来。


    蒋平只得重新坐了下来。


    少顷,尹原风扯着被缚仙索捆住的尹觉铃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脸色苍白的尹惠舟。


    尹觉铃被按着跪在地上。其余两人对着蒋平和尹师道躬身行礼。


    “弟子拜见掌门师伯,恭迎师尊出关。”


    “免礼。你们这是何意?”


    蒋平看着浑身狼狈被缚的尹觉铃,问道。


    尹原风道:“回师伯,此人假冒大师兄,在宗内滞留多日,不知有何意图。”


    “假冒?”蒋平眉头缓缓拧了起来,眸子沉沉看着尹觉铃。


    “当日尹觉铃遇袭,是我当着你们的面自山洞内将他救出。你们也知,他记忆灵力尽失,若行为举止有何怪异之处,也属正常。说他是假冒的,可有证据?”


    尹原风神情端正恭谨,道:“弟子不敢质疑师伯。我们如此笃定此人为假冒,是因为找到了证据。”


    “哦?什么证据?”


    尹原风眸光坚定,道:“我们找到了真正的大师兄。”


    “什么?!”


    蒋平倏然站了起来,眉头拧紧,向来沉着的脸上露出几分错愕。


    沉吟许久,他才缓缓重新坐了下来。


    “这……执夙,你觉得呢?”


    他扭头看向尹师道,征求对方意见。却见尹师道只是怔怔盯着尹觉铃看。


    自尹觉铃进门,看到那张脸起,尹师道便再没听进别人的话。


    那双向来淡漠没有情绪波动的双眸微微睁大,瞳孔骤缩。再也没能移开视线。


    心跳突然快了起来,那本该被他遗忘的记忆如盆冷水临头,骤然侵入了他的脑中。


    那莫名的心痛以及失落,由此,终于找到了源头。


    室内一时寂静,落针可闻。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尹师道身上,而尹师道的目光,只落在尹觉铃身上。


    尹觉铃浑身发颤,满脸惊惧地看着面前清冷绝尘的仙尊。


    那淡然的面容好似并非记忆中那般冷漠疏远,深深的眼眸中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尹觉铃心中忽然生出一点期盼依赖。


    这份情绪有他自己的,也有来自这份记忆的主人——曲河的。


    “师尊!师尊!救救我!”


    尹觉铃双眸落泪,哭着膝行上前,倚在了尹师道的膝头。


    尹师道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掩在雪袖下的修长手指轻颤。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轻抚尹觉铃的发顶。还没触到,人便被尹惠舟拖了回去。


    尹惠舟咬紧牙关,狠声道:“不许对师尊无礼!”


    蒋平颇似乎被尹觉铃吵得头疼,冷冷瞥了他一眼,对尹原风道:“你说见到了真正的尹觉铃,又如何证明那是真的?”


    “是真是假,当面对质不就好了!”


    一道声音忽然自外传来,紧接着,一道青色身影缓缓步入了屋内。


    “参见师叔。”


    葛木榆轻轻颔首,摇了摇手中银扇。


    “人就在山腰处,将人唤上来便可。”


    蒋平眉头紧皱,看着尹原风,“你们将人带回来了?”


    “是。”


    蒋平看向尹师道,见他眼眸低垂,一脸淡然的模样,似乎是在走神发呆。


    但尹师道常年都是那副神情,他也分辨不清,只好道:“既如此,执夙,你便将人唤上来吧。”.


    曲河看着银色的传音符在手中破碎后,愣了良久。


    知迟早要面对这一切,他走向门口,缓缓打开了房门。


    看到坐在门槛上的身影时,曲河愣了一瞬。


    他没想到尹或月竟然还没离开。


    尹或月站起身,转过身来看着他,并没解释自己为何坐在这里,只是道:“师尊令我们前去。”


    两人默默无言,一同离开了小院,一步步上了山,来到了澄水居前。


    澄水居正前方有一片小小的寒湖,风从其上经过,便带着些许湿意凉意吹入门扇大开的堂中。


    曲河低着头,同尹或月在一片湿润的空气中缓缓步入堂中,向座上三人行了礼。


    蒋平看着曲河,道:“你是真的尹觉铃?”


    曲河垂眸,低声应道:“是。”


    “如何证明?”


    尹原风道:“真正的大师兄能操纵邪却,这个假的不能。”


    蒋平看看尹觉铃,又看看曲河,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曲河答道:“弟子下山前往什花城,追逐妖物至山洞内,不期遇袭,殒身洞内。后被人所救,便在凡间流落。”


    “你既说身殒,那必是受伤极重,是何人出手救了你?”


    曲河沉默片刻,余光瞥见那青色身影只是摇着扇子并不出声,便只是摇了摇头。


    “弟子昏迷之中,不知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水澄


    蒋平审视的目光沉沉肃然, 打量了曲河许久。良久,道:“你说你遇袭,且将此事细细说来。”


    曲河便将深入山洞, 被藤蔓缠住, 而后被一剑自后穿心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一剑穿心, 此等杀招, 你如何得救?”


    师伯是在质疑他的伤势。


    盯着众人心思各异的目光, 曲河默然一瞬, 只感觉如芒在背。


    他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脸上那过于妖异诡谲的花纹。


    而后一鼓作气,扯开腰带,双手拉开衣襟,露出了整个胸口。


    青年胸腹薄肌青涩流畅,一道狰狞的陈旧疤痕宛如蜈蚣般卧在他的心口处, 边缘隐隐泛着嗜血的红。


    “锁魂石?”


    蒋平脸上闪过几分诧异之色,眉头拧的越发紧,眉心已然多了两条竖纹。


    尹或月满脸惊愕地盯着那伤口, 少顷, 移开目光, 问道:“师伯, 锁魂石是何物?”


    蒋平神情复杂, 为几人解释:“此物源自魔界, 有起死回生之效, 甚是稀有,且生于魔界险境, 饶是修为高深的修士,也极难取得。”


    说完,他看着曲河,眸光越发锐利。


    “看来,救你的,并非寻常人。”


    曲河一言不发地穿好衣衫,重新戴上了面具,维持着沉默。


    “既是如此,为何不回宗门?”


    曲河神情恭谨,道:“弟子在凡间追查凶手,故而没能及时回宗门。”


    蒋平神情依旧严肃,“追查凶手之事,岂可由你擅自做决定!甚至都不传信将此事告知宗门……”


    “师兄,可否容我替觉玲说一句。”葛木榆摇了摇扇子,温声打断了他。


    蒋平抿紧了唇,看向他。


    “觉玲并非是自作主张,他先前已然传信于我告知此事——是我让他不要声张的。”


    “为何?”


    “觉玲遇袭之事太过蹊跷,在查清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且此举亦可让凶手放松警惕,对追查有利。”


    “那你可查到眉目了?”蒋平冷下了脸色。


    “自然。”葛木榆弯了弯唇,“觉玲虽被妖物引去,可却不一定是被妖物所杀。”


    蒋平道:“魔修或其他心怀不轨的修士都有可能。”


    “或许也有可能是荆门宗的人干的呢?”


    葛木榆摇了摇手中扇子。银质扇面折射的冷光映到他的眼眸中,显得那弯起的眸子冷了几分。


    话出,在场众人愣了一瞬。


    空气似乎凝滞了下来。尹或月、尹原风和尹惠舟均是一脸惊愕之色,互相看来看去,神情均冷了下来,带了几分打量与防备。


    蒋平眸光紧盯着葛木榆,一字一顿道:“由颐,你说这话,可有证据?”


    “没有。”葛木榆似是无奈地撇了撇嘴角,摇了摇头。


    “那你早就知道这个尹觉铃是假的?”


    “没错。”


    “你就任他待在宗门里?”


    “我探查过他的灵脉,只是一个有了灵识的草木妖物而已,未开多少灵智,对宗门构不成什么威胁。”


    “到底是谁,是谁派你来的,是谁要害大师兄?!”


    尹惠舟似是再也忍受不了这样互相猜忌的感觉,松开紧握的双拳,一把提起尹觉玲的衣领,青筋暴起,厉声质问。


    尹觉铃哭出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惠舟……”


    整个屋子陷入喧闹中,曲河无动于衷地垂眸站在原地。身处讨论的中心,他却好似一个局外人一般,只是静静听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然而表面虽平静,他的心跳却是一点点加快,变得慌乱无比。


    虽低着头,他却是能感受到那一直在自己脸上停留的目光。直白毫不掩饰,如火在炙烤一般。


    他知道,师尊是在打量他,或者说,在打量他脸上那诡异的花纹。


    锁魂石来自魔界,师尊或许是在想他跟魔界有没有关系吧。


    思及此,曲河头垂得更低了,心里越发揪紧了。


    他不敢看到师尊那怀疑冷漠的异样目光。


    风自外吹来,曲河感到被冷汗洇湿的后背一阵发凉。尹觉铃的哭声还在回荡整个屋子,透出几分喧闹。


    蒋平捏了捏紧皱的眉头,“执夙,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话出,少顷,却是没听到回答。他疑惑地扭头看去。


    便见尹师道那过于专注的目光又移到了曲河身上。


    尹师道极少这样盯着一个人。


    他不知尹师道是察觉到了什么,又问了一遍。


    尹师道眼睫轻颤两下,回过了神。他轻飘飘看了哭着的尹觉铃的一眼,目光又落到了曲河身上。


    “你想怎么处置?”


    那询问的语气很轻,听起来格外缠绵温柔,与平时的淡漠大为不同。


    声音一出,连尹师道自己都愣了一下。


    曲河听到这温和的询问,有些怔愣地抬起了头。


    师尊好像没有要质问责怪他的意思。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曲河的身上。


    尹觉铃得知自己的命运在曲河手上后,也止住了哭声,一双含泪双眸看了过去。


    屋中静谧,那道道目光成了一股压力。


    刮过湖面的湿润的风自后吹来,隐隐带着侵骨的寒意。


    曲河感受着皮肤上传来的凉意,心底茫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道人影踉踉跄跄地扑了过来。


    ——是满脸泪水的尹觉铃。


    曲河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没让他倒在自己的身上。


    “我没做过恶事啊……我没害过你啊……”尹觉铃双眸发红,泪水不停流下来。


    “求求你,饶了我吧……”


    他哭得凄惨,姿态卑微,语气甚是哀求。


    曲河看着他,看着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露出这副神情,心中五味杂陈。


    他说的没错,他没有害过自己。只不过是长了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而已。


    虽然对方这般苦苦哀求自己,一副生死由他决定的模样。但事实上,他没想过要杀了他。


    而且若是杀了对方的话,他的师弟们也会在心里对他怨恨至极吧。


    曲河温和地扶着他被缚的身子自面前移开,对着尹师道躬身行了一礼。


    “弟子听从师尊处置。”


    他神情淡然,面无异色——这便是表示不追究尹觉铃以假乱真顶替自己的意思。


    尹师道轻轻颔首,淡声道:“那便将其逐出宗门。”


    话落,尹或月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冷硬的地上。


    “弟子恳请师尊,留下此妖。”


    闻言,众人脸上划过几分诧异。


    唯有曲河对他为尹觉铃求情之举没有感到出乎意料。


    蒋平正欲松开的眉头又皱紧了。


    “或月贤侄,你这是何意啊?”葛木榆摇着扇子,唇角带笑,“莫不是与这妖相处久了,师兄弟情深,不舍得分别了?”


    “并非如此,事实上,弟子是为了惠舟师弟求情。”


    “惠舟?”


    葛木榆银扇掩面,眸子向不知所措的尹惠舟看了过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随之看过去,便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沉沉将其裹住。


    尹惠舟呼吸一窒,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他惊恐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尹或月,看着对方的嘴角果不其然地勾起了一道微小讥讽的弧度。


    蒋平沉声问道:“尹或月,你说是为了尹惠舟,这是何意?”


    冷汗霎时自全身冒了出来,尹惠舟浑身发颤,看着那讥诮的双唇开合,瞳孔猛地一缩。


    “惠舟师弟与这妖两情相悦,已是结下了道侣契。惠舟师弟脸皮薄,不敢求情。可弟子实在不愿看他们痴情眷侣被迫分开,故为他们讨个饶。”


    听到两情相悦,众人已是愣住,听到道侣契三字,更是震惊。


    葛木榆笑意僵住,脸上神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尴尬。


    蒋平脸色当即黑了下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且不说结道侣契前向来要先告知师尊和掌门。宗门内,亦是不推崇同性结契。


    因修士结合生下的子女大多根骨亦佳,天资高于常人,可直接拜入宗门修炼,延续宗门道法。故而整个修真界向来都是奉行男女结契,阴阳交合,是为正道。


    同性结契,一般极少,且因不符合阴阳之交,向来被人诟病。


    蒋平没想到自己面前就有一对,而且还这么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只觉一个好苗子走上了歪路,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脸色一时青白交加,越发的差。


    想要训斥几句,但终究不是自己的弟子,只得沉声问道:“尹惠舟,尹或月所言,可属实?”


    尹惠舟白着脸,飞快看了曲河一眼,接触到那有些错愕的眼神后,他匆匆收回目光,垂下眸,身子僵直地跪了下去。


    他浑身冰凉,神情绝望,垂着头一言不发。


    虽是没有明确回答,但这副样子,显然便是了。


    蒋平重重呼出一口气,唇角抿得极紧。


    待欲让尹师道这个师尊训斥几句,扭头看去,却见尹师道的目光仍是落在曲河身上,神色莫测,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他也不再去猜测自己这个师弟的心思,神色威严,正欲开口训斥。


    尹或月却再次开口,语气铿锵,一脸真诚。


    “求师尊成全师弟的一片痴心!”


    蒋平一口气堵在了喉咙口。


    尹师道眼睫微颤,淡淡看向跪着的尹或月和尹惠舟,道:“既是结了道侣契,那便留下吧。”


    蒋平和葛木榆闻言一愣。非宗门中人是不许留在宗门的,他们没想到向来恪守礼法的尹师道这次竟如此宽容,多了一丝往日罕见的人情味。


    “觉铃。”


    尹师道开口轻唤。


    曲河身子一顿,正欲躬身应答,身旁人却早他一步出了声。


    “师尊……”


    尹觉铃哭得抽抽搭搭,屈膝跪下,一双含水的眸子哀哀看着眼前不染纤尘的清冷仙人。


    曲河黯然地垂下眼眸。


    尹师道看向尹觉铃,“你可有名字?”


    “他们都唤我尹觉铃。”


    “尹觉铃非你姓名。往后,你可用若敏二字。”


    “尹若敏吗?”


    尹师道神情淡漠,“非我门下弟子,不可从尹姓。”


    若敏有些失落地垂下了头,眸中光芒散去。


    少顷,他复又抬起头。


    “师尊,那我住在哪里?”


    “你原来住在何处,今后便继续住在何处。”尹师道唇角微抿,周身隐隐散发出令人无法呼吸的压迫感。


    “莫要唤我师尊,我并非你的师尊。”


    若敏被灵压压迫地浑身发抖,如小鸡啄米般快速点了点头,心中一时害怕委屈无比,不知道为何方才对他还很温柔的师尊为何突然这般冷漠。


    “师尊……”尹原风犹豫着开口,“此妖原先住的……是大师兄的小院……若让他继续住,大师兄要住在哪里?”


    尹师道袖中修长双手紧紧握了握,而后缓缓松开。


    “尹觉铃,暂住澄水阁中。”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仙姿


    其他人陆续离开澄水阁, 曲河仍旧垂首站在原地。


    他掩在袖中的双手紧张地握紧,静静等着师尊的指示。


    澄水阁……


    他没想到,有一日, 自己竟能有幸与敬仰的师尊住于同一屋檐下, 变得更为亲近。


    虽说师尊似乎是对他身上的锁魂石有疑, 亦有静待察看之意。


    但总之, 师尊并没有把他单独关起来, 厉声责问。这就已是最大的宽容。


    也不知, 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曲河这般想着, 一时有些神思恍惚。


    屋中安静,静无人语。曲河等了许久,用余光偷偷瞧着面前端坐的白影,感受对方过于明显的目光,心中惴惴。


    带着湿润水气的风自外一层层吹来,吹得曲河衣袂乌发翻卷。


    他感觉自己的脊背一点点变得僵硬,额上渐渐渗出冷汗。


    而后, 终于听到自己的师尊开口——却不是询问他锁魂石之事。


    “你……”尹师道似是顿了顿,“在人间的那段时日,可是在天启国?”


    曲河毕恭毕敬, 如实回答。


    “是。弟子于天启国皇城中, 自行修炼。”


    说完, 他听到师尊轻轻吐了一口气, 似是松了一口气, 又似别的。


    师尊向来没什么情绪波动, 淡然仿若冰雪堆成的、会动会言语、不染凡尘的一位仙君。


    曲河本就留意着师尊的一举一动, 这么一个代表些许情绪起伏的叹息,他自然也是注意到了。


    心中有些许疑惑, 他斗胆抬眸看向面前人。


    甫一看到那仙姿玉容,与那如冷湖一般的双眸对视,曲河心中一颤,连忙垂眸,不敢再看。


    这么多年来,即使他无数次仰望过师尊,仍是不敢多看那仙容一眼。


    那淡漠的眉眼,带着几分霜雪之意。眼尾线条清晰,因少有弧度而显得冷冽,不近人情。长睫轻掩,令旁人窥不破那清冷眸中茫茫大千世界。


    润泽朱唇厚薄适中,不染而红,红的恰好,少一分则寡淡,多一分则艳俗。是这神骨俱清、仙肌胜雪的仙尊身上唯一一抹暖颜色。


    这么一个仙尊,令人只瞧一眼便自愧是亵|渎。


    那凝聚天地灵力的灵压只淡淡逸散处一缕,便无人可近其身。


    寻常修士只看一眼,便觉光华万千,莫敢逼视。


    ——曲河亦觉得如此。


    尹师道只问了这么一句,便没再问什么。


    不问他人间经历,亦不问他修为进退。


    曲河心中隐隐有几分失落。


    还未待他将这份失落暗自消抹去,紧接着又被师尊淡淡召上前。


    师尊伸出了手,毫无征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曲河一怔,感到那微凉的指尖搭在了自己的脉搏处。


    他低头,去看那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


    若非是看到那手背处有些泛蓝的青筋,他都恍惚怀疑这般好看有力的手其实是玉雕成。


    微凉的手心亦紧贴他的手腕处,带着几分湿意。手的主人纵使是横绝修真界的大能,在方才,也因紧张而手心泛出冷汗。


    未等曲河反应过来,那微凉的指尖轻压,微微陷入手腕。原本苍白的指尖因挤压染了几抹粉意,好似一片最娇嫩的桃瓣,增添了些许血色。


    一股带着几分凉意的温和灵力自脉搏处涌进,缓缓流经四肢百骸。


    外来灵力乍一入体,有些许不适。曲河眉头不自觉微蹙,很快便又松开。


    “你体内的灵力已经干涸了。”


    尹师道垂眸淡淡道。


    曲河看着他,见那长睫遮掩了那黑玉般的眼眸,投下了浅淡的阴影。


    那漠然的眼眸向来带着几分悲悯,如今又似隐隐含了几分欢喜。


    曲河疑心是自己看错了,不敢无礼地如此久盯仙容,也不细看,很快恭谨地垂下了眼眸。


    灵力一寸寸自体内流过,如甘霖流过干旱的田地,将经脉一点点滋润。


    曲河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身子一点点放松了下来,身子逐渐恢复了气力,变为熟悉的轻盈。


    丝丝夹杂着几分雪息的冷香缭绕,是师尊身上独有的淡香。随着灵力的流动,曲河轻嗅,感觉自己身上似乎也染上了几分,一时,竟不知,这淡香是从谁身上而来。


    熟悉的气息勾起往事,他不由一阵恍惚。


    师尊许久,都未这样为他输送灵力了。


    上一次,还是在他刚入宗门时的那一年。


    那时,他于修炼刚入门,气息不稳,尚不能自如控制体内灵力。运转时,经脉有一处堵塞,无论如何也不能冲破,强行使力,反弄得灵息在体内暴走乱窜。


    他吓坏了,忍着疼痛强撑着哭着跌跌撞撞地跑上山,敲响了澄水阁紧闭的房门。


    待那一身雪衣之人淡淡打开门,他仰头看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那双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一颗慌乱不安的心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那时师尊便是这般,抽出一丝带着凉意的灵力送进他的体内,温和地将他暴动的灵息压制住,很快就变堵为疏。


    而后拿出一块雪帕,携着寒凉的冷香微微俯身,一点点为他拭去了脸上残余的泪水。


    低声生疏地哄道:“莫哭。”


    回忆的大门一旦打开一条缝,记忆便如潮水般涌出更多。曲河恍惚着忆起了更久远的往事。


    初入荆门山宗的那一年,曲河总是跑出只有他一人的小院,一步一步踩着边角生了青苔的石阶,气喘吁吁地跑到玉瑶峰顶,澄水阁前。


    他受不了玉瑶峰的孤清,又不能随意去其他地方,便怀着满腔孺慕敬仰,一次次跑上玉瑶峰顶,渴望与这个救了自己又把自己带回来的清冷仙人相处。


    被带回宗门的很长一段日子里,曲河站在自己的小院中,看着开满蓝紫色花的蓝雾树,又看向远处泛着冷色的青色山岚,总是恍惚觉得自己身处一场梦中。


    怀疑自己其实是已经死了,死后来到一场虚幻的梦境中,这一切都是假的。


    否则他怎会有这般的运气,被这般绝尘的仙人收为内门弟子。


    每当他有这样的疑惑,百思不得其解时,唯有靠近他的师尊,看到那张清冽漠然的面容,感受自对方身上隐隐传来的微薄凉意,心才会慢慢静了下来,才感到那一分真实感。


    是梦也好。


    是梦,他也不愿醒来。


    那一年,他跟着宗门其他弟子上长老的课,读书识字,修习道法。


    在同爹娘生活在那安稳祥和的小村子里时,他也曾上过学堂。那时他调皮捣蛋,一心掏鸟摸鱼去撒欢,并不认真学甚至讨厌去学堂,因此识字并不多。


    后来经历过大起大落,尝尽人间冷暖,他才知那段时光是多么温馨宝贵。


    他一颗年少躁动的心在经过世事磋磨后安定了下来,在宗门内,开始认真读书习字。


    他不如其他弟子聪慧,学的也慢。回到小院后,便执笔在纸上练字。


    慢慢地写,横平竖直,如长老所说的,写不出风骨,便先将字写的端正。


    闲暇时也写。


    天朗气清的白日,他就在将白纸铺在树下的石桌上。


    一阵微风拂过时,几朵蓝雾花瓣飘落,落到写了几行墨字的纸上。


    偶尔落在刚写过的字上,便不可避免地沾了些墨痕。


    待到将一张纸写满,墨痕干透,他才将轻轻将花瓣拂去。


    花瓣带着些许凝固的墨,甫一移开,原本所在处的墨迹便比别处浅些。


    曲河并没注意到,只匆匆将自己几张写满墨字的纸整整齐齐叠在一起。而后拿着它们兴奋地跑上了玉瑶峰顶,让师尊观看。


    彼时他还没意识到这般频繁寻找师尊会搅扰其修炼,只是想找个理由,多和自己的仙人师尊相处。


    被打搅了修炼,清冷仙人也不恼,淡漠疏离的脸上没一丝不耐,拿着那一叠纸,一张张地看着。


    曲河站在一旁,静静待他看完,紧张地红着脸问仙人,他的字写的怎么样?有没有比之前好些?


    便见自己的师尊将其中一张字纸抽出。


    透过那一个个端正的墨字,可以看出执笔之人的认真。但因尚未领悟书写的精髓,那些带着几分稚气的字便透着几分呆板。


    “有几处写错了。”


    清冷仙人这般说着,铺纸蘸墨,雪纱广袖轻挽,手腕轻动,转眼执笔将改正的字行云流水般写下。


    字迹苍劲有力,铁画银钩,风骨立现。


    曲河已是看呆了。


    仙人将字纸交给他,淡淡道:“下次要细心些。”


    出了澄水阁,曲河抱着纸一步一步走下了山阶,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中。


    他将自己的字纸放在一旁,小心翼翼拿起师尊给他写的那一张,双眸发亮地看着。


    而后重新拿出白纸,提笔照着那张纸上的字临摹。


    一点点,学着仙人的笔迹。


    几张写下来,初具形状,神韵全无。


    再多练几日,仍旧如此。


    他这才隐隐懂得一些,长老在书写课上所讲的内容。


    以字视其人,字灵人灵。


    可他字迹平庸呆板,以此观之,资质也平平无奇。


    师尊的字,飘然绝俗,无论如何,他都学不来。


    修真界不世之材,修为超然的执夙仙尊,亲自带回收入门下的弟子,却是一个资质平庸之人。


    “你且居于此,安心修炼。若无要事,莫要寻我。”


    声音倏然响起,蓦地将发呆的曲河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灵力输送完,尹师道冷冷淡淡地收回了手。


    曲河忙恭谨行礼,好似发誓般急切道:“弟子定不敢烦扰师尊修炼。”


    话出,尹师道一双修眉不自觉微蹙。


    没再说什么,少顷,他自椅上起身。


    曲河低着头,余光看到眼前雪衣轻晃,如清浅雪光荡漾,自他面前缓缓离开。


    听着那轻缓的脚步声上了楼,他才缓缓抬起头。


    目送那提拔背影彻底消失,而后收回目光。


    澄水阁是一座极为雅致的木制二层建筑。尹师道住在楼上卧房,楼下正对处,便是曲河的卧房。


    曲河将轻手轻脚自己的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开始安静打坐。


    精纯厚重的灵力在体内流转,与自己凝聚的灵力不同,更为磅礴,更为充盈。


    他闭目沉心,慢慢将其转化为自己的灵力。


    再次睁眼,曲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有风穿窗而来,带着几分寒意和湿气。


    屋中昏暗,曲河扭头向窗外看去,见深沉夜幕,星子寥落。


    已是天黑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绮念


    玉瑶峰顶本就清寒, 深夜寂寥,更添几分冷清。


    怕打扰师尊,曲河没有点灯。屋中仍是一片昏暗, 他褪去外衣, 静静躺在了床上。


    一时没有合眼。


    环境的转变让他有些不适应。


    脑中思绪如一团乱麻, 各种念头时不时浮现在他脑海中。不知该从何理起, 从而呈现一片麻木的空茫。


    他忽然有些累了, 默念清心咒, 清除杂念, 强迫自己闭上眼睡了过去。


    睡至半夜,忽然惊醒。


    曲河陡然自床上坐起身,满头热汗,大口喘息不止。


    眼前的环境并不熟悉,他呆愣一阵儿,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澄水阁中。


    周围隐隐有灵力波荡,他看到帷幔流苏轻晃。


    这灵力气息很熟悉, 是师尊的。


    怎么回事?


    曲河惊疑地抬头,看向房顶。


    楼上是师尊所居处。


    师尊这是……灵力外泄?


    怎会如此?!


    师尊竟在修炼时心思不定吗?


    曲河擦了擦额上的热汗。


    本是凄寒冷凉的夜晚,因灵力波荡, 空气中竟隐隐泛着几分燥热之意, 可见影响之大。


    曲河闭目调息体内灵力, 压下那股因受灵力波动影响、隐隐升起来的躁动之意。


    良久, 躁动之意消弭散去, 那轻晃的帷帐也重归于静。


    曲河再无睡意, 仰头看着房顶。


    虽很想关心师尊这是怎么回事, 但想起师尊曾吩咐过的莫要打扰之语,他缓缓垂下头, 起身缓步无声走出屋外。


    屋外,清寒冷风阵阵袭来,与屋中微微燥暖天壤之别。


    曲河心中残余燥意彻底散去,更为清醒,复走几步,在湖边一块平整的石面上坐了下来。


    如墨夜幕冷月高悬,他看着湖面泛着浅淡涟漪,承载着如银月光,波光粼粼,一层层向他荡来,如舞动的轻纱。


    曲河心中划过一丝异样,微微歪头看了一会儿。


    半晌,才讶然意识到,这如冷玉一般的湖面竟然也会泛起波澜。


    记忆里,就算是寒风吹,这湖面似乎就如凝结了一般,从没波动过。


    似乎是在严寒的玉瑶峰巅,湖水被冻住了一层。其表面光滑如镜,真真如一块剔透的冷玉般。


    或许亦是受到了那灵力的影响吧。


    连这般如死水的湖也泛起了波澜。


    这般想着,忍不住回首往澄水居二楼看去。


    栏杆处,似乎有一抹雪色闪过。


    曲河身子一顿,心弦绷紧,凝神看去。


    那处门窗皆暗,清冷寂寥,并无任何身影。


    曲河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了下来,轻吐一口气,心绪复杂。


    少顷,他收回目光,又淡淡看向了湖面。


    刮过湖面的风吹在身上渐渐寒冷,曲河没运用灵力御寒,只是动作极轻的蜷起了身子,有些僵硬的两条胳膊缓缓抱住了膝盖。


    目光茫然地看着湖面,就这般,枯坐到破晓。


    澄水阁二楼,灵力动荡,浓郁冷香久久不散。


    一袭雪衣的清冷仙尊端坐在地,一双修眉紧皱,额角渗汗,呼吸不稳,往日齐整的衣衫乌发微乱,与平日的纤尘不染迥然不同。


    整间屋子泛着玉瑶峰罕见的燥热。


    许久,尹师道猝然睁开眼,一双素来无情无欲的眸子深处隐隐有什么在翻涌,眼中血丝尽现。


    一张漠然不动如山的脸上透着几分不敢置信和茫然。


    他竟然……精元外泄了……


    尹师道心中愕然震惊,久久无法接受。


    可在修行出错前,那一幕幕虚拟的幻象却仍清晰地印在他的脑中。


    他的弟子——尹觉铃,双颊绯红,吟哦宛转,在他身下含泪承|欢。


    虽明知是假,但再次想起那虚假的幻象,尹师道的呼吸又乱了一分。


    有一股邪火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尹师道险些失控。他知道这是因为附身于施明华后的影响,是因为施明华,他才会产生这种幻觉。


    施明华求之不得,心存执念。他附身其上,受其影响,也不为怪。


    只是,他没有想到,施明华的执念如此之深,连他也不能将这种绮念拔除。


    尹师道垂眸,将那有悖人伦的欲念压下,心中不停默念清心咒语。


    逸散杂乱的灵息渐渐收束,尹师道体内躁动有所缓解,但一双眸子仍是绯红。


    明知不该,他还是起身,悄无声息来到窗边,目光越过栏杆向外看去,沉沉落在了湖边那静坐的身影上。


    那身影在夜色中看着单薄寂寥,一动不动,仿佛是湖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无端透着几分黯然落寞。


    他忽然感到心中被轻轻一扯。


    仿佛有什么结界被打破,在外徘徊的冷寒的夜风夹杂着雪粒倏然灌入了屋中,驱散一室燥热。


    尹师道混乱昏沉的意识清明了几分。


    几缕发丝被风吹动,黏在了那汗水浸湿的玉容上,微微透出几分凌乱之感。


    一身浓郁冷香的清冷仙尊多了几分凡尘意味。


    久居玉瑶峰顶这些年,尹师道第一次感受到,这峰顶的风雪竟如此凛冽伤人。


    几点白洁的雪粒随风落在了他的发间,尹师道静静站着,目光没有移开。


    就这样,静立着直到破晓。


    破晓时分,湖边的人身形动了动。


    曲河坐了一夜,在天破晓时分站起身,拖着疲乏冷僵的身子回到了澄水阁中,重新躺在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浅浅睡去。


    只睡了半个时辰,便起身收拾妥当,拿上邪却,出了澄水阁。


    正是清晨时分,冷寒未消,薄雾升腾。


    隔着朦胧白雾,曲河看到玉湖中心的玉台上,一道挺拔身影端坐其中。


    乌发沾着几点雪粒,一袭雪衣几乎要融于白雾之中。


    曲河脚步一顿,而后恭谨立于原地,躬身向湖中人行礼。


    “师尊。”


    湖中人身形分毫未动,亦没有一丝回应。


    曲河默然直起身,转身离开。


    他自去找一处僻静处练剑,不在此打扰师尊。


    “你去何处?”


    还未走远,身后便响起那熟悉的淡然的声音。


    曲河脚步一顿,面上一怔,有些讶异师尊竟会关心询问他。


    随后又想到可能是他脸上的魔纹有异,不便在宗门内随意走动,便转身恭谨道:“回师尊,弟子去别处练剑。”


    少顷,那淡然声音应道。


    “去吧,莫要走远。”


    “是。”


    曲河心下了然,静静离开。


    不管是出于监管防备,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师尊尚关心他,便是幸事。


    他寻了一处僻静地,摒除杂念,专心练起了剑。


    直到金乌西坠,才迎着凄凉的暮色回了澄水阁。


    曲河首先往玉湖中央看去,湖水微微泛着涟漪,水纹映着即将消弭的金色霞光。


    ——玉台上空无人影。


    虽早已想到会是这种情景,曲河心中也不禁感到一丝失望。


    他还是期望着能再见师尊一眼。


    或许本来没期望,自来到澄水阁,师尊吩咐他不要让他打搅之时,他就把自己当成了玉瑶峰顶的一草一木,一缕无声息的微风或是默不作声的一块石头,只愿不给师尊添麻烦。


    即使同住澄水阁中,他也没奢望过能见到师尊的尊容。


    他本以为,下一次能光明正大求见师尊,是他修为提升,有所心得,需要向师尊请教之时。


    可今早却见到了。


    见了一次,便想见第二次,心里不可抑制地生出了几分期待。


    世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修真界大能,他尊敬仰慕的师尊,救他于水火之中的仙尊,他本能地渴望亲近。


    可偏偏他是那般愚钝,不能继承师尊的衣钵,愧为师尊的弟子。


    思及此,曲河神情黯然,抬头看向澄水阁二楼处。


    木制楼阁清雅,精致的檐角翘起。夕阳寒霜里,一只归鸟掠过,鸣声清脆,拖着长长的尾音,翅膀缓缓扇动两下,显出几分寂寥。


    曲河收回目光,放轻脚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里。


    打坐一阵,调息好灵力,他脱了外衣,躺在床上,盖被而眠。


    ……


    “师尊,师尊,这是什么?”


    年幼的曲河拿着一株通体结霜的草,沿着石阶噔噔噔跑上玉瑶峰巅,急促的脚步声在山路上清晰回响。


    他小小的身子绕过清澈平静的玉湖,直直跑进门扇大开的澄水阁中。


    “师尊——师尊——”


    曲河身子跟随着目光在整个大堂中转了一圈,没见到人,便要往楼上跑。


    正跑到木制楼梯的一半处,一道灵力流光闪过。


    余光倏然闯入一抹雪色,淡淡的声音自一旁传来。


    “何事?”


    曲河蓦地收住往楼上跑的冲劲,眸光晶亮,扭头看向那自一旁的屋子缓步走出的仙风道骨的身影。


    “师尊!”


    他转身又从木梯上跑下来,来到这欺霜赛雪的仙人面前,抬起胳膊,将手中之物展示在对方眼前。


    “师尊,这是什么草?”


    他修炼疲累,耐不住寂寞,在玉瑶峰山上四处游逛,发现了这株外表奇特、颇为好看的草,就伸手拔了出来。


    他不知这是什么,便以此为由,跑上峰顶,询问他这长相清俊的仙人师尊。


    仙人垂眸看着曲河兴奋通红的小脸,又看了一眼那被紧握在手心的结霜的草,缓缓道:“这是宗门内的灵植,名唤雪泣,食之可助修士静心修行。”


    “可助修行?”


    年幼的曲河澄澈双眸登时发亮,将雪泣草拿到眼前,而后突然张口,咬住了一片叶子。


    腮帮子鼓动着,嚼了没两下,便皱着脸将叶子吐了出来。


    “好苦。”


    仙尊垂眸看着他表情丰富的小脸,嘴角微不可查地一动。


    “灵植向来多用于炼丹,雪泣亦是。日后你上丹药课,长老会教你。”


    曲河乖巧地点了点头,将雪泣收了起来,打算日后上课时再用。


    自从知道灵植有助修行后,曲河闲暇时便开始满山的跑,寻找各种灵植。


    见到外形奇特或颜色丰富艳丽的,便统统摘下来,跑到玉瑶峰顶挨个询问。


    “师尊,这是什么灵植?”


    仙尊便一一告诉他。


    偶尔冷淡的眉目间也会划过几分无奈,倒不是因为厌烦。而是……


    “这只是一株寻常的草。”


    仙尊轻叹一声,给一脸疑惑期待的曲河解释道。


    曲河尚分辨不清灵植和寻常草木的区别,只是统统摘了回来。


    待认识了一些灵植后,便专门采了些,轻车熟路地奔上玉瑶峰顶。


    “师尊,送给你。”


    曲河脸上尚沾着泥,虔诚地将一筐灵植奉给了面前的仙尊。


    第45章 旧院


    曲河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师尊——尹师道时的场景。


    那时他高烧不退, 头脑昏沉躺在父亲的怀中,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眼前倏然一阵白光闪过。


    正如村中老人所说的灵异志怪故事一样, 仙人气度不凡, 纤尘不染, 容貌俊美无铸, 临世时满身辉光, 瞬间映亮整座破败昏暗的破庙。


    故事中, 临死时, 人会看到将自己的魂魄带走的鬼差。


    曲河呆呆看着面前洁如霜雪之人,却无法将其与阴森恐怖的鬼差挂钩,心中能想到的形容词,唯有仙人二字。


    仙人问他可愿跟自己离开。


    眼前之景如同幻境,曲河无法挪开目光,无法抗拒地点点头。


    他懵懵懂懂地离开了父亲的身边,站在了仙人的身旁, 一同踩在了仙人的佩剑上。


    他抬手,想抓住仙人的衣袖。


    然而自己脏污的手与那洁白如雪的衣袖对比实在强烈,他不想弄脏了仙人, 又缓缓放下了手。


    离开前, 一直跪地磕头的父亲忽然自破庙中追了出来, 将乞讨来的半个烧饼塞入了他的怀中。


    那是他们仅有的吃食。


    “阿河, 照顾好自己。”


    说完这句, 便又退开, 恭敬虔诚地跪在了地上, 以头触地,叩拜仙人。


    隐隐有灵光流动的剑身缓缓升起, 曲河低头看着地面上那越来越小的身影,看着那为他遮风挡雨的人缓缓直起了身,抬起胳膊,低头埋入了袖中,双肩颤抖不止。


    曲河双眼霎时模糊。


    月光如银,燥热夜风鼓动衣袖。


    豆大泪珠自脸上如断线的珠子般落下,曲河身子微微摇晃,撑不住般抬起了手,无意识地抓住了那微凉有力、修长如玉的手指,由此抓住了自己唯一的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头脑越发昏沉之际,那只比他大了许多的手反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一股微凉的仿佛水流之物自手腕处涌进了他的体内。


    那时他还不知这是灵力,只觉其所到之处,令人难受的燥热渐渐退去,好似热汗淋漓之际忽感风雪扑面,凉爽无比。


    曲河轻舒了一口气。


    这仙人身上也是凉的。


    他悄悄向仙人靠近了些。


    然而这细雪消融般的凉意并未持续多久,那凉爽的水流消失,一股难言的燥热又升了起来。


    曲河难耐地皱起了眉头,忍不住又向仙人靠近了些。


    却好像更热了。


    那如雪的广袖飘至他面前,外覆的轻纱划过鼻尖,带来浓郁的冷香。


    他被那冷香包围,头脑又陷入了昏沉。在越发壮大的燥热中,他失控地扑向了那看起来浑身上下散发着寒意、如霜如雪的仙尊怀中。


    然而却与他预想的大相径庭。


    ——仙尊的怀中灼热地烫人。


    曲河一怔,随即难受地想要挣扎着远离。


    仙尊却缓缓地回抱住了他。


    紧紧地,牢固地,不容抗拒,不容置疑。


    ——浓郁冷香在他脑中炸开。


    曲河猛地睁开了眼。


    他看着夜色中轻轻晃动的床帏,大口喘息汗流不止。


    被子早被他掀开堆在床角,他坐起身,身上衣衫已然被汗湿,紧紧贴在了身上。


    屋中燥热异常,和昨夜的情况相同。


    曲河胸口起伏不定,喘息着满是担忧地抬头看向房顶。


    师尊……又灵力外泄了吗?


    可是修炼遇到了什么瓶颈?


    想要关心询问,但终究不敢打搅师尊修炼,只得先打坐压下因灵力外泄引起的燥热。


    心中却是静不下来。


    方才梦中最后一幕,那被师尊紧紧抱住的感觉实在太过清晰真实。


    直到现在,都似有隐隐冷香缭绕不散。


    心中忽然涌上几分奇异的感觉,心跳亦因此而莫名快了几分。


    曲河紧紧闭上眼,默念清心咒,许久,才终于静下心来。


    他看着空中时而划过的几丝动荡的灵力,换下湿透的衣衫,施了个净身术,穿上干净衣衫,不敢再多停留,离开了屋子。


    屋外风雪侵人,曲河霎时便感到了几分寒意。


    他无声来到玉湖边,照旧在冷石上坐下,静待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月映湖光,湖照月影。


    湖光粼粼,月影破碎。


    曲河看着玉湖泛起的涟漪发呆,心思全都飘到了身后的澄水阁二楼。


    不知师尊怎么样了?


    他忍不住回头看着澄水阁。


    门窗皆暗,冷清寂静地简直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曲河收回目光,伸手探入了玉湖水中,想用手接一些泼在自己脸上,去除那些繁杂的思绪。


    他记得玉湖水是寒的,如雪夜的冰水灌入骨髓,针扎一般的寒……


    然而指尖甫一触到水面,曲河愣住了。


    这玉湖水……竟是温的……


    曲河照旧在湖边坐到了天色破晓之时,而后带着一身寒意回澄水阁小憩。


    极其轻微的门扇开合声响起,几近于无。


    澄水阁二楼,躺在地板上的尹师道缓缓睁开了眼睛,俊丽的脸上神情复杂。


    他一身雪衣乌发凌乱,双眸绯红,唇色却是发白,形容前所未有的狼狈。


    施明华一个凡人,对他产生的影响,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


    当初一时意动将曲河留在澄水阁,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尹师道想不明白。


    他如今道心不稳,应远离曲河才对。


    可一想到要离开曲河,又有几分犹豫。内心应是不愿的。


    师父在离世前,只教他如何沉心修道,却从未教他如何应对内心这种奇异的感觉。


    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曲河浅睡了一会,如昨日同个时辰出了澄水阁。


    隔着如纱般的白雾,他看向玉湖中的玉台。


    ——玉台上空无人影。


    曲河失望地收回目光。


    想来师尊不是每日都在玉湖中心打坐,昨日清晨遇见,只是巧合而已。


    曲河迈步,无声地离开。


    他来到昨日练剑之处,练了一会儿,休息之际,他抬袖擦着薄汗,忽然想起昨夜的梦境。


    心中涌上一番惆怅,曲河顿时没了练剑的心思。


    他收起邪却,沿着山路慢慢走下去。


    走不多时,便看到了自己以前居住多年的那座小院。


    高大的蓝雾树树干挺出院墙,浓密交错的枝干搭建成蓬松稀疏的树冠,上面一片叶子也没有。虽是寒秋时节,草木凋敝,它却仿佛提前进入了冬季,没了生机。


    或许对于将承载了他十几年记忆的小院送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他心底还是隐隐有些埋怨的。


    过去入宗前的记忆已渐渐模糊,唯有离别时父亲佝偻哭泣的身影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


    小院虽孤清,却是见证他成长之地。


    那里面每一道细微的痕迹,都是小院对他的记忆。


    没了小院,好像他就没了在荆门山宗的位置。


    可那装饰一新、处处鲜艳、面目全非的小院,再怎么,也不属于他了。


    曲河站立良久,渐渐收敛心思,神情黯然,转身便欲离开。


    ——身后来路上却忽然多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无声无息,不知何时到来,亦不知站了多久。


    曲河身子一顿,脸上划过几分惊讶之色。


    他没想到能在这看到对方。


    回过神后,不自在地微微颔首,算打过招呼后便垂眸自对方身旁走过。


    一时也没有细想对方为何出现在此处——这个能全面看到他小院的地方。


    “来都来了,不打算进去看看吗?”


    尹或月的声音自身后不远处传来。


    曲河脚步一顿。


    少顷,他道:“不必了,我只是路过而已。”


    说罢,他抿了抿唇,继续迈步往前走去。


    哪有人路过会停留这么久,这话自他口中说出,他自己都不信。


    曲河的脚步欲盖弥彰地有些仓促了。


    “你的一些旧物,我给你收拾了,就在你屋中的柜子里。”


    曲河转过身,一脸愕然。


    他当初自小院的屋中醒来时,试着找了找自己以前的东西。但当时屋中都是若敏的东西,他没有仔细翻找,也并没有找到什么。


    他以为若敏把他的东西都丢了。


    尹或月勾了勾唇角,下巴微抬,倨傲的脸上露出如以前那般略带几分讥讽的笑容。


    但又有些不同,笑中又带了几分残忍和凉薄之意。


    可那双的眼中的神情却又十分复杂,似乎带着几分温和。两种完全相反的感情同时出现,导致那张脸产生了几分割裂感。


    曲河心中隐隐感到几分古怪,但也没多想。


    他现在只想把承载着自己记忆的旧物拿回来。


    他跟着尹或月并行,沿着山路来至自己往日小院门前。


    院门虚掩着,曲河抬手正欲敲门,尹或月轻轻一推,门扇无声向两边打开。


    小院如今已易主,对于擅闯别人小院,曲河心中觉得几分不妥。


    他扭头看向尹或月,见对方眼中闪着奇异的光,嘴角勾着笑,笑意越发凉薄,似乎并没意识到这是一个无礼之举。


    他放下手,跟着尹或月径直走了进去。


    一入小院中,曲河看到院中那原本多出来的桃树已然无踪,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土粒松散的土坑,看情形似乎是被人暴力连根拔出。


    土坑周围是散乱的桃花瓣,桃花瓣陷入泥土中,腐烂了大半,呈现糜丽颓败的艳红色。


    曲河又向一旁那株高大的蓝雾树看去。


    看着那枯黄的枝干,不禁心想,若是若敏不喜花木,他可不可以将这株树带走。


    浇些灵泉,待到来年,或许能再看到蓝雾花开满树。


    一声呻唤倏然响起,打断了曲河的思绪。


    曲河扭头,循声看向屋子。


    ——那是若敏的声音。


    第46章 迷乱


    曲河向屋中看去, 却看到尹或月正站在院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这个方向,似并未被声音吸引。


    断断续续的呻唤声不断自屋中传来。


    曲河注意力转移, 一时没有细究对方那双眼中的深意。


    屋中人受伤了吗?


    曲河眉头微皱, 快步向虚掩的房门走去。


    然而越是走近, 心中疑惑越重。


    若敏的声音有些奇怪, 并非完全是痛苦, 其间夹杂更多的, 竟似是愉悦。


    随着离房门越来越近, 曲河越发闻到一股浓重的酒气。


    他心中感到古怪,脚步迟缓下来。


    直到视线终于穿过门缝,窥见了屋中的场景,身子猛地一震,猝然停了下来。


    曲河的瞳孔猛地缩成一点,呼吸凝滞。


    屋内,白花花交|缠的两人身影刺进了他的双眼。


    地上是散乱堆叠的宗内弟子服, 布满皱褶的两件衣衫暧昧地纠缠在一起。


    屋中二人均未察觉到他的到来,狂乱动作未止。


    若敏躺在床上,侧过脸, 陷入情|欲的绯红面容清晰地呈现在曲河面前。


    他眼眸眯起, 红艳的双唇微张着, 裸|露的身子像风雨中颠簸的小船, 颤颤巍巍。


    屋外, 有着同样面容的曲河亦因震惊而微张双唇, 脸色惨白, 身子颤抖不止。


    他身体僵硬到极点,仿佛被钉在了原地。


    眼中所见, 耳中所听,好像是他做的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


    尹或月就站在院中,一动未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将他的所有表情收入眼底。


    屋中人忽然一声闷哼,俯下身,低声缠绵地唤了一声。


    “觉玲……”


    这一声仿佛带着闷热气息的暧昧呼唤,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曲河猛然惊醒,找回了身体的知觉,满脸惊恐愕然,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而后慌里慌张,逃也似的离开了小院。


    尹或月紧随在他身后追了上去。


    曲河跑得很快,跑出了很远。那原本令他怀念不已的小院一瞬之间,仿佛便成了一个张着腥臭巨口要吞噬他的怪物,让他心生恐惧,让他避之不及。


    “觉玲……”


    呼唤声自身后传来,却渺远地仿佛来自天际,从耳内划过,未留下任何痕迹。


    跑、跑!离开这儿!


    他脑中只有这一个声音在响着。


    跑了许久,不知跑出多远,曲河才怔怔地停了下来。


    他唇色苍白,气息不稳地扶住了身旁的树,微微躬下了身子,胸口剧烈起伏。


    尹或月追了上来,好整以暇地站到一旁。


    曲河低着头,一头乌发垂下,挡住了侧脸。


    尹或月看不到他的神情,只当是曲河乍一看到那种肮脏之事,受了莫大的刺激,一时不能接受。


    “觉……”尹或月一顿,将那念惯了的名字改了口,“大师兄。”


    想到方才看到的那不堪场景,尹或月嘴角噙着嘲弄的笑,仿若闲聊一般道:“师兄莫怪,惠舟师弟与那妖物早已两情相悦,私下往来是常事,今日被我们撞见,也是不巧。想来……”


    他脸上带着得意讥讽的笑,奚落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曲河打断。


    曲河扶着树,身子剧烈一震,神情扭曲,竟是直接张嘴呕了出来。


    见状,尹或月身子一顿,脸上神情愣住。


    体内恶心之感翻江倒海,曲河吐得越发狠了。然而他腹中空无一物,只能吐出一些酸水,直吐得喉咙酸苦。


    他的鼻息中似乎还残留着那难闻的酒气,萦绕不散。


    那剧烈晃动的两条腿以及那不断耸|动的身影,让他头晕目眩,恶心不已。


    一想到那与他一模一样的脸露出那种神情,他内心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排斥之感。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得是自己躺在了那张床上。并非如以前那般静卧休息——而是承欢他人身下。


    顿时冷汗齐出,胃里更加翻涌。


    而后便想到类似的处境。在天启国时,那绯衣少年太子,设计将他迷在床上,压在他身上时露出的痴迷眼神。


    那般灼热,那般露骨。几欲成为他的梦魇。


    清心寡欲修道多年,他本对这情|欲之事不甚了解,只道是道侣之间,情至深处,自然为之。


    因为在皇宫的经历,他本对此种事的印象蒙上了一层阴影。直到无意撞见方才那一幕,才知是这种糜烂浑浊之感。


    于是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恐惧厌恶传递到身体上,让他狼狈地弯下腰作呕。


    似乎这样做,便能将那些令人不适的记忆和感觉排出体外。


    “觉玲……”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拍着他的背部。


    尹或月自愕然中回过神,所有傲然讥嘲的神情尽皆消去,下意识地如往日那般关心起了面前人。


    然而尹觉铃是曲河,而不是撒娇依赖他的若敏。虽是面容一样,人却截然不同。


    曲河的恶心排斥之感仍盈在心头,像一只惊惶害怕、浑身竖刺的刺猬,被他乍一触碰,双肩一颤,反应剧烈地挥臂挡开了尹或月的手。


    而后直起身警惕地后退几步。他沉浸在情绪中,满脸防备嫌恶。


    尹或月神情露出几分空白,看着曲河的表情,心中一刺。


    曲河对此事反应如此剧烈,超出他的预想之外。


    除了知道曲河因撞见此事感到尴尬窘迫的正常反应外,他还窥见了一点。


    ——曲河对男子之间的情|爱是厌恶恶心的。


    不是所有人都有断袖之好,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看着尹或月似是有些怅惘的复杂神情,曲河渐渐自情绪中抽离出来,眼神清明,恢复了冷静。


    今日之经历实在狼狈,他不欲再多说什么。


    曲河转身静静离去,独留尹或月一人留在原地。


    再未回头.


    玉瑶峰常有风雪刮过,凄凉冷清,人处其间,再烦乱的心,也会渐渐静下来。


    曲河仰头盯着高处的玉瑶峰,一步步走在石阶上。周身被充盈着灵气的冷寒空气围绕,内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天色尚早,他在一较宽的台阶处停了下来,曲腿坐下,闭目打坐。


    怕打扰到师尊修炼,终究还是没有提前回玉瑶峰澄水阁。


    近日师尊修炼有异,灵力外泄。


    偶尔神思飘荡之时,他甚至还怀疑,是否是自己的存在搅扰了师尊。


    吐出一口浊气,曲河清除脑中杂念,再无别的动作。


    他默然静坐,不动如山。若非两鬓飘动的发丝,便宛如一座石像般。


    身后是蔓延直上的石阶,身侧两边是飘着枯叶的树木。


    曲河合着眼眸端坐其间,仿若一清净淡然道人,守于此峰前,融于天地间。


    秋风吹过,为其描染些许霜意。


    天地之间,一片冷冷清清.


    时间弹指过,不觉已至日暮。


    斜阳如血,辉光映在曲河脸上,勾勒轮廓,铺就一片暖色。


    他慢慢睁眼,缓缓起身。


    伸手抚平道袍上的褶皱,一步步向阶上走去。


    到了峰顶,仍是第一眼先向玉湖中央看去。


    ——空空荡荡。


    曲河回了自己房中,躺在床上,看着窗上残余的红霞退去,渐渐沦为一片昏沉。


    已有两日没有好好入睡,他合上眼,疲倦之感很快涌了上来,沉沉睡了过去。


    前面的睡眠是清净舒适的,后面却又如前两日那般,突然燥热了起来。


    曲河起身,下了床,径直走向门外。


    仰头看向深沉夜幕,月上中天,圆满如盘,银辉清冷,明亮映人。


    曲河坐在原来那块石头上,静等着吹拂的风雪让他冷静下来。


    然而并没有风雪,空气沉闷,仿若凝滞。


    唯有玉湖的湖面泛着波纹,一圈又一圈,扩展蔓延至他的脚下,荡起水花。


    曲河看着那一圈又一圈波动越来越剧烈的涟漪,心中终于察觉到到一丝异样,蹙眉凝目,猛地自石上站了起来。


    今夜的月亮实在太亮,映在湖中,仿佛一团白光沉浸在水中,随水波晃动。


    湖面渐渐摇晃了起来,仿若暴风雨中翻腾的海浪,溅出的湖水打湿了曲河衣衫。


    湖水温热,却令曲河的心如坠冰窟,冷汗齐出。


    他脚跟向后挪动半步,正欲纵身拉开距离,脚踝忽然被湖水打湿,而后便是一紧。


    紧接着一股拉力忽然自脚踝处传来,不容抗拒地将他往湖中拖去。


    曲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坠入了湖中。


    湖水向他涌来,将他紧紧包裹,却并不堵塞呼吸


    他被一股股凝聚的湖水纠缠着,不停地往湖底坠去。


    全身灵力仿佛被压制了一般,没有挣扎的力气,只能感受着一股股湖水自他的衣领、袖口,下摆处滑入,如活物般在身体各处游移,与他的肌肤紧密接触。


    曲河惊恐地睁大眼,大喊出声。却只是发出一声闷响,吐出几个气泡,被湖水灌了满口腔。


    被湖水划过的肌肤战栗着泛起鸡皮疙瘩,升起一股异样之感。仿佛在体内引了一串小火苗,集中往下|腹汇去。


    曲河身子绷紧,皱紧眉头,喉间不自觉逸出一声轻|吟。


    声音一出,他神情一僵,抿紧了唇。


    有一小股水流徘徊在他的唇角处,仿佛在轻轻摩挲着,带来一阵难耐的麻痒。


    似乎觉得曲河那一声轻吟十分悦耳,水流揉动着唇角,划过唇缝,好似想要启开那紧抿的唇瓣,听到这被缚之人发出更多。


    曲河被作怪的水流折磨地发出闷哼,猛地侧过头,仍旧死死闭紧唇瓣。


    水流绞缠地越发紧实绵密,越来越多的火苗在腹部汇集升腾,越发壮大。


    而后终于在某一个瞬间,火焰将他整个人点燃,一瞬之间便烧成飞灰。


    与此同时,曲河松开紧咬的唇瓣,脖颈后仰,痛苦又欢愉地喊出声。


    至此,湖水沸腾。


    热……好热……


    身体是热的,湖水也是热的。


    曲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瞧见了那湖中月亮的冷光。


    那团皎皎月光缓缓向他移来,那样清冷,那样冰寒,似能驱除他体内燥热,救他于水火之中。


    他向月亮奔赴而去,月亮拥他入怀。


    ——然而月亮的怀里是热的。


    比他还要热。


    第47章 慌乱


    曲河在黑暗中猝然睁开眼, 两滴因受刺激而凝聚的泪水自眼尾滑落,濡湿两鬓。


    他看着晃动幅度明显变大的床帏,双唇微启地喘息着, 浑身汗湿地躺在床上, 半晌未动。


    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飘在鼻间, 曲河空芒的双眸渐渐回了神。


    他神情麻木, 僵硬地一点点坐起身。


    周围一片昏暗寂静, 曲河浑身湿淋淋的, 茫然四顾, 恍惚间竟真的觉得自己刚从湖中捞出来的一样。


    可自己现在,的的确确是在澄水阁中,哪里也没有去过。


    方才的梦,实在是逼真。


    曲河怅惘地盘起腿,想要如之前一般打坐清心。


    甫一动,忽然察觉到大腿内侧一阵不同寻常的濡湿。


    他身子一顿,低头看去, 而后找到了那股萦绕在鼻间,若有若无的腥味的来源。


    曲河的神情一僵,忽然想起方才梦中的场景。


    他脸色刷的变白, 而后又变得潮红如霞, 一时简直是羞愤难当。


    慌慌乱乱地掐诀念咒, 曲河磕磕绊绊地低声念了几次才顺利将净身术念对。


    一连施了好几遍净身术, 那股腥味却好像永远停滞在了他的鼻腔中, 挥散不去。


    曲河手上微微发颤地换衣起身, 满心惶恐, 自惭形秽。


    他怎能……


    怎能这般思想不净,污了师尊这方清静之地!


    师尊让他暂住澄水阁中, 是为他专心修行。他却这般,辜负师尊良苦用心。


    实在是无颜继续留在此地!


    曲河心中深深自责,穿好衣衫,便要离开澄水阁,去别处冷静。


    房门打开,一阵暖风扑面,温和地将他全身包裹住,竟将他吹得往后退了一步。


    深秋寒夜,这暖风实在是异样,出现在这凄冷玉瑶峰更是不同寻常。


    曲河心中惊异,未及深思,忽然听到楼上一声闷响。


    仿若重物坠地,在悄无声息的深夜中格外清晰。


    曲河当即警觉转身,抬首往楼上看去。


    是师尊吗?!师尊出什么事了?!


    看着屋中比以往更为剧烈的灵力波动,又想到这状况持续了几日,曲河不可避免地联想到是师尊的修炼出了岔子,顿时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灵力波动代表师尊修炼时神思不定。用心不一,这对修士来说可是大忌。


    轻则做无用功于修为无益,重则一时不慎误伤自己,甚至走火入魔。


    怕师尊属于后者,曲河心中焦急,一时忘了师尊告诫他的莫要随便搅扰之语,身形一闪,来到木阶处,疾步向楼上奔去。


    少顷到了二楼,紧闭的深色雕花房门就在眼前,曲河满脸紧张关切地伸手猛地将其推开。


    “师尊!”


    门扇向两边打开,曲河还没看清房内情景,一股浓郁的冷香扑面而来,将他浑身笼罩。


    曲河一怔,霎那间,只觉自己整个气息都被那冷香封住。


    这冷香并不陌生,甚至深深铭刻在他的记忆中。


    ——是师尊身上的。


    那味道本极淡,平日只有靠得近了,才能感受到其若有若无地缭绕于鼻间。


    此时却如打翻了香料罐子般,过分浓郁。浓郁到以致令人感到炙热,浓郁到令人恍惚间在其中闻到几丝异乎寻常的隐密腥味。


    冷香强势地侵入肺腑,将才压制不久的燥热又勾了出来。


    脸上不受控制地泛红,曲河恍惚一瞬,回过神后,慌忙屏住了呼吸。


    屋中未点灯,一片昏暗,且异常燥热。


    曲河喉间干涩,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一滚。


    无暇顾及异状,他定下心来,定睛往屋中看去。


    修士眼力强于凡人,一般情况下,在夜里也能视物。


    待看清眼前状况后,曲河愣在原地。


    只见面前地板上,向来端方自持的师尊倒在地上,乌发散乱,掩住半边面容,一身雪衫翻卷,如流云铺泄在地。一动不动,似已昏过去。


    见此情景,曲河只觉全身血液冲上脑中,思绪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曲河满脸不敢置信,瞳孔紧缩。下一瞬,他身随意动,瞬间来到昏倒的师尊旁,蹲下身,伸手扶住师尊的双肩。


    相触之时,只觉异常的灼热透过那白衣传来。


    曲河恍惚一瞬,一时竟觉得这灼热有些熟悉,似乎在某个朦胧的瞬间,与其紧紧相贴过。


    然而现下的情形不容多想,他当即排除杂念,将人扶在怀中,急切呼唤。


    “师尊……师尊!”


    清冷淡然的师尊双眸紧闭,双唇泛白,脸上带着淡淡的疲倦之色。


    曲河心中一痛,他何时见过这般虚弱的师尊?


    在他心中,师尊是遥不可及,无所不能的,没有谁能伤害师尊,也没有什么能伤害师尊。


    师尊不是一直在闭关吗?究竟是怎么回事?!


    曲河心急如焚,声音发颤,又唤了几声。


    终于,他看到那纤长睫毛微微一动。


    一双如玉湖般剔透的眼睛缓缓睁了开来。


    与往日的深沉淡然不同,这双眼眸的眼瞳深处泛着奇异的银色,带着些许初醒时的茫然,看清是曲河后,只是怔怔看着,并不移开眼。


    那清隽的眼角眉梢染上点点红意,那张本甚是疏淡俊极的面容竟生出几分浓艳糜丽之色。


    两张截然相反的气质出现在同一张脸上,产生了非同寻常的吸引力,让人一眼沦陷。


    曲河有一瞬竟不禁下意识的目光闪躲。随即又因为担忧,重新看着那双过于专注的眼眸。


    一时冷香气息更为浓烈。


    曲河只道是离师尊近了,浑不在意,一心只看着眼前之人。见其醒来,脸上一喜,唇畔不禁漾出笑意。


    见他笑颜,怀中人一顿。


    这次幻境竟如此真实吗?


    在情|欲折磨中抵抗了许久,这一瞬,尹师道第一次有了想要放弃的念头。


    是他将人强留在自己的身边,欲以其作镜,正视已心,勘破情执。


    然而却是事与愿违。


    住在同一屋檐下,每日看着这张面容,不过是在饮鸩止渴罢了。


    霜寒露重的静谧深夜,他受不住折磨,丧失理智与礼仪,伏在温凉的地板上,感受着那一丝□□人的气息。


    让他痛苦不堪的罪魁祸首便安静睡在楼下床榻之上。


    被欲|火灼烧的身体仿佛要融化,融成水,一滴一滴渗过地板,纠缠在那人的身边。


    紧紧缠绕着,让那人感受与自己一样的痛苦。


    可此时此刻,眼前人真诚喜悦的微笑是那么真实,让他反复纠结躁动的内心瞬间静了下来。


    就这般看着,也好。


    尹师道喉结轻轻一滚,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抬起。向来冷淡的双眸中泛出丝丝罕见的柔情,双唇翕动,在心中百转千回、缠绕许久的呼唤就要脱之于口。


    “师尊……”曲河先他一步开口。


    “你怎么样了?”


    怀中人神情一顿。


    而后仿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大变。猛地挥袖,将正抱着自己的曲河拂开。


    而后又是一拂袖,那宽大的雪色广袖划过,严严实实盖在了腰胯处。


    曲河懵然跌坐在地,看着面前流露出一丝慌张之色的师尊,心中不解。


    一时竟诡异的觉得对方遮遮掩掩,好似被登徒子轻薄了的良家妇女。


    而这登徒子,便是什么也不知道的他自己。


    这联想实在对师尊太不敬,曲河连忙摇了摇头,将这念头甩了出去。


    “谁允你进来的!”尹师道喉结一滚,神情彻底冷了下来,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似是气极怒极,说完,便侧过脸,不再看曲河。


    曲河心中慌乱,双唇嗫嚅着想要解释。便看到自己师尊凝眉闷咳一声,而后嘴角流出一缕血迹。


    曲河神情一变,更加慌乱,唯恐自己搅扰了师尊的修炼。身子一动,便要改坐为跪。


    “师尊,我……”


    双膝还未沾地,一阵灵流裹挟着冷寒劲风倏然迎面袭来。


    曲河身子不受控,被其扫出了屋外,撞在了墙上,滑落在地。


    大开的门扇砰地一声合上。


    曲河脸色惨白,微弯着腰,一手撑地,一手捂着闷痛的胸口,看着紧闭的房门。


    身体上的疼痛比不上心里的愧疚,开口想要解释自己并非有意擅闯,又想到师尊方才气急吐血,未待他说完,便直接动用灵力将他赶出了屋子。


    想来是嫌恶到不愿再听他的声音,此时再开口解释也是徒劳,只会讨嫌而已。


    一股无力感涌上全身,曲河扶着墙慢慢起身,想直接离开,但仍是心中难过不安。对着房门低声说了句“弟子无意冒犯师尊”后,便掐诀瞬间来到了楼下。


    整个澄水居内一片昏黑,曲河身子一软,无力坐在地上,抬手捂唇,无声咳了几下。


    寒风自轩窗灌入,满室凄冷,此前燥热仿佛只是错觉。


    曲河多希望这只是一场错觉,他还在梦里没有醒来。


    在床上初醒时的腌臜泥泞和莽撞打搅师尊修炼之事也都只是一场虚幻。


    可偏偏……


    曲河眉目低敛,俊秀的面容上一片消沉。


    事与愿违。


    他终归还是惹得师尊厌烦了。


    盘腿端坐,曲河闭上双眼,不停念着清心咒打坐。


    却是徒劳无功。


    繁杂的思绪在脑中盘旋不去,心里始终静不下来。


    寂夜无边。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东边天际才破晓,透出几丝天光。


    曲河睁眼,满脸疲倦。


    微微抬眼,却看到桌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物什。


    ——是师尊给他的。


    第48章 失落


    执夙仙尊尹师道身为修真界大能, 心境超脱,并不在乎身外之物。


    故而澄水阁中一应陈设都很简单自然,空荡的桌面上并未摆放什么, 多了什么一眼便看得出来。


    曲河缓缓走近, 将多出来的物什拿在手中。


    那是一个盛着丹药的白玉小瓶, 瓶身光滑细腻, 晶莹剔透, 可以直接窥见里面的丹药散发着淡淡的莹润光芒。


    竟是最高品阶的治伤灵药。


    曲河愣住, 看着手中的瓷瓶, 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师尊给他的吗?


    被刻意忽略的胸口的钝痛,此刻又细细密密地泛了上来,而后又被喜悦掩盖了下去。


    这点小伤,哪里需要用这么宝贵的丹药?


    曲河灰败的心里又泛起一丝雀跃,唇角微微扬起。


    师尊好像并非是他想象的那般责怪他……


    曲河握紧瓷瓶,仰头看向二楼处。


    师尊不跟他计较,他却不能不以为意。


    一步一步走上木阶, 曲河刻意发出脚步声,来至二楼的房门前。


    对着紧闭的门扇,他直直跪下, 一脸诚挚道:“弟子昨夜冒犯师尊, 搅扰师尊修炼, 请求责罚。”


    屋内没有声音。


    曲河静静等着。良久, 仍是没有。


    曲河一颗热切的心不禁凉了下来, 多了几丝惴惴不安。


    冷淡的仙人虽沉默寡言, 但向来是有话必应。


    想到这点, 曲河不禁胡思乱想,师尊是不是其实不想见他?


    越思索, 便想到更多师尊不喜他的可能性,修为低下,资质愚钝,做事莽撞……


    越想便越发惭愧,心乱如麻。一时忍不住凝神屋内听去。


    修士耳力过于寻常人,可以听见常人所不能听见的细微声响。


    整座澄水阁一片静寂,曲河屏住气息。


    少顷,只听得面前的屋内没有任何声息,连最细微的吐息声都没有。


    曲河缓缓站起身,握着玉瓶的那只手松松垂下,一脸茫然地缓缓走下楼梯。


    师尊已经离开了.


    胸口仍是隐隐作痛,曲河却并未服用师尊给的丹药疗伤。


    一是觉得丹药珍贵,治此伤有些大材小用。二来也是惩罚自己记住这次教训,以减轻些许愧疚感。


    疼痛会一直提醒他犯下的错。


    曲河眸光涣散,漫无目的地在玉瑶峰上随意乱逛着。


    山道无人打扫,枯叶铺满地,踩上去全都是窸窣的枯叶碎裂声音。


    他不知不觉又来到了自己的小院附近。


    看着那长出院墙的高大的蓝雾枝干,曲河身子一僵,脸色难看。


    上次来此的记忆实在难堪,曲河不愿再回忆,脚尖一转,便要离开。


    却听到院门一声响,余光里,一道人影匆匆走了出来。


    ——是若敏。


    曲河脸上划过几分尴尬之色,身形一闪,躲在了一株树后,不愿与对方打照面。


    本想待对方离开了,自己再离开。但见若敏行色匆匆,左顾右盼,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曲河见状,心中一凛,紧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思索少顷,还是跟了上去。


    曲河一路跟着若敏离开了玉瑶峰,往主峰的方向走去,心中的疑惑更甚。


    初时,他曾考虑过若敏或许是去找尹惠舟,还犹疑着要不要停下来。


    然而若敏却一路离开了玉瑶峰。


    曲河有点好奇若敏要去找谁。


    这个与他面容相同、来历不明的妖物,形迹如此可疑,是为了见谁?


    玉瑶峰只有执夙仙尊尹师道及其弟子们居住,其他外门弟子禁止擅入。如今多了一个若敏,其他弟子听得传闻,对其甚是好奇。


    玉瑶峰人烟稀少,甚是冷清。可出了玉瑶峰,便随处可见宗内弟子。


    若敏正在山路上走着,便迎面撞见了一群正谈笑着的弟子。


    他避不过,只得低头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那群弟子同样瞧见了他,一瞬间话头顿止,脚步放慢,脸上浮现几分莫测的诧异之色,面面相觑。


    “是觉玲师兄吗?”


    为首的一位弟子叫住了假装视而不见,正要从一旁绕过的若敏。


    已是视若无睹,若敏不能再假装自己是聋子,只好被迫停下了脚步。抬起头,一脸惶惑。


    却见对方一脸温和的笑意,他一愣,紧绷的心弦不禁放松了些许。


    心中犹豫片刻,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


    话未说完,便被对方打断。


    “哦——原来是若敏……师弟……果真与尹觉铃师兄长得一模一样。”


    对方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说话时拖着尾音,音调陡然提高,在说“师弟”二字前还停顿了片刻。


    语气听起来甚是奇怪,脸上的笑容也好似变了。


    若敏心中疑惑,有限的人生经历让他分辨不出对方表达的真正含义,只是见对方仍在笑,只得努力扬起嘴角,同样报以对方笑意。


    “若敏师弟,你这是要去哪啊?”弟子笑着问道。


    “我……我想去找掌门。”


    “掌门?掌门冗务缠身,忙得很,可不是随便想见就能见的。你找掌门——有何事啊?”


    对方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扭曲了些,若敏心跳惊惶地变快了些,不禁又低下了头,嗫嚅道:“我找掌门,有要事……”


    “要事?”那弟子微微眯起眼睛,紧盯着若敏,“不会是想去求掌门,去参加半个月后的仙宗大会吧?”


    “仙宗大会?”若敏抬头看着他,眼里一片茫然。


    那弟子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意味深长,皮笑肉不笑道:“若敏师弟刚入宗门没多久,应还在筑基期吧,这样的修为,可是连仙宗大会的门都见不到。”


    人群中另一个弟子应道:“是啊,仙宗大会乃是为各宗弟子切磋比试,展现各宗能力所举办,你去了,还未出手就落败,闹出笑话,怕是会落了咱们宗门的威风,惹人嘲笑。”


    “所以啊,还是别去丢人了吧。”


    话落,便是一片哄笑声响起。


    “不是,我没有,我是有别的事要……”


    若敏脸上羞得一片通红,无力地辩解。然而对面一群人只是仰头大笑,笑得张扬,笑得轻蔑。


    就算于人情再不通,若敏也渐渐看出了对面并非关心询问,而是嘲弄讥讽之意。他脸上血色退去,一阵青一阵白,表情极为难看。


    紧紧地咬住牙,绷地那向来柔和的下颌线条都变得冷硬,他没再理会他们,快步绕过他们,继续向前走去。


    若敏没走几步,那为首的弟子冷哼一声,道:“已经有了一个废物还不够吗?还要再来一个一模一样的。”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说的话在场的众人都听得见。


    ——也包括不远处的曲河。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阴郁


    “这种资质低下的废物到底是怎么能入宗门, 甚至还得了执夙仙尊的青眼的?”


    “谁知道呢?有一个也就算了,如今竟又多了一个。”


    “莫不是执夙仙尊就喜欢这样的?”


    “这长相,丢在宗内的弟子堆里都瞧不见, 有何特别之处?执夙仙尊欣赏他哪里?”


    “可两人长了一样的脸, 难道还不能说明吗?你要是也长成那般阴郁平凡的模样, 说不定也能进玉瑶峰了。”


    “哈哈哈哈哈哈……”


    比先前更大的哄笑声响起, 与对话内容一同清晰地传进若敏和曲河的耳中。


    远处, 若敏的身子一顿。


    他没有回头, 头垂得更低了些, 脊背僵直地离开了。


    “哈哈哈,谁想要长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要长就该长成陆师兄这般,龙章凤姿,一表人才……”


    那弟子看着陆连之,说着恭维的话。


    陆连之却是垂眸沉吟着,一时竟是真的在思索改变容貌进玉瑶峰的可能性。


    前几日宗门内能参加仙宗大会的弟子名单公布出来, 他并不在其中。


    仙宗大会,三年举办一次,在各大宗门轮番举行, 是难得的各宗大能及天资出众的弟子们共同汇聚之地。


    这次还是在宗门榜首——万阳宗举办。万阳宗实力雄厚, 灵气充盈。宗门内龙楼凤阁, 辉煌繁华, 恢弘壮丽, 直逼人间皇宫。


    想来举办的仙宗大会定是热闹非凡, 盛大无比。


    前几次的仙宗大会陆连之都没去成, 如今他自认修为已到宗门众外门弟子的上游,自信满满地以为这次一定能得到一个名额。


    然而还是在与其他弟子的比试中落败, 没被选中。


    掌门蒋平向来很重视仙宗大会。因代表宗门颜面,带去参会的弟子都是精挑细选的,只求精不求多。


    因此去的名额是十分有限的。


    各弟子为了能够争取到这个机会,参会开阔眼界,在宗内比试中使出浑身解数,几乎拼了命。


    陆连之也拼了命,可终究还是比不过那些更拼命,更天资出众的弟子。


    心中的骄傲与自信碎了一地。


    除了在大会中要参加比试的弟子,还有一众随行观摩的弟子。


    他甚至连随行前去观摩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饶是他们如此拼死拼活的比试,执夙仙尊的内门弟子却可以直接去参会并代表宗门下场作战。


    陆连之向来自命不凡,总觉自己的修为迟早有一天会超越尹或月等人。资质较差的曲河,他便是更不放在眼里。


    之前多么胸有成竹,如今便是多么的失望愤怒,对曲河便越发妒火滔天。


    凭什么尹觉铃能去,他就不能去!那个庸才修为比得过他吗?凭什么尹觉铃能被执夙仙尊收为弟子,他就不能!


    不甘痛恨萦绕于心,他心中郁闷不已,憋了一肚子的无名火,在今日遇到若敏后,对着那张脸,终于将其化为嘲讽奚落发泄了出来。


    “陆师兄……”


    有人唤了一声。


    陆连之一顿,回过神来,哂笑一声,将脑中那个改换容貌的荒谬想法弃出脑海。


    几人继续往前走去,又聊起关于若敏和尹惠舟的传言,间或提起曲河,恶意揣测着三人之间的关系,时不时发出暧昧讥嘲的笑声。


    不远处,一株粗壮大树的阴影下,曲河握住剑柄的手用力到发颤,攥得极紧,紧到几近痉挛。


    耳边一片尖锐的轰鸣,眼前也变得模糊。


    曲河额角青筋跳动,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全身血气汇聚着滚动着上涌,叫嚣着要爆发出来,爆发出来!


    然而心却不停地往下坠去,一直坠入冷寒无底的深渊。


    曲河浑身僵硬地站着,在方才他们提到且暗嘲执夙仙尊的一瞬,他是真的想拔剑冲出去,与他们大斗一场。


    冷嘲暗讽他早已听得足够多,虽尚未学会释然淡定应对,但已是习惯了忍耐。然而却唯独受不了听到旁人对于自己崇拜敬仰的师尊的一丝调笑与羞辱。


    冲动拉扯着他,将理智渐渐侵蚀。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冲出去,定在原地,忍了下来,直到那些刺耳的嬉笑声远去,再也听不见。


    出去与他们打一场又如何,归根结底,他们要嘲笑的人,一直是自己罢了。


    深深吐出一口气,视野随之渐渐恢复了清晰,耳边急促跳动的血管也安静了下来。


    周围一片岑寂,深寒秋风拂过,惟闻树梢枯叶簌簌作响。曲河静静立于树下,一动不动,仿若一株枯木,瘦削身影看上去分外孤寂。方才还紧绷的双手无力垂着,几乎要握不住剑柄。


    秋风掀起衣角,灌入衣内。风好似带了一层寒露的湿意,沾染紧贴着肌肤,曲河恍惚觉得自己的身体都沉重了几分。


    他脑中一片空白,忘了自己要跟踪若敏的目的,默默地转过身,缓缓向来时路走去。


    为什么呢?


    曲河这样问自己。


    像他这般普通的一个人,师尊当初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收他为徒呢?


    方才没有冲出去与那些人辩驳的原因,或许也是因为,他也有着和他们一样的疑惑吧。


    茫然恍惚地回到玉瑶峰,一步一步走到峰顶的澄水阁。推开房门,阁中一片空寂。


    昨日那高不可攀的存在还与他一同澄水阁中,就算不见其人,但只要知晓了其存在,仿佛略微凝神就能感受到其打坐时绵长的呼吸。虽时时惶恐,但内心也甚是充实。


    如今,整个澄水阁却只剩了他一人。


    曲河的眉眼嘴角垂了下来。


    比委屈愤怒更可怕的,是无人作伴的孤寂感。


    心中被各种念头纠缠堵塞着,开口想说什么,双唇微启,半晌,却只是发出了一身叹息。


    胸口又隐隐作痛,牵连着全身上下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曲河呼吸发颤,收起剑,一步一步来到床边,身子一软,斜斜倒在了床上。


    他深深合上眼,未退外衣鞋履,就这般睡姿不端地躺在了床上,好似只是小憩一会儿。


    然而实在是很累,身心都疲倦。


    他很快就睡了过去.


    曲河一向勤于修行,一天中的大部分时辰也用于此,只在夜色最深最浓重的几个时辰里休息,希望有一日能够实现勤能补拙。


    他从未在白日里昏睡这么长时间,因此醒来时,看见漆黑的夜色,茫然愣了许久。


    而后回过神来,心中下意识地惊慌失措,只是想着耽搁了修炼,连忙撑着胳膊坐起身。


    有什么自身上滑落,曲河低头看去,见是不知什么时候盖在身上的被子。


    被子平展地盖在身上,曲河回想着睡前之事,一时有些茫然。


    温暖的热气自身体与被子的间隙逸出,曲河打了个冷颤,不禁瑟缩了一下身子。


    玉瑶峰冷寒,夜晚更是如此。


    前几夜因师尊灵力外泄引起燥热,他没感觉到这般寒冷,如今师尊离开,寒意便肆无忌惮的侵袭而来。


    曲河吐出一口白气,发着呆看其缓缓消散开。


    也许是他睡时觉得寒冷,自己将被子扯过来的吧。


    露出被子的身体很快凉了下来,曲河拢了拢被子,将自己完全裹在被子里,紧紧裹着,紧得仿若一只蚕蛹。


    醒来再无睡意,他呆呆坐在床上,无力地微歪着头,瞳孔茫然地散开,失焦地看着眼前什么也不存在的虚空处。


    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静静等待着,等待着被子的温暖透过衣衫、透过肌肤,传进寒凉的心底深处。


    他什么也不去想,脑中空白一片。


    心里明明那么空,敲一下就会有沉闷悠长的回响,却依然堵得喘不过气来。


    等今晚过去,明天一早他就继续修炼,绝不会再如今日这般偷懒。


    绝不会偷懒……


    曲河这般想着,重复念叨着,不知不觉嘴里依稀发出嘶哑的气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模糊响着。


    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好像是在说给别人听。


    一遍遍,不断重复着。


    过了不知多久,直到某一刻,戛然而止。


    曲河双唇微启,脸上露出几分讶然,散乱的目光重新聚焦。


    他试着深深吐出一口气,眼前却并没有白气出现。


    曲河缓缓松开了紧攥出褶皱的被角,被子自身上滑下,温暖气息逸散,他却再没有冷到发颤。


    澄水阁内的冷寒之气,不知何时,渐渐退去了。


    温度温良适中,甚是柔和。


    曲河下了床,静静站着,听觉重新恢复灵敏,他似乎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是……师尊回来了吗?


    脑中闪过这么一丝想法,曲河暗淡眼眸中霎时凝聚出一点光亮,不由屏住呼吸,凝神听去。


    依旧是没有听到那细微绵长的吐息声。


    良久,紧绷的肩膀缓缓松下来。曲河失望地垂下了眼眸。听着自己雀跃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他迈步走出了屋子。


    依然是来到玉湖边,在石上坐下,无知无觉地看着湖面柔和的涟漪。


    一圈一圈,荡到他的面前。


    澄水阁外的空气也甚是温和,并不伤人。


    没有冷寒的风,没有冰凉的雪粒,地上也没有将要凝结的白霜。


    只是温和。


    明明师尊不在,亦无灵力外泄,玉瑶峰顶却还是这般异常。


    曲河无心再去探究这异样,只是缓缓伸手,探到湖面,指节轻轻触了触那涟漪。


    湖水温凉,刹那间,让他恍惚想起昨夜那个炽热黏腻的梦境。


    曲河自嘲的扯了扯唇角,站起身,看着湖面,举步走入了湖中。


    他走得很慢,很安静,几乎没有搅起什么水声。


    湖水打湿他的衣摆,漫过膝盖,缠上他的腰际,攀上双肩。


    而后他身子向前倾去,彻底坠入了湖中,让湖水淹没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苦欲


    “师尊, 师尊——”


    稚嫩的喊声遥遥传来,回荡在玉瑶峰顶。


    澄水阁内,尹师道正执着一卷泛黄的书册坐在窗边, 朦胧天光透窗而入, 映在其身, 越发衬的其风姿端雅, 仪容俊秀。


    闻声, 他抬头, 眸子淡淡向外看去。


    澄水阁门扇大敞, 门框形成的视野内,天光正好,草木轻摇,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背着竹篓向他奔来。


    那身影还尚矮小,寻常大小的竹篓背在他身上显得异常的大,看起来几乎和那小身影一样高。


    那稚嫩的脸上满脸专注激动,阳光下, 一双澄澈的眼睛分外明亮。


    想来是又寻到什么稀奇的花花草草了。


    尹师道心想,默默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了书页上。


    “师尊——”


    声音由远及近, 少顷, 那欢快的脚步声自外蔓延进澄水阁内。


    小小的人裹挟着一团热气奔至面前,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上满是汗珠。


    轻抚在纸页边缘的玉指轻轻掀过一页, 尹师道如才看见人来了一般, 微微抬头, 淡声道:“你来了。”


    曲河小手摘下背篓,捧到淡然出尘的仙人面前, 一脸期待。


    “师尊,我发现一处地方,长了好多雪泣!”


    携着玉湖水气的风自外吹来,吹动筐中草叶微微颤动,而后带着雪泣的微微苦涩气息,拂过鼻间。


    尹师道看了一眼那满满一筐的雪泣,放下手中的书册,自袖中取出一方柔和雪帕。


    雪帕叠得整整齐齐,折痕清晰,带着一丝冷香,被轻轻按在了曲河的额上。


    曲河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少顷反应过来后,便乖乖站定不动,任由自己的师尊温柔地将汗水揩去。


    能和仙人亲近,他心中格外欢喜,嘴角漾出笑意,直白地表达出了心中喜悦。


    然而在柔软的雪帕离开额头后,却听见仙人道:“你以后不必再送这些来了。”


    曲河愣住。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心中弥漫的喜悦霎时消散,心弦一瞬紧绷起来。


    湖风吹来,方才还发热的身子此刻却冷的发颤。


    年幼的孩童已然经历世事折磨,比寻常无忧无虑的孩子要成熟几分,同时也更为敏感多虑。


    听到这话,心中下意识想的,便是师尊不想再见到他了。


    故而让他不必再送这些来殷勤讨好。


    想到这一点,曲河心情仿若跌入谷底,难过不已。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满心疑惑惶恐,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去。


    清雅非凡的男子脸上古井无波,无甚表情,辨不出喜怒。


    明明是与寻常无二的神情,在此刻曲河的视角下,却多了那么几分严肃的意味。


    心里于是更加惶恐,拼命回想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记忆中都是一些寻常之事,实在是想不出来。于是又怀疑是不是不知礼数无意中冒犯了师尊。


    他想不明白,只好开口询问请求原谅。


    “师尊……”


    曲河怯怯地唤了一声,软糯声音带着些许哭腔,格外惹人疼。


    还没问自己做错了什么,心中的委屈漫了上来,眼中便先含了一汪亮晶晶的泪水。


    他瘪了瘪嘴,努力憋住泪意。


    “弟子不知……”


    微凉的指背倏然抵上那小小的额头。


    曲河睁大眼,而后听到眼前仙人发出一声轻叹。


    “又要发烧了吗?”


    尹师道看着面前小人眼中将流未流的盈盈泪水,想起上次曲河发烧时也是这样,眼中含泪地看着他,看上去甚是虚弱可怜。


    曲河每次来玉瑶峰,都是迫不及待地奔跑着上来,因而每次都是出了一身热汗。


    玉瑶峰的风清寒无比,尹师道不受其伤,却不知曲河一个小孩子身子弱,这么一热一冷,风邪入体,便容易发热。


    曲河烧的浑身发热地倒在山路上,最后还是被来访的葛木榆发现,及时用丹药退了烧。


    尹师道被抱着孩子来到澄水阁的葛木榆当面骂时,还有些疑惑。


    与一贯严肃的蒋平和生来冷淡的尹师道不同,葛木榆向来随和亲切,脸上总带几分平易近人的笑意,云淡风轻,几乎从未有过情绪剧烈起伏的时候。


    然而此时怀里抱着身子发热的孩子,却是情绪激动,疾言厉色,脸上满是愤怒之意。


    “尹师道,你是不是从来就不管别人的死活!”


    尹师道静静听着,听明事情的原委,没有辩解,没有反驳,神情仍是一片淡然。


    只是有些许诧异。


    原来他这小弟子这么容易生病,风一吹就倒下了。


    见尹师道没什么反应,自己的质问落了空,葛木榆似是叹息般吐出一口气,忽然觉得很累。


    脸上的怒意如入水的火种,无力无奈地烟消云散,他神情委顿,眉眼低垂,有些哀怜地看着怀中的孩子,抬起一只手,捏住袖子,为其缓缓擦拭额上的汗水。


    怀中的小人睁开眼,眼眶含着泪水,扭头看向一旁如霜雪般的仙人。


    “师尊……”


    尹师道那时才知晓些许照顾孩子之事,从此便也模仿葛木榆,备着些帕子,看到曲河脸上有汗了,便亲手为其细细擦去。


    不过还是怕曲河这么跑上跑下,不知那刻中了风邪晕倒在地他也不知,况且满头大汗看起来也着实辛苦,便想让他省力些,不必再送这些于自己无用的东西。


    然而自己这个小弟子,看起来却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指背触到的肌肤似乎没有发热的迹象,尹师道收回手,再次拿起帕子,擦去曲河额上渗出的冷汗。


    擦完,看着那怯怯的眼神,道:“这些雪泣于我修为无助,你带回去自己用吧,”


    说完,便见面前的小人脸上露出失望难过之色,垂下了头。


    看着那乌黑的发顶,尹师道心中一动,不知为何,又莫名多解释了一句。


    “宗内所有的灵植对我的作用都微乎其微,对你会更好些,往后你不必再如此辛苦,专门采来。”


    曲河仍旧低着头。


    尹师道顿了顿,道:“这些……你若想留下,便留下吧。”


    说完,面前的小人才抬起头,眼中又划过一丝希冀。


    “师尊,里面不止有雪泣的。”


    说罢,曲河伸出双手,在竹篓里翻找着。


    两只小手扒拉了一下,一抹亮色自结霜的雪泣草中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朵开得正好的花。


    曲河一手握着花茎,另一只小手继续翻找。


    又有一朵花出现在竹篓中。


    他拿在手中,仍旧没停下翻找的动作。


    不一会儿,他手中便握着各种颜色、各种形态的花了。


    而后他将手中的五彩斑斓递出去。


    “师尊,送给你。花——好看。”


    面对仰慕之人,曲河想把一切珍贵之物赠予。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亲手采来的花。


    虽对修为提升无用,却甚是赏心悦目。


    仙尊伸出手,却并未接过,只是抽出其中颜色最艳丽的一支,声如泠泠清泉,缓缓道:“这种有毒。”


    说罢,捏着花茎的指尖微动。雪色灵力一闪而过,整支花眨眼间便化为齑粉,随吹入阁中的风消散而去。


    他的小弟子还未筑基,身子弱,这种毒物毒性虽不强,但还是离远些较好。


    而后尹师道习惯性地如往常一般,为其讲解剩余几朵花的名字和效用。


    讲完见曲河还伸着胳膊,才想起来,这是对方要送给他的。


    几朵花都不是灵植,对他来说更是无用。


    不想见曲河再露出难过失望之色,尹师道还是伸手默默接过。


    同雪泣一同放进了随身的储物囊中。


    ……


    身子缓缓下沉,沉入漆黑的湖底。


    湖水紧密地将他包裹,将一切气息遮掩。也好似将他与外界分隔。


    梦终究只是梦,湖水仍旧只是静静的湖水,并不会将他纠缠,带给他欢愉。


    手指不觉弹动一下,曲河抬起手,迟疑良久,终于还是伸向了腰腹下。


    修士大多清心寡欲,曲河更是以此为严规戒律克制自己,鲜少放纵贪欢。


    他极少做这种事,不由有些仓促和生疏。


    他躲在这无人之处,只为渴求这一点肮脏的欢愉。


    然而欢愉来临之际,痛苦到已麻木的心却是感受到了更为剧烈的痛苦。


    眼角流出余韵的泪,温热地划过。随即又牵引出更多,眼角热意不断。


    曲河扭过头,感受着胸口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


    修士的吐纳憋气之法到了极限,他却浑身无力,不想再游出水面,任由痛苦将他束缚在湖底.


    玉瑶峰一处隐秘的山洞内,一片昏暗寒冷,冰雪结满洞壁,泛着微弱的冰蓝色光。


    眉目结霜、清俊出尘的男子闭眸端坐在极寒的冰台上,一身白衣,一动不动,仿若冰雪雕成。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结霜的眼睫下是猩红到近乎妖异的眸子,里面翻滚着满是渴求的欲|望。


    尹师道一手捂住胸口,身子微躬,张口就是吐出一口血。


    那无情无欲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几丝堪称绝望的脆弱神色。


    明明已是躲到此处,曲河的气息却仍是萦绕不散。


    极力压制,曲河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


    他知道,曲河进了玉湖。


    曲河在湖中做了什么,他都知道。


    玉湖与他神魂相连,是他的静心之所,是他的眼。


    曲河搅乱了玉湖,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自认不为所动。


    忍到极处时,他有时会癫狂的想,是不是当初以施明华的身体强行要了曲河,便不用顾忌这师徒身份,是不是便不会这般地难捱了?


    这念头如游鱼划过,只在一瞬勾动心弦,并未留下痕迹。


    鲜血染红双唇,呼吸不可自抑地灼热烧人,沁人兰香越发馥郁。在这极寒之洞里,尹师道修眉紧皱,额角青筋鼓动,热汗一滴一滴流出,自锋利的如玉下颌滴落。


    带着冷香的汗水在落至冰面时便凝成了一粒粒小冰珠,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的轻响,如珠玉坠盘。


    玉湖中的画面,清晰展现在眼前。


    将他心中最隐秘的渴望勾了出来。


    尹师道看着湖中人的动作,一只关节泛红的手颤抖着,情不自禁地往腹下移去。


    作者有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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